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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十二年前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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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十二年前的禮物

即使隔著庭審屏幕對過眼了,鄧彰還是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圈:“瘦了點,但還是跟以前沒太大區別。”

泊狩:“你老了。”

鄧彰:“……”

鄧彰瞪直了眼:“我剛想說‘這麽多年了該懂點人情世故了吧’,就給我來這句?!”

泊狩笑了起來。

這一笑,他眼睛亮了,臉上的憔悴之色頃刻散去不少,兩人間因時間帶來的惆悵感也淡去不少。

“你也沒老太多,五歲以內吧。”泊狩道:“看不出來過五十多了。”

鄧彰哼了一聲:“……還是有點長進。”

泊狩摸了下臉:“我應該也不止是瘦了點。”

鄧彰:“瘦不是問題。只要能吃,都能養起來。”

泊狩:“現在也不能吃了。”

鄧彰:“那可不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得多吃,吃好……”

“你的飯卡。”泊狩道,“我還剩了點,沒用完。”

“……”

鄧彰恨不得捶扁他,這小子這神轉折和原地偏題也是S級水準:“跟你說多吃點,你跟我說飯卡?我缺那點錢嗎?”

鄧彰喘勻了氣,發問:“為什麽沒用完?”

泊狩:“傍上大款了。”

鄧彰:“。”

泊狩胸腔裏溢出一聲輕震,悶悶地笑著:“開玩笑的。我是怕用完了會被強制收回銷卡,就剩了點錢沒動。”

——這也是他這麽多年除了宋黎雋給他的,為數不多特意保存很久的東西。但因四年前的逃亡沒法帶著,一度以為沒了。

好在前兩天被宋黎雋提起,他才知道對方把他的東西全都收起來了。

一般來說,卡主離開總部超過兩年,賬戶就會自動封存或刪除。鄧彰那張卡,就算錢沒用完,也只是一張沒有被收回的“無效卡”,其價值,只有個“念想”而已。

鄧彰面露意外:“你還挺……”

“因為你是我進入USF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泊狩擡眸看他。

鄧彰靜了。

泊狩:“你很耐心,人很好,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

泊狩:“這四年,我一直在想……你會怎麽看我?會不會覺得我原來這麽壞,不配做你的朋友?偷偷回總部後,我也沒敢打聽你的消息。”

“……”

泊狩心口起伏了一下:“直到傅光霽跟我說,你一直覺得事情有隱情,我才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

“……”

泊狩:“沒想到你還願意來當我的庭審證人,現在也來總部探望我。”

“……嘖!”

對面的人忽然發出了一聲仿若從喉嚨眼裏擠出來的濕悶煩躁聲。泊狩楞了下,發現鄧彰偏過臉,雙掌狠狠地搓著眉眼,眼尾有點紅。

“臭小子。”鄧彰粗聲粗氣地道:“好好的突然煽什麽情,還能不能聊天了?說不定以後我們還能繼續當同事呢,現在想這麽多亂七八糟的幹什麽。”

泊狩:“……”

泊狩知道自己這身體能繼續特工事業的概率並不大,但被他的情緒感染,嘴角上揚:“也是。”

鄧彰怕他再開口又是些傷感別離、類似留遺言的話,連忙擡手止住他的開口,“邊吃邊聊吧,我帶了水果。”

泊狩:“這麽客氣——”

聲音戛然而止,他對上了一整袋圓溜溜的蘋果。

和一個,自動削皮器。

“……”

【“……路上想起沒買水果,天塌了一樣,又在城裏挑了半天。”】

原來是,塌在這。

“蘋果對傷口恢覆好。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你。”鄧彰冷笑一聲,將蘋果插上削皮器,開始搖桿,“吃吧,我慢慢削給你。”

這語氣,頗有幾分大仇得報的快意。

=

鄧彰在病房裏待了兩個小時,兩個人七七八八地聊了很多。久別重逢的老友關系就像從未被時間割裂過,再次相見還是倍感熟悉。

期間,泊狩獲知他這些年早已裝了義肢,運用得健步如飛,加上特工的體魄,甚至能混入常人堆裏跑馬拉松。他這次來總部,剛好碰上技術部制作了一批自重更輕、更靈活的義肢,其中就有傅光霽特意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條左腿。他來了後才知道這件事,欣慰於自家徒弟的心意,便先到技術部拆了現有的義肢,讓他們根據貼身的細節再微調一下新義肢。傅光霽匆匆回去,就是要親自監督此事。

