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真相大白之日（十） 棋局已至終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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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真相大白之日（十） 棋局已至終盤……
喚他一聲？
這樣就能醒？
溫硯雖滿腹狐疑, 終究還是依言傾身，柔聲喚道：“世子爺，您醒醒。”
她並未抱太大的希望。
然而, 她話音一落, 燕珩的手指卻極輕地一顫。
緊接著他呼吸的節奏也開始變了，本來平穩卻微弱的吐納卻變得急促。眼皮之下，眼珠也開始迅速轉動著。
這分明是醒轉的跡象。
刀蘅和弓嵐瞬間屏住了呼吸。
溫硯的心也揪緊了。
燕珩像是陷入了什麽漫長而痛苦的掙紮, 十指攥握成拳, 似乎是想抓住什麽。
“世子爺！”
刀蘅和弓嵐雙雙齊聲喚道。
燕珩薄唇微動，低聲喃喃著：“硯硯......硯硯.....”
溫硯輕聲道：“世子爺, 我在，我在這裏，你快醒醒。你睜開眼, 就能看見我了。”
燕珩的眼皮輕輕顫動著, 睫毛也跟著顫動, 口中時不時地逸出無意義的囈語, 像是在夢裏和什麽搏鬥著, 但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仿佛剛才的掙紮, 只是眾人的錯覺。
溫硯又嘗試著引導燕珩說出有關遇襲那日的線索，可終究還是一無所獲，反倒是從他的囈語中聽到了“牽機”二字。
“牽......機......”
這兩個字，燕珩念得極慢, 極重, 也格外清晰。
“硯硯.....別怕......南詔......我要去......”他的眉頭緊蹙著，喉結艱難滾動，“解藥.....我會找來，在家等我。”
溫硯意識到, 燕珩說的是前世的事。
前世，在她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日子，燕珩確實告訴過她，他要去南詔一趟，語氣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不過當時溫硯燒得厲害，迷迷糊糊中只是敷衍著應了一句，便陷入了沈睡。
牽機......
原來前世，她也曾中了此毒。
這件事，今生燕珩也告訴過她的。她當時不信，只認為這不過是燕珩的謊言。
可事到如今，徐驚瀾親手把牽機餵入她的口中了，溫硯這才意識到，原來前世燕珩真的不是殺了她的兇手，至少在這件事上，他是清白的。
但他的清白，百口莫辯。
因為作為唯一判官的她，從未認真傾聽。
恨了這麽久的人，原來也一直在試圖從命運手裏，搶回她的生機。
從刀蘅的口中，溫硯得知燕珩是半月前在貢院遇襲的，受的是劍傷。
在溫硯看來，此事確實有些不合常理。
一是奇在，貢院歸屬禮部，燕珩和禮部一向並無交集，燕珩為何會在深夜獨自前往貢院？
貢院立有專屬庫房，封存著歷屆鄉試和會試的考卷，溫硯猜測，他去貢院應該是與秋闈舞弊案有關。
二是奇在，燕珩久戰沙場，武藝高強，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能傷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在溫硯眼裏，燕珩絕對稱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卻會被人從後背偷襲，一擊則中要害，究竟是誰有這般能傷得了他的本事？。
在溫硯記憶裏，燕珩唯一一次重傷，就是來自小滿。
不過大婚夜那次，非是小滿武藝勝他，純粹是燕珩一時分心，才讓她尋得破綻得手。
