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真相大白之日（五） “挑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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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真相大白之日（五） “挑撥？”……
每年入冬, 溫硯都會小小地病上那麽幾日，無非是畏寒低熱，犯咳疾。
咳得嚴重了, 偶爾還會咳出些血來。雖看著嚇人, 但沒有性命之憂。不過……也沒什麽對癥的藥，只能慢慢將養著。
今年也不例外。
冬日犯舊疾一事，她早已習以為常。
可謝鶴期如臨大敵, 不僅日日盯著溫硯喝藥, 也不再允許她碰任何的涼物，自然也不再許她去宴平樂處理事務。
溫硯小小地抗議過一兩次, 卻也無用。因為這回連蕭憶刀和小滿都不再站她，就連溫月都從宮中差人來反覆叮囑，讓她好生臥床, 不許她貪涼或是勞神。
不過, 溫硯也只是口頭抗議一下, 她自己也沒什麽力氣, 爭執兩句就覺得倦意上湧, 眼皮發沈, 不多時便又昏昏睡去。
與此同時，謝鶴期回來得一日比一日晚，眼底滿是掩不住的疲憊。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雷打不動地來別院看她。
溫硯雖臥病在床, 病熱讓她意識昏沈, 腦子混沌的，但她還是從謝鶴期的倦色裏隱約猜到，此時朝上的爭鬥，或許已然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可問到謝鶴期時, 他卻決口不提半字，只是笑著讓她安心養病，萬勿生出半分憂思，其餘的事情，他都會處理好。
是日雪停，天地間豁然開朗，碧空湛藍，雪氣冷冽，積雪覆枝，四處一片清寂的白。
接連臥床小半月，這日午後，溫硯從睡夢中醒來，忽覺四肢輕快，頭腦清明，擡手摸了摸額頭，滾燙的熱意早已褪去，分明是大好了。
這些天，她臥病在床，小滿和蕭憶刀忙著宴平樂的生意；謝鶴期更是忙得見不到人影，深夜歸來也只是靜立片刻便走。只有喜旺，不管她是清醒還是昏睡，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她剛坐起身，趴在床邊的喜旺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動靜，兩只毛茸茸的耳朵嗖地一下豎了起來，黑豆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溫硯，歪頭看了半晌後，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興奮地汪汪大叫起來。
“喜旺，過來，快過來！”
溫硯笑著朝它招了招手，喜旺立刻搖著尾巴歡撲到了她的身前，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還親昵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這幾日，可把溫硯憋壞了。日日臥在床榻上，不是喝藥就是靜養，連走動幾步都要被謝鶴期叮囑再三。
如今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她便一刻也等不得，馬上要出門去。
她得去見見周明遠，打探清楚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現下能勸住她的人都不在府上，提督府的下人見她執意要去，只得為她備好車馬。
舞弊案查得如何了？謝鶴期這幾日在朝中又遇到了什麽事？這些問題，都讓她掛念已久。
馬車一路平穩而行，不多時便停在了周府門前，溫硯撲了個空。守門的老仆告訴溫硯，周明遠此時並不在府上，他已經連著好幾宿守在刑部衙門裏，至今還沒踏回過府門半步。
對此，溫硯有些失落，卻並不感到意外。
她向來心思縝密，一早便備好了後手。如果周明遠這裏得不到消息，還可以從溫月那裏入手。畢竟溫月身在後宮，總能接觸到一些旁人無從得知的消息。
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正欲返回提督府。
誰料一轉身，目光便撞上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數步開外的石階下，徐驚瀾身披一襲張揚至極的赤紅火狐毛大氅，立於雪地之中，身姿挺拔，眉眼秀麗，下巴微揚，帶著毫不收斂的傲慢，仿佛溫硯只是站在這裏，對她而言就是一種冒犯。
“滾開！”
徐驚瀾淩厲而精致的薄唇一碰，吐出兩個冷冰冰的字來。
