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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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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別丟下我

套在手腕上的手掌此刻冷得如冰箍一般,冷意順著手腕爬滿全身,爬滿軀殼裏震顫著的靈魂,曾經和黎煙僑的種種在此刻被蔓延的冰霜盡數封印。

黎煙僑一直都在騙他。

謝執淵忽然感到一陣反胃,和黎煙僑的牽手、接吻、擁抱……一切的一切,都很反胃。

他很想吐,在此刻卻只能強顏歡笑和他說:“能怎麽,我要餓死了,快回去吧。”

黎煙僑打量了他一會兒,稍稍後退,讓謝執淵在前面,推著他的後背往前走。

謝執淵硬著頭皮向前走,緊抓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

來到病房門口,謝執淵剛要打開門,感受到身後的人將下巴擱在了他肩上,軟綿綿的發絲撫過脖頸,癢絲絲的。

“你為什麽在發抖?”黎煙僑攬住了他的腰,呼出的熱氣輕輕打在他脖頸上。

此刻的謝執淵就像是雕塑般僵立在原地。

他回頭捏住黎煙僑的下巴,輕輕吻在他嘴角上:“蹲廁所蹲久了,腿蹲麻了吧。”

黎煙僑緩慢眨下眼睛,打開房門,順勢松開他,兩人什麽都沒發生般走進房中,和叔叔嬸嬸打招呼。

謝執淵拿起桌上的早餐剛要吃,黎煙僑晃到他身後按住他的手:“涼了,去熱一下吧,你剛吃壞了肚子。”

謝執淵頭頂微微冒汗:“行。”

他往病房外走,黎煙僑緊跟在他身後,幽靈般如影隨形。

熱飯期間有人給他打電話。

謝執淵抓住機會,說著“去接個電話”就要往茶水間外面走。

後衣領卡上一只微涼的手,力道一重,謝執淵被整個拉了回去撞在黎煙僑懷裏。

黎煙僑摟住他,低聲問:“為什麽打電話要背著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

謝執淵將手機畫面展現給他:“能有什麽見不得人?是謝多多的老師,我說你一天天的怎麽凈找事?”

“哦。”黎煙僑看著屏幕上的“謝多多班主任”六個字,伸手滑動屏幕,接通了電話,並沒有松開他的意思。

“哥。”謝多多在那頭拿著班主任的手機,說,“我的語文書落家裏了,你給我送過來。”

“在哪?”

“就在我房間的書桌上。”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謝執淵道:“走吧,去送書。”

去謝多多學校的路上,謝執淵吃完早飯和方日九開了一局游戲,期間聞到一股肉香,謝執淵把車窗搖得更大了些:“什麽味道?這麽香。”

黎煙僑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好像是香酥雞。”

“買只給謝多多帶過去中午加餐吧。”

“好。”黎煙僑將車停在路邊,等了他很久都沒能等到他下車。

謝執淵怒罵方日九:“你去打他啊!就你這菜雞以後別和我一起打游戲。”

“謝哥。”方日九帶著哭腔,“你不是說帶飛我嗎?”

“我只能帶人不能帶豬。”

見他打得熱火朝天,黎煙僑說:“我去買,別亂跑。”

便下車了。

謝執淵隨口應了一聲。

在黎煙僑走遠後,他果斷將游戲掛機,眸中只有遮不住的冷色與厭惡,拉了下車門,發現車門鎖上了。

“喪心病狂。”謝執淵罵了一聲,徑直從打開的車窗裏鉆了出去,他的動作必須要快。

踩在堅實的地面上,他隨手攔了輛出租車。

“去東城,用最快的速度。”他對司機說。

謝執淵看著周邊快速倒退的景象,鼻尖酸澀,捂住眼睛怎麽都無法整理混亂的大腦。

五分鐘後,手機瘋狂振動,短信電話與微信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無數條“你去哪了?你在哪?為什麽要逃跑?不是說讓你等著我嗎?為什麽不等我?為什麽不理我?你怎麽了?你遇到什麽人了嗎?有誰和你說了什麽嗎?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不聽話?求你回來好不好?能不能別丟下我?可以回到我身邊嗎?你去哪了?”

令人無法喘息地壓垮他所有緊繃的神經。

謝執淵崩潰號啕大哭,緊緊抓住頭發嘶吼,似乎要把靈魂從軀殼剝離。

手機還在接連不斷彈出“你去哪了?”