如果說，燕珩是在正面迎敵中落敗，才慘遭對方殺手，那刺殺燕珩之人，其實力一定不亞於蕭憶刀。
但如果是這等的江湖高手，溫硯行走江湖多年，她不可能沒有聽說過。
如果不是武藝上的絕對碾壓，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刺殺燕珩的人，是他熟悉且信任的人。
唯有如此，對方才會如此精準地掌握燕珩的行蹤，才能讓燕珩卸下防備，暴露背後的空門。
只是不知，這個人，到底是誰？
————————
三日時光很快就過。
國公府上下對溫硯極盡禮遇，她要什麽給什麽；她想要打聽什麽消息也知無不言，那些朝堂上的隱秘、世家間的恩仇，只要溫硯開口問，都有人來細細講給她聽，甚至......滿朝上下諱莫如深的端王之亂也不例外。
而他們對她唯一的請求，不過是去燕珩榻邊坐坐，和他說幾句話。
這日清晨，溫硯照常來看燕珩。
燕珩雖仍在昏睡中，但只要是溫硯拿著藥勺放在他唇邊時，他服藥喝湯就會格外地配合。這些天下來，傷勢也恢覆得格外地順利。
溫硯略微松了口氣，只要燕珩能醒過來，流言便會不攻自破，朝堂上的彈劾，也就就此平息。
但這幾日，謝鶴期並未來找過她。
她仍在京中，而京中遍地都是他的耳目，謝鶴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就在國公府。
唯一的解釋便是，情況已經危急到了讓謝鶴期自顧不暇的程度。
念及此處，溫硯的心中又是一陣揪緊。她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再移開掩唇的手帕時，帕上已染上一團觸目驚心的血紅。
溫硯的心猛地顫了顫。咳血是舊疾，她本不該慌的。
但往年冬天，她犯咳疾的時候，帕上偶爾也會有三五點猩紅，但從未像今日這般來勢洶洶。
難道是因為徐驚瀾下的毒？可牽機毒性平緩，前世，她也是纏綿病榻許久後才死去......
溫硯還未來得及細想，榻上的燕珩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水......水......”
溫硯顧不上自己，將那方染血的帕子匆匆收進袖中。她連忙上前，倒了一杯溫水，湊到燕珩唇邊。
“世子爺，水來了。”
待他飲罷，溫硯又輕手輕腳地放回杯子。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竟見燕珩已經半支起身子，靠坐在床頭，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灼人，裏面盛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就這樣凝望著她，靜靜地，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沙漠中瀕死的旅人見到了綠洲的幻影。
“硯硯.....真的......是你？”
燕珩的聲音溫柔到了極點，連呼吸也放輕了，像是生怕驚到了眼前人，驚到了一個若琉璃般易碎的美夢。
見燕珩醒轉，溫硯緊繃的心弦瞬間一松，臉上也露出幾分喜色。
“世子爺，你醒了，覺得怎樣？還要喝些水麽？”
溫硯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去探燕珩額頭的溫度。
指尖的觸碰，讓燕珩意識到眼前人確實真實存在著。
這幾日的一切，都不是他瀕死時的一個幻夢。
燕珩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一睜眼見到的就是溫硯。
不敢相信溫硯......竟然還願意來看自己，甚至.......親力親為地照顧自己。
溫硯又問了一遍：“世子爺，你還要喝些水麽？”
“不、不用了，硯硯.....”
