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二） 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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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二） 我們回家吧
泰景十三年冬的雪, 下得格外大。
京城變了天。
在京中最顯赫的世家中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徐家，突然倒了。
刺殺世子、操縱舞弊、陷害忠良……一樁樁，一件件, 都足夠抄家滅族。
曾經的清流黨首徐秉清，被押出來的時候，披頭散發，衣衫不整，那雙曾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手，被鎖鏈禁錮得死死的。
曾經門庭若市的徐府, 一夜過後, 只剩下滿院狼藉。
謝鶴期贏了。贏得漂亮, 贏得幹凈。
可提督府內卻尋不到半分喜色。
謝鶴期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
外面的事他一概不管，外面的人他一概不見。
他就守在溫硯榻邊, 守著那微弱的呼吸，好像這全世界只剩下這一件事——等她醒來。
太醫院的院判薛新甫，幾乎就在提督府中住了下來。
煎藥的爐子日夜不熄, 醫書翻了一本又一本, 方子試了一副又一幅, 可溫硯的病情還是毫無起色。
沈屙加上毒藥, 令溫硯的情況越發不妙。
很早以前，薛新甫便提醒過謝鶴期, 溫硯看起來常人無異，能吃能走，能笑能鬧, 但這些年她流落四方，又因受了重傷，底子早已虧空。
薛新甫說過, 溫硯食不知味、咳疾難平這是脾胃大傷和心肺受損的癥狀，往後千萬不能讓她受刺激，大喜大悲都不行。
於是浮月樓和晚娘的事，謝鶴期瞞了她很久。
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如今溫硯被徐驚瀾一刺激，強撐著那口氣散了，氣血逆流，五臟俱損，加上那牽機之毒.....情況越發危急。
前世的所有災厄都以某種形式再度呈現。命運像個圓圈，兜兜轉轉地又把她推到了前世的終點。
若是要救人，只有先解毒。
牽機的解藥雖然有方。但是制作那解藥的原材料大多生於沙漠雪山，藏於嶺南深谷，何其難尋？！
即便尋到了解藥的藥材，擺在面前的依然是難解的死局——因為沒有人知道徐驚瀾用藥的劑量。
對醫家而言，想要為病人解毒，也並非是有就藥能救。
解毒，就像在走一根懸絲，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劑量輕了，壓不住毒；劑量重了，則會傷身。
溫硯如今這具被病疾反覆折騰過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藥性相沖之下，可能毒還沒解，人先被藥力沖垮了。
要解這個死局，只有兩個辦法：
一是拿到徐家現有的解藥。
但是徐家那邊，早已被錦衣衛翻了個底朝天。書房、密室、暗格、夾墻，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搜遍了。
沒有。
二則是從徐驚瀾口中問出毒藥的配方。
謝鶴期親自審過徐驚瀾，燕珩也去過。各種手段使了個遍，軟的、硬的、威逼的、利誘的，能用的法子都用盡了。
徐驚瀾只是笑。
那笑容有痛快，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
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這麽恨溫硯。
或許是恨溫硯奪走了她父兄的前程。她是內閣首輔之女，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世家嫡女，可是因為這個女人，她的家族一夜之間傾覆敗落；
或許是恨她贏走了燕珩的心，她對燕珩的喜歡，從年少時就開始了。她與燕珩門當戶對，天造地設。她以為只要等著，等著她長大，那個心心念念的俊朗少年遲早會是自己的。可燕珩滿心滿眼都是溫硯，都是那個身份低微、來歷不明的女人！
又或是.....是來自於信仰和驕傲的崩塌。她從小被教導，她是徐家的女兒，比這世間絕大部分人都要高貴。可當她站在溫硯面前，才發現自己的高貴毫無用處。甚至她引以為傲的智計、容貌，都要比這個女人遜上幾分。
她已經輸了。
父兄輸了，徐家倒了。可她還握著一樣東西——毒藥的配方。
只要她不說，溫硯就得死。
幾番試探下來，這條路也行不通，因為徐驚瀾不可能松口。
若非那號稱能肉白骨，醫死人的玉合露，替溫硯續著命，她怕是連這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玉合露在一天天減少，溫硯的生機也在一天天流逝。她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睡著的時候越來越沈，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謝鶴期晝夜不分地守在溫硯的身旁，衣不解帶地照顧，一遍遍地餵藥，一遍遍地探著她的脈搏。
溫月來過一次。她在皇帝的頭上動了土，冒天下之大不韙私自開了景神帝的內帑，送來了宮中僅有那瓶玉合露。
周明遠帶著沈家姐妹來過一次。二人見溫硯病危，情緒崩潰，痛哭不已，周明遠無奈，只得將二人帶走。
所有人中，燕珩最急。
自溫硯中毒以來，他便立即送來了國公府的那瓶玉合露。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幾乎沒怎麽合過眼，派出去找藥的人一撥接一撥，卻沒傳來任何的消息。
這世間，再也沒有誰比燕珩更清楚，牽機的解藥有多難尋。即便是謝鶴期，也不知。
因為前世他去過南詔。他親眼見過那個山谷有多深，那裏的霧氣有多大，那些瘴氣有多毒，那些藏在深山裏的藥材有多難找。
而溫硯今生的情況比前世更危急。因為前世徐驚瀾下的是慢毒，摻在參湯裏，讓溫硯的身體一點點垮下去。可今生她下了猛藥，直奔溫硯的性命而去。
現在，即便是燕珩想要再去南詔尋找解藥也來不及了。
這日，燕珩又一次來看溫硯。
床上的人已經瘦得脫了形。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眸緊閉著，皮膚慘白如紙，長睫在眼下投下兩片小小的暗影。
謝鶴期靜坐在榻邊，一動不動。但那只握著溫硯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燕珩站在門口，沒有進屋，只是隔著那幾步遠的距離，看著榻上那個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似是不忍，又似不敢。
“玉合露......還能撐幾天？”
謝鶴期沒有回頭，只淡淡地應道：“最多七日。”
聽聞此言，燕珩緩緩地攥緊了拳頭。他想做點什麽，想砸點什麽，想沖出去做點什麽，可他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無力感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最終，燕珩只是疲憊地問出一句，“謝聞野，你有後手，對不對？”
此話不是詢問，倒像是帶著希望的求證。詢問是渴望著知道問題的答案，但燕珩只想要一個肯定的回覆。
“有。但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燕珩眼中的光，明了又暗。
他無法接受失敗的可能。
他無法想象溫硯再次在他眼前死去，僅僅是這個念頭閃過，他便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他受不住。可謝鶴期呢？
燕珩的目光落在榻邊那個沈默的身影上。謝鶴期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握著溫硯的手，連姿勢都沒有換過。
謝鶴期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燕珩知道，那平靜底下是什麽。
這種不聲不響的安靜，才是最可怕的——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快到了發瘋的邊緣。
謝鶴期的情況，不比他好半分。
或許，謝聞野還有他的後手，但是燕珩......已經等不及了。
燕珩遙遙地凝望了溫硯許久，似乎暗下了什麽決心，留下一句“照顧好她”，便轉身離去。
謝鶴期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看向燕珩，問：“你要做什麽？”
燕珩推開門，風雪湧入房間，雪粒子落在他的肩頭。
“救人。”
燕珩隨口應了一句。
聲音很快便散在呼嘯的風雪裏。
屋外，一片茫白。
————
