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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大結局(一) 真相終有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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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大結局(一) 真相終有大白……

謝鶴期眉頭微蹙, 臉上有著少見的凝重。

他轉頭看向溫硯,那笑意依舊溫柔,裏頭卻隱著一絲讓人不安的東西。

“硯硯, 待在這兒。”

話落,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意識到他又想要一個人去獨面危險,溫硯心中著急,想也沒想, 掀開被子就要跟上去。

可她剛站起身, 忽然牽扯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那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等她終於壓下去那陣咳嗽, 低下頭時,卻看見自己捂在唇上的手心上,已是一片一片刺目的殷紅。

血。

她楞了一下, 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又是紅的。

一陣眩暈襲來。溫硯只覺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耳畔嗡嗡作響。

等那陣眩暈過去, 謝鶴期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溫硯扶著床沿緩緩坐下, 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慌。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她開始思考。

如今她已知道,此次巡防營出兵圍府的由頭是謝鶴期窩藏逆賊遺孤, 謀殺國公府世子。

雖不知是溫月終於出手, 還是謝鶴期的後手起了作用,又或者是燕珩醒來的消息不慎走漏了風聲,逼得徐秉清這條老狐貍親自露面,但只要他從暗處走到明處, 對謝鶴期而言就是有利的。

巡防營負責京城治安,理論上應受兵部管轄。

徐秉清雖貴為內閣首輔,但卻並無調兵之權,但現在巡防營又確實聽徐秉清之命前來圍府,兵部有他安插的親信。

但這個親信也留了後手,他並未把所有都壓在徐秉清身上,而是留了一絲餘地。

巡防營一直圍而不打,唯一的解釋便是對於窩藏逆犯一事,徐秉清並沒有確鑿證據。

他拿不出她就是端王遺孤的鐵證,所以只能圍,不能攻。一旦強攻進去又沒找到人,那便是擅動禁軍,是死罪。

但端王之案向來是景神帝的逆鱗,即使沒有確鑿的證據,巡防營的人也不敢輕易放過。

提督府外是街巷,是人人走得的地方,是理所應當歸巡防營所管轄的地方。

如今巡防營在提督府外設卡、巡邏、盤查,誰也挑不出毛病。可只要他們不踏進提督府的大門,就不算擅闖私宅,就不算把事情做絕。

溫硯想,在這一局的對弈中,景神帝應該是被排除在外的。

無論如何,謝鶴期代表的是內廷。

宦權是皇權的延伸。

對謝鶴期動手,就是對皇帝大不敬,這可以說形同謀逆。即便是這狗皇帝再昏庸、再糊塗,也忍不了有人騎到自己頭上。

如果她沒猜錯,謝鶴期要讓溫月去做的,就是給皇帝遞個信。別的不必多說,只需讓景神帝知道:徐秉清帶兵圍了提督府。以那狗皇帝自負的性子,哪怕只剩一口氣,也得爬起來拍桌子。

可溫月不知出於什麽心思,楞是沒去做。故而景神帝也並不知道如今提督府外發生的事情。

謝鶴期算好的這一環,便斷了。

如今這頭雖然鬧得天翻地覆,但宮裏昏聵衰微的老皇帝,還在癡癡地追尋他的成仙大夢呢。

於是局勢就這麽僵持了下來。

門外的人在等謝鶴期自亂陣腳,只要他沖出來,或者派人突圍,或者做出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事,那他們便是贏了。

謝鶴期也在等,在等徐秉清從幕後走到前臺。

現在徐秉清來了。

他帶著私兵,親自露面,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來。

眼前這一局,很明顯是謝鶴期贏了。

可硬碰硬終究不是辦法。謝鶴期手下的錦衣衛雖裝備精良,武藝高強,但巡防營圍在門外的人,少說也有錦衣衛的數倍之眾。

真動起手來,錦衣衛再精銳,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不過,溫硯也提前做好了布置。

昭陽公主留給她的那塊令牌,能調動的不過二三百人,放在巡防營面前,還是不夠看。府兵有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代表了國公府的態度。

