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89章 重審結果

關燈
◇ 第289章 重審結果

這次說完,鄧彰沒再開口。

審判長指尖輕敲了下桌面,督導專員立刻維持法庭秩序,壓停旁聽席響起的躁動聲。

“證人的陳述本庭已記錄在案。”審判長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現可結束通話。”

鄧彰:[“好的。”]

宋黎雋關閉第一條線路,連接第二個待詢證人:“醫療部現在很忙,可能要稍等幾秒……”

話音未落,線路就接通了。對方像一直等在屏幕前,道:[“審判長您好,我是醫療部的特工,陶堯。”]

泊狩遲疑地看著屏幕,上面的人很陌生,但隨著那人開口提及四年前的救援細節,他才意識到這竟是當年……在那二十分鐘內發現宋黎雋生命跡象、救下他的醫護人員!

餘光裏,宋黎雋神情平靜,似乎對於當著這麽多人面被揭露中槍的細節並不難堪,甚至擡眸安撫地看了他一眼。

“……”泊狩強壓住情緒,心臟一陣陣刺疼。

[“當年我搶救宋特工時確實發現了異常,後續因工作忙碌,沒有深究細節。”]陶堯認真地道:[“但若根據傷口痕跡判斷,當年朝他開槍的人手法應是極為熟練的,不可能不知道如何一擊斃命……我更傾向於對方是有意避開了心臟落點,人為給宋特工制造了短暫的閉合性氣胸。”]

在場者眼神都變了變。

——鄧彰的證詞就像一個虛擬懸浮的理論,只有在被陶堯證實的這一刻,才將難以置信傳遞給所有人,他們不得不接受這件事確實如此。

陶堯說完證詞,結束通話。

宋黎雋擡起臉直視審判長。

他沒有、也不能對這兩個人的說話內容表達任何看法,但他至今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就是對泊狩行為動機的最好證明。

“……”此刻,泊狩終於意識到了他擔任辯護人的更深層次用意。

審判長:“被告,對以上兩位證人的證詞可有異議?”

泊狩:“沒有,一切屬實。”

審判長視線掃過手頭的紙面證詞和記錄,沈思了片刻,對宋黎雋道:“辯護人,從你提交的材料看,‘間諜行為與通敵罪’沒有反證補充?”

不怪他疑惑。雖然種種證詞都證明泊狩之前因被晦城脅迫而臥底總部多年,但從法律上很難解讀他案發前四年那無法詳細量化的臥底行為,也無法澄清他近幾個月不受脅迫還潛伏在總部的原因。

——間諜罪在他的所有指控中占比最大,證明他是否有間諜行為、是否存在間諜企圖,可以說是影響舊案重審結果的最核心因素。

宋黎雋:“有反證,但還在收集。”

審判長眉頭蹙了下:“庭前未提交的,都……”

宋黎雋看到屏幕上彈出了一條消息,立刻道:“抱歉,反證都為人證或受人為因素影響較大,您看到就明白了。現在可以連線證人了。”

審判長靜了一秒,道:“準備接入吧。”

線路接通,屏幕那頭亮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依舊是醫療部,但是……

[“哎哎……別亂跑!”]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屏幕卻是晃動的,背景傳來嘈雜的聲響。

審判長閉了閉眼,督導專員沈聲道:[“請證人確保在安靜的環境下接受——”]

聲音頓在喉口,他對上了一張極為稚嫩的面龐。

“……”

屏幕上的小男孩似乎第一次面對這種鏡頭,有些好奇、慌張,緊緊地抓住了身側的人。也是邀請他正對屏幕的人。

[“別怕,這是審……法官叔叔,也是警察。”]屏幕無法納入的地方傳來男人的聲音,溫柔耐心,循循善誘:[“等會電視那頭有人問你什麽,你誠實回答就好。”]

小男孩乖乖點頭。

“……是阿爾斯頓。”旁聽席上,安彤小聲道。

高峰頷首。

[“叔叔,剛才在打針……你要問什麽呀?”]小男孩怯生生地道。

所有人才註意到他臉頰看起來幹幹凈凈,但額頭還有幾處陳年傷疤,就連被人牽著的手都包著紗布,像受過很重的傷。

“未成年……”督導專員原是要按照正規性強調未成年出庭當證人需要其監護人陪同,下一秒,便已迅速地將話咽回下去。

不對,這個孩子很可能……是孤兒,沒有監護人。

——這是前幾日搗毀晦城時救下的孩子之一,也是醫療部最近忙碌的原因。

泊狩定定地看著屏幕,隱約猜到了什麽。

審判長素來嚴肅的面容也柔和下來,眼神示意宋黎雋開口提問。

“小朋友,你現在能想起之前的事嗎?”宋黎雋道。

小男孩楞了下,道:[“是……那裏的事嗎?”]