燕珩是帶著牽機的解藥回來的。
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麽，也沒有人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取得了牽機的解藥。
但是，溫硯在服下解藥之後，情況很快好轉。
加上謝鶴期的精心照顧和薛新甫的妙手醫治，不到兩日，她便醒了過來。
後來，又調理過一段時間。她雖依然消瘦虛弱，卻已經沒有了性命之憂。
冬去春來，年節交替不過是雪過雨至，寒梅謝了，楊柳發芽。
待到最後一點浮冰化盡，河水重新汩汩流動時，已是泰景十四年的春天了。
待到滿城桃花灼灼，溫硯的身體，已經大為好轉。她能吃，能睡，可以不用謝鶴期攙扶，就能在院中獨自地走上幾圈了。
可謝鶴期還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夜裏他總要從背後抱住她，手臂環過她的腰，從背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摟成小小的一團。
他抱著她，像是溺水的人抱著唯一的浮木。只有這樣感受著她胸腔的起伏，數著她呼吸，他才能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可謝鶴期還是不敢閉眼，他怕閉上眼，再睜開時，懷裏就空了。
溫硯的情況在變好，但景神帝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宮裏傳出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咳血，昏睡，水米不進，哪怕是溫月給他灌下再多的“靈藥”，景神帝清醒的時候也越發地少。
溫硯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她要讓景神帝在咽氣之前，親口承認他禦筆親批的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是一樁冤案。她要還謝鶴期、沈毅以及那些蒙冤而死的舉子一個公道。
雖然，她並不是此案的直接受害者。
一開始，她也並不想太過深入地牽涉其中，但是命運的陰差陽錯，卻讓她在此案中越陷越深，和此案生出了斬不斷、理還亂的關聯。
既然已經抽不了身，那她便一條道走到黑，再攪它個天翻地覆。
所幸的是，這條道上，她從來都不缺同路人。
————
如果一開始你就知道結局慘烈，你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溫硯的回答是：是。
她活了兩世。
雖然前世和今生，她幾乎所有的不幸都與去救謝鶴期有關，與這樁秋闈舞弊案有關
但她又踏出了同樣的一步。
她的選擇，並非僅出於簡單情愛，還有心中對正義的堅守。
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的終章結束在泰景十四年的一個明媚春日。
池生春草，風暖絮飄，桃紅如火，杏白如雪，風過處，落英繽紛。
今日，景神帝的狀態，離奇的好。
前些日子他還病得下不來榻，可今早竟自己披衣起身。
伺候的太監和宮女們面面相覷，只悄悄去請了太醫，太醫趕來時，景神帝已經在用早膳了，而且胃口好得嚇人。
後來眾人才知，是皇帝所信重的明妃娘娘，給他尋來了新的靈藥，據說此藥能起死回生、祛除百病。
這藥的效果也確實如傳言中那樣神奇，景神帝服下之後，不過一夜，便覺渾身一輕，沈屙盡去。
現在他不僅精神煥發，更在明妃的規勸下破例上了早朝。
與此同時，溫硯的身影出現在了午門之外。
午門外，矗立著登聞鼓。
紅漆的鼓架，鼓面緊繃，系著紅綢的鼓槌安靜地放置一旁。
根據大燁的律例，凡有奇冤者，可擊鼓鳴冤，直訴天子。
可百年間，敢敲響這面鼓的人，屈指可數。因為敲鼓之人，無論所告是否屬實，都要先受三十廷杖。
但是如今，再也沒有人敢對她動刑。
何玠在前頭給她帶路，小滿和蕭憶刀陪在她的身旁，一左一右，半步不離。而燕珩早已在午門之外靜候已久。
溫硯站在鼓前，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根沈甸甸的鼓槌，將其敲響。
“咚——咚——咚——”
鼓聲越過禦街，越過宮墻，越過重重疊疊的殿宇，一路傳了進去，傳到那深宮之中，傳到那九五之尊的耳朵裏。
很快，便有人來打開了緊閉的宮門。
燕珩陪著她一路前行，穿過重重宮門，走過漫長的禦道，直到大殿門口。
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燕珩陪著她一路前行，穿過重重宮門，走過漫長的禦道，直到大殿門口。
溫硯駐足，對燕珩道：“燕珩，謝謝。你本可以不用牽涉進來的。”
燕珩笑了笑：“謝什麽。陪你走到這兒，是我心甘情願的。”
一語雙關。
溫硯也聽懂了，但她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避開了燕珩的視線。
燕珩近乎貪婪地望著溫硯的臉，似乎要把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一切都刻入腦海。
他如今已經時日無多。
那日，他當著徐驚瀾的面，服下了牽機，如此，才換得了解藥的下落。
那唯一的解藥，就藏在徐驚瀾束發的木簪裏，若是她不開口，便是把整個京城翻個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得到。
但燕珩也並未如徐驚瀾所願，吃下解藥，而是把它帶回來，給了溫硯。
他想讓她活下去。
他母親所言不假，若非是溫硯，他也不會牽扯到那麽多的麻煩事中去。
雖然明知靠近她的結局，是身死魂消，但兩世他都從未後悔。
能與她並肩而行走過這一段路，他願意。
見溫硯沈默不語，燕珩又笑著催促，“快進去吧，硯硯，他們......都在殿中等著呢。”
溫硯點了點頭，轉身進入殿內。
太和殿，乃是天子臨朝聽政之所，百官朝拜之地。
溫硯放一進門，兩側文武百官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跪定。
溫硯並非生來便是勇毅之人，但她此時並不畏懼。因為她知道，此刻身後站著很多人。
她的身後跟著小滿和蕭憶刀。小滿的目光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敬。蕭憶刀打量著滿殿的人，在計算每一條可能的退路。他早已下定決心，無論今日結果如何，他都要讓溫硯平安離開。
燕珩步入了武官之列，目光卻一直熱烈地追隨著溫硯的背影。直到與謝鶴期略顯冷漠的眼神碰撞時，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總之，他在，那國公府便在。
文官的隊列之首站著面容嚴肅的周明遠，可溫硯的目光在與他對視時，分明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溫和的鼓勵。周明遠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整理好了所有的證據，若是皇帝不認，今日，他就讓皇帝見識見識他們這些文臣死諫的血性。
蘇懷瑾作為記錄皇帝起居註的史官也在殿中。他看著溫硯跪在地上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敬仰的光芒。他的位置雖不靠前，卻正好讓他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官職也不高，能做的並不多，但他會把今日在把殿中發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丹陛之上，簾幕之後，隱約透出了溫月的身影。她以明妃的名義侍奉在皇帝的身側。
溫硯大病一場，她本來不讚成溫硯攪進這譚渾水裏，但她一向拗不過她這個四妹妹，只好勉強應下。
溫月來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這狗皇帝要是不認，她就想辦法把他打暈或者直接整死，到那時，還不是景神帝認不認罪，還不是她說了算。
溫硯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很多種有形或無形的力量都在成為她的支撐。而那最堅定的力量，來自禦階之下的那個人。
謝鶴期一直微笑著看著她，似乎是在用目光告訴他，她想要做的，他都支持。
於是溫硯心底那點最後的不安，也散了。
她知道，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他都在。
她什麽都不用怕。
景神帝高坐於禦座之上，面色紅潤，精神煥發。服了溫月的“靈藥”後，他今日精神極好，忽地想要扮演下明君的角色，想看看這個膽敢敲響登聞鼓的女子，究竟有什麽冤情。
他上下打量著溫硯，沈聲道：“溫氏女，你有何要事，需要驚動朕的登聞鼓？”
“回稟陛下，民女所申之冤，有關泰景六年秋闈舞弊一案。”