卻也不止是這件事。

晦城案一結束,除了醫療部,最忙的就屬技術部。剛結束庭審協助,就得繼續加快晦城數據的分類整理、對損毀部分的恢覆工作。這麽多年的數據積攢在一起,工作量相當大,大到技術部那群愛摸魚的都得被迫加班加點,每天靠咖啡吊命。

可他們難得沒有任何怨言。只想著快一天……哪怕快一分鐘處理完這些,就能更早清算晦城這條利益鏈上的罪犯,也能覆原當年所有的試驗體、被抓的孩子們的檔案,聯絡上他們的家人,妥善安置。

對於宋黎雋必然會看到自己曾經在晦城的試驗體檔案、記錄的事,泊狩有些不自在,但他很清楚,這是必須推進的一步——只有完成這些,積攢了數十年的深重罪惡才能曝光於太陽下,程佑康父母的臥底一事也能得到最直接的證據。

=

鄧彰已經離開有一會兒了,泊狩楞神了半天,腦子裏亂糟糟的,又下意識拿起手機,對著後置相機撥弄著冷棕發絲間的白發,或是一遍又一遍地點開時間。

宋黎雋在他倆聊天時留了一句“特遣部有事”,先去忙了。泊狩不好喊他回來,只能默默地數著時間。

一分鐘,兩分鐘。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宋黎雋不在,他覺得一切都好沒意思。時間過得特別慢,連心跳都被來來回回數了好多遍。

終於,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泊狩嘆了口氣,心知更糟糕的情況出現了——大炮仗王者歸來。

“大哥,你都不知道……”程佑康激動萬分地沖入病房,“呃,這什麽表情?”

泊狩:“期待你回來的表情。吃蘋果嗎?”

程佑康對著他桌上一排光溜溜六個蘋果和垃圾桶裏幾個被規整的條狀果皮包裹的蘋果核,楞道:“你……白雪公主後媽啊?”

泊狩:“。”

泊狩:“吃你的,少廢話。”

現在的他終於共情了當年的鄧彰。

程佑康嘀咕著“削那麽多皮幹什麽都開始氧化了”,順手拿過一個哢嚓開啃:“你都不知道,藥研部這次發現了什麽!”

“嗯嗯,真讓人驚訝,了不起。”泊狩拉起被子,閉著眼道:“發現了什麽?”

程佑康:“藥研部說,這確實是我爸媽當年研究了很久、未發表的課題,如果發布出去,就是一個足以震動醫藥界的新型藥劑……靠,我爸媽太牛了,不聲不響就做到世界頂級水準!”

泊狩掀起一點眼皮:“是之前保存阻抗劑留存在你體內的那個‘保護罩’嗎?”

程佑康:“對!”

這也是藥研部喊他去的原因——他們深入解讀了這篇研究論文後,發現其所述的新型藥劑確實能實現“將阻抗劑長期、完整、高活性地保存在從未註射過禁藥的人體內”這一叫人聞所未聞的創舉,而且其核心作用還不限於如此。因此他們需要程佑康二度確認,記憶裏是否明確聽到過被註射了這種藥劑。

程佑康:“我本來還在琢磨,直到他們提示是否有聽過‘息壤’,我就想起來……原來當時不是聽錯了,它真就叫‘息壤’啊。”

【“小康可以理解為,爸爸媽媽放了一個秘密在你的身體裏。因為息壤……因為某種強大的保護罩保護著它,它可以被保存很久,用的時候需要幫你抽血,會有點疼。”】

和他後來恢覆的很多記憶一樣,因為小時候聽不懂、只能記住讀音,所以模模糊糊的,得反覆回憶才能想起。得益於此,程佑康發現自己記憶力還挺強——這回是真的有他爸媽的基因在起作用。

“息壤?”泊狩楞了下,很陌生的詞。

“對。”程佑康:“休息的‘息’,土壤的‘壤’,是夏國古代神話傳說中一種能夠自己生長、永不耗減的神土。我爸媽取名的靈感應該就是來源於它的特性。”

泊狩:“為什麽叫這個?”

程佑康:“我本來也納悶,他們一解釋藥劑的運作原理,我就懂了。你還記得那位部長副手跟我們提過的嗎?我爸媽是專攻人體免疫與血液系統方向,還是搞混向研究的。”

泊狩:“記得。”

程佑康一拍大腿:“怪不得他們要搞混向研究!這藥劑不屬於毒藥也不屬於解藥,但必須要研究者深耕毒、藥兩邊,才能研究出這種將毒封存在人體內的牛逼東西!”