宋黎雋微懸的心放下,阿爾斯頓找這孩子來連線應該是已經提前告知過什麽,“是,那個很黑的地下。”

小男孩攥緊了阿爾斯頓的手,面色蒼白:[“……可以不說嗎?”]

宋黎雋溫和道:“可以。但如果我告訴你,有個人很需要你說出知道的事呢?”

說著,鏡頭已經轉向被告席的泊狩。小男孩在看清面龐的一瞬,嘴唇張了張,眼睛睜大。

宋黎雋:“你願意嗎?”

小男孩咽了兩下唾沫,嘴唇細微地喃喃著“需要”“叔叔”之類的詞,片刻後鼓起勇氣,點了點頭:[“我願意。”]

泊狩眸光微動。

但他不能發言,只能靜靜看著,被銬的手用力攥緊。

宋黎雋:“好的,謝謝你。請把那天晚上看到的、聽到的都說出來吧。”

小男孩:[“那天晚上……很黑,有壞人打了我們。他們每天都這麽打我們……如果有人哭,就生氣,拿我們出氣……”]

他斷斷續續的,語無倫次,抓著阿爾斯頓的袖口越來越緊。阿爾斯頓知道他回憶這些很痛苦,轉而握著他的手,鼓勵著他。

[“很痛,我身上很熱……要睡過去了……”]他慢吞吞地道:[“但是好餓,又有點睡不著……”]

輕輕的童稚之語深處則是無法抹去的黑暗,叫所有觀看庭審的人都心口發緊,安彤更是神色僵硬。

[“然後,這個叔叔就出來了。”]小男孩指著泊狩,眼睛發亮:[“很厲害的……警察叔叔!說是來救我們離開的!”]

泊狩眸光逐漸凝固。

小男孩:[“我們不敢走,怕他也是那些壞人。他就讓我們相信他,說爸爸媽媽都在找我們……就有人先出去了。沒想到,他真的是警察,還讓小哥哥領我們出來了!”]

這是第一個“小證人”,僅能回憶這麽多。

[“……這個叔叔,是好人。”]縮在角落裏怯生生的孩子,在看清泊狩的臉後著急開口:[“你們為什麽要抓他?”]

第二個。

[“他說跟他走……我們就自由了。”]被包紮好胳膊的孩子轉頭對醫護人員道:[“是這個叔叔。他好厲害的,一身血,還在幫我們。”]

第三個。

[“他那天好像吐血了……好可憐。”]

[“嗚……你們為什麽要抓他?”]

[“叔叔,我認識你……我以後要變成你這樣的大英雄!”]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不知從哪一雙清澈的眼睛對上他開始,泊狩的心跳就逐漸躁動。悶在胸腔裏的,從未有過的情緒,一點又一點地撐起了他因開庭而僵硬的身體。

他暈眩的大腦好像剎那間明白了為什麽會直接接入這些“證人。”

因為孩子們的精神和身體還沒完全恢覆,現在不適合跟陌生人錄口供。所以,想在十天內拿到足夠、清晰的口供,時間上絕對來不及。

所以哪怕緊急,哪怕有些可能擦線違規,宋黎雋依舊托阿爾斯頓連上了線。

——又由於這些孩子的“主動自願”,審判長也說不出什麽。

可這些主動自願……

是因為看到他,才產生的。

[“我們在很裏面很裏面,他找過來了,打敗了那個大塊頭。就這樣……然後這樣,好帥!”]

[“謝謝叔叔……”]

[“他說帶我們走,就一個又一個地往裏找。我們先出去,沒看到他跟上來……唔,他應該是在後面吧?”]

