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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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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丟

白灼是在一陣宿醉的鈍痛裏醒來的,緩緩從床上坐起,太陽穴還在隱隱跳動,輕微的眩暈感襲來,昨夜零散破碎的記憶洶湧回潮。

認錯燈籠的傻笑、阿戴的無奈、春末涼夜的微風、空中高懸的冷月、還有最後……那個混著胡椒的淩冽的沈香氣息,以及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我很喜歡”。

她記得是寒曦將自己送回了小院的門口,只是自她離開之後,自己是怎麽回屋休息的部分已經想不起來了。

冷色月光下,寒曦笑意溫和,與平日示人的模樣全然不同。手覆上額頭,白灼想到了昨天寒曦屈指敲在這裏的那一下,不痛不癢的,根本稱不上是告誡。

寒曦是不是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展露這樣的神情?

想到這裏,白灼的嘴角攀上了一抹笑。

然而,這份竊喜並未持續太久。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雖不算大亮,卻也比昨日要晚了許多。

白灼壓下心頭的悸動,迅速起身洗漱換衣,匆匆忙忙跑到了前廳。果然,跑堂們已經開始了開張前的忙碌,只缺她一個。

“真是對不住!昨夜喝得有些多,來晚了。”

白灼連連道歉,挽起袖子布置桌椅板凳。

昨天的聚餐讓夥計們之間又熟悉了許多,對眼前乖巧又標致的白灼丫頭打心底多照顧一些,並不在意她喝醉來晚的事兒。

“沒什麽大不了的,小事兒。”

“昨天才喝了多少就喝成那樣了?下次可別喝這麽多了!”

“站都站不穩了,昨天差點直接一頭紮進盆裏!”

“昨天的月亮好看不?”

“燈籠做的月亮也是月亮嘛!”

幾個跑堂你一言我一語,調侃她昨天的“醉貓”行徑,笑聲充滿整個大堂。

盡管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調笑,白灼竟被臊得有些臉紅,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阿戴,想讓她為自己開解一二。阿戴捂著嘴笑,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根本沒有想要救她於水火的意思。

……

“你的小狼崽子融入得這麽好,你的腰包沒白掏。”沈清秋用手肘懟了懟寒曦的手臂,沖她擠眉弄眼,“這下可放心了?”

寒曦搖了搖頭,將賬本放在沈清秋的面前,“主要還是她的性格好。”

“呦,這就開始誇上了,之前可不是這樣的。”沈清秋嫌棄的撇了撇嘴,拿起賬本朝寒曦晃了晃,“你要是不看,我可就這樣寫了,若是年底發現你的分紅少了大半,可別再來找我。”

昨天聚餐用的食材比以往的規格更高,藏酒也散出去不少,合計起來並不是個小數目。雖然沈清秋覺得寒曦並不在意,但於情於理也應讓她過一遍眼。

“隨你寫就是,沈掌櫃還能坑我不成?”寒曦從袖口掏出一卷羊皮紙,上面繪制的是商路的路線圖,將它平鋪在桌面上,“因為這裏的鎮子較為偏僻,商隊不願太過深入。不確定商隊來往的日子,我打算一路尋去。列個單子吧,我一樣一樣找。”

“要是列單子,那可長了去了。”沈清秋手指撫著羊皮地圖的路線,蜿蜒而上,“你這次又打算在外面待多久?”

太安鎮正處商路路線的中間部分,北上西往是西域和外邦,南下是江南地界,看似上下都方便,但想要將所需品都找到穩定的供貨源並不是件易事。

太安鎮大多是自給自足,物資數量有限,但也不免有許多商品是外來的,價格也會更高。外來貨源便屬於壟斷,多數人都會想要獨賺這份錢,並不會將路線告知別人。

因為外來貨源的途徑鮮少有人知道,所以其他競爭對手做起斷人口糧這種事才更肆無忌憚。

繪制地圖、自尋商隊、願意為了自家生意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寒曦算是這個安逸小鎮的獨一個了。

“總歸不是閑逛,你只管寫就是。”寒曦一點一點將羊皮地圖重新卷起,“第一次不熟也正常,日後會越來越順的。”

“其實現在酒樓這樣也並不是不能維持,只是利薄了些,還不至於關門大吉。”沈清秋開始打起了退堂鼓,斟酌道,“大不了不開分店了,讓那些人自己爭去吧,我們就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養老也挺好的。”

寒曦好不容易回來一段時間,看這架勢馬上又要出去漂了,按她的性子,估計誰也不想帶。雖說不必太擔心她出事,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呢?

“現在收留的夥計越來越多,總不能後面減裁吧?”寒曦拍了拍沈清秋的肩,目光堅定,“這些人裏許多都是我帶進來的,人員滿載也有我一份原因。”

“人是我開口留的,那你這麽說,如果這件事是錯,我應當占大半才是。”沈清秋皺了皺眉,對寒曦這樣將所有都攬在自己身上的舉動有些不滿。

“那就不說這個。”寒曦不置可否,“不過你難道不想開分店嗎?我記得你可是抱著壟斷太安的酒樓生意才開的翰清軒。”

“都過去多少年了……你怎麽還記得這事兒?”沈清秋臉上一熱,說話都有些結巴。

“我還記得,翰清軒開業之後,你還說要把翰清軒開遍盛國,最好還要開到西域和外邦去。”寒曦托著下巴,緩緩摩挲著,一副沈思的神情,好似真的在專註回憶,“怎麽現在只想養老了呢?”