“滾開？”
溫硯重覆了一遍，非但沒退，反而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徐驚瀾半晌，笑道：“徐小姐，這路這麽寬，我又沒擋著徐小姐的道，徐小姐這般咄咄逼人，倒是顯得你徐首輔的家教，不過如此。”
聽聞溫硯提起徐秉清，徐驚瀾面色一沈，眼中怒意更盛：“你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提起我父親？區區商賈之女，靠著自甘下賤侍奉閹宦才掙得半分臉面，真當自己能登堂入室了？”
“我雖出身商賈，但我開店納稅，自食其力，每月上交官府的稅賦不曾短少分毫，所雇夥計皆能養家糊口。我手中每一文錢、都是堂堂正正掙來的。民女倒是覺得自己比起那些只能靠著父兄門蔭、離了家族便不知如何立身的人......更有登堂入室的資格。”
溫硯頓了頓，眸光驟然轉冷，“至於侍奉夫君，那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夫妻之間本就該相互扶持，互為倚仗，我侍奉夫君之時，我的夫君也時時將我放在心上，盡心照顧著我。徐小姐自己愛而不得，就對別人惡語相向，處處刁難，這可不是世家閨秀應有的教養和體統吧？”
“你！”
溫硯一番話，將徐驚瀾堵得語塞詞窮。她死死地盯著溫硯，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
徐驚瀾氣極反笑：“好一個‘相互扶持’！好一個‘天經地義’！溫硯，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你盡心侍奉照料的到底是人是鬼？？”
“你什麽意思？“溫硯眉頭一蹙，冷聲道：“徐小姐，我可警告你，你若再對我夫君出言不遜，別怪我不客氣。”
“呵。”
徐驚瀾輕嗤一聲，聲音忽然低下來，繼續道：“你既如此信他、如此護他……那我問你，謝鶴期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
溫硯神色冷淡，只緩聲道：“徐小姐，民女不聾，那日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不必再說一遍，我既然與阿鶴結為夫妻，自當恩愛兩不疑。徐小姐的這些挑撥之言，不過徒勞而已。”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挑撥？”
徐驚瀾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驟然逼近，一把攔住了溫硯。
“好一對鶼鰈情深的夫妻！你口口聲聲說相互扶持，原來，是扶持著他一起作惡嗎？”
“徐驚瀾，無憑無據的，你憑什麽血口噴人？！”
“無憑無據？”徐驚瀾刻意放慢了語速，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
“詔獄裏頭的那兩口大缸不就是證據？那裏頭的東西，你還沒見過吧？你要是真的不信......你敢不敢現在就跟我走一趟？”
聽聞此言，溫硯心裏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徐驚瀾逼人的氣勢，確實讓她心底閃過一絲不確定的慌亂。
但溫硯知道此刻不能退縮，此刻的退縮不僅會讓徐驚瀾的氣焰更盛，也會在她自己心裏埋下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
溫硯十分清楚，因燕珩的緣故，徐驚瀾並不敢動她，何況那詔獄本就是謝鶴期的地盤，隨她走一趟也不會有事。
她沈默片刻，終是應道：“好，那我便隨你去看看。但願你所言非虛，否則，徐小姐今日所為，恐怕就難以收場了”
很快，詔獄的門口走出了身形一高一低的兩人，皆是小太監的裝扮。
這正是徐驚瀾和溫硯。
午後日光晴好，照得白雪晶瑩，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日光下，溫硯的臉色雖比往常顯得要蒼白幾分，但是眉宇間卻是一片如釋重負的輕松。
反觀一旁的徐驚瀾，臉色卻顯得格外難看。方才眼中的驕橫和淩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算的尷尬。
溫硯擡起手，微微擋了一下有些刺眼的日光。
“徐小姐，事情可了了？”她轉向徐驚瀾，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你要我看的，我已經看完了。徐小姐也親眼見過了，裏頭空無一物。這場鬧劇，可以到此為止了吧？還望徐小姐以後不要忘了世家閨秀的體統和教養，對我夫君放尊重些才是。”