此言一出，景神帝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
這秋闈舞弊案，他確實有些印象，這是七八年前的一樁舊案。
當年鬧得沸沸揚揚，那些不知死活的舉子竟然敢去哭廟，這無異於指著他的鼻子罵，罵他昏聵，罵他無能。
他自然是勃然大怒，於是這案子死了不少人，罷了不少官，最後他在卷宗上批下“舞弊屬實”四個字後，草草收場。
他原以為這事早就翻篇了，沒想到今天，竟還有人敢翻出來。
可登聞鼓已響，滿朝文武俱在，他也只能聽下去。
溫硯跪在殿中，將此案娓娓道來。
她說到徐秉清如何勾結魏忠正以權勢相脅，調換試卷，出賣考題；說到謝鶴期如何含冤入獄，收盡折磨，慘遭酷刑；說到心懷正義的彌封官沈毅如何含冤慘死在獄中，一雙女兒被發賣教坊，落了個家破人亡的結局；說到京中的權貴世家心照不宣地參與或縱容舞弊，集體參與了這場對寒門士子的無聲絞殺。
她說到更多在詔獄中受盡折磨後慘死的舉子，說到他們的老母、他們的妻兒、以及他們再也等不到的公道。
景神帝的臉色變了又變，手指搭在禦座上，微微收緊。
溫硯說完，從袖中取出狀紙，高高舉起。
“稟陛下，這是關於此案民女寫下的狀紙。樁樁件件，俱在其中，請陛下過目，早日還我夫君以及蒙冤受屈的舉子，一個公道。”
景神帝勉強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此事朕已知曉，自會秉公處理。你且退下，等候旨意。”
那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打發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溫硯沒有動。
她就那樣跪著，擡起頭，看著禦座之上的景神帝。
明明是平靜淡然的目光，卻讓景神帝渾身不自在。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理？”
明明是恭謹的姿態，語氣中卻帶著些不依不饒的追問之意。
景神帝的笑容僵了僵。
“自然是......嚴懲徐家等幕後黑手。”
景神帝頓了頓，看了眼謝鶴期，笑道：“同時為謝、謝掌印等舉子平反。”
溫硯斷然開口：“不夠。”
景神帝的臉色驟然沈了下去，他今日一直以禮相待，但這小女子，未免有些太過不知好歹！竟敢當著朝臣忤逆他！
他還未發話，溫硯已經繼續開口：
“民女要的，不只是徐家等世家伏法。民女還要陛下的一道罪己詔。”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罪己詔，這是要皇帝向天下昭示自己的罪過！
這是讓天子親口承認，自己做錯了！
這怎麽可能？！
溫硯不慌不忙，繼續開口：“罪己詔上，要寫明泰景六年秋闈的真相。那些慘死詔獄的舉子，都是冤枉；要寫明當年究竟是誰，為了斂財修道，對魏忠正的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說著，她擡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一臉震驚的景神帝。
“同時，還要寫明端王之亂的真相。為前左都禦史林肅一家、為那些替端王說話卻因此獲罪的人，正名。”
最後一句落下，滿堂死寂。
那些站在後排的小官，腿已經開始發軟，整個人都有些站立不穩。
端王之亂。那是皇帝的逆鱗，是這朝堂上提都不能提的禁忌。她竟然......她是怎麽敢的……
可溫硯沒有絲毫的怯意，她看著禦座之上，不疾不徐地繼續開口：
“此外，民女要一道詔書昭告天下，還要史官將其寫入青史，要讓後世都知道，這兩樁舊案的真相到底為何！要讓青史對他們有一個公正的評價。”
遲來的公道，雖然算不上圓滿，但也總比沒有要好。
說罷，溫硯恭謹叩首，以額觸地，對著景神帝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
“求陛下成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景神帝的臉色徹底沈了下去。
“放肆！”
他一掌拍在禦座上，霍然站起，揚聲怒斥道：“來人！把這妖言惑眾的女子，拖出去斬了！”
但是沒有人動。
那些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侍衛像是忽然聾了般，一動不動。
無論前朝還是後宮，只知謝掌印，不知景神帝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徐家倒臺之後，坊間甚至還傳出了這樣的流言，說如今的大燁有兩個皇帝，一個睡皇帝，一個立皇帝。
睡著的皇帝不管事，這天下的權柄，實則都在立皇帝的手裏。
這些侍衛自然知道，該怎麽選。
景神帝楞了一瞬，隨即勃然大怒。
“反了！你們都要反了不成？！”
依舊沒有人動。
就在這時，位於文官隊列之首的周明遠緩步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溫硯身側站定。他擡起頭，看向禦座之上那個暴怒的天子，平靜地開口：“陛下明鑒。臣等今日所為，絕非謀逆，只為肅清積弊，還吏治一片清明。”
周明遠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軸，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臣知道陛下近日龍體欠安，而寫罪己詔最是勞心費神，故而這罪己詔，臣已經備好了。陛下只需按個手印，便可。”
景神帝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不知是氣，還是懼。
不待景神帝發話，周明遠又將那卷絹帛遞給了謝鶴期。
謝鶴期接過，垂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呈到了景神帝的面前，
“你——你們！！”
景神帝在周明遠和謝鶴期身上來回打了個轉，氣得渾身發抖。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對著一旁的明妃道：“愛妃，我們走！”
可他方一站起，身後的一個侍衛便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眸一看，指使這個侍衛控制住他的，正是他無比倚重的明妃。
溫月正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陛下，您還是坐下吧。”
景神帝不敢置信地看著溫月， “就連你，也是他們的人？！”
他雙目圓睜，臉青一陣白一陣，太陽穴上的青筋都被氣得隱隱凸起。
“好好好！你們都要反了！要反了！要無法無天了不成！”
但即便他再是狂怒，但還是那侍衛被按在禦座上，動彈不得。
他像一只被釘在禦座之上的困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那些他曾經信任過、提拔過、寵幸過的人聯合起來，算計他。
如今，那卷罪己詔就攤在他面前。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和昏聵、不察、有過這些字緊密地聯系著。字字句句，都在試圖著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遺臭萬年。
這四個字忽然出現在他腦子裏。
他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後世所有人翻開史書，都會看見他的名字，都會指著他說：看，這是個昏君。
就在這時，景神帝忽然看到，一個年輕的史官正在埋頭寫著什麽。
這些史官，是太和殿裏最不起眼的人，平日也不參與政辯，他們只是記錄，記錄皇帝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記錄這朝堂上發生的一切。
可此刻，那支筆正在寫什麽？
這個念頭一出，景神帝瞬間後背發涼！他再也按捺不住，瘋了一樣地指著那個年輕的史官，對左右的侍衛嘶吼出聲：“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把他給我抓起來！拖出去砍了！”
這一次，侍衛們動了。
不是因為景神帝的嘶吼忽然有了威懾力，
因為這一次他喊著要抓的，不是刑部尚書周明遠，也不是那位謝掌印，更不是滿殿的目光都默默托舉著的溫硯，而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史官。
柿子要撿軟的捏，侍衛們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拿下一個小小的史官，也算是給了皇帝一點顏面。既全了職責，又不至於徹底撕破臉。
於是他們走到蘇懷瑾身邊，伸出手，把他架了起來。
蘇懷瑾沒有掙紮，只是在被架走的瞬間，擡起頭，猛地看向了禦座之上的景神帝，高聲喊道：
“帝有罪！”
“帝有罪！”
“記下來！帝有罪，當下罪己詔，帝不從，欲殺史官......”