泊狩一怔。

程佑康見他不解,開始解釋原理。

——“息壤”作為藥劑,本質是內外雙核模式,兩核分別被取名為“息”和“壤”,更簡單來說就是“固核”和“封核”。

封核在內一圈。固核在外一圈,包裹著封核。

兩核運作時,“封核”會像代表著承載與包容的土壤一樣,第一時間吸收並緊緊包裹住病人體內毒素中的毒性成分、不適合人體吸收的部分,將其壓縮到極致,暫時封存。“固核”則吸收被“封核”篩選完剩下的良性成分、適合人體吸收的部分,循序漸進地推動人體免疫力的接納與融合,通過分泌基礎物質,最大程度加強人體免疫力。

兩核並行,就是為人體的心脈、血液築起兩道封鎖毒性的墻,促進人體的自我修覆能力,達到息壤“生生不息”般的效果。

因其本質不是靠藥物提升免疫或強行促進細胞分裂,而是靠“打開”絕大多數人一生都是關閉狀態的免疫潛能,自救般修覆自身,在人體所能接納的細胞分裂、新陳代謝的最大合理範圍內促進修覆,所以對人體只有良性作用,沒有額外的損耗。

“人體真的太奇妙了。”程佑康說完,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原來身體每次感覺到我要死了,就會分泌一些腎上腺素與皮質醇之類的救我。小時候它覺得我會崩潰,所以封鎖我的記憶……又覺得我鐵了心非死即活地註射吐真劑要知道真相,所以在我產生了生理性的瀕死感時,妥協釋放了我的記憶。”

泊狩神情逐漸動容。

雖然他早已知曉程佑康父母的研究可能有劃時代的意義,但沒想到竟能做到如此。其背後的初衷與用意,一細想,讓他頓時心生敬佩。

程佑康:“藥研部還大致推斷出,我父母當年在分部待久了,見過很多因毒素成分來不及精準確認就搶救失效的病人,一直想解決這類的問題,所以就私下開始了混向研究。”

就像神農嘗百草一般,他們只有自己去參與、了解兩種方向,才能開始深入研究新的藥劑。

——息壤就是他們交出的答卷。只要有了它,哪怕受劇毒物感染瀕死的病人,也能被迅速壓縮體內毒性,刺激免疫運作,延長搶救時間。等解藥制作出來,便可以直接治療“封核”內高度壓縮的毒。

程佑康沒說。當場所有解讀的藥研成員都靜默了,甚至有人偷偷紅了眼眶。因為他們都很清楚,這藥雖不能直接解決毒性,但若能大批量投入使用,就可以間接救下無數人的生命。

而此研究成果,本該由著程佑康的父母親自發表,卻因為他們臥底執行任務需要最大程度隱藏身份,所以將這篇論文壓下了。

甚至可能……他們在臥底前已經緊急銷毀了手裏所有的身份線索,若非卓羿為他們保存了這一份電子檔,這輩子都無人知曉他們當年為人類醫藥學做出了多大的貢獻。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一生以專業、本真為信仰的純粹性格,他們才心甘情願在認識卓羿後繼續待在分部研究手裏的課題,願意臨危受命去執行這項艱難至極的“阻抗劑”任務。

“那……”泊狩怔怔地道:“阻抗劑不是毒藥,為什麽能完整封存在你體內?”

程佑康:“我沒有註射禁藥,阻抗劑對我來說等於一個人體無法吸收的‘異物’,就被封核暫時封存了,如果我被抓住註射了禁藥,估計阻抗劑早就滲透出來了一些……”

說著,他也楞了下,猛然意識到為什麽自己是阻抗劑的容器。

【“媽,如果小康以後只能當一個普通人,再好不過……說明事情還沒有變得太糟。如果他當不了一個普通人,就讓他順應本心,勇敢地往前走吧。無論他選擇哪條路,我們都永遠愛他,保護著他。“】他還記得,從泊狩那裏獲知的程秋爾唇語內容。

如此看來,他的父母當年選他為容器,不光是已經無路可退、無處可藏。

還因為……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

程佑康眼睛瞬間紅了,垂下臉,很重地吸了口氣。

泊狩難得善解人意地給他遞了兩張紙:“你爸媽很愛你,也很偉大。”

程佑康悶悶地“嗯”了一聲:“我些天也斷斷續續恢覆完整記憶了……那天為了救你只想起來關鍵的,其實仔細回想,他倆去世前抱著我,不放心地叮囑了很多。”