徐驚瀾死死地咬住下唇，狠狠地瞪了溫硯一眼，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溫硯看著徐驚瀾落敗而逃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
清冽的雪氣浸過肺腑。
真是......神清氣爽!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溫硯換回衣服後便回到了提督府。
這幾日，因宴平樂的事務繁忙，小滿和蕭憶刀回來得都晚，更別提總是星夜而歸的謝鶴期了。
暖閣內，依然只有喜旺在等候。
在方才那場與徐驚瀾的交鋒中，溫硯大獲全勝，此時心情大好。她彎腰，雙臂一用力，竟然把喜旺抱了起來。
喜旺興奮地“汪”了一聲，尾巴搖得更歡，身體朝著溫硯的懷裏拱去。
溫硯本就抱得勉強，重心被它一帶，頓時失衡，腳下也跟著一個踉蹌，驚呼聲中，人與狗一同側著倒向了床榻，陷進蓬松的錦被裏。
被喜旺這麽一壓，溫硯有一瞬的窒息——這狗.....分量可真不輕。
那李守常別的不行，養雞養狗，倒真有幾分本事。
好在喜旺機靈，見溫硯臉色一白，連忙從她懷裏鉆出，用那毛茸茸的腦袋供著她的手臂，還伸出溫熱的舌頭，一下下舔舐著她的臉頰。
玩鬧了一陣，喜旺終於安靜下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團成一團，趴在了溫硯的膝頭。
外頭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大雪，天色也漸暗了。
溫硯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喜旺的腦袋，心思卻飄遠了。
雪下這麽大，謝鶴期不知今晚什麽時候才能回？朝上的爭端，現下又如何了？忙成這樣，他又可曾按時用膳？
瑣碎的牽掛陡然湧上心間。
溫硯垂下眼簾，似自言自語般開口：“阿鶴......此時又在何處呢？”
喜旺豎起耳朵，歪頭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聽懂了一般，突然響亮地叫了一聲。
“汪！”
它掙脫開溫硯的懷抱站起身，對著溫硯晃了晃尾巴，又轉頭看向門口，走兩步便回頭望她。
見溫硯沒動，它快步跑到溫硯身側，叼住她的袖口微微用力拉扯
這分明是在示意溫硯跟著它走。
溫硯有些奇怪，“喜旺，你要帶我去哪裏？”
喜旺又沖她叫了一聲，急切地打著轉，示意著溫硯跟上前。
溫硯無奈，只好跟著喜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積雪，穿過覆雪的庭院，走過曲折的回廊來到了謝鶴期居住的主院。
溫硯心下狐疑，喜旺......來這裏做什麽？
主院倒不似書房那處戒備森嚴。
院門口守衛見來人是溫硯，行了一禮便放她進去了。
喜旺在院內撒歡死的跑了幾圈，鼻頭不停地在雪地裏輕嗅著，最後停到了謝鶴期的臥房門口，急切地用爪子撓了撓緊閉的房門。
溫硯瞬間明白了這一切。
喜旺一向通人性。方才它領會到了溫硯對謝鶴期的牽掛。它也記得謝鶴期的味道，並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找到這氣息最明顯之處，就能帶著溫硯找到謝鶴期。
於是這才將她引到謝鶴期生活痕跡最重的院中。
可是謝鶴期此時並不在院中。
但她也沒法跟喜旺解釋。
溫硯心下好笑，只好順著喜旺的意思，推開了房門。
喜旺歡喜地叫了一聲，便沖了進去。
屋裏果然空無一人。
喜旺在空蕩蕩的屋裏轉了兩圈，並未找到謝鶴期，又困惑地回到她腳邊，發出失落的嗚嗚聲。
溫硯哈哈大笑，俯下身來，用力揉了揉狗頭，道：“笨狗，阿鶴他現在不在家啦！我們快回去吧。”
可就在溫硯正欲離開臥房時，喜旺忽然又精神起來。
它動了動耳朵，像是捕捉到了什麽極細微的聲響，轉頭沖著裏間的博古架方向低吠兩聲，尾巴也重新得意地翹了起來，叼住溫硯的衣擺便往那邊引。
沈重的紫檀木博古架靜立著，上頭不過放了幾件尋常的筆山、墨硯、並一些古玩書冊而已。
不過喜旺卻嗅聞得異常專註，甚至伸出爪子，輕輕扒拉了一下架子後的墻壁。
聯想起那夜在須盡歡中走過的密道，溫硯心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緩步走近，伸出手來，敲了敲博古架後的墻壁。
果然，裏面是空的。
喜旺似乎又發現了什麽，興奮地“汪”地一聲，對著最下層的一只青瓷梅瓶不停地扒拉起來。
溫硯蹲下身細看，那梅瓶看著尋常，卻發現梅瓶像是被牢牢嵌在架上，任憑她使力也不能拿起。
她心念一動，伸手握住瓶頸，用力向下按去。
只聽一陣細微的機括轉動聲，整排博古架竟向緩緩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道黑沈沈的暗門來。