那聲音在大殿裏回蕩著，久久不散。
直到侍衛們把他拖了下去，殿中才安靜了下來。
景神帝喘著粗氣，剛要松一口氣——
文官隊列裏，又一個人提起了筆。
那也是個年輕的史官，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時補進來的，看起來清秀瘦弱，不像是北地人。他捧著竹簡，低著頭，手裏握著筆，也在寫著什麽。
景神帝楞了楞，再度勃然大怒：
“來人，快把他也給我抓起來！”
那年輕的史官正好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裏不見一絲畏懼，只有一種讓景神帝脊背發涼的平靜。
“快！動手！”
在景神帝的怒吼聲中，侍衛又把這個年輕的史官擡了出去。
誰料這人剛被擡出去，又有一人取出案牘，低下頭，又繼續寫了起來。
景神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從那年輕的史官身上移開，落在文官的隊伍裏——那裏，還有更多的人，正靜靜地看著他。
一個，兩個，三個……
他不知道還有多少個。
押下去一個，還有下一個。押下去十個，還有第十一個。人是殺不絕的。殺一個，後頭的人只會寫得更多、更細、更讓他遺臭萬年。
景神帝徹底慌了。
但他還未從驚慌中回過神來，忽見丹陛之下的滿朝文武，已經烏壓壓跪了一地，發出齊齊的呼聲：
“請陛下下罪己詔——”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那聲音很快匯成一片，如山呼海嘯般，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請陛下下罪己詔！”
“請陛下下罪己詔！”
“下罪己詔！”
“......”
那呼聲一聲高過一聲，一浪蓋過一浪。
景神帝坐在禦座上，望著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望著那些曾經匍匐在他腳下臣子，此刻齊刷刷跪在那裏，用最恭敬的姿態，逼迫著他低頭認罪。
景神帝掙紮著站起來，踉蹌著往後退，像一只被追到墻角的困獸般，四處張望著，想要找一條逃出去的路。
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離開這裏，什麽都好說。
可就在這時，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忽然伸了過來，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而這，正是他平日無比依賴的謝掌印。
謝鶴期的臉上，依舊是一派溫和的笑意。
“陛下想去哪兒？”
景神帝還沒來得及開口，謝鶴期已經抓著他的手，往那卷攤開的罪己詔上按去。
朱紅的印泥早已備好，就在一旁！
“不——不要！！”
景神帝拼命掙紮，可他臥床已久，早已沒有了掙紮的力氣。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被強行按向那鮮紅的印泥。然後，那只沾滿朱紅的手被謝鶴期的手牽引著，死死摁在了罪己詔上。
白紙黑字之上，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鮮紅如血的手印。
景神帝楞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手印，看著那卷明黃絹帛上自己親手按下的印記，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個字，都在訴說著他的昏聵，他的過錯，他的罪。
景神帝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驚恐。他只覺天旋地轉，整個大殿都在眼前晃動！
那些他熟悉的面孔變得陌生，那些他習慣的威嚴蕩然無存。眼前看到的，變得一片模糊，耳中聽到的，都匯成了一片混沌的嗡鳴！慌亂中，景神帝抓起一切能抓的東西，瘋了似的往外扔，殿下的臣子慌亂地四處躲。
“滾開——都給朕滾開!!!!”
一片混亂中，不知何時，溫硯已經穿過那些閃躲的人群，走到謝鶴期身邊。
她擡起頭，看著他，朝他伸出手來，笑道：
“阿鶴，我們回家吧。”
謝鶴期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她大病初愈後還略顯蒼白的面容，看著她那雙嫵媚溫柔的眼睛、那燦爛至極的笑容。
然後，他也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在臉上一寸一寸地漫開，如同春水漫過浮雪，讓積年的冷漠和陰鷙寸寸消融。
仇已報，冤已平，哪怕有很多東西回不來，他也不想再去恨了。
恨，太累了。
謝鶴期反握住溫硯的手，柔聲道。
“好。硯硯，我們回家。”
他們轉身，並肩往外走去，走進了一片明晃晃的日光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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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一個故事結束的時候，我們總會想起他的開始
之所以在這裏選擇結束的原因是，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起源於泰景六年的秋闈舞弊案，
當秋闈舞弊案了結之時，這個故事的正文也應該走向結束。
不過呢，鶴鶴和硯硯的故事還有一陣才會徹底結束，比如大婚~
那些故事，我會放在番外來敘述
因為這個故事一開始的定位就是劇情流，正文裏面較長篇幅的甜蜜戲份倒不是很多。重逢後一段的甜甜蜜蜜也不是真的甜蜜，裏面隱藏著很多的危機，那時硯硯眼中的幸福，也像是肥皂泡般光怪陸離而又脆弱。
所以，番外會彌補大家啦~
(不過最近要上班了，開年工作比較忙，所以要下周或者下下周才有時間去寫那些甜甜的番外。）
至於硯硯的人設，她不是大女主，就是個普通人，會畏懼權勢不敢覆仇，因為從小缺乏關愛會在鶴鶴的柔情下戀愛腦，也會因為善良去救人等等......總之，有很多缺點。
整體而言，硯硯從始至終還是挺符合我一開始的想法啦。我欣賞懦弱者的勇氣、卑微者的反抗，硯硯的很多抉擇都讓我很感動~所以我很喜歡她，我很蘇她，我寫的時候，目光一直凝望著她~
過年期間看了下評論區，有誇有罵，嘿嘿~誇我就照單全收了。
至於罵的，我也沒有從來刪評哦~
不過大家罵的時候盡量還是註意下語言，人身攻擊的會被管理員刪了。
接下來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下啦，一邊碼字一邊打工人快燃盡了QAQ~
另外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點個預收~這次應該會多攢一些存稿再來開文了。
下一本打算開《我死遁後瘋狗變忠犬》
祝大家現生愉快，永遠能找到喜歡的飯~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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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景十三年冬的雪, 下得格外大。
京城變了天。
在京中最顯赫的世家中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徐家，突然倒了。
刺殺世子、操縱舞弊、陷害忠良……一樁樁，一件件, 都足夠抄家滅族。
曾經的清流黨首徐秉清，被押出來的時候，披頭散發，衣衫不整，那雙曾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手，被鎖鏈禁錮得死死的。
曾經門庭若市的徐府, 一夜過後, 只剩下滿院狼藉。
謝鶴期贏了。贏得漂亮, 贏得幹凈。
可提督府內卻尋不到半分喜色。
謝鶴期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
外面的事他一概不管，外面的人他一概不見。
他就守在溫硯榻邊, 守著那微弱的呼吸，好像這全世界只剩下這一件事——等她醒來。
太醫院的院判薛新甫，幾乎就在提督府中住了下來。
煎藥的爐子日夜不熄, 醫書翻了一本又一本, 方子試了一副又一幅, 可溫硯的病情還是毫無起色。