“你去哪了?”

“你去哪了?”

“你去哪了?”

……

秋天的最後一聲悶雷震碎天空的密雲。

交織的大雨落下如同謝幕禮後降下的幕布。

急促雨點的敲擊是震耳欲聾的掌聲,掌聲與車內撕心裂肺的哭喊交織在一起,喝彩著專屬他們的劇集的落幕。

從此之後,他都不能再信任黎煙僑了。

叮咚——

門鈴被按響。

俞薇警惕示意俞小魚噤聲,她和父親悄聲走了過去,從貓眼看到外面站著個渾身濕漉漉的人,寬大帽檐下看不清臉。

她的心臟猛地揪起,那人突然擡起頭。

毫無光亮的黑沈眼眸襯得膚色是極為詭異的慘白,濕漉漉發絲下不斷往下滾水,整個人濕淋淋的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水鬼。

俞薇心有餘悸把門打開:“小淵,你怎麽來了?煙僑剛才還給我打電話找你……”

她話還沒說完硬生生咽回肚子,因為謝執淵瞪大的眼睛裏寫滿了恨,下唇已經被牙齒咬得出血,眼球爬滿血絲。

謝執淵緊緊抓著門板,垂頭與她對視,並沒有看俞薇的父親,聲音涼薄到沒有一絲情感:“別和他說我在這裏。”

俞薇張了張嘴:“好……快進來去洗個澡,淋雨別著涼了。”

謝執淵冷冷盯著她:“我來接趙於封。”

“什麽?”

“我來接趙於封。”謝執淵重覆了一遍,“讓趙於封跟我走。”

“可是……”

“讓他跟我走!”謝執淵咆哮道,“我他媽不想再和你們扯上任何關系!”

俞薇的父親側身擋在女兒面前,這個高大健壯的男人將女兒護在身後,怒斥:“你在這裏鬧什麽?”

謝執淵只是一字一頓冷聲道:“再說最後一遍,我要帶趙於封走。”

“謝執淵!”遠處和俞小魚一起塗畫冊的趙於封聽到動靜跑了過來,“你怎麽了?”

謝執淵二話不說蓄力推開俞薇的父親,俯身抓起趙於封揣在懷裏匆匆離開,只在地上留下一串濕答答的水痕。

“你這孩子!”俞薇父親要去追他,被俞薇抓住了衣襟。

俞薇搖搖頭:“讓他走吧。”

她看向茶幾,桌面放著一只靜止不動的稻草人,是和謝執淵帶走的趙於封極為類似的稻草人。

……

謝執淵把趙於封摟在心口跌跌撞撞在雨中奔跑,他不知道要去哪,他好像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之前他還有黎煙僑,他敢去做任何事,黎煙僑會陪著他,遷就他,護著他。

現在只能迎著雨發瘋哭喊,連發洩的聲音都只能被傾盆的暴雨聲沖刷掩埋。他朝著一個方向一步步跑下去,他想跑得越遠越好,直到精疲力盡,直到生命終止。

感受到他的崩潰,趙於封並沒有詢問,張開雙臂貼在謝執淵心口,試圖用自己沒有溫度的身體將他的心口暖熱,讓他不要再顫抖,不要再害怕。

腳底打滑,謝執淵整個人摔在水坑裏,明明只是一個淺淺的水坑,他卻怎麽都爬不起來,好像有東西重重壓在了他脊背上,抽走了他所有堅挺的骨頭。

他的拳頭重重砸在地上,濺起的水花被雨水壓下。

心臟絞痛到喘不上氣,只能嘶吼:“我他媽造了什麽孽!為什麽一個個的都來騙我!我只是想好好生活,有錯嗎?!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騙我!”

他趴在地上,摟緊趙於封,一寸寸往前挪,汙水隨著飛濺的雨水濺進嘴裏,落進肚子。

這個灑脫桀驁不馴的人,重點名校的學子,同學眼中最負責任的好班長,拿獎拿到手軟,本該擁有無限光明前途的人,此刻在汙水裏宛如蛆蟲爬行,與水裏幹癟的易拉罐包裝袋混為一體,無盡卑微。

他不理解,他不明白:“為什麽我總是這麽倒黴?媽媽因為我死了,爸爸不要我了,身邊的人因為我一個接一個受到傷害。”

“為什麽平凡人不能平凡下去?為什麽我沒做過什麽壞事,上天卻要報覆我折磨我!我做錯了什麽?我做錯了什麽?!”