門後是條窄窄的密道，不知通向何處。
溫硯還在猶豫，喜旺欣喜地吠了一身，身形一晃就鉆了進去。
她無奈，只得提步跟上。
密道雖然幽深，但並不黑，兩側墻上每隔數步便有一盞琉璃罩燈，幽幽地亮著，照見腳下的路。
密道中也並不顯得憋悶，有風從深處徐徐吹來。溫硯知道，這意味著密道另一端必有出口。
喜旺跑幾步便停下，回頭看看溫硯，見她跟上了，又搖著尾巴往前跑。
溫硯沒走多遠，便到了一處稍顯開闊的石室。
不過石室黑暗，並未點燈。
溫硯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正欲點燈時，忽聞不遠處有腳步聲自另一方向傳來，似有人自密道的另一入口進入。
溫硯心下一緊，右手已按住左腕袖箭。
自那日從宮中遇險後，謝鶴期對她的保護便更加密不透風。
但他也知道拘不住她，更料到溫硯不會安分，於是便花了重金請來了江湖上最好的匠人，為她量身打造了這一袖箭，藏在她的腕間，令她危急時刻可以自保。
“誰？！”
對面的人似乎也發現了溫硯的動靜。
一聲警覺的女聲在黑暗中傳來。
溫硯正欲動作，卻覺這聲音異常耳熟。
她凝神細辨，忽然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徐驚瀾？”
對方也沈默片刻，反問道：“溫硯？”
竟然還真是！
這徐驚瀾，還真是陰魂不散，居然在這裏，也能碰上。
不過她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謝鶴期的密道裏，謝鶴期設下的這個密道，到底又是為了何用？
溫硯思量間，徐驚瀾已經點亮了手中的火折子，照亮了一張清麗卻略顯狼狽的臉。
她將散落的碎發別至耳後，下巴微揚，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倨傲：“倒是小瞧你了，竟能摸到這裏來。”
溫硯敏銳地捕捉到了徐驚瀾話中的關鍵：“你知道這裏是何處？”
徐驚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下午帶你尋那詔獄的大缸，不是尋不著麽？眼下，你馬上見著了。不出意外，那東西就養在前頭。”
溫硯輕嗤一聲，“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怎麽，下午那場鬧劇還沒鬧夠？”
“信與不信，”徐驚瀾側身讓開前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你親眼去看便是。”
二人又往前行了一段，來到了一個石室。
徐驚瀾停下，擦亮火折，點亮石室四角的燈，躍動的火光映亮石室，也照出徐驚瀾臉上緩緩綻開的一個冷笑。她期待著接下來的場景，期待著......看到這個女人信仰被摧毀的樣子。
石室中央，並排安放著兩口半人高的陶甕。
甕裏各自放置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
那是兩具被斬去四肢的軀體，如同某種怪異的花木般，被生生栽在甕中。仿佛是為了確保他們能活著承受這無盡的折磨，他們斷肢處的傷口像被人精心處理過，如今早已愈合，形成暗紅扭曲的肉痂。
二人頭發被剃得精光，頭皮上布滿新舊交錯的鞭傷，光禿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
他們臉龐因長期泡在藥水中而變得浮腫不堪，五官早已難以辨識。
溫硯有些不敢相信，這二人......便是徐驚瀾口中說的魏忠正和齊思賢？
當年，不可一世的魏忠正和齊思賢？
雖然二人眼珠早已被人挖去，耳朵也被熏聾，但缸中的“人”似乎還是奇異的感受到了溫硯和徐驚瀾的動靜。
他們“啊啊”地長大了嘴，蒼白浮腫的臉上露出一個驚恐的表情。
與那黑洞洞的眼眶對視的瞬間，溫硯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在凍結，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窖。
更駭人的是，缸中二人大張著的口中，裏面空無一物——就連舌頭都已被人連根拔去。
然而即便是這樣，他們還活著。
溫硯只覺胃裏驟然翻江倒海。
這等酷刑，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之外。眼見此景，即便是與她有深仇大恨的魏忠正和齊思賢，她也生不出一絲暢快。
她不敢置信地踉蹌著後退，直到背脊狠狠撞上冰冷的石壁。
她再也支撐不住，扶著石壁劇烈地幹嘔起來。
徐驚瀾緩緩轉過頭，看向溫硯，嘴角一點一點向上彎起。她抱著手臂，靜靜地欣賞著溫硯臉上每一絲崩潰的痕跡，神情愉快而又殘忍。