[“嗚……好可怕……哪裏好可怕……”]

[“——他是好人,你們不準抓他!”]

[“伯伯。”]透過屏幕,有個膽大的小女孩望向審判長,[“你是壞人嗎?”]

審判長一怔:“我……”

小女孩:[“你不是壞人,為什麽要抓好人叔叔啊。”]

審判長:“……”

小女孩困惑:[“媽媽說,好人做好事……嗯,如果抓了做這麽多好事的叔叔,那你應該就是壞人吧?”]

“……”

一聲又一聲的譴責從被他們救下來的孩子口中說出,帶著童言無忌的視角和最簡單的判斷標準,卻說出了他們這些成年人狡猾的規則裏無法正視的“問題”。

明明誰都知道那晚泊狩留在最後險些因坍塌喪命、失去被救治的黃金時間是為了救這些孩子,但因聯席法庭的一事一議界限,只能暫時擱置這些,去從最遵守流程的角度重審舊案,質問泊狩對各項罪行的反證。

審判長搭在桌上的指尖緊了緊,難得被問得說不出話。

臺下,也是一片寂靜。

直到屏幕從醫療部治療的孩子們身上滑過,落在一個熟悉的人臉上。

符浩祥小小地激動了一下,嘴巴嘀咕著“還是被這小子搞定了”。

泊狩沒料到缺席庭審的程佑康出現在了屏幕裏,神情怔怔的。

[“大……被告,我倆關系特殊,我不好提供證據。”]程佑康沖泊狩使了個眼神,眼底的得意卻完全無法遮掩,一副憋到現在終於能在他面前顯擺的樣子。

說著,鏡頭轉向旁邊的餐桌。

一個男孩的臉露了出來,明顯有點不高興配合:[“他們不是說我出現幻覺了,怎麽都不信嗎?”]

程佑康:[“他們不信,我們信。對吧,安妮?”]

餐桌另一邊傳來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嗯!我們信!”]

男孩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泊狩看清他的臉,眸光瞬間凝滯。

【“在做什麽?”】

【“給一個認識的人做……另一個世界的家。”】

【“另一個世界的家?你家鄉都這麽稱呼墳墓嗎?”】

【“說出來你別笑我。我在海底看到一個人……救了我們。”】

……是他?!

上次見面已經是浮城案剛結束的時候,許久未見,泊狩沒想到程佑康能找到他身上。

程佑康:[“我記得你一直說有人在浮城的海下救了你們?那你當時有沒有看到什麽特別奇怪的事?”]

男孩:[“那個人割破自己的手,流了好多好多血,把鯊魚吸引走救了我們。我都要嚇死了,一直在等,幸好看到他過會兒又游回來了……很奇怪!他沒有被鯊魚咬傷,這次血也沒有繼續流了”]

他頓了下,不確定道:[“就像……突然不受傷了?”]

旁聽席的人腦內轟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

——是禁藥!

“審判長,這是浮城案的出行人員名單。被告也在其中。”宋黎雋出示任務名單:“當日,我曾易容在浮城執行A級任務,被告輔助了我執行任務的全過程。這是通訊器的聲紋留痕記錄。”

臺下,想起某些事的符浩祥垂下眼,心虛地摸了摸鼻尖。

“……!”泊狩指尖顫了下,完全沒想到宋黎雋會特意保留聲紋。哪怕會被指控違規,也依舊出示。

在浮城參與任務,禁藥……明眼人都意識到了當時在海底救人的是誰,看向泊狩的眼神已悄然變化。

屏幕那頭,程佑康被告知可以結束通訊,便看了一眼泊狩才掛斷。

醫療部裏。

男孩納悶道:“現在問我這些幹什麽?”

程佑康飛快地收拾完東西,起身道:“他沒死,你後面還能見到他。”

男孩呆了下,道:“……沒死?真的???”

程佑康已經跑出房間,尾聲落下:“真的!很快……你們就能見面了!”

