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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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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4)……

周燕北看得出來,這個小姑娘表情怯怯,整個人也一直是小心翼翼的狀態,明顯是在怕他生氣。

聯想到今天白天村長說的話,他大概能猜到對方的想法。

小孩子大多是白紙一張,再怎麽努力,總歸是學不會大人之間那種心知肚明的世故,不值得計較。

周燕北想了想,決定哄騙單瀠。

“我吃不下兩碗。”

單瀠一楞,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泡面,小聲喃喃:“啊,那怎麽辦?”

周燕北故作老成地點點頭,“是啊,你不能吃的話,就只能浪費了。”

“……”

浪費。

這兩個字,在單瀠眼裏,就是這個世界上絕對不可饒恕的死罪。

雲水縣是貧困縣,地方政策扶持多年,但依舊未能完全脫貧成功。

白雲村更是其中最窮苦的地方之一。

在當地人眼中,一粒米就是一碗金,珍貴無比。

別說現在了,就算是父母尚在時,她要是平白浪費這樣一碗好好的面條,全家人都得心疼半天。

遲疑許久,單瀠試探性地望向周燕北。

“如果你真的吃不下,也不能扔掉的……那我吃了?”

周燕北:“嗯。”

再次得到許可,單瀠暗暗松了口氣,總算不再猶豫,虔誠地拿起塑料叉,和周燕北一起低頭吃面。

這碗泡面,是單瀠此生中,吃過最好吃的。

這個“最”字,定格此刻,又定格永恒。

今生今世,不會改變。

……

翌日。

單瀠依舊起了個大早,踩著日出進山。

昨晚她吃得很飽,心中愈發感激周燕北,當然沒忘了要給他回禮報恩的事。

於是,在周燕北回村長家之後,單瀠摸索著,獨自綁完了她要用來捉兔子的網,把它布置到了之前見過的兔子洞外,才跑回家睡覺。

山裏的野兔大多清晨出動,如果順利的話,早上再過去,就能抓到被網兜套住的小兔子。

只不過,小孩子經驗不足,還沒學過“狡兔三窟”的道理。

加上臨時起意,又匆匆忙忙,昨天沒能來得及踩點確認兔子洞的情況,不知道這個洞裏現在根本沒有兔子。

網兜空空如也。

周圍連個野兔的腳印都沒看見。

單瀠不死心,在附近轉了好幾圈,依舊一無所獲。

只好頹然嘆口氣,整個人也耷拉下去,滿身無精打采的失落模樣。

怎麽辦?

他們今天就要走了。

小小的單瀠已經過早明白了離別的含義,周燕北這次離開白雲村,他們可能不會再見面,她也無法再向他表達自己的感激。

除非……未來某一天,她也能離開這裏,離開大山,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到那時候,她才能去找周燕北。

可是未來到底會怎麽樣?

單瀠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倏地,她註意到,有人正從村子那邊跑來。

單瀠:“……村長爺爺!”

村長眼神不好,聽到單瀠的聲音才看到她,連忙氣喘籲籲地朝她招手。

“阿瀠,你怎麽跑山裏來了,找你半天了……快來,周老板他們要走了,你過去一起去送送!”

聞言,單瀠忙不疊邁開步子。

一老一小兩人緊趕慢趕,總算趕在周燕北他們的車開前,趕了回去。

這會兒,周父正在和另外那幾個孩子的家人打招呼告別。

雖然只來了一天,但全村都已經知道,他們是來做善事的大老板,要免費供村裏的孩子們去上學。

因此,為表感謝,大家都拿上了家裏僅有的好東西,要讓他們帶走。

“周老板,這是我家自己腌的辣椒,拌面條特別好吃,外面買不到的!不值錢的一點點心意,您帶回去嘗嘗吧!托您的福,我家小子可以繼續上初中,他知道之後在家裏哭了一晚上呢!對了,他叫單有才,以後就仰仗您了!”

“是啊周老板,這是我媳婦腌的鹹菜,您也拿一點……”

“還有蘿蔔餅和糍粑……”

“……”

單瀠遠遠地看著車邊的熱鬧,一點點放緩了腳步。

她沒有父母,還沒捉到兔子,現下也只能空著手前來。

想想實在令人沮喪。

與此同時,周燕北也同樣游離與人群之外,架著長腿靠在另一側車門邊。

他今年12歲,在大人眼中,依舊只是個稚嫩的小孩子。

見他少言寡語,不愛應付客套話,便也無人再湊上去討嫌。

漸漸地,周燕北等得有些失去耐心。

目光四下逡巡半圈。

他看到了單瀠,表情一松,支起身,招手示意她過去。

“哥哥。”

單瀠期期艾艾地蹭過去,有些期待,又難免遺憾。

要是能捉到兔子就好了,作為分別禮物,也不至於顯得這般窘迫。

周燕北看起來沒睡好,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壓著嗓子問她:“怎麽不多睡會兒?村長去喊你了?”