她笑著開口：“看，溫姑娘。我可曾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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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入冬, 溫硯都會小小地病上那麽幾日，無非是畏寒低熱，犯咳疾。
咳得嚴重了, 偶爾還會咳出些血來。雖看著嚇人, 但沒有性命之憂。不過……也沒什麽對癥的藥，只能慢慢將養著。
今年也不例外。
冬日犯舊疾一事，她早已習以為常。
可謝鶴期如臨大敵, 不僅日日盯著溫硯喝藥, 也不再允許她碰任何的涼物，自然也不再許她去宴平樂處理事務。
溫硯小小地抗議過一兩次, 卻也無用。因為這回連蕭憶刀和小滿都不再站她，就連溫月都從宮中差人來反覆叮囑，讓她好生臥床, 不許她貪涼或是勞神。
不過, 溫硯也只是口頭抗議一下, 她自己也沒什麽力氣, 爭執兩句就覺得倦意上湧, 眼皮發沈, 不多時便又昏昏睡去。
與此同時，謝鶴期回來得一日比一日晚，眼底滿是掩不住的疲憊。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雷打不動地來別院看她。
溫硯雖臥病在床, 病熱讓她意識昏沈, 腦子混沌的，但她還是從謝鶴期的倦色裏隱約猜到，此時朝上的爭鬥，或許已然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可問到謝鶴期時, 他卻決口不提半字，只是笑著讓她安心養病，萬勿生出半分憂思，其餘的事情，他都會處理好。
是日雪停，天地間豁然開朗，碧空湛藍，雪氣冷冽，積雪覆枝，四處一片清寂的白。
接連臥床小半月，這日午後，溫硯從睡夢中醒來，忽覺四肢輕快，頭腦清明，擡手摸了摸額頭，滾燙的熱意早已褪去，分明是大好了。
這些天，她臥病在床，小滿和蕭憶刀忙著宴平樂的生意；謝鶴期更是忙得見不到人影，深夜歸來也只是靜立片刻便走。只有喜旺，不管她是清醒還是昏睡，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她剛坐起身，趴在床邊的喜旺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動靜，兩只毛茸茸的耳朵嗖地一下豎了起來，黑豆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溫硯，歪頭看了半晌後，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興奮地汪汪大叫起來。
“喜旺，過來，快過來！”
溫硯笑著朝它招了招手，喜旺立刻搖著尾巴歡撲到了她的身前，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還親昵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這幾日，可把溫硯憋壞了。日日臥在床榻上，不是喝藥就是靜養，連走動幾步都要被謝鶴期叮囑再三。
如今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她便一刻也等不得，馬上要出門去。
她得去見見周明遠，打探清楚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現下能勸住她的人都不在府上，提督府的下人見她執意要去，只得為她備好車馬。
舞弊案查得如何了？謝鶴期這幾日在朝中又遇到了什麽事？這些問題，都讓她掛念已久。
馬車一路平穩而行，不多時便停在了周府門前，溫硯撲了個空。守門的老仆告訴溫硯，周明遠此時並不在府上，他已經連著好幾宿守在刑部衙門裏，至今還沒踏回過府門半步。
對此，溫硯有些失落，卻並不感到意外。
她向來心思縝密，一早便備好了後手。如果周明遠這裏得不到消息，還可以從溫月那裏入手。畢竟溫月身在後宮，總能接觸到一些旁人無從得知的消息。
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正欲返回提督府。
誰料一轉身，目光便撞上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數步開外的石階下，徐驚瀾身披一襲張揚至極的赤紅火狐毛大氅，立於雪地之中，身姿挺拔，眉眼秀麗，下巴微揚，帶著毫不收斂的傲慢，仿佛溫硯只是站在這裏，對她而言就是一種冒犯。
“滾開！”
徐驚瀾淩厲而精致的薄唇一碰，吐出兩個冷冰冰的字來。
“滾開？”
溫硯重覆了一遍，非但沒退，反而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徐驚瀾半晌，笑道：“徐小姐，這路這麽寬，我又沒擋著徐小姐的道，徐小姐這般咄咄逼人，倒是顯得你徐首輔的家教，不過如此。”