燕珩連忙應著，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這又是一個幻夢，他寧可在這個夢裏長睡不醒。
見燕珩嗓音嘶啞，溫硯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燕珩不敢挪開眼，像是在害怕著只要一轉眼，這個日思夜想的人，就會再度消失在他的視線。
很快，一杯氤氳著熱氣的水再度出現在了燕珩的眼前。
“世子爺，再飲些吧。”
“這些粗活……怎麽好讓你動手？”燕珩受寵若驚地接過杯盞，他急切地朝外望了一眼，似想喚人，話到嘴邊卻又生生止住，於是又轉回來看她，“硯硯，你.....你快坐下歇著。”
燕珩從未奢望她能親至，更不敢想她會為自己費心。溫硯僅是站在這裏，就足以讓他欣喜若狂。
在每一次的重傷之際，燕珩都會陷入一場又一場和前世有關的噩夢裏。
七年前的那場重傷，他在夢裏窺見了他與她之間那些心如刀絞的過往。
而這次，他再一次看見了前世溫硯彌留之際的場景。
呼嘯的北風，破舊的別院，尖嘯的黑鴉，以及覆壓下來的那片沈沈灰空。
這一回，他甚至感受到了她的絕望和惶恐。
前世，為了引出下毒的幕後黑手，確實是他下令把溫硯的居所遷到了這處破院。當時他雖四處奔走忙於尋找牽機的解藥，但他也確實命人來把此處好好修繕過。
可是在夢裏，映入眼簾卻是殘破的門扉、破敗的庭院，完全無法抵擋京城的冬日裏呼嘯的北風。
當時，她已經病得很重了，但她想要活下去。
小滿端來的那些黑苦湯藥，可她每次都喝得幹幹凈凈。即便是每日送來的只有一點不堪入目的殘羹冷炙，她還是會認真地吃下一些，保存體力。
燕珩一向自負，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他低估了他的母親對溫硯的敵意，也低估了後宅那些女人的狠心。他的疏忽和傲慢害死了他最喜歡的人。
最後，她死在泰景十六年的那個元夕。
煙花在窗外一簇一簇地綻開，照亮她逐漸渙散的眼睛。他以魂體的形式擁著她，用盡力氣收攏雙臂，卻只能從那逐漸僵硬的身體裏穿過。
他心痛到發不出任何聲音，痛得只想和她一起死去.......
如今，她還願意和他說話，已經是上天的格外恩賜。
“硯硯.....”
“世子爺。”
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話音在空氣中相撞，帶來了瞬間的寂靜。
燕珩笑了笑，柔聲道：“硯硯，你先說。”
溫硯並未推辭，開門見山道：“世子爺，貢院那日......究竟是誰對你下的手？不是謝鶴期.....對不對？”
見她眼中滿是因旁人而生的憂切，燕珩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把這點情緒壓了下去，道，“硯硯，我遇刺一事與謝聞野無關。我既已醒來，自會處理，你不用擔心。”
溫硯剛松了一口氣，方想問問行刺燕珩的真兇是誰，就聽門外突然傳來了刀蘅急切的聲音：“溫姑娘！溫姑娘！不好了。提督府生亂，謝掌印......”
刀蘅的話剛說到一半，就看見了已經醒來的燕珩，臉上焦急瞬間被狂喜沖散：“世、世子爺？！你醒了！”刀衡的一聲驚呼，像投入靜湖的石子，霎時打破了國公府緊繃的沈寂。
門外腳步聲紛至沓來。屋內很快圍滿了聞聲而來的仆役和太醫。
溫硯被這股人潮擠到了門外，她尚未站穩，便見昭陽公主步履匆匆趕來，徑直來到燕珩榻前。
溫硯看了一眼被重重圍住的燕珩，心知此地已不需她，加上她又心憂謝鶴期，於是便不再停留，悄然抽身向外走去。
她行至大門口，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溫姑娘，請留步”
溫硯回首，只見來人正是昭陽公主身邊的老人，李嬤嬤。
今生，她曾在大婚之日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
溫硯對這個前世多次刁難自己的老嬤嬤並無好感，她並未應答，只轉過身來，靜靜地等候下文。
而這李嬤嬤的姿態卻格外恭謹。
“老奴奉公主殿下之命，特來相送。”
她穩步上前，對溫硯行了個禮，道：“殿下說，世子能醒姑娘功不可沒，殿下心中甚是感念，這份情誼，國公府上下亦會銘記於心。”
溫硯心中並無波瀾。她是為了謝鶴期，才前往國公府，至於燕珩能醒，也算不上她多大的功勞。
她並不願意與這位高高在上的昭陽公主再有糾纏，於是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公主殿下言重了，若殿下無其他吩咐，民女便先行告退了。”