什麽要多喝牛奶長高高,多看書多出去走走,多做自己喜歡的事,多孝敬奶奶。想他們的時候就去跟奶奶說說話,因為奶奶應該比他更想。

還有,朋友不需要多,有一個特別好的就行了。因為有些朋友,是跟家人一樣重要的。

程佑康思及此處,偷瞄了眼泊狩,心想:我已經有了。

“你爸爸,挺開朗的,喜歡笑。”泊狩輕聲道。

程佑康頓了下,回憶著記憶裏與父母唯一相處的那天:“……你猜得還挺準,他確實喜歡笑。”

泊狩:“其實……”

“哦對!論文裏的致謝部分好像提及了卓院士和他們曾經合力用息壤救下的一個病人。藥研部長想親自了解被救治者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安排人去聯系了。”程佑康道:“那人就在總部裏。”

泊狩喉結細微地滾了下,斟酌著如何跟程佑康坦白與他父母的交集。現在他作為試驗體的身份都已經徹底坦白了,也無需再隱瞞細節。

“……他們好找,我倒是難找了。”程佑康嘀咕著:“得等晦城的檔案恢覆後,才能拜托技術部幫我找一個人。”

泊狩:“找人?”

程佑康撓了撓頭:“這事的前因後果有點覆雜,怎麽跟你說呢……我也是昨天才回憶起來的。”

程佑康思索:“小時候偷聽了點爸媽跟卓院士安排的護衛說話,當時沒明白,現在琢磨過來了——他倆應該是怕把晦城的追兵引到我這裏來,所以離開晦城後躲避了兩個月,在這期間才完整研制出阻抗劑。”

泊狩:“然後?”

程佑康:“他們很後悔沒有早兩個月研制出來,否則就可以救下晦城裏的那些孩子了。”

泊狩輕嘆:“這也不能怪他們。”

程佑康搖頭:“不。有一個孩子,他們特別愧疚,臨終前還跟我說,如果需要秘密的人找到我,我就讓他們幫忙一起找,而且越快越好,否則息壤也會撐不住的。”

息壤……撐不住了?

泊狩面露疑惑。

程佑康:“他們當年認識了一個小男孩,好像是什麽……計劃裏,反正大概率就是晦城原藥試驗裏面的試驗體。他倆走之前只能接觸到他,就趁晦城的人不註意,給昏迷的他註射了息壤。”

泊狩指尖倏地蜷了下。

不知為何,他鼻尖出了一層汗,目光微凝。

“剛還跟藥研部確認了。他們說如果是在禁藥剛紮根的時候註射息壤……”程佑康不擅長藥理術語,幹巴巴地道:“呃……就那個內外核運行模式,你理解一下,種到他體內應該就能阻攔禁藥裏的毒性成分,只滲透良性成分出去,同時促進他的免疫力和恢覆力。”

“所以,只要他體內的息壤沒有因為最高十五年的極限崩潰,我們及時找到他,將阻抗劑註射進他體內。‘封核’壓縮的禁藥毒性就可以解除了,他也會跟正常人沒區別,不影響壽命。”

咚。

泊狩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口忽然急速發幹,心底不受控地冒出來一個從未踏足過的猜測。

這已經超越了他的認知上限,他完全無法克制對其寄托希望,卻又隱隱害怕……希望落空。

難道……

程佑康皺眉沈思:“算算年紀,那個男孩應該比我大很多,叫淩七……不對,還是代號來著?呃……是07……”

隨著嘴唇一張一合,泊狩放大的瞳底倒映出了他的口型。

0……7……2。

——沙漏計劃,試驗體,代號072。

嗡的一聲,雪崩般的白色在他腦內炸開!

眩暈的浪潮沖入他的大腦,撕咬著,震蕩著,撞得他大腦一陣嗡鳴,他眼底已經生理性充血,仿若靈魂被蕩了出去,僅靠一絲執念撐住他的身體,緊盯著對面的人。

程佑康未察覺異常,只是費勁地回憶著:“……對了,還有個特征。他們說那個孩子特別喜歡吃面包,但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私下裏就稱呼他‘小面包。’”

泊狩攥著被子的掌心已經濕透,渾身無法抑制地顫栗著,胸腔劇烈起伏。

【“想吃東西嗎?”】

【“慢點吃,要喝水嗎?”】

他們……

“那麽極限的條件下還能吃得下面包,求生欲確實很強,怪不得能扛得住禁藥。”程佑康微妙道:“其實想到這裏,我差點都以為是你了。好可惜。”

泊狩嘴唇麻木張合,已經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什麽……意思?”