聽聞溫硯提起徐秉清，徐驚瀾面色一沈，眼中怒意更盛：“你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提起我父親？區區商賈之女，靠著自甘下賤侍奉閹宦才掙得半分臉面，真當自己能登堂入室了？”
“我雖出身商賈，但我開店納稅，自食其力，每月上交官府的稅賦不曾短少分毫，所雇夥計皆能養家糊口。我手中每一文錢、都是堂堂正正掙來的。民女倒是覺得自己比起那些只能靠著父兄門蔭、離了家族便不知如何立身的人......更有登堂入室的資格。”
溫硯頓了頓，眸光驟然轉冷，“至於侍奉夫君，那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夫妻之間本就該相互扶持，互為倚仗，我侍奉夫君之時，我的夫君也時時將我放在心上，盡心照顧著我。徐小姐自己愛而不得，就對別人惡語相向，處處刁難，這可不是世家閨秀應有的教養和體統吧？”
“你！”
溫硯一番話，將徐驚瀾堵得語塞詞窮。她死死地盯著溫硯，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
徐驚瀾氣極反笑：“好一個‘相互扶持’！好一個‘天經地義’！溫硯，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你盡心侍奉照料的到底是人是鬼？？”
“你什麽意思？“溫硯眉頭一蹙，冷聲道：“徐小姐，我可警告你，你若再對我夫君出言不遜，別怪我不客氣。”
“呵。”
徐驚瀾輕嗤一聲，聲音忽然低下來，繼續道：“你既如此信他、如此護他……那我問你，謝鶴期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
溫硯神色冷淡，只緩聲道：“徐小姐，民女不聾，那日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不必再說一遍，我既然與阿鶴結為夫妻，自當恩愛兩不疑。徐小姐的這些挑撥之言，不過徒勞而已。”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挑撥？”
徐驚瀾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驟然逼近，一把攔住了溫硯。
“好一對鶼鰈情深的夫妻！你口口聲聲說相互扶持，原來，是扶持著他一起作惡嗎？”
“徐驚瀾，無憑無據的，你憑什麽血口噴人？！”
“無憑無據？”徐驚瀾刻意放慢了語速，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
“詔獄裏頭的那兩口大缸不就是證據？那裏頭的東西，你還沒見過吧？你要是真的不信......你敢不敢現在就跟我走一趟？”
聽聞此言，溫硯心裏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徐驚瀾逼人的氣勢，確實讓她心底閃過一絲不確定的慌亂。
但溫硯知道此刻不能退縮，此刻的退縮不僅會讓徐驚瀾的氣焰更盛，也會在她自己心裏埋下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
溫硯十分清楚，因燕珩的緣故，徐驚瀾並不敢動她，何況那詔獄本就是謝鶴期的地盤，隨她走一趟也不會有事。
她沈默片刻，終是應道：“好，那我便隨你去看看。但願你所言非虛，否則，徐小姐今日所為，恐怕就難以收場了”
很快，詔獄的門口走出了身形一高一低的兩人，皆是小太監的裝扮。
這正是徐驚瀾和溫硯。
午後日光晴好，照得白雪晶瑩，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日光下，溫硯的臉色雖比往常顯得要蒼白幾分，但是眉宇間卻是一片如釋重負的輕松。
反觀一旁的徐驚瀾，臉色卻顯得格外難看。方才眼中的驕橫和淩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算的尷尬。
溫硯擡起手，微微擋了一下有些刺眼的日光。
“徐小姐，事情可了了？”她轉向徐驚瀾，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你要我看的，我已經看完了。徐小姐也親眼見過了，裏頭空無一物。這場鬧劇，可以到此為止了吧？還望徐小姐以後不要忘了世家閨秀的體統和教養，對我夫君放尊重些才是。”
徐驚瀾死死地咬住下唇，狠狠地瞪了溫硯一眼，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溫硯看著徐驚瀾落敗而逃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