“姑娘且慢。”
李嬤嬤再度開口，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了溫硯。
那是一塊烏沈沈的令牌，非金非鐵，在日光下泛著幽光。
李嬤嬤解釋道：“殿下吩咐老奴務必將此物轉交姑娘。此令，可調動京中國公府名下府兵，共計三百人。皆是國公爺的舊部，忠勇可靠。姑娘將來或有需要。”
她接過令牌，心中不由得微訝。此物，涉及私兵武力，早已絕非尋常的饋贈。而且這枚令牌於她而言，恰是雪中送炭。
方才溫硯已從刀蘅口中得知，提督府正被巡防營圍得水洩不通，巡防營是直隸於京城戍衛體系的官兵。如今她雖不知為何巡防營會公然包圍了提督府，但明顯謝鶴期如今已經深陷危機。
這府兵確實可以成為救謝鶴期的助力。但更重要的是，這塊令牌表明的是國公府的態度，這意味著在眼下滿朝風聲鶴唳的黨爭裏，國公府站的是謝鶴期的這邊，這意味著昭陽公主親口說謝鶴期不是殺害燕珩的兇手。
她確實需要此物。
溫硯不再多言接過令牌，朝著李嬤嬤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
不過昭陽公主此舉，還有別的意思在。
她不願燕珩與圍繞著溫硯的種種紛爭，再有任何的瓜葛。她贈予的這塊令牌，既是道謝，也是婉拒。謝的是她探望之情，拒的是她再將燕珩牽入亂局之請。
不過溫硯本來也沒指望燕珩介入。
如今朝中攻訐謝鶴期的理由，大多都與燕珩重傷有關——想來巡防營圍府也與此脫不了關系。只要燕珩既然醒來，局勢自然轉向對謝鶴期有利的一方。
事到如今，她隱隱覺得，棋局已至終盤。
諸多伏線匯集到了一處，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終要到水落石出的一刻了。
溫硯有很多的話要問謝鶴期。
她必須要回到提督府。但是如今，提督府已被官兵圍得水洩不通。
硬闖絕不是辦法，但是溫硯知道，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進入提督府。
那就是連接謝鶴期臥房與府外某處的密道。那日，既然徐驚瀾兄妹能從另一頭進入，出口定在府外。
溫硯一開始並不知道那處入口在哪。
但這些天，她已經想明白了，密道的另一頭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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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雖滿腹狐疑, 終究還是依言傾身，柔聲喚道：“世子爺，您醒醒。”
她並未抱太大的希望。
然而, 她話音一落, 燕珩的手指卻極輕地一顫。
緊接著他呼吸的節奏也開始變了，本來平穩卻微弱的吐納卻變得急促。眼皮之下，眼珠也開始迅速轉動著。
這分明是醒轉的跡象。
刀蘅和弓嵐瞬間屏住了呼吸。
溫硯的心也揪緊了。
燕珩像是陷入了什麽漫長而痛苦的掙紮, 十指攥握成拳, 似乎是想抓住什麽。
“世子爺！”
刀蘅和弓嵐雙雙齊聲喚道。
燕珩薄唇微動，低聲喃喃著：“硯硯......硯硯.....”
溫硯輕聲道：“世子爺, 我在，我在這裏，你快醒醒。你睜開眼, 就能看見我了。”
燕珩的眼皮輕輕顫動著, 睫毛也跟著顫動, 口中時不時地逸出無意義的囈語, 像是在夢裏和什麽搏鬥著, 但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仿佛剛才的掙紮, 只是眾人的錯覺。
溫硯又嘗試著引導燕珩說出有關遇襲那日的線索，可終究還是一無所獲，反倒是從他的囈語中聽到了“牽機”二字。
“牽......機......”
這兩個字，燕珩念得極慢, 極重, 也格外清晰。
“硯硯.....別怕......南詔......我要去......”他的眉頭緊蹙著，喉結艱難滾動，“解藥.....我會找來，在家等我。”
溫硯意識到, 燕珩說的是前世的事。
前世，在她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日子，燕珩確實告訴過她，他要去南詔一趟，語氣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不過當時溫硯燒得厲害，迷迷糊糊中只是敷衍著應了一句，便陷入了沈睡。
牽機......