走廊上,程佑康已經顧不上跟路過的人打招呼,沖出醫療部。這條路是去往庭審地點的,中間會經過半個總部,但如果是跑步前去,不會太久。

路過每間敞開的房間,路過中心樓的大屏,都在播放著庭審的畫面,明顯有許多因忙碌沒到場的特工們在關註著結果。

程佑康聽著他們的感嘆和不斷傳出的加油打氣聲,嘴角咧了開來,眼底越來越亮。

……快了!

要跑快一點。

庭審已經到了後半段,很可能馬上就要結束了。

等到結束,他要第一個沖上去,給那個人一個大大的——

=

庭內的氣氛已經逐漸微妙起來。

原本部分不了解情況、單純來看判決的人,心裏的天平在此刻都倒向了同一方。

——薩城、浮城案中,坐在那裏的“被告”都參與了救援,並且都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這是一個叛徒、犯了間諜通敵罪臥底總部多年的人能做得出來的嗎?

恐怕……連總部的絕大多數特工都做不到這種極限舍命的程度吧。

“被告確實為總部貢獻了很多。”安靜許久的審判長終於開口:“但目前你們忽視了一個問題。”

他看向泊狩:“被告,若你自認無罪、被脅迫,在這期間其實有數次機會對組織坦白並配合調查,為什麽不坦白?”

泊狩指尖倏地收緊,嘴唇動了動,又無力閉合。

最後,他只能低聲道:“無數次想過坦白,但最後都不敢坦白。”

審判長:“你沒有分析過嗎,是坦白後的罪名大,還是縱容晦城脅迫你行惡的罪名大?”

聞言,臺下許多人火氣猛竄了上來。符浩祥直接小聲怒道:“坦白什麽坦白,戰統審訊處一個個什麽德行自己不知道嗎,只要沾點邊,恐怕一開口就……”

高峰按住了他。

“審判長,請問什麽時候開始,受害者“未作惡但不坦白被脅迫”成了罪責?”臺上,宋黎雋開口道。

審判長瞇起眼:“辯護人,你是在挑釁法庭嗎?”

宋黎雋:“並非,我只是在替被告回答您的問題。”

宋黎雋的視線掃向臺下:“四年前裏根案的處理過程、戰統這麽多年的審訊和鎮壓輿論手段,在座的應該都很清楚。”

審判長:“不要胡亂攀扯別的案——”

宋黎雋:“如此清晰嚴酷地劃定正、誤之間的界限,容不得眼裏有一絲沙子。到底是避免錯誤遺漏,還是害怕錯誤?”

審判長氣息一滯。

宋黎雋並未停下陳列證據,又拿出了一個儲存盤:“這裏是另一份聲紋記錄。全域行動當晚,被告在鎖定晦城的信號源中也起到了核心作用。記錄剛由戰統審核過,真實有效。”

泊狩一震。

督導員接過儲存盤,一一查看。

審判長已經沒有再親自查看,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宋黎雋。

宋黎雋:“儲存盤裏也有薩城任務中通緝被告的憑證視頻。可以清晰看出,被告一直在正常執行任務。整個任務的全過程也有錄音證明——被告親手解決了氣溶裝置,並多次試圖捉拿老板。”

“要是韋冠傑在這裏得……”臺下,符浩祥想小聲吐槽,在發現安彤已經緊張到臉漲得通紅、目不轉睛盯著審判長的反應後,轉而選擇了高峰:“得氣死吧。拿來抓人的視頻,被人反用來做證據了。”

宋黎雋繼續傳輸文件:“這是一份薩城在場特工的證詞,可以證明被告在被通緝的逃離期間並未主動傷人。”

“最後。”宋黎雋看向屏幕,道:“剛收到的。”

早已被一個又一個詳實的證據震得大腦空白的泊狩看向屏幕,發現上面顯示著一份……聯名信。

看清上面的名字後,他的眼睛緩慢睜大。

[宋黎雋,羅緯,韓靖坤,阿爾斯頓,陳斌,艾利克斯……]

簽名人數多達百人,有親手寫的,也有電子簽。該版本的發送時間是三秒前,應該是有人在分工四處聯系同期,才擦著時間線提交的。

每個名字都很眼熟。

因為,都是他三年引導員期間兼職教官帶過的學生。

這是一份——證明他擔任引導員的三年裏盡職盡責、沒有任何可疑行為的聯名信。

撲通。

泊狩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開始顫抖。

……所以羅緯他們沒來庭審現場。

“被告八年前進入USF臥底。前三年擔任教官,三個月擔任戰統專員,九個月回歸特遣部執行任務。”宋黎雋道:“而後離開四年,再次回來的幾個月裏繼續臥底保護程佑康,參與浮城、薩城任務——只要是他做過的事,都有留痕,都能查到。”