只要國公府的府兵一出,朝中那些兩頭下註的人,便會重新掂量站隊的事。

那塊令牌,她已經提前給了蕭憶刀。接下來,就看他的了。

把事情的脈絡理順,溫硯的心反而定了下來。

眼下局勢雖然劍拔弩張,但危機攀至頂峰之時局勢也在悄然變化,一切都在朝著對謝鶴期有利的方向在發展。

溫硯十分清楚,所謂“端王餘孽”不過是徐秉清的一個幌子。

徐秉清真正想要對付的從來不是她溫硯,而是謝鶴期。朝堂之上,兩人的爭鬥已至不死不休的地步,她不過是個恰到好處的借口。

但溫硯還是選擇了謹慎。如今形勢危急,一子錯,便滿盤皆輸,她不能給謝鶴期添亂。

她深吸了口氣,轉身走向外間。提督府下人常住的耳房就在廊側。她閃身進去,從衣櫃中取了一套衣服,三兩下換上,又對著銅鏡稍作打扮,扮成了侍女模樣,才朝著大門口而去。

溫硯一路急行,來到大門附近,躲在回廊的柱子後面,只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瞧。

雪落無聲。

朱漆大門已然洞開。謝鶴期身著一身墨色大氅立在院內,身後立著百餘名錦衣衛。

門外,巡防營的隊列甲胄整齊,把整個提督府圍得水洩不通。

徐秉清立於隊列之前,目光越過紛紛揚揚的雪,落在謝鶴期身上。徐驚山和徐驚瀾兄妹二人,分立徐秉清兩側,皆是神色凝重。

但謝鶴期仍是一派從容淡靜。他淡淡地掃視了一眼,微笑著開口:“好大的陣仗!不知徐大人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徐秉清上前一步,沈聲道:“謝掌印,本官奉旨緝拿逆賊餘孽,這幾日你一直緊閉大門、阻撓官兵,難道是想跟著逆賊一塊造反不成?”

徐秉清果然是老狐貍,上來就扣了頂“造反”的帽子,若是常人,想來已被這話嚇得低了三分氣勢。

可謝鶴期只是微微一笑,道:“這‘端王餘孽’四個字,徐大人可有真憑實據?”

徐秉清還未開口,一旁的徐驚瀾已上前一步,越眾而出。

有些晃目的日光落在她臉上,清晰地照見了她臉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刀疤。

從眉骨往下,斜斜劃過整張臉,將一張清麗的容顏變得猙獰可怖。那疤痕還很新,似乎才痊愈不久,仍透著淡淡的的血色。

而比那道猙獰疤痕更可怖的,是她眼底的怨毒。

徐驚瀾看向院內,仿佛透過院門,看到了一個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人。

“少在這兒裝糊塗!我早已查清楚,當年你養的那個姓溫的女人。她母親就是林青箏,前左都禦史、逆臣林肅的女兒。林家被抄家之後,林清箏便被發配教坊司,後輾轉流落江南,從此再無蹤跡。當年林清箏和端王的關系世人皆知,如今算來,那女人的年齡也對得上,她若不是逆賊的女兒,那才是奇了怪了。”

溫硯瞬間怔在了原地。

徐驚瀾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澆得她渾身冰涼。徐驚瀾說的應該所言非虛,因為很多細節可以和她前些日子在國公府打聽到的消息互為印證。

方才,她還在糾結自己是不是端王之女,此刻才知,那早已不重要。

就算不是端王的女兒又如何?她確確實實地是梅靜姝的女兒。

梅靜姝,或者說是林青箏,則是前左都禦史林肅之女。而她的外祖父林肅,至少在明面上,是定了罪的逆賊。

林肅有罪,林青箏有罪,林家滿門有罪,那她這個流淌著林家血脈的人......就是切切實實的罪臣之後。

她如今站在這裏,就坐實了謝鶴期窩藏逆犯餘孽的罪名!

溫硯躲在廊柱之後,心跳急促,恍如擂鼓。

或許......她不該回來的。

無論如何,她都是這個朝廷所容不下的血脈。

這回,終究還是她連累了謝鶴期。

望著紛揚落下的飄雪,溫硯忽然又生出了一種天地間無處憑依的空落感。

可就在這時,謝鶴期又開口道:“徐小姐說的那個女子,指的可是我妻溫硯?”