沈清秋被自己曾經說的“壯志豪言”臊白地擡不起頭來,急忙打斷了寒曦,“停停停,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可沒說過!”

“是嗎?是我記錯了?”寒曦看向沈清秋,黑眸中藏著些許狡黠的笑意。

“定然是你記錯了!”沈清秋拍在桌面上,貝齒咬著唇,面上都是窘迫。

“好,那便當我記錯了。”寒曦點了點頭,黛眉間放松了些,“只是,那些人聯起手來欺負翰清軒,你難道不想爭口氣嗎?”

這句話問到了沈清秋的心坎裏。她何曾不想出口惡氣?

從翰清軒開業前,那幾家酒樓仗著自己開的時間久,便看不慣新起的翰清軒,背地裏下了不少絆子,派人來搗亂,生稱吃了翰清軒的菜吃出病來或者往飯菜裏添些蒼蠅蟲子的都是老招數了。還聯手官府來找酒樓的茬,曾經逼得翰清軒停業整改過一段時間。

如今又開始在原料上作文章……這叫她如何能忍?

“要不是有經妖司管著,我就趁著夜色直接跑到那些人床頭嚇他們個半死了!”沈清秋冷哼一聲,憤憤道。

提到經妖司,寒曦的面色冷了下來,抿著唇不作回答,指尖蜷起,面上不動聲色。

“提起這個經妖司,你那小狼崽子還沒去登記吧?”

“那就麻煩你安排一下這件事了。”

寒曦說得理所當然,換來了沈清秋的一記白眼。

……

幾日下來,白灼已能利落地穿梭於滿堂賓客之間。

她不會再對客人桌上的烤雞、燒鵝露出垂涎的目光了,無論在大廳還是包間都能嫻熟游走,托盤穩當,笑容得體,應對從容。阿戴對此覺得十分欣慰。

沈清秋偶爾從賬本後擡起的眼神裏,也少了幾分挑剔。

一縷冷香總會時不時縈繞在不遠處,白灼憑借對此氣息的熟悉早早便確認了寒曦的位置,只是她並沒有因此停頓自己的動作,也沒有特意去和她打招呼,裝作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寒曦的身影憑欄而立,看著白灼忙碌的身影,神色如常,目光沈靜如水。她沒有特意隱藏自己的氣息,所以她確信白灼是知道自己在暗中觀察她,只是後者的演技有些拙劣。

盡管極力遏制著不看向自己,但是好奇心極重的小狼崽還是會偷偷把餘光瞥來一些,在險些和自己的目光撞到一起的時候又匆忙收回,差點將自己嚇得心驚肉跳。

雖然寒曦不知道白灼為什麽突然間改了性子,但覺得偶爾逗逗她,也怪有趣的。

並且,如此往覆,白灼慢慢將對自己的執拗轉移到別處,也並非不是一件好事。

寒曦留下極短極淺的一聲輕笑,轉身離去。

直到第七日清晨。

白灼一如既往在同一時間踏入前廳,習慣性地深吸一口氣——新粥的米香、夥計的皂角味、淡淡的塵土氣息……一切如常,卻唯獨少了那縷深入骨髓的冷冽暗香。

心頭猛地一沈,突然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白灼急切地掃過每個角落,樓梯口空蕩,賬房緊閉,欄桿上也沒有熟悉的身影,不安如同藤蔓纏繞上來。

白灼敲響了賬房的門,裏面果然只有沈清秋一個人,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沈掌櫃,今日好像沒見著二掌櫃?”

沈清秋正和一筆棘手的賬目較勁,聞言頭也沒擡,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只漫不經心甩出一句:“哦,你家曦姐姐啊?天沒亮就走了。”

走了?

白灼腦中“嗡”的一聲,維持著臉上的神情,問道,“她去哪了?”

“還能去哪?”沈清秋終於擡眼,丹鳳眼裏帶著點看穿一切的促狹,賬本在她手裏隨意甩了甩,“走商路,找貨源。這會兒,怕不是快出城三十裏了。”

巨大的失落和被拋下的恐慌瞬間攫住了白灼的心臟,她甚至沒聽清沈清秋後面的話。

那一晚她和寒曦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除了一些醉言醉語,還跟鄭重地向她提出“如果要外出就帶上自己”的請求。白灼還記得當時寒曦眸中映著的星星有幾顆。

她明明答應了的,可現在她怎麽能一聲不吭就將自己丟下?

騙子!

“白灼!”

沈清秋的呵斥被甩在身後,白灼一邊解著圍裙,一邊往外走。

她先是去了寒曦的臥房,冷香環繞,窗戶開著,有些淡了,整潔得像是沒人住過一樣。她關上門,大步流星,甚至沒有走樓梯,直接從二樓一躍而下,將樓下的夥計和食客都嚇了一跳。

阿戴看著她冷臉,想要攔住她詢問發生了什麽,卻不料直接被她直直略過。

阿戴還想上去追問,沈清秋站在二樓,聲音幽幽飄了下來,“別管她,讓她走,這個麻煩讓寒曦自己解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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