清冽的雪氣浸過肺腑。
真是......神清氣爽!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溫硯換回衣服後便回到了提督府。
這幾日，因宴平樂的事務繁忙，小滿和蕭憶刀回來得都晚，更別提總是星夜而歸的謝鶴期了。
暖閣內，依然只有喜旺在等候。
在方才那場與徐驚瀾的交鋒中，溫硯大獲全勝，此時心情大好。她彎腰，雙臂一用力，竟然把喜旺抱了起來。
喜旺興奮地“汪”了一聲，尾巴搖得更歡，身體朝著溫硯的懷裏拱去。
溫硯本就抱得勉強，重心被它一帶，頓時失衡，腳下也跟著一個踉蹌，驚呼聲中，人與狗一同側著倒向了床榻，陷進蓬松的錦被裏。
被喜旺這麽一壓，溫硯有一瞬的窒息——這狗.....分量可真不輕。
那李守常別的不行，養雞養狗，倒真有幾分本事。
好在喜旺機靈，見溫硯臉色一白，連忙從她懷裏鉆出，用那毛茸茸的腦袋供著她的手臂，還伸出溫熱的舌頭，一下下舔舐著她的臉頰。
玩鬧了一陣，喜旺終於安靜下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團成一團，趴在了溫硯的膝頭。
外頭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大雪，天色也漸暗了。
溫硯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喜旺的腦袋，心思卻飄遠了。
雪下這麽大，謝鶴期不知今晚什麽時候才能回？朝上的爭端，現下又如何了？忙成這樣，他又可曾按時用膳？
瑣碎的牽掛陡然湧上心間。
溫硯垂下眼簾，似自言自語般開口：“阿鶴......此時又在何處呢？”
喜旺豎起耳朵，歪頭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聽懂了一般，突然響亮地叫了一聲。
“汪！”
它掙脫開溫硯的懷抱站起身，對著溫硯晃了晃尾巴，又轉頭看向門口，走兩步便回頭望她。
見溫硯沒動，它快步跑到溫硯身側，叼住她的袖口微微用力拉扯
這分明是在示意溫硯跟著它走。
溫硯有些奇怪，“喜旺，你要帶我去哪裏？”
喜旺又沖她叫了一聲，急切地打著轉，示意著溫硯跟上前。
溫硯無奈，只好跟著喜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積雪，穿過覆雪的庭院，走過曲折的回廊來到了謝鶴期居住的主院。
溫硯心下狐疑，喜旺......來這裏做什麽？
主院倒不似書房那處戒備森嚴。
院門口守衛見來人是溫硯，行了一禮便放她進去了。
喜旺在院內撒歡死的跑了幾圈，鼻頭不停地在雪地裏輕嗅著，最後停到了謝鶴期的臥房門口，急切地用爪子撓了撓緊閉的房門。
溫硯瞬間明白了這一切。
喜旺一向通人性。方才它領會到了溫硯對謝鶴期的牽掛。它也記得謝鶴期的味道，並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找到這氣息最明顯之處，就能帶著溫硯找到謝鶴期。
於是這才將她引到謝鶴期生活痕跡最重的院中。
可是謝鶴期此時並不在院中。
但她也沒法跟喜旺解釋。
溫硯心下好笑，只好順著喜旺的意思，推開了房門。
喜旺歡喜地叫了一聲，便沖了進去。
屋裏果然空無一人。
喜旺在空蕩蕩的屋裏轉了兩圈，並未找到謝鶴期，又困惑地回到她腳邊，發出失落的嗚嗚聲。
溫硯哈哈大笑，俯下身來，用力揉了揉狗頭，道：“笨狗，阿鶴他現在不在家啦！我們快回去吧。”
可就在溫硯正欲離開臥房時，喜旺忽然又精神起來。
它動了動耳朵，像是捕捉到了什麽極細微的聲響，轉頭沖著裏間的博古架方向低吠兩聲，尾巴也重新得意地翹了起來，叼住溫硯的衣擺便往那邊引。
沈重的紫檀木博古架靜立著，上頭不過放了幾件尋常的筆山、墨硯、並一些古玩書冊而已。
不過喜旺卻嗅聞得異常專註，甚至伸出爪子，輕輕扒拉了一下架子後的墻壁。
聯想起那夜在須盡歡中走過的密道，溫硯心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緩步走近，伸出手來，敲了敲博古架後的墻壁。
果然，裏面是空的。
喜旺似乎又發現了什麽，興奮地“汪”地一聲，對著最下層的一只青瓷梅瓶不停地扒拉起來。
溫硯蹲下身細看，那梅瓶看著尋常，卻發現梅瓶像是被牢牢嵌在架上，任憑她使力也不能拿起。
她心念一動，伸手握住瓶頸，用力向下按去。
只聽一陣細微的機括轉動聲，整排博古架竟向緩緩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道黑沈沈的暗門來。
門後是條窄窄的密道，不知通向何處。
溫硯還在猶豫，喜旺欣喜地吠了一身，身形一晃就鉆了進去。
她無奈，只得提步跟上。
密道雖然幽深，但並不黑，兩側墻上每隔數步便有一盞琉璃罩燈，幽幽地亮著，照見腳下的路。