原來前世，她也曾中了此毒。
這件事，今生燕珩也告訴過她的。她當時不信，只認為這不過是燕珩的謊言。
可事到如今，徐驚瀾親手把牽機餵入她的口中了，溫硯這才意識到，原來前世燕珩真的不是殺了她的兇手，至少在這件事上，他是清白的。
但他的清白，百口莫辯。
因為作為唯一判官的她，從未認真傾聽。
恨了這麽久的人，原來也一直在試圖從命運手裏，搶回她的生機。
從刀蘅的口中，溫硯得知燕珩是半月前在貢院遇襲的，受的是劍傷。
在溫硯看來，此事確實有些不合常理。
一是奇在，貢院歸屬禮部，燕珩和禮部一向並無交集，燕珩為何會在深夜獨自前往貢院？
貢院立有專屬庫房，封存著歷屆鄉試和會試的考卷，溫硯猜測，他去貢院應該是與秋闈舞弊案有關。
二是奇在，燕珩久戰沙場，武藝高強，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能傷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在溫硯眼裏，燕珩絕對稱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卻會被人從後背偷襲，一擊則中要害，究竟是誰有這般能傷得了他的本事？。
在溫硯記憶裏，燕珩唯一一次重傷，就是來自小滿。
不過大婚夜那次，非是小滿武藝勝他，純粹是燕珩一時分心，才讓她尋得破綻得手。
如果說，燕珩是在正面迎敵中落敗，才慘遭對方殺手，那刺殺燕珩之人，其實力一定不亞於蕭憶刀。
但如果是這等的江湖高手，溫硯行走江湖多年，她不可能沒有聽說過。
如果不是武藝上的絕對碾壓，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刺殺燕珩的人，是他熟悉且信任的人。
唯有如此，對方才會如此精準地掌握燕珩的行蹤，才能讓燕珩卸下防備，暴露背後的空門。
只是不知，這個人，到底是誰？
————————
三日時光很快就過。
國公府上下對溫硯極盡禮遇，她要什麽給什麽；她想要打聽什麽消息也知無不言，那些朝堂上的隱秘、世家間的恩仇，只要溫硯開口問，都有人來細細講給她聽，甚至......滿朝上下諱莫如深的端王之亂也不例外。
而他們對她唯一的請求，不過是去燕珩榻邊坐坐，和他說幾句話。
這日清晨，溫硯照常來看燕珩。
燕珩雖仍在昏睡中，但只要是溫硯拿著藥勺放在他唇邊時，他服藥喝湯就會格外地配合。這些天下來，傷勢也恢覆得格外地順利。
溫硯略微松了口氣，只要燕珩能醒過來，流言便會不攻自破，朝堂上的彈劾，也就就此平息。
但這幾日，謝鶴期並未來找過她。
她仍在京中，而京中遍地都是他的耳目，謝鶴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就在國公府。
唯一的解釋便是，情況已經危急到了讓謝鶴期自顧不暇的程度。
念及此處，溫硯的心中又是一陣揪緊。她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再移開掩唇的手帕時，帕上已染上一團觸目驚心的血紅。
溫硯的心猛地顫了顫。咳血是舊疾，她本不該慌的。
但往年冬天，她犯咳疾的時候，帕上偶爾也會有三五點猩紅，但從未像今日這般來勢洶洶。
難道是因為徐驚瀾下的毒？可牽機毒性平緩，前世，她也是纏綿病榻許久後才死去......
溫硯還未來得及細想，榻上的燕珩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水......水......”