沈屙加上毒藥, 令溫硯的情況越發不妙。
很早以前，薛新甫便提醒過謝鶴期, 溫硯看起來常人無異，能吃能走，能笑能鬧, 但這些年她流落四方，又因受了重傷，底子早已虧空。
薛新甫說過, 溫硯食不知味、咳疾難平這是脾胃大傷和心肺受損的癥狀，往後千萬不能讓她受刺激，大喜大悲都不行。
於是浮月樓和晚娘的事，謝鶴期瞞了她很久。
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如今溫硯被徐驚瀾一刺激，強撐著那口氣散了，氣血逆流，五臟俱損，加上那牽機之毒.....情況越發危急。
前世的所有災厄都以某種形式再度呈現。命運像個圓圈，兜兜轉轉地又把她推到了前世的終點。
若是要救人，只有先解毒。
牽機的解藥雖然有方。但是制作那解藥的原材料大多生於沙漠雪山，藏於嶺南深谷，何其難尋？！
即便尋到了解藥的藥材，擺在面前的依然是難解的死局——因為沒有人知道徐驚瀾用藥的劑量。
對醫家而言，想要為病人解毒，也並非是有就藥能救。
解毒，就像在走一根懸絲，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劑量輕了，壓不住毒；劑量重了，則會傷身。
溫硯如今這具被病疾反覆折騰過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藥性相沖之下，可能毒還沒解，人先被藥力沖垮了。
要解這個死局，只有兩個辦法：
一是拿到徐家現有的解藥。
但是徐家那邊，早已被錦衣衛翻了個底朝天。書房、密室、暗格、夾墻，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搜遍了。
沒有。
二則是從徐驚瀾口中問出毒藥的配方。
謝鶴期親自審過徐驚瀾，燕珩也去過。各種手段使了個遍，軟的、硬的、威逼的、利誘的，能用的法子都用盡了。
徐驚瀾只是笑。
那笑容有痛快，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
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這麽恨溫硯。
或許是恨溫硯奪走了她父兄的前程。她是內閣首輔之女，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世家嫡女，可是因為這個女人，她的家族一夜之間傾覆敗落；
或許是恨她贏走了燕珩的心，她對燕珩的喜歡，從年少時就開始了。她與燕珩門當戶對，天造地設。她以為只要等著，等著她長大，那個心心念念的俊朗少年遲早會是自己的。可燕珩滿心滿眼都是溫硯，都是那個身份低微、來歷不明的女人！
又或是.....是來自於信仰和驕傲的崩塌。她從小被教導，她是徐家的女兒，比這世間絕大部分人都要高貴。可當她站在溫硯面前，才發現自己的高貴毫無用處。甚至她引以為傲的智計、容貌，都要比這個女人遜上幾分。
她已經輸了。
父兄輸了，徐家倒了。可她還握著一樣東西——毒藥的配方。
只要她不說，溫硯就得死。
幾番試探下來，這條路也行不通，因為徐驚瀾不可能松口。
若非那號稱能肉白骨，醫死人的玉合露，替溫硯續著命，她怕是連這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玉合露在一天天減少，溫硯的生機也在一天天流逝。她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睡著的時候越來越沈，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謝鶴期晝夜不分地守在溫硯的身旁，衣不解帶地照顧，一遍遍地餵藥，一遍遍地探著她的脈搏。
溫月來過一次。她在皇帝的頭上動了土，冒天下之大不韙私自開了景神帝的內帑，送來了宮中僅有那瓶玉合露。
周明遠帶著沈家姐妹來過一次。二人見溫硯病危，情緒崩潰，痛哭不已，周明遠無奈，只得將二人帶走。
所有人中，燕珩最急。
自溫硯中毒以來，他便立即送來了國公府的那瓶玉合露。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幾乎沒怎麽合過眼，派出去找藥的人一撥接一撥，卻沒傳來任何的消息。
這世間，再也沒有誰比燕珩更清楚，牽機的解藥有多難尋。即便是謝鶴期，也不知。
因為前世他去過南詔。他親眼見過那個山谷有多深，那裏的霧氣有多大，那些瘴氣有多毒，那些藏在深山裏的藥材有多難找。
而溫硯今生的情況比前世更危急。因為前世徐驚瀾下的是慢毒，摻在參湯裏，讓溫硯的身體一點點垮下去。可今生她下了猛藥，直奔溫硯的性命而去。
現在，即便是燕珩想要再去南詔尋找解藥也來不及了。
這日，燕珩又一次來看溫硯。
床上的人已經瘦得脫了形。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眸緊閉著，皮膚慘白如紙，長睫在眼下投下兩片小小的暗影。
謝鶴期靜坐在榻邊，一動不動。但那只握著溫硯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燕珩站在門口，沒有進屋，只是隔著那幾步遠的距離，看著榻上那個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似是不忍，又似不敢。
“玉合露......還能撐幾天？”
謝鶴期沒有回頭，只淡淡地應道：“最多七日。”
聽聞此言，燕珩緩緩地攥緊了拳頭。他想做點什麽，想砸點什麽，想沖出去做點什麽，可他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無力感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最終，燕珩只是疲憊地問出一句，“謝聞野，你有後手，對不對？”
此話不是詢問，倒像是帶著希望的求證。詢問是渴望著知道問題的答案，但燕珩只想要一個肯定的回覆。
“有。但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燕珩眼中的光，明了又暗。
他無法接受失敗的可能。
他無法想象溫硯再次在他眼前死去，僅僅是這個念頭閃過，他便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他受不住。可謝鶴期呢？
燕珩的目光落在榻邊那個沈默的身影上。謝鶴期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握著溫硯的手，連姿勢都沒有換過。
謝鶴期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燕珩知道，那平靜底下是什麽。
這種不聲不響的安靜，才是最可怕的——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快到了發瘋的邊緣。
謝鶴期的情況，不比他好半分。
或許，謝聞野還有他的後手，但是燕珩......已經等不及了。
燕珩遙遙地凝望了溫硯許久，似乎暗下了什麽決心，留下一句“照顧好她”，便轉身離去。
謝鶴期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看向燕珩，問：“你要做什麽？”
燕珩推開門，風雪湧入房間，雪粒子落在他的肩頭。
“救人。”
燕珩隨口應了一句。
聲音很快便散在呼嘯的風雪裏。
屋外，一片茫白。
————
燕珩是帶著牽機的解藥回來的。
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麽，也沒有人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取得了牽機的解藥。
但是，溫硯在服下解藥之後，情況很快好轉。
加上謝鶴期的精心照顧和薛新甫的妙手醫治，不到兩日，她便醒了過來。
後來，又調理過一段時間。她雖依然消瘦虛弱，卻已經沒有了性命之憂。
冬去春來，年節交替不過是雪過雨至，寒梅謝了，楊柳發芽。
待到最後一點浮冰化盡，河水重新汩汩流動時，已是泰景十四年的春天了。
待到滿城桃花灼灼，溫硯的身體，已經大為好轉。她能吃，能睡，可以不用謝鶴期攙扶，就能在院中獨自地走上幾圈了。
可謝鶴期還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夜裏他總要從背後抱住她，手臂環過她的腰，從背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摟成小小的一團。