謝鶴期臉上笑意不減,語氣從容,只是說到“我妻”二字時,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更柔。

他把目光落到了溫硯的藏身之處,朝躲在廊柱後的溫硯伸出手。

他含笑開口,語氣溫柔,“硯硯,你過來,快到我身邊來。”

那只手修長,幹凈,掌心朝上,充滿了無盡的耐心。

溫硯忽然就覺得鼻子一酸。

直到此時,她終於知道了別人穩穩地接住是什麽滋味,被人絕對堅定地選擇又是什麽感覺。

她什麽都不想去想了,眼下的危機,自己的身份,以及她到底該不該出現在這裏。

她只是朝他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只剩下最後一步時。

謝鶴期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溫硯的手腕,將她帶到身側。

謝鶴期笑了起來,笑容不再內斂克制,而是帶著一種少年人才有的、毫不掩飾的歡喜與得意。

他溫柔地看著溫硯,眼中滿是珍視。這是他千辛萬苦尋了兩世才得到的至寶,他可不是窩藏,是光明正大地護著。

謝鶴期轉過身,重新看向徐驚瀾,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徐小姐,你說的逆犯,是她嗎?”

見到來溫硯,徐驚瀾眼中恨意愈盛,臉上的傷疤越發猙獰。

她死死地盯著溫硯,擡起手,向身後的私兵做了個手勢,“把逆賊餘孽給我帶出來。生死不論!”

“驚瀾!退下!”

徐秉清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眼下還不是和司禮監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徐驚瀾咬著唇,死死地盯著溫硯,臉上的傷疤因不甘而扭曲,但在徐秉清的威壓之下,她還是不情不願地退了下去。

謝鶴期的眸光似笑非笑地掃過人群,狀似隨意地對徐秉清道:

“陛下進來龍體欠安,這幾日一直纏綿病榻,未曾見人,徐大人這道旨意,不知是從何處來的?”

他故意頓了頓,笑道:“大人手中的,怕不是......在假傳聖旨?”

此話一出,巡防營中的數個校尉瞬間微變了臉色,假傳聖旨,這可是欺君的死罪!

徐秉清的目光瞬間冷了下去:“你這是在質疑本官?”

謝鶴期正欲作答,忽聽遠處的街巷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越來越近,噠噠地踏破寂靜,踏破這場僵持了太久的對峙。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溫硯心中一喜。

因為來者正是國公府的府兵。

只見一隊人馬沖破風雪,疾馳而來。

為首的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馬上之人,黑衣獵獵,袖袍翻卷,竟是……燕珩。

燕珩的臉上還有些大病初愈的蒼白,但眉宇間卻是一片沈穩決然。

而在他身後,則是蕭憶刀。

不過片刻,便在街巷另一側列成陣勢,和外層的巡防營兵士對峙。

其實國公府的府兵不過百餘人。比起巡防營那黑壓壓的人群來說,這點人馬實在不夠看。

可他們往那兒一站,氣氛就變了。

巡防營的士兵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刀柄,目光在對面那些沈默的府兵身上游移。

國公府的府兵,不是京城那些養尊處優的花架子,那是都是去北境和瓦剌人打過仗的老卒,是見過血、殺過人的。

他們只是往那兒一站,硬是站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國公府的府兵,本就是溫硯的安排。

他們這個時候來,她倒是並不意外。

不過令她略微有些驚訝的是,燕珩重傷未愈,竟也拖著病體來了。

昭陽公主......不是不願讓燕珩與她有任何瓜葛麽?

不過不管這樣,燕珩的到來對眼前的局勢反而更有利,因為國公府的立場,這下徹底擺在了明面上。他們站的不是徐家,而是謝鶴期這邊。

燕珩翻身下馬,隔著人群對溫硯露出一個微笑,又提步走向提督府的方向。

巡防營的隊列自動向兩側退開,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刀蘅和弓嵐護著燕珩一路走到門口。

燕珩在溫硯和謝鶴期身側,站定。三個人並排而立,和對面的徐家形成對峙之勢。

燕珩的出現讓巡防營中出現了一陣騷動。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望向燕珩,望向那個傳說中那個依靠駑馬和鈍刀還能在北境殺得敵人聞風喪膽的燕世子。他們是巡防營的人,可他們也是兵。是兵,就對這樣的人有一種本能的敬重。

眾人的目光在兩側來回游移,有人看著燕珩,有人看著徐秉清,似乎是不知道該聽誰的,不知道該信誰的。

“那是端王的餘孽!‘端王’二字,還用本官教你們是什麽意思嗎?!”