“因為我就是災星命嗎?我就不該存在!”

雨水灌進口腔,謝執淵不知道雨為什麽是鹹的,他想到了那個羨慕別人的媽媽都在身邊的小男孩,他想到了那個被罵“沒媽的野孩子”的小男孩,只能一遍遍道歉。

“媽媽,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住了,你說你愛我,可是……愛好像並不能解決所有難題……”

“愛不可以心無旁騖,愛不可以肆意妄為。”

“媽媽,如果你看到,你拼死生下的兒子,是個給別人帶來麻煩的災星,是個被人戲弄欺騙的大傻子,是個被人賣了還要上趕著給人上給人玩的賤貨。你……會不會後悔生下我?”

謝執淵磕磕絆絆爬起來,拖著酸軟的雙腿與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步往前挪,前方只有昏黑的雨幕與未知的絕望。

他一手護著趙於封,一手抱住自己,像小時候受到欺負那樣抱住自己,想象是從未見過的母親在擁抱他。

他一生無法實現的願望,在委屈時可以投入母親的懷抱,是奢望,遙不可及與白日做夢。

“對不起……”

他不知道是給自己道歉,還是和賦予他生命的母親道歉,他從沒覺得那麽累過,視野中的一切都在旋轉,搖搖晃晃,他找不到支撐下去的理由了,能不能讓他休息一下?哪怕只有一下下。

謝執淵:“你能用死人的身體嗎?”

趙於封緊摟他,慌亂的聲音刺破雨幕:“二貨!你別給我犯蠢!”

“我沒用,我蠢,我累了,我保護不了你,你替我活著好不好……”謝執淵兩腿酸軟到再次跪坐在地,抽泣著,摟緊他,“我求你了……”

稻草人強行從他手中擠出,爬上他的肩膀,跪坐著摟住他的脖子:“你別嚇我,你別嚇我謝執淵。是我錯了,如果一開始我不用巫術,如果一開始我就接受死亡,你就不會經歷這些,我的錯……”

雨水將趙於封浸濕,這段時間即便俞薇刻意隱瞞,他也看出端倪了,旁敲側擊出了一些,他知道謝執淵為他背負了很多東西。

雨水順著發絲往下澆灌,鉆入謝執淵的衣領沖刷脊背,他說:“你知道嗎?你,你爸爸,你媽媽,都是被WHITE殺死的,你本來應該好好活著,他們把你殺了。黎煙僑就在旁邊看著你死,俞薇也知道這件事,我們都蠢,我們都是傻逼,我們只有被戲弄的份。”

“兄弟。”趙於封笑著哭出聲,稻草人連流淌眼淚的資格都沒有,大雨將他整個澆透,他靠在謝執淵耳邊,怕自己細小的聲音被掩蓋在雨中,“這就是命,這是兄弟的命。咱就是爛命一條,天不讓我活,爛命就是活該,爛命哪有什麽應不應該。你今天執意帶我走是不是代表會發生什麽?”

謝執淵感受到脖頸稻草人的胳膊越來越緊,粗糙的稻草刮得脖頸難受,他搖搖頭。

趙於封:“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不想東躲西藏了,兄弟。如果今晚真要發生什麽,我不能讓她和她的家人替我面對那一切,也不能讓你繼續扛了……我欠你很多東西,如果沒機會還,別怪我……”

肩膀上的稻草人滑落,像一只毫無聲息的動物屍體,浸了水沈甸甸滾落,謝執淵呆滯將他接在懷裏。

“趙於封!”謝執淵搖晃著軟趴趴的稻草人,卻發現手中這具稻草人比趙於封本來的身體小了一點,稻草也更加新,他慌亂掏了掏稻草人的胸膛,掏出一截更為陳舊的稻草,陳舊的稻草來自於趙於封本來的身體。

這不是他原本的附生體,只是個臨時拿來騙他的稻草人,謝執淵根本沒帶走他原本附生的那具稻草人!

謝執淵不知哪來的力氣,爬起來拼盡全力往回沖。

從來不信神佛天地的他,此刻卻在心裏不停禱告祈求——如果神真的存在,請讓我再跑快一點吧,再快一點。

“我做不到讓他再死一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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