密道中也並不顯得憋悶，有風從深處徐徐吹來。溫硯知道，這意味著密道另一端必有出口。
喜旺跑幾步便停下，回頭看看溫硯，見她跟上了，又搖著尾巴往前跑。
溫硯沒走多遠，便到了一處稍顯開闊的石室。
不過石室黑暗，並未點燈。
溫硯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正欲點燈時，忽聞不遠處有腳步聲自另一方向傳來，似有人自密道的另一入口進入。
溫硯心下一緊，右手已按住左腕袖箭。
自那日從宮中遇險後，謝鶴期對她的保護便更加密不透風。
但他也知道拘不住她，更料到溫硯不會安分，於是便花了重金請來了江湖上最好的匠人，為她量身打造了這一袖箭，藏在她的腕間，令她危急時刻可以自保。
“誰？！”
對面的人似乎也發現了溫硯的動靜。
一聲警覺的女聲在黑暗中傳來。
溫硯正欲動作，卻覺這聲音異常耳熟。
她凝神細辨，忽然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徐驚瀾？”
對方也沈默片刻，反問道：“溫硯？”
竟然還真是！
這徐驚瀾，還真是陰魂不散，居然在這裏，也能碰上。
不過她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謝鶴期的密道裏，謝鶴期設下的這個密道，到底又是為了何用？
溫硯思量間，徐驚瀾已經點亮了手中的火折子，照亮了一張清麗卻略顯狼狽的臉。
她將散落的碎發別至耳後，下巴微揚，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倨傲：“倒是小瞧你了，竟能摸到這裏來。”
溫硯敏銳地捕捉到了徐驚瀾話中的關鍵：“你知道這裏是何處？”
徐驚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下午帶你尋那詔獄的大缸，不是尋不著麽？眼下，你馬上見著了。不出意外，那東西就養在前頭。”
溫硯輕嗤一聲，“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怎麽，下午那場鬧劇還沒鬧夠？”
“信與不信，”徐驚瀾側身讓開前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你親眼去看便是。”
二人又往前行了一段，來到了一個石室。
徐驚瀾停下，擦亮火折，點亮石室四角的燈，躍動的火光映亮石室，也照出徐驚瀾臉上緩緩綻開的一個冷笑。她期待著接下來的場景，期待著......看到這個女人信仰被摧毀的樣子。
石室中央，並排安放著兩口半人高的陶甕。
甕裏各自放置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
那是兩具被斬去四肢的軀體，如同某種怪異的花木般，被生生栽在甕中。仿佛是為了確保他們能活著承受這無盡的折磨，他們斷肢處的傷口像被人精心處理過，如今早已愈合，形成暗紅扭曲的肉痂。
二人頭發被剃得精光，頭皮上布滿新舊交錯的鞭傷，光禿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
他們臉龐因長期泡在藥水中而變得浮腫不堪，五官早已難以辨識。
溫硯有些不敢相信，這二人......便是徐驚瀾口中說的魏忠正和齊思賢？
當年，不可一世的魏忠正和齊思賢？
雖然二人眼珠早已被人挖去，耳朵也被熏聾，但缸中的“人”似乎還是奇異的感受到了溫硯和徐驚瀾的動靜。
他們“啊啊”地長大了嘴，蒼白浮腫的臉上露出一個驚恐的表情。
與那黑洞洞的眼眶對視的瞬間，溫硯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在凍結，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窖。
更駭人的是，缸中二人大張著的口中，裏面空無一物——就連舌頭都已被人連根拔去。
然而即便是這樣，他們還活著。
溫硯只覺胃裏驟然翻江倒海。
這等酷刑，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之外。眼見此景，即便是與她有深仇大恨的魏忠正和齊思賢，她也生不出一絲暢快。
她不敢置信地踉蹌著後退，直到背脊狠狠撞上冰冷的石壁。
她再也支撐不住，扶著石壁劇烈地幹嘔起來。
徐驚瀾緩緩轉過頭，看向溫硯，嘴角一點一點向上彎起。她抱著手臂，靜靜地欣賞著溫硯臉上每一絲崩潰的痕跡，神情愉快而又殘忍。
她笑著開口：“看，溫姑娘。我可曾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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