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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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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瘋子

一個小時後,方日九才知道為什麽謝執淵要把這小孩扔給他,也終於知道為什麽把小孩塞給他後兩人跑那麽快了,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小孩,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方日九生無可戀頂著滿腦袋五彩斑斕的橡皮筋紮成的小辮,手裏攥著根狗繩牽著前邊對什麽都充滿好奇心的小孩。

一路下來,這小孩路上遇到坨狗屎都要好奇湊上去看一眼,路邊的花花草草更是難逃辣手,蹦蹦跳跳在烈日當空的人行道上和路過的車輛賽跑,玩累了吵著叫著讓方日九抱。

不抱就哭,跟水燒開了似的叫得方日九耳膜疼,抱起來了就從兜裏掏出來奧特曼貼紙往他臉上貼,方日九只要敢說一個“不”字,燒水壺立馬沸騰。

好不容易哄著勸著把他弄家裏了,他又躺屋裏打滾,方日九一去抓他,他就像魚一樣呲溜滑個沒影。

帶了一天小孩的方日九終於體會到了他謝哥的不容易,要忍受脾氣古怪的對象,還要含辛茹苦拉扯小孩,太“偉大”了。

方日九自從知道他謝哥和黎煙僑的關系,就開始各種給自己洗腦,他甚至想到了一套說辭,至少,他謝哥征服了黎煙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謝哥忍辱負重迎難而上,把死對頭踩在腳下了!

如果讓胸腔重新燃起熱血的方日九知道他謝哥是被征服的那個,估計會兩腿一蹬徹底死翹翹了。

這幾天黎煙僑被俞小魚弄得確實有些累了,他本來就是個從小到大被人伺候的,讓他伺候別人,生疏又勉強。

謝執淵好不容易把小孩扔給了方日九,才給他們爭奪過來鮮少的喘息時間。

俞薇的家庭似乎和黎家有很大不同,她不像黎煙僑那種闊少住豪宅開豪車,帶著俞小魚過著平常人家最普通的生活,沒有架子,沒有規矩。

俞薇和父母的關系也不像黎煙僑他們那麽僵,有時候,謝執淵會有一種黎煙僑很渴望俞薇家那種生活的假象,萬槿花園只是一個住處,只有在俞薇這裏,他才能暫時找到家的感覺。

黎煙僑很困了,仍舊執拗抓著謝執淵的手,頭枕在他腿上閉目養神。

其實原本他沒有抓謝執淵的手,可謝執淵這個手賤的捏著他的頭發編麻花辮,黎煙僑沒辦法,兩手牢牢扣住他的手掌。

謝執淵嘻嘻笑道:“你困就睡嘛,我保證不亂碰你。”

黎煙僑掀開眼皮望著他:“就我之前的經驗來看,你的話很難讓人信服,除非……”

“除非什麽?”

黎煙僑看了他半晌,突然起身攬住謝執淵的身體撲倒在床,抱緊了他,靠在他肩上:“除非和我一起睡。”

不知道為什麽,被黎煙僑擁著躺到床上的一瞬間,謝執淵居然萌生了幾分困意,他也累了嗎?可是照顧俞小魚和他曾經打工相比輕松太多了,難不成是和嬌氣的人在一起久了,嬌氣也會傳染到他身上嗎?

“都怪你。”謝執淵困頓呢喃。

“怪我什麽?”黎煙僑的聲音因為困意有些發沈。

“我照顧俞小魚還要伺候你,累死我了。”

“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沒看出來,連個飯都不會做,像買了個花瓶擺家裏,除了好看一無是處。”

“那我不來了。”

“生氣了?”謝執淵閉著眼睛笑出了聲,他摸索著捧住黎煙僑的臉親了一口,“老子就愛伺候你。”

他誤打誤撞親到了黎煙僑的眼皮上,清楚感受到唇瓣上的眼睫刮蹭兩下,黎煙僑低聲說:“能不能……”

“什麽……”謝執淵再也抵抗不住落入囫圇的夢境中。

黎煙僑抱著他,心底的想法愈發清晰——

能不能時間過得慢一點,

能不能每天都像現在這樣,

能不能就這麽一直一直在一起。

……

你為什麽要成為調查員?

為了維護人類的利益,還是為了釋放內心罪惡的殺欲?

利用精人隨意會缺失的人權,聆聽他們死前的祈求?

“你為什麽要成為調查員?”

黎煙僑坐在椅子裏,面前的桌子前,坐著三個身穿高領黑色制服的面試官,高高在上微微揚起下巴,雙手交疊一副淩駕於世人的傲慢,面容被團團黑霧遮蓋。

黎煙僑神色淡淡,並沒有因為他們步步緊逼的問題感到壓抑。

他的思緒很混亂,一些冗雜的記憶瘋狂擠入腦海,似要把他的腦殼擠破、撕碎,劇烈攪動腦漿。

他不是在父母身邊長大的,作為黎家皮偶師的接班人,自小就被給予厚望。

可他的童年時期,大多時候是在私立醫院度過,像一朵溫室的花那般,被小心翼翼呵護著長大。

早產的他自小身體不好,劇烈運動一類的活動統統不被允許,就連打開窗戶吹風都是奢望,他最喜歡觀察樹上的小鳥,因為它們可以隨時飛翔,擺脫束縛。

父母工作總是很忙,他帶著對他們的思念,趴在窗前,一點點數著日子。

數著周日的到來,在這天,他們總會來陪他,給他帶玩具,帶畫冊。

他的每一天都在期盼中度過。

十一歲,養好身體的黎煙僑帶著滿心歡喜被父母牽著出院,沒有去他曾經的家,他被帶到了一棟陌生的大別墅裏,比曾經的家還要大。

面帶笑容的父母將他帶到了屬於他的新房間,房間裏還坐著另一個正在彈鋼琴的“黎煙僑”,一曲結束,沖他露出輕蔑的笑,幾步沖到母親懷裏。

他照鏡子一樣看著那個“黎煙僑”,無措絞著手指。

後來他才知道,黎家對外隱瞞了他生病住院的事實,他們找了一個替代品,穿上仿制他皮囊的皮偶,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他”,一個可以跟隨父母出席活動,精心按照接班人的方式培養的“黎煙僑”。