程佑康:“他們也是分開撤離的,三人移動目標太大導致走之前帶不走小面包,就給小面包留了逃離的路線和船。算算時間,小面包應該十二年前就已經逃出去了,不像你這麽倒黴還在晦城裏待著……”

他剎那止住,擡起臉瞄泊狩的臉色,卻被對方那副臉色青白卻眼底充血的樣子嚇到,“我靠,大哥,你這什麽情況?”

泊狩嘴唇似乎嗡動著回覆了一聲,又可能沒回,巨大的信息量與偏差早已將他的大腦轟得亂七八糟。

【“醒來時,記住,往右邊跑,要穿過三道門!我都會幫你打開!”】

……

【“悲傷是一種脆弱又無意義的情緒,你只需要變得強大,因強大而喜悅、亢奮,從此,你就是無所不能的。”】

【“你的傷口會恢覆得很快,你也會淡忘疼痛,所以睡吧,睡一覺起來,什麽都會變得很美好。”】

……

終於,他在世界的混亂中,聽清了自己的聲音。

“註射息壤後,人體會有什麽……病癥表現?”

程佑康都快被他嚇死了,慌張道:“沒……不,不是……是有!是息壤快崩潰時才會發生,一般就是吐血、痙攣、頭發變白、心率降低至驟停。但這不是壞事,反而代表著息壤在沒有解藥時為人體做的最後抗爭,在努力排出壓縮的毒。如果當下及時註射解藥或身體抗住了,心率就會恢——”

一頓,程佑康目光逐漸凝固,意識到什麽,呆呆地看著泊狩:“等一下,怎麽跟你的癥狀好……像?”

泊狩仿佛忘了如何說話,指骨因繃緊而泛白,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因驚人沖擊而極度空白的怔然。

不似狂喜,不似激動,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和無法得到最後確認的惶惑。

所以,是不是?

他體內的息壤……真的早就封住了禁藥,救了他嗎?

那他怎麽會傷口恢覆那麽快?眼中為什麽會有灰綠色?會失去情感?



不對。

泊狩的心跳在極為短暫的沈寂後,猛地跳了一下。

不對,不對,不對……!!

仔細想想,他的恢覆力雖強,但比起浮城被他扯掉胳膊卻立刻傷口覆原的錫德、斷腿後迅速恢覆的海德拉、胸口槍傷秒速愈合的厄裏斯,他的恢覆速度已經算很慢了。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初版原藥作用不夠強導致的,他也沒想太多。

【“呃……就那個內外核運行模式,你理解一下,種到他體內應該就能阻攔禁藥裏的毒性成分,只滲透良性成分出去,同時促進他的免疫力和恢覆力。”】

難道,他的恢覆力強,是因為“息壤”的幫助?

那,他的眼睛……

不對。

【“我沒跟你說過。註射了禁藥的,虹膜或多或少會泛灰綠色,夜裏更明顯。”】

【“但你回來後,我好像有一段時間沒看到過泛綠了。為什麽?”】

【“可能隨著副作用發作,禁藥的作用快消耗殆盡了吧……”】

泊狩的心跳開始失控加快,呼吸越來越急。

不是禁藥要消耗殆盡了,是……息壤與他共生這麽久,效用逐漸發揮到極限了。

那,那還有情感……

【“我本來註射了禁藥,應該是沒有感情的……也是遇到你,才學會了心跳、喜怒哀樂和……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難道。

不光是因為宋黎雋,還因為……息壤對禁藥的壓制?!

泊狩腦內一陣狂亂轟鳴,胸腔內的存在已經震到要爆炸了。

【“……奇怪。有人告訴我,五感會一點點消失的……但我到現在還沒消失,還能看見你,摸到你……聽到你的聲音。”】

嗡——

五感沒有消失。

是因為,他的身體反應是息壤到極限造成的。

所以本就不該,消失。

不該。

不……

【“孩子,你不該在這裏的,走吧。”】

……!

——!!!!!!!!!!!!

轟隆!

一口阻塞心頭十幾年、壓得他喘不過來的氣陡然從他胸膛縫隙中抽出。

天翻地覆,頃刻倒轉——!