審判長定定地看著他。

“我方認為,衡量被告的所作所為應是論跡不論心。”宋黎雋掀起眼,“他的‘心’無法辯解,就用行為、事件來證明。如果一件事不行,那就兩件,三件……直到足夠讓人信服。”

他頓了下,道。

“但請問,證據要提供到什麽時候,才足夠讓人信服?”

“這些無法量化的‘足夠’,是條例決定的,還是主觀人為決定的?”

審判長嘴唇細微地動了下。

宋黎雋眸光陡然銳利:“請允許我,再次回答您剛才的問題。”

“——如果要證明一個人有罪犯動機,一絲瑕疵即可。如果要證明一個人受到脅迫、並未懷揣惡意,卻得找千條萬條證據,並需要對方主動、及時地坦白。”

“如果等到所有人都需要用剖開自己的胸膛、露出自己的心才能證明自己本心並非如此,審訊的意義何在?法律規則的意義何在?”

審判長眸光閃動。

“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會有很多法律規則無法界定的灰色地帶。”宋黎雋心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視線落在泊狩身上。

泊狩滿是汗的指尖局促交握著,眼眶已經通紅。

“但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片灰色地帶被不斷擠壓到讓人不敢坦白,不願坦白?”

“審判長,您的問題,到底是該問所有被脅迫的受害者、被告……”宋黎雋頓了下,透過庭審的畫面攝取設備,看向遙遠的每一處:“還是,我們呢?”

一語落下,擲地有聲。

臺下所有人都靜了。

屏幕外,與他對視上的普通特工、戰統成員都仿佛被人攥住了心臟,忘記了手裏要做的事。

現在這沈屙痼疾般的規則在總部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從未有人敢在公開場合質疑,卻被宋黎雋在這場庭審當著全總部的面提了出來,堪稱是不留餘地,不……

砰。似乎有人的心臟猛地跳了下,壓抑已久的血氣再次沸騰點燃。

很快,這般心跳鼓動的聲音迅速在場外蔓延,如同信鴿帶著新的火苗穿梭過長廊,到達每一個人的身邊。

屏幕裏,庭上的審判長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原處。

旁聽席的所有人呼吸已經壓抑到了極致,視線聚焦在他身上。

——本次庭審是審判長獨自受理,無需討論,會直接宣判結果。

然而審判長的手只是落在面前的總部法案上,未有像以往那般翻看片刻,甚至無聲地閉上閉眼。

安靜的一分一秒都如同在鋼絲繩上行走,讓泊狩緊繃的脊背撐著驚人的重量,咬緊了後槽牙。

終於。

審判長睜開了眼睛,隨著開口,蒼老的聲音傳至法庭的每一處。

這聲線不高,卻平穩有力,連最後一排的人也能聽清。

“證據充足有效,原審定罪事實不成立。本庭裁定,洩露機密罪、故意謀殺罪、盜取權限非法入侵罪等多項罪名,全部撤銷。至於‘間諜行為與通敵罪’,現有證據不足以形成法律層面的排他性閉環……”

泊狩臉色蒼白,掌心已經滿是汗。

安彤等人大氣都不敢出,心直接懸到了嗓子眼。

“——但法律能裁斷的,只是證據。本庭直面的,是一個人。”

審判長看著泊狩,眸光深邃卻柔和。

“鑒於被告在蒙罪期間仍堅守本心、並於極端處境下作出卓越貢獻,其行為邏輯與‘間諜通敵’傾向完全相悖。本庭裁定:準予赦免,該指控認定無效。”

他拿起那柄小槌,落下。

“被告,當庭無罪釋放。”