徐秉清的聲音猛地響起,像一記驚雷陡然炸開。

端王。

這兩個字一落,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是景神帝的逆鱗,是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是沾上就必死無疑的罪名。

騷動瞬間被壓了下去。

手中的刀柄重新收緊,游移的目光也定了下來,重新落到了溫硯的身上。

而溫硯並未留意這些,她的關註點在徐家兄妹二人的身上。

見到燕珩的瞬間,徐驚瀾的臉上閃過驚與喜,喜在燕珩還活著,震驚在燕珩竟然選擇了和謝鶴期站在一側,但這些都算得上合理的反應。

但是.....徐驚山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麽定住了一般。原本還算鎮定的臉,此刻一片蒼白,白得像見了鬼,眼中翻湧著恐懼、震驚......以及愧疚。

這反應,十分的耐人尋味。

溫硯忽然意識到。

徐驚山和燕珩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麽事情。

燕珩站在石階之上,目光掃過巡防營的眾人,沈聲道:

“諸位,今日本將前來,是有一事要說清楚。”

燕珩氣息仍有些不穩,他頓了頓,才道:“如今京中有流言甚囂塵上,說謝掌印是刺殺本將的兇手。但行刺本將的人,從來就不是謝掌印......”

徐秉清的眼神驟然一凜。

燕珩接下來要說什麽,他已經知道了。

他不能讓燕珩把那句話說出口。那句話一旦出口,今日的局便全盤皆輸。

徐秉清猛地跨前一步,陡然拔高聲音,生生將燕珩的話截斷:

“燕世子重傷初愈,神志不清,說的話豈能作數?來人!先把世子請回去養傷!”

緊接著,他又擡手指向府門前的溫硯,厲聲喝道,“巡防營聽令!本官是奉旨前來,捉拿端王餘孽!還不快速速拿下!誰不聽令,誰敢阻攔,便是抗旨!還不快速速動手!”

“誰敢!”

燕珩怒喝一聲,移步擋在了溫硯的身前。

可徐秉清卻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般,不管不顧地就要對溫硯動手。

“給我拿下!”

只要把這個女人抓住,嚴刑逼供,總能從她口中得到些謝鶴期“謀逆”的證據。

巡防營的兵士在徐秉清的威壓之下,終究還是拿起了手中的兵器。

長刀出鞘,槍桿落地,弓箭手舉起長弓,箭搭弦上,齊齊對準了提督府門口。

“奉旨?”

就在這時,人群之外突然傳來了一道略顯尖銳的聲音。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何玠不緊不慢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溫硯眼尖,她清楚地看到,在何玠的一旁站著的人正是溫月的心腹鐘伯。

看來,這是溫月出手了。

他的臉上掛著個陰陽怪氣的笑,“陛下今日龍體欠安,一直纏綿病榻,可從未下過什麽聖旨,不知徐大人奉的究竟是哪位陛下的旨意呢?”

此話看似平淡,卻處處蘊藏機鋒。

市井三歲小兒也知,這天下只能有一個皇帝。何玠此話,分明就是把“意圖謀逆”四字糊在了徐秉清臉上。

徐秉清的臉色驟然一變:“何公公!你此話何意?!我們分明說好.....”

何玠輕描淡寫地看了徐秉清一眼,不疾不徐地打斷了他的話,“徐大人,您這話可就不對了。您與咱家‘說好’什麽了?咱家可是什麽都沒答應啊!咱家只是收了您的銀票,可沒說要幫您辦事!”

話音未落,何玠已“撲通”一聲跪倒在謝鶴期面前。

那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把在場眾人都看楞了。

他掏出一方手帕,拭了拭眼淚:

“掌印饒命啊!徐大人他......他前些日子是派人給奴婢送了十萬兩銀票,說、說讓奴婢幫他做事,事成之後還有重謝。奴婢不敢收,可他又說,不收就是不給他面子......可徐大人位高權重,奴婢只是身份微賤的一介內侍臣,實在不敢不從啊!但是那銀票,奴婢一分未動,就在宮裏鎖著,隨時可以呈上!”