泊狩劇烈哆嗦著,渾身是汗,宛如大夢初醒,在程佑康的驚叫聲裏重回人間。

“沒……”

“……事。”

聲音終於清晰,兩只手抓得他生疼,程佑康的臉在他眼前放大,讓他恍惚的視線得以聚焦一點。

“……別嚇我啊!沒事吧?”程佑康急得滿頭大汗,“大哥,大哥?!”

泊狩嘴唇張了張,想說些什麽,卻幾近失聲。

“我叫醫生來吧!”程佑康的手剛按向按鍵,就被人粗暴地攥住了,一楞,發現泊狩終於回神,“……嚇死我了!”

泊狩喉口沙啞:“我……”

“咚咚。”敲門聲突然響起,兩人滯了下,看向門口。

門未關,所以對方直接道:“請問,我能進來嗎?”

程佑康:“……你是?”

泊狩的視線卻瞬間凝固在他臉上。

來人是一位老特工,一頭黑發中夾雜著些許銀絲,精神奕奕,眼眸銳利得宛如經歷了幾十年的前線沖鋒卻不改血性。

——這張臉,泊狩見過。只有一面,印象卻極為深刻。

“你是……泊狩,對吧?”餘特工笑了下,“上回見面,你戴的面具,所以這一次算我們第一次見面。”

泊狩:“……是。”

餘特工的視線落在程佑康身上:“你是程佑康?”

程佑康:“啊……嗯,怎麽了?”

“我是你父母與卓院士當年合力救下的人。”餘特工看著他,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外兩位讓他現在無比感恩、尊敬的人:“剛才接到消息,我才知道,原來當年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息壤。”

“所以,我應該就是息壤的第一個臨床使用者。”

“——!”

程佑康的眼睛都瞪大了。

泊狩卻定定地看著老人,濕沈的眸中光色閃動。

【“二十年前,兩名特工在夏國執行任務,其中一人受到敵人的劇毒物沖擊,就近到分部治療時已生命垂危。因劇毒物成分不明、疑似具有重度感染性,分部束手無策,總部緊急調剛落地夏國的卓院士帶隊趕去。”】

……

【“我年輕時還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呢,頭發全白了。我還覺得他們技藝不精瞎治呢,但我該幹啥就幹啥,從不想這些,喏,現在不都黑回來了?”】

【“他那是醫療奇跡,不然正常人徒手接毒氣彈早沒了,你可千萬別學。”】

劇毒物。毒氣彈。

原來如此。

所以那些看似吐血、痙攣、心跳驟停,頭發先白再返黑的病癥……

“我恰好今天在醫療部覆查,被逮個正著。聊天時聽說了你被搶救時的治療癥狀,總覺得有點熟悉。”餘特工看向泊狩,試探道:“我就猜測,有沒有可能你也是……?”

泊狩抿緊了唇。

下一秒,他緩慢而堅定地點了下頭。

程佑康:“——!!!!!”

“撲哧……!”餘特工笑了出來。

泊狩眼底光色漸亮,胸膛劇烈起伏著,仿佛隨著急促的呼吸,在黑夜中,峰回路轉地尋到了那絲指引迷途的燈塔身影。

“哈……”

“哈哈哈……太巧了!真是巧到我都難以相信!!”餘特工與他對視著,隱隱與他感知到了同樣的情緒,眸光閃動著,臉上滿是忍俊不禁與激動,“小夥子,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泊狩的嘴角逐漸上揚。

“嗯。”

【“小夥子,凡事不要提前焦慮,你還這麽年輕,怕什麽呢。聽我一句,人的命都是握在自己手裏的,只有你主動放棄,它才會放棄你。”】

【“所以,哪怕到了極致險境,你也要相信……”】

餘特工長舒一口氣,眼中笑盈盈的,滿是釋然。

“——置之死地而後生啊。”

【作者有話說】

我說的吧,HE完美大結局(得意搖擺

餘特工出場在214章,其實當時他說的話就已經在暗暗指向結局了,但可能大家當時應該只註意了冷戰感情線而對他……一掃而過(目移)

程佑康父母和卓羿的聯合救治在204章。

如果把204、214的劇情和泊狩的癥狀對比,你們會發現他倆才是癥狀一樣hhhh

雖然我相信愛能創造奇跡,但這篇文整體是比較科學的——之前泊有感情、那些“反常”的細小區別,都是因為他是在被息壤保護著,不是你們的錯覺,也不是遺漏的bug。這些貫穿了兩百多章,大家有興趣可以覆看挖彩蛋~

最後,恭喜大家進入明日的最終結局。

PS.明天會有好幾章,如果沒有標註(完結),就是還沒放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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