咚——

一聲代表著結束審判的敲擊伴隨著督導專員“退庭”的聲音,落在泊狩的耳膜上。

嗡。

泊狩眼睛緩緩睜大,腦中嗡鳴般的聲響震得他幾乎無法反應過來……這等待了許多年的判決終於落地,到了他的身上。

臺下似乎炸開了吶喊與歡呼聲,但這些都在他耳朵裏變成了心跳的悶震。他怔怔地低頭看著庭警解開自己的手銬,直到銀白的亮色離開自己,那根“栓”了他三十年的鐵鏈終於斷裂,消失在他被帶離的身後,腳下。

他恍惚擡起臉,下意識在人群中找尋著什麽,卻突然看到臺下不知何時站起來的,一個又一個,朝他敬標準軍禮的人們。

“……”

有熟人也有不熟的人,但每一個都眼含敬意。

最前方,是淚光閃爍、面頰通紅的安彤。

泊狩大腦空白地註視著他們,有些生澀,有些不適應,似乎身體對於接收到如此盛大的禮節感到了無措。

撲通。

在後知後覺沒有看到那個人時,他的心跳空了一拍,轉頭看去。

證人席上只剩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材料,空無一人。

撲通。

撲通……

雖然當庭釋放,但根據法庭秩序,他還是要配合按出庭路線出去。

不知何時,他已經走得比庭警還要快了。那兩人見他沒有亂跑也提前松了手,沒想到,下一秒他已經沖了出去。

庭審間很大,以泊狩踉踉蹌蹌的速度沖出去要幾十秒,但他已經一刻都等不了,急切地想要見到那個人。

三天前隔著玻璃見到的,但並沒有觸碰到的人。

這一刻,他的心裏有很多話想說,早就堵塞得險些無法呼吸,只期望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等見了面,他就可以告訴那個人,自己終於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了,終於可以毫無負擔地去——

“啪嗒。”

庭外的第一縷光線落在他面上,就如同多年前那個逃出黑暗地下獲得的、讓他抑制不住落淚的溫度,頃刻間,溫暖的氣息浸透了他的身體。

早已出來等待的宋黎雋看到他,嘴唇動了動。

沒有話語,泊狩已經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抱住了他,觸碰到久違的體溫和氣味。

這次沒有玻璃阻隔,是真實的,熱烈的。

泊狩張了張唇,滾燙的淚水已經浸濕了宋黎雋的衣襟:“我……是不是……”

“你自由了。”宋黎雋緊緊地擁著他,鼻息濡濕,聲音沙啞,卻堅定地回應著:“你現在,徹底的自由了。”

泊狩嘴唇抖了一下,在嗚咽聲中緊閉,卻又壓不住渾身劇烈的顫抖。

但這些顫栗都被宋黎雋完整接下,用安全感包裹。

直到被人用溫熱的指腹擦去眼淚,在耳側提醒朝後看,泊狩的聽覺才終於被打開,朦朧中聽到有誰在邊嘶吼著邊跑向他。

“——大哥!!!!!”

程佑康含著淚沖向他,狠狠地撞入了他的懷中。幸虧前沖的架勢被宋黎雋止住,才沒有人仰馬翻。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程佑康哭得嗷嗷的,“嚇死我了!!!”

不止他,一個接一個的人影沖上來擁住了他們。

“泊大哥,太好了!”

是安彤,符浩祥和高峰。

“……好啊!!!泊教官!班長!”羅緯的聲音響起,連帶著宋黎雋也被抱了個結實。

[“嘖,真熱鬧。我還在處理晦城的數據,就不參與了啊,替我向泊教官帶聲好。”]羅緯耳內的通訊器裏,傅光霽輕笑道。

“我靠這小子跑得真快……!”韓靖坤終於追上。

“幹什麽呢帶帶我們啊??”是阿爾斯頓,陳斌。

不遠處,是勾起嘴角靠在門口的朱棗。

“……”

熟悉的,曾經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都出現在眼前,抱了上來。泊狩胸腔狠震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溫度裹成了一團。

這樣的溫度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難以置信,讓他幾近呆楞。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有這麽多人在他這看似孤單的人生裏留下了痕跡,帶給了他這麽多感情回饋。

所以……

人的一生。

泊狩恍惚地想。

……原來可以這麽的,溫暖幸福啊。

【作者有話說】

恭喜自由!

小泊,這一路辛苦了,歡迎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