這語氣,這表情,一看背後就是有高人指點。

果然。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一個普通的莊戶人家,一大家子人一年能攢下來的銀錢,也不過十來兩。

那年江南水患,朝廷撥下的賑災款也不過八萬兩。十萬兩,足夠救下三個縣的災民,讓他們都活過那個冬天。

對於絕大多數巡防營的兵士而言,十萬兩,這是他們攢十輩子也攢不下來的銀子。

如今整個大燁國庫一年收入約為兩千萬兩白銀,其中還包括了納糧等實物折算部分,若是僅算錢幣部分,其進項一年也不過三百萬兩白銀。

而徐秉清雖位高權重,但出身詩書世家,祖上又非巨富,竟一出手就是十萬兩!

最重要的是,那個在朝堂上口口聲聲怒斥“閹宦禍國”、動輒以清流魁首自居的首輔大人,竟然會用這麽大一筆錢,去賄賂他最瞧不起的閹人!

徐秉清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燕珩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諸位可是好奇,為何徐大人會用如此巨款去做這筆買賣?”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冷聲道:“如果本將軍沒有猜測,怕是因為謝掌印已經查到了徐大人最忌諱的舊事——捏造聖旨陷害端王,操縱泰景六年的秋闈,以及指使其子.....刺殺本將軍。”

此言一出,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徐秉清的臉色慘白,卻還是硬撐著威儀,道:“敢問世子爺,證據何在?本官乃先帝親點的內閣首輔、兩朝老臣,豈是你三言兩語就能汙蔑的?”

燕珩還未發話,就在這時,人群之外又傳來一道沈定的聲音,“證據在這裏!”

只見周明遠帶著刑部的衙役疾步而來。他的身後跟著沈薇和沈蕓姐妹二人。

周明遠做了個手勢,一個箱籠便被擡上前來。打開一看,裏頭全是賬冊、信件、文書等物件。

周明遠從最上面取出一封信。

“此乃徐大人與當年經辦端王一案的幾位官員往來的密信,信中清清楚楚寫道‘務必坐實端王謀逆之罪,不可留任何後患’!”

他又取出一本薄冊,繼續道:“這是此乃泰景六年秋闈中,徐大人之子徐驚山的試卷!當年,小徐大人高中解元,靠的便是這份試卷。而此卷,乃是當年貢院大火中,彌封官沈毅拼死保下的原件,藏匿至今。而沈毅正是我身邊沈薇和沈蕓姑娘之父。而世子,正是因為去貢院查找沈毅藏匿的此卷,與徐驚山對峙時,不慎被他從背後重傷。”

說完,周明遠又側身,給身後的沈薇與沈蕓讓出一條路來。

沈薇面色蒼白,眼眶泛紅,卻死死咬著嘴唇忍住眼淚。

沈蕓則是從容上前一步,對著溫硯遙遙一禮,又轉而對眾人沈聲道:“事情的真相,正如周大人所言,民女和民女的姐姐,都可以做證,這上面的簽押,就是我父親親筆。”

沈蕓死死盯著徐秉清,一字一頓道:

“你殺了我父親,因為他不肯替你銷毀證據。你以為當年你縱火燒了貢院,就能燒掉所有真相?可事實就是事實,藏得住一時,藏不住一世!真相終有大白之日!“

周明遠打開簿冊,又箱中從中取出一副字帖,兩兩對比。

“諸位請看,這上面的筆跡,這與如今謝掌印的手稿,可是一模一樣?”

兩張紙上的筆跡如出一轍,一樣的走勢,一樣的清雋,一樣的風骨。

眾人又是一片嘩然。

可謝鶴期就那樣站著,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七年自己寫下的字上,像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七年前在詔獄中,他無比渴望著這個真相的時候,它沒有來。如今真相來了,他卻已經不是那麽.......需要了。

遲來的公道,到底算不算公道?

溫硯看著謝鶴期,什麽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周明遠又看向徐驚山,一字一頓地開口:“故此,泰景六年秋闈,小徐大人的高中不過是精心策劃冒名頂替,欺世盜名罷了!”

徐驚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都有些站立不住。

他並非沒有真才實學。只是他生在徐家,從小被灌輸的就是“不能輸”的理念。泰景六年那年秋闈,買題頂替之風盛行,誰家不抄?誰家不替?