他和父母長年累月不在一起生出的隔閡,由“黎煙僑”彌補,他沒辦法做到縮在父母懷裏撒嬌,“黎煙僑”可以,他不懂那些冗雜繁覆的禮儀規矩,“黎煙僑”得心應手……

“黎煙僑”好像什麽都做得比他好,他成了在背後窺探仰望繁星的塵埃,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那個人,是那麽紮眼。

他不明白,為什麽在醫院住了幾年,家裏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渴望的那些,早就不在了。

他開始笨拙模仿他,模仿他的一舉一動,開懷大笑,侃侃而談,試圖把自己變得活潑開朗……

他逼迫自己成為那個“黎煙僑”,或許那樣,父母的笑容就會對著他釋放,而不是“黎煙僑”。

拙劣的模仿品總是惹人厭惡,但很顯然,這個模仿品指的是他。

父母的冷眼,“黎煙僑”得意洋洋的挑釁,“黎煙僑”每一下砸到他身上的拳腳,都好像一把尖銳的刀子刺破身軀,將他的皮肉層層剝下,袒露他最真實的惶恐無助。

他甚至被限制出門,圈禁在別墅中,站在二樓死死抓著窗臺,看那個“黎煙僑”蹦蹦跳跳牽著父母的手去上學,艷羨、嫉妒、恨。

產生名為“恨”的情感時,他幡然醒悟——

這個世界上只能存在一個黎煙僑,唯一的黎煙僑。

他最終剝下了那層只有自己才能擁有的皮囊,一下下緩慢地,將被劃破的皮偶從血紅的身軀上,連帶著血肉一起撕下。

他跨坐著的東西,早就變成血淋淋的一灘,他把那些碎裂的皮偶笨拙往自己身上貼,癲狂獰笑著念叨:“我的,我的,這是我的,這是我……”

母親的尖叫聲讓他恍然回神,身上早已和地上的人一樣,血紅一片,他笑了,張開雙臂:“媽媽,我是黎煙僑哦。”

他以為的懷抱變成了精神病院慘白的墻壁與天花板。

他以為的周末父母探視,變成了存在於幻想中的產物。

只有俞薇會偶爾來看他,後來,俞薇也出國了。

醫生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面無表情:“太吵了。”

父母對“黎煙僑”的誇讚太吵了,“黎煙僑”的炫耀太吵了,“黎煙僑”的冷嘲熱諷太吵了,“黎煙僑”對自己拳打腳踢時的笑聲太吵了,自己內心的不甘艷羨太吵了……所有的所有,都太吵了。

他天真地以為,解決了吵鬧的東西,那些本屬於他的就會回來。

可是沒有,那些隨著“黎煙僑”的逝去徹底消失了。

那些期盼統統落為了奢望,他被剝奪了所有本該屬於他的關心、溫柔以及愛。

他成了他們眼中的瘋子、魔鬼與精神病。

就好像,他才是真正的替身。

他殺死了真的黎煙僑。

而他從此只是醫院代稱的11號。

他們說他是罪人,他要贖罪。

他拒絕,他們敢再培養其他的“黎煙僑”,他就敢把他們統統殺了,一個不留。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切成塊,片成片,剁成餡,榨成汁。

他們說他是瘋子,那麽他就是瘋子。

哪怕是瘋子,他也要是唯一的瘋子。

他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偏執、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盯著來往的路人,盯著班裏的同學,試圖從他們臉上分辨出不屬於他們的神色,試圖分清他們到底是人還是替代品,試圖隨時抽出袖子裏的匕首,紮在他們跳動的心臟上……

可是瘋子也會被折磨到喪失一切精力,他是隨時可以被丟棄的物品,他被封死感官,被層層枷鎖的繃帶累成木乃伊,因為他的瘋狂,他還是接班人。

唯一的接班人。

只是他好像並不是很想要變成那個父母的驕傲了,他只有無盡壓抑的惡念想要宣洩,他只想抹除那些本不該存在的寄生蟲,他只想利用其他的東西轉移註意力,他想逃,想離開,想要撥開層層枷鎖獲得自由。

童年時期,他被醫院的高墻束縛,長大後,被早已封閉的情感軀殼束縛。

他跑不了,從他出生在頂尖皮偶世家的那一刻,他的未來註定坎坷,從他幼時體弱多病,就註定要被取代。

他要背著那些可笑的職責,背著他曾經艷羨的“黎煙僑”的一切前行、奔跑,跌倒後爬起來,繼續前行、奔跑、跌倒……

循環往覆,周而覆始。

沒有盡頭。

他最後所有的瘋狂、殺欲、惡念、壓抑統統匯聚成了一句輕描淡寫的——

“我想殺死所有搞不清自己真正位置的精人。”

“不。”他勾唇,“是牲畜。”

“啪啪啪——”面試官讚賞般稀稀落落鼓掌。

黎煙僑掀開半垂的眼皮,面試官臉上的黑霧盡數散去,露出他們本來的臉。

每一張都是黎煙僑熟悉的臉——

他們都是黎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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