他抱著她，像是溺水的人抱著唯一的浮木。只有這樣感受著她胸腔的起伏，數著她呼吸，他才能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可謝鶴期還是不敢閉眼，他怕閉上眼，再睜開時，懷裏就空了。
溫硯的情況在變好，但景神帝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宮裏傳出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咳血，昏睡，水米不進，哪怕是溫月給他灌下再多的“靈藥”，景神帝清醒的時候也越發地少。
溫硯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她要讓景神帝在咽氣之前，親口承認他禦筆親批的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是一樁冤案。她要還謝鶴期、沈毅以及那些蒙冤而死的舉子一個公道。
雖然，她並不是此案的直接受害者。
一開始，她也並不想太過深入地牽涉其中，但是命運的陰差陽錯，卻讓她在此案中越陷越深，和此案生出了斬不斷、理還亂的關聯。
既然已經抽不了身，那她便一條道走到黑，再攪它個天翻地覆。
所幸的是，這條道上，她從來都不缺同路人。
————
如果一開始你就知道結局慘烈，你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溫硯的回答是：是。
她活了兩世。
雖然前世和今生，她幾乎所有的不幸都與去救謝鶴期有關，與這樁秋闈舞弊案有關
但她又踏出了同樣的一步。
她的選擇，並非僅出於簡單情愛，還有心中對正義的堅守。
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的終章結束在泰景十四年的一個明媚春日。
池生春草，風暖絮飄，桃紅如火，杏白如雪，風過處，落英繽紛。
今日，景神帝的狀態，離奇的好。
前些日子他還病得下不來榻，可今早竟自己披衣起身。
伺候的太監和宮女們面面相覷，只悄悄去請了太醫，太醫趕來時，景神帝已經在用早膳了，而且胃口好得嚇人。
後來眾人才知，是皇帝所信重的明妃娘娘，給他尋來了新的靈藥，據說此藥能起死回生、祛除百病。
這藥的效果也確實如傳言中那樣神奇，景神帝服下之後，不過一夜，便覺渾身一輕，沈屙盡去。
現在他不僅精神煥發，更在明妃的規勸下破例上了早朝。
與此同時，溫硯的身影出現在了午門之外。
午門外，矗立著登聞鼓。
紅漆的鼓架，鼓面緊繃，系著紅綢的鼓槌安靜地放置一旁。
根據大燁的律例，凡有奇冤者，可擊鼓鳴冤，直訴天子。
可百年間，敢敲響這面鼓的人，屈指可數。因為敲鼓之人，無論所告是否屬實，都要先受三十廷杖。
但是如今，再也沒有人敢對她動刑。
何玠在前頭給她帶路，小滿和蕭憶刀陪在她的身旁，一左一右，半步不離。而燕珩早已在午門之外靜候已久。
溫硯站在鼓前，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根沈甸甸的鼓槌，將其敲響。
“咚——咚——咚——”
鼓聲越過禦街，越過宮墻，越過重重疊疊的殿宇，一路傳了進去，傳到那深宮之中，傳到那九五之尊的耳朵裏。
很快，便有人來打開了緊閉的宮門。
燕珩陪著她一路前行，穿過重重宮門，走過漫長的禦道，直到大殿門口。
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燕珩陪著她一路前行，穿過重重宮門，走過漫長的禦道，直到大殿門口。
溫硯駐足，對燕珩道：“燕珩，謝謝。你本可以不用牽涉進來的。”
燕珩笑了笑：“謝什麽。陪你走到這兒，是我心甘情願的。”
一語雙關。
溫硯也聽懂了，但她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避開了燕珩的視線。
燕珩近乎貪婪地望著溫硯的臉，似乎要把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一切都刻入腦海。
他如今已經時日無多。
那日，他當著徐驚瀾的面，服下了牽機，如此，才換得了解藥的下落。
那唯一的解藥，就藏在徐驚瀾束發的木簪裏，若是她不開口，便是把整個京城翻個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得到。
但燕珩也並未如徐驚瀾所願，吃下解藥，而是把它帶回來，給了溫硯。
他想讓她活下去。
他母親所言不假，若非是溫硯，他也不會牽扯到那麽多的麻煩事中去。
雖然明知靠近她的結局，是身死魂消，但兩世他都從未後悔。
能與她並肩而行走過這一段路，他願意。
見溫硯沈默不語，燕珩又笑著催促，“快進去吧，硯硯，他們......都在殿中等著呢。”
溫硯點了點頭，轉身進入殿內。
太和殿，乃是天子臨朝聽政之所，百官朝拜之地。
溫硯放一進門，兩側文武百官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跪定。
溫硯並非生來便是勇毅之人，但她此時並不畏懼。因為她知道，此刻身後站著很多人。
她的身後跟著小滿和蕭憶刀。小滿的目光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敬。蕭憶刀打量著滿殿的人，在計算每一條可能的退路。他早已下定決心，無論今日結果如何，他都要讓溫硯平安離開。
燕珩步入了武官之列，目光卻一直熱烈地追隨著溫硯的背影。直到與謝鶴期略顯冷漠的眼神碰撞時，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總之，他在，那國公府便在。
文官的隊列之首站著面容嚴肅的周明遠，可溫硯的目光在與他對視時，分明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溫和的鼓勵。周明遠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整理好了所有的證據，若是皇帝不認，今日，他就讓皇帝見識見識他們這些文臣死諫的血性。
蘇懷瑾作為記錄皇帝起居註的史官也在殿中。他看著溫硯跪在地上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敬仰的光芒。他的位置雖不靠前，卻正好讓他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官職也不高，能做的並不多，但他會把今日在把殿中發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丹陛之上，簾幕之後，隱約透出了溫月的身影。她以明妃的名義侍奉在皇帝的身側。
溫硯大病一場，她本來不讚成溫硯攪進這譚渾水裏，但她一向拗不過她這個四妹妹，只好勉強應下。
溫月來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這狗皇帝要是不認，她就想辦法把他打暈或者直接整死，到那時，還不是景神帝認不認罪，還不是她說了算。
溫硯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很多種有形或無形的力量都在成為她的支撐。而那最堅定的力量，來自禦階之下的那個人。
謝鶴期一直微笑著看著她，似乎是在用目光告訴他，她想要做的，他都支持。
於是溫硯心底那點最後的不安，也散了。
她知道，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他都在。
她什麽都不用怕。
景神帝高坐於禦座之上，面色紅潤，精神煥發。服了溫月的“靈藥”後，他今日精神極好，忽地想要扮演下明君的角色，想看看這個膽敢敲響登聞鼓的女子，究竟有什麽冤情。
他上下打量著溫硯，沈聲道：“溫氏女，你有何要事，需要驚動朕的登聞鼓？”
“回稟陛下，民女所申之冤，有關泰景六年秋闈舞弊一案。”
此言一出，景神帝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
這秋闈舞弊案，他確實有些印象，這是七八年前的一樁舊案。
當年鬧得沸沸揚揚，那些不知死活的舉子竟然敢去哭廟，這無異於指著他的鼻子罵，罵他昏聵，罵他無能。
他自然是勃然大怒，於是這案子死了不少人，罷了不少官，最後他在卷宗上批下“舞弊屬實”四個字後，草草收場。
他原以為這事早就翻篇了，沒想到今天，竟還有人敢翻出來。
可登聞鼓已響，滿朝文武俱在，他也只能聽下去。