“……”單瀠尷尬低下頭,“沒、沒,已經很晚了,應該是要早點來的。”

聞言,周燕北只是漫不經心地笑了下,沒有作聲。

沈默半晌。

旁邊,大人們似乎即將結束客套。

村長走到最前面,同周父解釋道:“周老板,雲水縣的公路還沒鋪到咱們這裏兒,山路不好走,你們要去鎮上的話是要早點出發的,不然中午都沒法到。就不多留你們了,讓我兒子跟車給你們指路吧。”

周父連忙拒絕,“不用麻煩,來的路線都記得。村長,村裏孩子們有什麽困難的話,你就打電話給我兒子。電話都有,咱們保持聯絡。”

“謝謝您,真的太謝謝您了……”

幾句話功夫,司機已經提前將車發動起來。

周燕北也拉開後座,一只腳踩上了腳踏。

倏忽間,他似乎想到什麽,停下動作,單手扶住車門,扭頭望向單瀠。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沒了黑夜遮掩,身板看起來相當羸弱,好像一陣山風就能把她吹跑。

貧窮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或許正是因此,她總是低著頭看地面,攥著手指,怯懦可憐的模樣。

周燕北生出不忍,在心中嘆了口氣。

覆而低聲問道:“還沒來得及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他們倆認識了加起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已經變成了資助人和被資助人的關系。

但最重要的“認識”這一環,還不夠完整。

這樣的開始,似乎命中註定,永遠無法平等,卻又足夠能產生無止無盡的羈絆。

單瀠沒想到周燕北會問她的名字,訝然擡眸。

頓了頓,她才悶聲說:“單瀠。我叫單瀠。”

“哪個yin?”周燕北顯然來自南方,雖聽到過村長喊她“阿yin”,偏偏前後鼻音又分得不太明晰,“是金銀的銀,還是盈盈一水間的盈?”

單瀠:“三點水,加一個縈繞的縈。”

事實上,單瀠的父母都是本地普通茶農,家庭條件艱苦,文化水平局限於初中肄業,原不該認識這樣少見的字。

在孩子出生前,他們提前想好的是“迎”字,表示歡迎來到這個家。

男女都能用。

但單瀠出生後,立馬先是生了一場大病,在鎮上的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出院回家,又開始日夜哭鬧不止,一定要哭到聲音嘶啞脫力才停,怎麽哄都不管用,非常難帶。

她父母找隔壁村的瞎子來看了看,說她命數單薄,五行缺水,所以體弱多病,名字最好換個帶水的字,壓一壓這生來薄若蟬翼的命格。

回到家,夫妻倆翻字典想了好幾天。終於翻出了這個“瀠”字。

縈是纏繞的意思。

旁邊三點水,表示有水纏繞在身,延綿不絕。

沒想到,名字一換,單瀠真就不怎麽哭了,也沒再生過病,見風吹地順利長大。

雖然她現在還沒開始識字,壓根不知道“縈繞”的“縈”怎麽寫,但聽爸爸媽媽說過這件事後,先學會了如何解釋自己的名字。

而所有準備,好像就是為了這一刻的自我介紹。

因為之前,白雲村從來不曾有人問過她,究竟是哪個ying。

“……”

所以,話音落下,小單瀠立馬充滿期待地望向周燕北。

幸好,周燕北也沒有讓她失望。

“噢。原來是這個字。”小少年牽著唇角笑起來,“下次,你可以說這是江水瀠洄的瀠。”

……

在莊靳興味的目光裏,單瀠一點一點,將記憶仔細翻閱。

這好像是周燕北第一次對她笑。

應該沒有不高興吧。

於是,她搖搖頭,輕聲說:“沒有,哥哥特別好,也一點都沒有不開心。”

“哦?”見單瀠語氣認真,莊靳忍不住逗她,“有多好?”

“……”

單瀠抿了抿唇,垂下眼瞼,卻又不肯說話了。

對整個白雲村的孩子來說,周家父子就是從天而降的神。

地震後,縣裏對受災地區有過幫扶。

但原本雲水縣就是貧困縣,自身經濟緊張,白雲村又只是個小村子,人口稀少,根本受不到多少重視。縣裏給了所有遇難者家屬一筆補償,也拿不出更多來,聊勝於無。

單瀠年紀太小,補償金壓根落不到她手上。

而對那時的她來說,錢還不是最關鍵的需要。

從村裏到鎮上小學的路崎嶇泥濘,車都不好開,靠腿走則更為艱難。

白雲村每個孩子,但凡在鎮上沒有住處的,得每天早出晚歸,天不亮出門,翻山越嶺長途跋涉,花費將近兩個小時走到學校。

周燕北他們回去的路上,大概也是發現了這一點,又額外捐錢建了一條路,從小鎮一路鋪到了白雲村所在的大山中。

冬天來之前,單瀠他們這些孩子,已經能從平坦的水泥路走出去。

稍微條件好一些的人家,還能買自行車騎著去。

所以,要問單瀠,周燕北有多好,她只覺得語言太過匱乏。

就像那晚溪水邊的月亮。

周燕北比山裏的月光還要明亮一萬倍。

但對單瀠來說,他也是同樣的遙不可及,高不可攀,只能仰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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