雖然徐驚山不是無能之輩,他本可以憑真才實學一搏,可他不敢賭,徐家的長子輸不起。

他怕,怕萬一失手,怕輸給那些寒門子弟,怕丟了徐家的臉面,更害怕看到父親失望的眼神。

所以,他便選擇了那條看似最穩妥的路。

一念之差,便是步步錯。

後來舞弊案案發,徐秉清為了替徐驚山善後,便下手殺了沈毅,同時在貢院中放了一把火,燒掉了所有的卷宗,把這件事嫁禍給了蕭憶刀。

後來,徐驚山才知道,他花錢調換考卷一事是他父親的默許。因為那本舞弊考生的名錄上,寫滿了當年花錢買路的人,但上面並沒有他的名字。而這,也不是因為他幸運,而是他的父親與魏忠正之間的一場交易:魏忠正替他抹去徐驚山的名字,徐秉清則替魏忠正清除了一些魏忠正不方便清除的後患。

而此案因為牽扯了太多世家,他們彼此勾連,互相遮掩,使刑部查案處處受阻。後來齊思賢又煽動舉子哭廟冒犯了君威,無數舉子被壓入詔獄,這件事就這麽順利地壓了下來。

直到現在,直到今天,鐵證如山,他們再也無法辯駁。

徐秉清和徐驚山都沈默了下來。

徐家大勢已去。

周明遠正欲下令拿人。

誰料,就在這一瞬間,一道人影猛地從徐秉清身側竄出!

是徐驚瀾!

她死死地盯著溫硯,眼中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她一把奪過身旁弓箭手的弓,抽箭、搭弦、拉弓——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長箭對準了溫硯。

“溫硯,你給我去死!”

弓弦震顫,箭矢離弦而出!

沒有人料到她會在這時候暴起,燕珩沒有,就連謝鶴期都沒有。燕珩在和巡防營的一個校尉低聲交談,而謝鶴期正在和何玠說些什麽。

眼看著那長箭就要再度沒入溫硯的胸口!

可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突然猛地撲上前來,用身體擋住了如流星般飛來的箭矢!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是箭矢沒入血肉的聲音。

這聲音,在這短暫的死寂中格外清晰。

弓手,對弓箭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察覺來自弓箭的危險,已經成為他們的本能。

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長箭已經沒入了弓嵐的心口。

鮮血順著箭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弓嵐的身形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滿場死一般的寂靜。

“混賬!”蕭憶刀率先反應過來,足尖一點就挪移到了徐驚瀾身旁,把她制住。

“弓嵐!”

刀蘅發出一聲悲痛的一聲大喊,連忙上前查看他的傷勢。只是可惜,那一箭正中心口,即便是扁鵲再世,也無能為力。

弓嵐擡起頭,看向溫硯,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來,“溫姑娘......你沒事吧?”

溫硯整個人都快被嚇傻了。

直到弓嵐問出那句話,她才猛地醒過來。

她看著倒下的弓嵐,看著那支箭,看著弓嵐心口迅速洇開的血,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實在是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七年前險些殺了她的人,如今又舍身以命護住了她。

恩與仇,生與死,覆雜糾纏。

讓人恨也不是,謝也不是。

人這東西,果然沒法用只言片語就能說清。

她想要護住小滿和謝鶴期,而弓嵐想要護住燕珩,她和他,都只是想要護住自己最親近的人,按理說,誰都沒有錯。

只是命運的戲弄,不讓他們兩全。

細細想來,謝鶴期的悲劇在於他的才華太過出眾,而眼前的這個世道太過昏聵腐朽。他太過清正,太過善良,但這個時代,這樣的好人,很難活下去。

但是她這一生悲劇的根源,卻並非來自那些窮兇極惡之徒,而是來自在一眾惡人中算不得多壞的蔣氏和溫遠昌。

但他們,已經足以把她推入深淵。

她與國公府,與燕珩,與弓嵐都該本無交集。但因蔣氏和溫遠昌意圖攀附垂涎她美貌的馮獻,她為了自救,才不得已蓄意接近燕珩,接近一個她根本就不愛的人。偏偏燕珩又對她動了心。但她與燕珩,無論是性格還是別的,本來就不合適。

如今,對弓嵐,她很難說徹底不恨,卻也很難說恨了。

溫硯忽然覺得很累。

等一切終了,她只想快些離開京城,離開這個讓她心力交瘁的地方,她再也不要和燕珩、和溫家有任何的瓜葛。

她想要快些回到江南,回到五裏鎮的浮月樓。那裏春天有柳籠煙雨,夏天有十裏荷塘,秋天有金桂飄香,冬天有斷橋殘雪。在那裏,她和一群姑娘一起度過了這一生中少有的輕松時光。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在弓嵐身側蹲下,輕聲道:“弓嵐,謝謝你......我沒事。”