溫硯跪在殿中，將此案娓娓道來。
她說到徐秉清如何勾結魏忠正以權勢相脅，調換試卷，出賣考題；說到謝鶴期如何含冤入獄，收盡折磨，慘遭酷刑；說到心懷正義的彌封官沈毅如何含冤慘死在獄中，一雙女兒被發賣教坊，落了個家破人亡的結局；說到京中的權貴世家心照不宣地參與或縱容舞弊，集體參與了這場對寒門士子的無聲絞殺。
她說到更多在詔獄中受盡折磨後慘死的舉子，說到他們的老母、他們的妻兒、以及他們再也等不到的公道。
景神帝的臉色變了又變，手指搭在禦座上，微微收緊。
溫硯說完，從袖中取出狀紙，高高舉起。
“稟陛下，這是關於此案民女寫下的狀紙。樁樁件件，俱在其中，請陛下過目，早日還我夫君以及蒙冤受屈的舉子，一個公道。”
景神帝勉強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此事朕已知曉，自會秉公處理。你且退下，等候旨意。”
那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打發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溫硯沒有動。
她就那樣跪著，擡起頭，看著禦座之上的景神帝。
明明是平靜淡然的目光，卻讓景神帝渾身不自在。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理？”
明明是恭謹的姿態，語氣中卻帶著些不依不饒的追問之意。
景神帝的笑容僵了僵。
“自然是......嚴懲徐家等幕後黑手。”
景神帝頓了頓，看了眼謝鶴期，笑道：“同時為謝、謝掌印等舉子平反。”
溫硯斷然開口：“不夠。”
景神帝的臉色驟然沈了下去，他今日一直以禮相待，但這小女子，未免有些太過不知好歹！竟敢當著朝臣忤逆他！
他還未發話，溫硯已經繼續開口：
“民女要的，不只是徐家等世家伏法。民女還要陛下的一道罪己詔。”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罪己詔，這是要皇帝向天下昭示自己的罪過！
這是讓天子親口承認，自己做錯了！
這怎麽可能？！
溫硯不慌不忙，繼續開口：“罪己詔上，要寫明泰景六年秋闈的真相。那些慘死詔獄的舉子，都是冤枉；要寫明當年究竟是誰，為了斂財修道，對魏忠正的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說著，她擡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一臉震驚的景神帝。
“同時，還要寫明端王之亂的真相。為前左都禦史林肅一家、為那些替端王說話卻因此獲罪的人，正名。”
最後一句落下，滿堂死寂。
那些站在後排的小官，腿已經開始發軟，整個人都有些站立不穩。
端王之亂。那是皇帝的逆鱗，是這朝堂上提都不能提的禁忌。她竟然......她是怎麽敢的……
可溫硯沒有絲毫的怯意，她看著禦座之上，不疾不徐地繼續開口：
“此外，民女要一道詔書昭告天下，還要史官將其寫入青史，要讓後世都知道，這兩樁舊案的真相到底為何！要讓青史對他們有一個公正的評價。”
遲來的公道，雖然算不上圓滿，但也總比沒有要好。
說罷，溫硯恭謹叩首，以額觸地，對著景神帝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
“求陛下成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景神帝的臉色徹底沈了下去。
“放肆！”
他一掌拍在禦座上，霍然站起，揚聲怒斥道：“來人！把這妖言惑眾的女子，拖出去斬了！”
但是沒有人動。
那些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侍衛像是忽然聾了般，一動不動。
無論前朝還是後宮，只知謝掌印，不知景神帝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徐家倒臺之後，坊間甚至還傳出了這樣的流言，說如今的大燁有兩個皇帝，一個睡皇帝，一個立皇帝。
睡著的皇帝不管事，這天下的權柄，實則都在立皇帝的手裏。
這些侍衛自然知道，該怎麽選。
景神帝楞了一瞬，隨即勃然大怒。
“反了！你們都要反了不成？！”
依舊沒有人動。
就在這時，位於文官隊列之首的周明遠緩步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溫硯身側站定。他擡起頭，看向禦座之上那個暴怒的天子，平靜地開口：“陛下明鑒。臣等今日所為，絕非謀逆，只為肅清積弊，還吏治一片清明。”
周明遠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軸，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臣知道陛下近日龍體欠安，而寫罪己詔最是勞心費神，故而這罪己詔，臣已經備好了。陛下只需按個手印，便可。”
景神帝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不知是氣，還是懼。
不待景神帝發話，周明遠又將那卷絹帛遞給了謝鶴期。
謝鶴期接過，垂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呈到了景神帝的面前，
“你——你們！！”
景神帝在周明遠和謝鶴期身上來回打了個轉，氣得渾身發抖。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對著一旁的明妃道：“愛妃，我們走！”
可他方一站起，身後的一個侍衛便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眸一看，指使這個侍衛控制住他的，正是他無比倚重的明妃。
溫月正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陛下，您還是坐下吧。”
景神帝不敢置信地看著溫月， “就連你，也是他們的人？！”
他雙目圓睜，臉青一陣白一陣，太陽穴上的青筋都被氣得隱隱凸起。
“好好好！你們都要反了！要反了！要無法無天了不成！”
但即便他再是狂怒，但還是那侍衛被按在禦座上，動彈不得。
他像一只被釘在禦座之上的困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那些他曾經信任過、提拔過、寵幸過的人聯合起來，算計他。
如今，那卷罪己詔就攤在他面前。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和昏聵、不察、有過這些字緊密地聯系著。字字句句，都在試圖著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遺臭萬年。
這四個字忽然出現在他腦子裏。
他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後世所有人翻開史書，都會看見他的名字，都會指著他說：看，這是個昏君。
就在這時，景神帝忽然看到，一個年輕的史官正在埋頭寫著什麽。
這些史官，是太和殿裏最不起眼的人，平日也不參與政辯，他們只是記錄，記錄皇帝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記錄這朝堂上發生的一切。
可此刻，那支筆正在寫什麽？
這個念頭一出，景神帝瞬間後背發涼！他再也按捺不住，瘋了一樣地指著那個年輕的史官，對左右的侍衛嘶吼出聲：“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把他給我抓起來！拖出去砍了！”
這一次，侍衛們動了。
不是因為景神帝的嘶吼忽然有了威懾力，
因為這一次他喊著要抓的，不是刑部尚書周明遠，也不是那位謝掌印，更不是滿殿的目光都默默托舉著的溫硯，而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史官。
柿子要撿軟的捏，侍衛們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拿下一個小小的史官，也算是給了皇帝一點顏面。既全了職責，又不至於徹底撕破臉。
於是他們走到蘇懷瑾身邊，伸出手，把他架了起來。
蘇懷瑾沒有掙紮，只是在被架走的瞬間，擡起頭，猛地看向了禦座之上的景神帝，高聲喊道：
“帝有罪！”
“帝有罪！”
“記下來！帝有罪，當下罪己詔，帝不從，欲殺史官......”