溫硯顧不上自己，將那方染血的帕子匆匆收進袖中。她連忙上前，倒了一杯溫水，湊到燕珩唇邊。
“世子爺，水來了。”
待他飲罷，溫硯又輕手輕腳地放回杯子。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竟見燕珩已經半支起身子，靠坐在床頭，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灼人，裏面盛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就這樣凝望著她，靜靜地，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沙漠中瀕死的旅人見到了綠洲的幻影。
“硯硯.....真的......是你？”
燕珩的聲音溫柔到了極點，連呼吸也放輕了，像是生怕驚到了眼前人，驚到了一個若琉璃般易碎的美夢。
見燕珩醒轉，溫硯緊繃的心弦瞬間一松，臉上也露出幾分喜色。
“世子爺，你醒了，覺得怎樣？還要喝些水麽？”
溫硯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去探燕珩額頭的溫度。
指尖的觸碰，讓燕珩意識到眼前人確實真實存在著。
這幾日的一切，都不是他瀕死時的一個幻夢。
燕珩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一睜眼見到的就是溫硯。
不敢相信溫硯......竟然還願意來看自己，甚至.......親力親為地照顧自己。
溫硯又問了一遍：“世子爺，你還要喝些水麽？”
“不、不用了，硯硯.....”
燕珩連忙應著，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這又是一個幻夢，他寧可在這個夢裏長睡不醒。
見燕珩嗓音嘶啞，溫硯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燕珩不敢挪開眼，像是在害怕著只要一轉眼，這個日思夜想的人，就會再度消失在他的視線。
很快，一杯氤氳著熱氣的水再度出現在了燕珩的眼前。
“世子爺，再飲些吧。”
“這些粗活……怎麽好讓你動手？”燕珩受寵若驚地接過杯盞，他急切地朝外望了一眼，似想喚人，話到嘴邊卻又生生止住，於是又轉回來看她，“硯硯，你.....你快坐下歇著。”
燕珩從未奢望她能親至，更不敢想她會為自己費心。溫硯僅是站在這裏，就足以讓他欣喜若狂。
在每一次的重傷之際，燕珩都會陷入一場又一場和前世有關的噩夢裏。
七年前的那場重傷，他在夢裏窺見了他與她之間那些心如刀絞的過往。
而這次，他再一次看見了前世溫硯彌留之際的場景。
呼嘯的北風，破舊的別院，尖嘯的黑鴉，以及覆壓下來的那片沈沈灰空。
這一回，他甚至感受到了她的絕望和惶恐。
前世，為了引出下毒的幕後黑手，確實是他下令把溫硯的居所遷到了這處破院。當時他雖四處奔走忙於尋找牽機的解藥，但他也確實命人來把此處好好修繕過。
可是在夢裏，映入眼簾卻是殘破的門扉、破敗的庭院，完全無法抵擋京城的冬日裏呼嘯的北風。
當時，她已經病得很重了，但她想要活下去。
小滿端來的那些黑苦湯藥，可她每次都喝得幹幹凈凈。即便是每日送來的只有一點不堪入目的殘羹冷炙，她還是會認真地吃下一些，保存體力。
燕珩一向自負，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他低估了他的母親對溫硯的敵意，也低估了後宅那些女人的狠心。他的疏忽和傲慢害死了他最喜歡的人。
最後，她死在泰景十六年的那個元夕。
煙花在窗外一簇一簇地綻開，照亮她逐漸渙散的眼睛。他以魂體的形式擁著她，用盡力氣收攏雙臂，卻只能從那逐漸僵硬的身體裏穿過。
他心痛到發不出任何聲音，痛得只想和她一起死去.......
如今，她還願意和他說話，已經是上天的格外恩賜。
“硯硯.....”
“世子爺。”
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話音在空氣中相撞，帶來了瞬間的寂靜。
燕珩笑了笑，柔聲道：“硯硯，你先說。”
溫硯並未推辭，開門見山道：“世子爺，貢院那日......究竟是誰對你下的手？不是謝鶴期.....對不對？”
見她眼中滿是因旁人而生的憂切，燕珩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把這點情緒壓了下去，道，“硯硯，我遇刺一事與謝聞野無關。我既已醒來，自會處理，你不用擔心。”
溫硯剛松了一口氣，方想問問行刺燕珩的真兇是誰，就聽門外突然傳來了刀蘅急切的聲音：“溫姑娘！溫姑娘！不好了。提督府生亂，謝掌印......”