弓嵐笑了笑,“溫姑娘......沒事就好。”他又把目光移向燕珩,有愧疚,有遺憾。

弓嵐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似乎是再想叫一聲“世子”,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血,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淌下。

燕珩略一遲疑,還是走過去,蹲下身,緊緊地握住了弓嵐的手。

弓嵐那雙已經快要渙散的眼睛裏,忽地亮起一點微弱的光,那是一種不敢置信的......受寵若驚,以及一種終於放下的釋然。

見溫硯險些再度中箭,謝鶴期的眼中驟然卷起狂怒的風暴,聲音中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殺意:“把徐家的人,全給我拿下,一個也不許放過!”

可徐驚瀾卻癲狂地笑了起來。

她擡起眼,看向謝鶴期。

那雙眼睛裏沒有敗者的頹喪,只有一如既往的傲慢,和一種讓人脊背發麻的怨毒。

她微揚了下巴,道:“謝鶴期......你以為你贏了嗎?”

她的目光掃過溫硯,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似乎是意識到了徐驚瀾接下來要說什麽,謝鶴期的臉色微微變了,他下意識往溫硯身前一擋。

“硯硯,先回去!”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急切,像是想趕在徐驚瀾開口說出什麽之前把溫硯送走。

溫硯已經轉過身,正要邁步進門。

身後,徐驚瀾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溫硯——”

她刻意放輕了聲音,笑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謝鶴期究竟瞞了你什麽事嗎?”

溫硯的腳步瞬間停在了門檻前,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困惑。

這些天,她越發覺得,她一直以來十分厭惡的謝鶴期的控制和隱瞞,並非僅僅是出於簡單的占有欲。

而且這件事情,似乎並非只有謝鶴期一人知曉,反而像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只瞞著她一人。

她轉過身,看向徐驚瀾,終於問出了那句,“是何事?”

“硯硯!”

謝鶴期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

徐驚瀾癲狂地笑著,盯著溫硯的眼睛裏全是惡意的快感:“浮月樓的人都死了啊!因為你這個逆賊餘孽,你今年離開江南後不久,她們就在一場大火裏因為你送了命哈哈哈哈哈!還有!那個晚娘,也是替你死的啊!哈哈哈哈哈.......”

溫硯渾身的血液幾乎倒流!

“浮月樓的人都死了……”

她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只有這句話在耳邊反反覆覆地回響。

她本能地看向眾人,想從他們的表情裏探得此話的真假。

謝鶴期,燕珩,周明遠,甚至何玠.......

他們......都無一例外地移開了目光。

原是如此。

難怪,難怪謝鶴期要瞞著她。

難怪,難怪周明遠後來也對她避而不見。

難怪,就連最愛和人唱反調的溫月,都在這件事上對謝鶴期格外配合。

浮月樓的一百多條人命死了,都死了。

是因為她。

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子,懷著最後的希望,孤註一擲地來到了浮月樓,渴望著能在此處尋得一條生路。

而那些世家,一直從未放棄過追殺端王案的舊人,到最後,還是查到了她的頭上。

但偏生她,因為去追沈蕓和沈薇姐妹,僥幸躲過了一劫。

可是,留在浮月樓裏的人卻因為她,都死了。

就連晚娘,也成了她的替死鬼。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撕裂了一般。一股腥甜猛地湧上來,

溫硯猛地捂住心口。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雪地,赤紅映著雪白,觸目驚心。

“硯硯!”

謝鶴期驚呼一聲,情緒已至失控的邊緣。

似乎是害怕徐驚瀾又說出什麽刺激溫硯的話,他一把奪過身側弓箭手的弓,抽箭、搭弦、拉弓,將肩頭對準了徐驚瀾。

徐驚瀾卻毫不在意,看著謝鶴期,笑得渾身發抖。

“謝掌印,你以為我死了,事情就聊了?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我給她下的毒,是最難解的牽機,我死了,沒有解藥,她也活不過這個冬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又一陣的眩暈襲來,溫硯終於眼前一黑,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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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真的十分感謝大家一路的追讀~~~下一章就是正文完結了。大家對新文感興趣的可以點點預收呀~[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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