那聲音在大殿裏回蕩著，久久不散。
直到侍衛們把他拖了下去，殿中才安靜了下來。
景神帝喘著粗氣，剛要松一口氣——
文官隊列裏，又一個人提起了筆。
那也是個年輕的史官，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時補進來的，看起來清秀瘦弱，不像是北地人。他捧著竹簡，低著頭，手裏握著筆，也在寫著什麽。
景神帝楞了楞，再度勃然大怒：
“來人，快把他也給我抓起來！”
那年輕的史官正好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裏不見一絲畏懼，只有一種讓景神帝脊背發涼的平靜。
“快！動手！”
在景神帝的怒吼聲中，侍衛又把這個年輕的史官擡了出去。
誰料這人剛被擡出去，又有一人取出案牘，低下頭，又繼續寫了起來。
景神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從那年輕的史官身上移開，落在文官的隊伍裏——那裏，還有更多的人，正靜靜地看著他。
一個，兩個，三個……
他不知道還有多少個。
押下去一個，還有下一個。押下去十個，還有第十一個。人是殺不絕的。殺一個，後頭的人只會寫得更多、更細、更讓他遺臭萬年。
景神帝徹底慌了。
但他還未從驚慌中回過神來，忽見丹陛之下的滿朝文武，已經烏壓壓跪了一地，發出齊齊的呼聲：
“請陛下下罪己詔——”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那聲音很快匯成一片，如山呼海嘯般，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請陛下下罪己詔！”
“請陛下下罪己詔！”
“下罪己詔！”
“......”
那呼聲一聲高過一聲，一浪蓋過一浪。
景神帝坐在禦座上，望著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望著那些曾經匍匐在他腳下臣子，此刻齊刷刷跪在那裏，用最恭敬的姿態，逼迫著他低頭認罪。
景神帝掙紮著站起來，踉蹌著往後退，像一只被追到墻角的困獸般，四處張望著，想要找一條逃出去的路。
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離開這裏，什麽都好說。
可就在這時，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忽然伸了過來，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而這，正是他平日無比依賴的謝掌印。
謝鶴期的臉上，依舊是一派溫和的笑意。
“陛下想去哪兒？”
景神帝還沒來得及開口，謝鶴期已經抓著他的手，往那卷攤開的罪己詔上按去。
朱紅的印泥早已備好，就在一旁！
“不——不要！！”
景神帝拼命掙紮，可他臥床已久，早已沒有了掙紮的力氣。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被強行按向那鮮紅的印泥。然後，那只沾滿朱紅的手被謝鶴期的手牽引著，死死摁在了罪己詔上。
白紙黑字之上，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鮮紅如血的手印。
景神帝楞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手印，看著那卷明黃絹帛上自己親手按下的印記，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個字，都在訴說著他的昏聵，他的過錯，他的罪。
景神帝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驚恐。他只覺天旋地轉，整個大殿都在眼前晃動！
那些他熟悉的面孔變得陌生，那些他習慣的威嚴蕩然無存。眼前看到的，變得一片模糊，耳中聽到的，都匯成了一片混沌的嗡鳴！慌亂中，景神帝抓起一切能抓的東西，瘋了似的往外扔，殿下的臣子慌亂地四處躲。
“滾開——都給朕滾開!!!!”
一片混亂中，不知何時，溫硯已經穿過那些閃躲的人群，走到謝鶴期身邊。
她擡起頭，看著他，朝他伸出手來，笑道：
“阿鶴，我們回家吧。”
謝鶴期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她大病初愈後還略顯蒼白的面容，看著她那雙嫵媚溫柔的眼睛、那燦爛至極的笑容。
然後，他也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在臉上一寸一寸地漫開，如同春水漫過浮雪，讓積年的冷漠和陰鷙寸寸消融。
仇已報，冤已平，哪怕有很多東西回不來，他也不想再去恨了。
恨，太累了。
謝鶴期反握住溫硯的手，柔聲道。
“好。硯硯，我們回家。”
他們轉身，並肩往外走去，走進了一片明晃晃的日光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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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一個故事結束的時候，我們總會想起他的開始
之所以在這裏選擇結束的原因是，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起源於泰景六年的秋闈舞弊案，
當秋闈舞弊案了結之時，這個故事的正文也應該走向結束。
不過呢，鶴鶴和硯硯的故事還有一陣才會徹底結束，比如大婚~
那些故事，我會放在番外來敘述
因為這個故事一開始的定位就是劇情流，正文裏面較長篇幅的甜蜜戲份倒不是很多。重逢後一段的甜甜蜜蜜也不是真的甜蜜，裏面隱藏著很多的危機，那時硯硯眼中的幸福，也像是肥皂泡般光怪陸離而又脆弱。
所以，番外會彌補大家啦~
(不過最近要上班了，開年工作比較忙，所以要下周或者下下周才有時間去寫那些甜甜的番外。）
至於硯硯的人設，她不是大女主，就是個普通人，會畏懼權勢不敢覆仇，因為從小缺乏關愛會在鶴鶴的柔情下戀愛腦，也會因為善良去救人等等......總之，有很多缺點。
整體而言，硯硯從始至終還是挺符合我一開始的想法啦。我欣賞懦弱者的勇氣、卑微者的反抗，硯硯的很多抉擇都讓我很感動~所以我很喜歡她，我很蘇她，我寫的時候，目光一直凝望著她~
過年期間看了下評論區，有誇有罵，嘿嘿~誇我就照單全收了。
至於罵的，我也沒有從來刪評哦~
不過大家罵的時候盡量還是註意下語言，人身攻擊的會被管理員刪了。
接下來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下啦，一邊碼字一邊打工人快燃盡了QAQ~
另外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點個預收~這次應該會多攢一些存稿再來開文了。
下一本打算開《我死遁後瘋狗變忠犬》
祝大家現生愉快，永遠能找到喜歡的飯~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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