刀蘅的話剛說到一半，就看見了已經醒來的燕珩，臉上焦急瞬間被狂喜沖散：“世、世子爺？！你醒了！”刀衡的一聲驚呼，像投入靜湖的石子，霎時打破了國公府緊繃的沈寂。
門外腳步聲紛至沓來。屋內很快圍滿了聞聲而來的仆役和太醫。
溫硯被這股人潮擠到了門外，她尚未站穩，便見昭陽公主步履匆匆趕來，徑直來到燕珩榻前。
溫硯看了一眼被重重圍住的燕珩，心知此地已不需她，加上她又心憂謝鶴期，於是便不再停留，悄然抽身向外走去。
她行至大門口，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溫姑娘，請留步”
溫硯回首，只見來人正是昭陽公主身邊的老人，李嬤嬤。
今生，她曾在大婚之日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
溫硯對這個前世多次刁難自己的老嬤嬤並無好感，她並未應答，只轉過身來，靜靜地等候下文。
而這李嬤嬤的姿態卻格外恭謹。
“老奴奉公主殿下之命，特來相送。”
她穩步上前，對溫硯行了個禮，道：“殿下說，世子能醒姑娘功不可沒，殿下心中甚是感念，這份情誼，國公府上下亦會銘記於心。”
溫硯心中並無波瀾。她是為了謝鶴期，才前往國公府，至於燕珩能醒，也算不上她多大的功勞。
她並不願意與這位高高在上的昭陽公主再有糾纏，於是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公主殿下言重了，若殿下無其他吩咐，民女便先行告退了。”
“姑娘且慢。”
李嬤嬤再度開口，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了溫硯。
那是一塊烏沈沈的令牌，非金非鐵，在日光下泛著幽光。
李嬤嬤解釋道：“殿下吩咐老奴務必將此物轉交姑娘。此令，可調動京中國公府名下府兵，共計三百人。皆是國公爺的舊部，忠勇可靠。姑娘將來或有需要。”
她接過令牌，心中不由得微訝。此物，涉及私兵武力，早已絕非尋常的饋贈。而且這枚令牌於她而言，恰是雪中送炭。
方才溫硯已從刀蘅口中得知，提督府正被巡防營圍得水洩不通，巡防營是直隸於京城戍衛體系的官兵。如今她雖不知為何巡防營會公然包圍了提督府，但明顯謝鶴期如今已經深陷危機。
這府兵確實可以成為救謝鶴期的助力。但更重要的是，這塊令牌表明的是國公府的態度，這意味著在眼下滿朝風聲鶴唳的黨爭裏，國公府站的是謝鶴期的這邊，這意味著昭陽公主親口說謝鶴期不是殺害燕珩的兇手。
她確實需要此物。
溫硯不再多言接過令牌，朝著李嬤嬤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
不過昭陽公主此舉，還有別的意思在。
她不願燕珩與圍繞著溫硯的種種紛爭，再有任何的瓜葛。她贈予的這塊令牌，既是道謝，也是婉拒。謝的是她探望之情，拒的是她再將燕珩牽入亂局之請。
不過溫硯本來也沒指望燕珩介入。
如今朝中攻訐謝鶴期的理由，大多都與燕珩重傷有關——想來巡防營圍府也與此脫不了關系。只要燕珩既然醒來，局勢自然轉向對謝鶴期有利的一方。
事到如今，她隱隱覺得，棋局已至終盤。
諸多伏線匯集到了一處，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終要到水落石出的一刻了。
溫硯有很多的話要問謝鶴期。
她必須要回到提督府。但是如今，提督府已被官兵圍得水洩不通。
硬闖絕不是辦法，但是溫硯知道，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進入提督府。
那就是連接謝鶴期臥房與府外某處的密道。那日，既然徐驚瀾兄妹能從另一頭進入，出口定在府外。
溫硯一開始並不知道那處入口在哪。
但這些天，她已經想明白了，密道的另一頭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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