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真相大白之日(三) 這不對勁。……

關燈
第137章 真相大白之日(三) 這不對勁。……

當聽到溫硯被刀蘅帶走之時, 狂怒幾乎要將謝鶴期整個人摧毀殆盡。

他幾乎所有的理智都要被“失去”二字帶來的恐懼吞噬。

前世,那個他奉為明月、連觸碰都覺得是玷汙的人,在萬家燈火的元夕之夜, 孤獨地蜷在國公府的破院裏, 悄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這一世,弓嵐那支破風而來的箭,又險些在他眼前第二次奪走了她的性命。

若不是那道他以為失去的人, 竟活生生地重現眼前, 若不是殘存的理智壓下了內心毀天滅地的恨意,他恐怕早已不顧一切地對國公府動手。

失而覆得的喜悅, 讓得而覆失的恐懼更加錐心刺骨,他已經不敢想象,若是再失去她, 自己會墜入怎樣萬劫不覆的深淵。

謝鶴期靜立在漫天風雪中, 雪花簌簌, 落在他的發梢肩頭。

天地一片素縞, 只餘那一點緋袍如血, 刺目而又決絕。

緋袍被寒風鼓蕩, 獵獵作響,周身殺意如有實質,以他為圓心漫溢開來。

沈冷的眼眸,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平靜, 只餘下毀天滅地的瘋魔。

就在謝鶴期的神智幾近崩潰之時, 一道柔甜的聲音穿過呼嘯的風雪聲,清淩淩地響起:

“阿鶴!我在這裏。”

在那道單薄的身影撞入眼簾的瞬間,墨瞳中翻湧的風暴驟然止息。緋色官袍之上如有實質的殺意,在此刻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慌和劫後餘生的後怕。

謝鶴期大步走到溫硯的身前,一把把她攬入懷中,隨即又慌忙松開,用微顫的手抓住她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

“硯硯,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有沒有哪裏疼?告訴我實話。”

見他如此方寸大亂,溫硯的心中生起了一陣酸澀的心疼。

她連忙搖了搖頭,又小心翼翼地環住了他的腰身,一下下地撫過他緊繃的脊背,輕聲道:“阿鶴,我沒事的啊,你看,我好好地在這裏,什麽事也沒有。”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裏,將側臉埋進她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氣息。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懷抱的力道很緊,可身體卻是冷得嚇人,溫硯這才發現,謝鶴期只著了一身單薄的緋色蟒袍。

她蹙了眉,急道:“阿鶴,你怎麽穿這麽少?這兒風太大了,我們快回家吧!”

說罷,拉著謝鶴期就要走。

“慢著!”

就在這時,一道女聲淩厲地響起:“謝掌印,你當國公府是什麽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帶甲前來,未給交代便要走,眼中可還有王法規矩?莫不是真當這京城是你司禮監一家的天下!”

二人循聲回望。

只見徐驚瀾立在門檻上,居高臨下地看了過來,眼中滿是灼灼的怒火。

她的身後是緊跟而來的刀蘅。

刀蘅看著徐驚瀾,臉上滿是欲言又止的為難。

可謝鶴期只是淡漠地掃了徐驚瀾一眼,仿佛在評估一件無關緊要的障礙物。

他沒有回應,只是對溫硯道:“我們走。”

謝鶴期的無視,徹底惹怒了徐驚瀾。

清麗的眼中怒火騰地一下燃起,眼中瞬間殺機畢現。

徐驚瀾對身後的府兵做了個手勢,厲聲道:“都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給我拿下!”

身後的府兵聞令,卻並沒有動,而是遲疑地看向眼下府中唯一能發話的刀蘅身上。

眾人皆知,這位徐家的大小姐便是未來的世子妃,但是如今,畢竟還未過門便調遣府中護衛,於府規不合,且此刻國公爺和昭陽公主都不在府中,世子重傷,貿然聽令,若是出了差錯,怕是擔待不起。

刀蘅眉頭緊鎖,遲疑了半晌,終究還是沒有動作。

徐驚瀾眼中怒火更盛,“刀蘅,你在做什麽?!還不快動手!”

刀蘅行了一禮,“徐小姐,我說過,溫姑娘是國公府的貴客。”

語氣委婉,但話中的維護之意卻很明顯。

“刀蘅!你!”徐驚瀾雙目幾欲噴火,“好!好得很,你們都不去是吧!我自己去!我非要抓住這兩個殺人兇手,還燕珩一個公道!”

徐驚瀾話音剛落,長鞭已自腰間揚起,眼看著就要朝著二人劈去。

就在這時,滿天的風雪中,忽而響起了一個渾厚洪亮的聲音。

“驚瀾!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威嚴的身影自長街的一側出現。

來人身披玄色大氅,肩背挺直,面容端正,顴骨微凸,舉手投足間自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儀。

來人正是如今的內閣首輔,徐秉清。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儒雅的青年,而這正是與溫硯有過一面之緣的徐驚山。

徐秉清的目光淡淡掃過徐驚瀾。只是這平靜無波的一眼,便讓徐驚瀾的氣焰瞬間熄滅。

她瞬間收了手,把從溫硯和謝鶴期二人身上移開視線,對著徐秉清恭謹一禮:“父親。”

徐秉清不再看她,而是轉向謝鶴期,拱手一禮,道:“小女年少沖動,言行無狀,今日失儀於掌印面前,是老夫教管無方,改日必當登門致歉。”

謝鶴期極淡地頷首回禮,道了句“無妨”,隨即不動聲色地移動身形,將身後的溫硯更嚴實地護在身後,隔開了那道看似平和卻飽含著審視之意的視線。

溫硯正欲離去,身後突然傳來了刀蘅的聲音。

“溫姑娘。”他頓了頓,似在猶豫,半晌才道,“往後姑娘若得閑......還來看世子麽?就.....只當是來看望一位舊友。”

聞言,溫硯沈默了下來。

她今日前來,本就只是出於利益。

方才在臥房內一瞬的動搖,已是她能給予燕珩最後的憐憫。

前世,雖是她為避婚事而蓄意接近,才有了後來的她和燕珩的一系列糾葛,但說到頭來,上一世她並不欠燕珩什麽。

而至於今生......

方才來路上,她聽刀蘅說了很多。

聽他說燕珩七年前如何替她頂罪,把偷了舞弊考生名錄一事攬在自己身上,頂住了魏忠正的怒火;

聽他說七年前大婚之日小滿行刺燕珩之後,昭陽公主決意報覆,是燕珩長跪門前,換得公主松口,不再追究。

聽他說七年前她在公堂上為謝鶴期作證後,魏忠正與齊思賢都派人盯上了她,是燕珩從中百般周旋,才把她、把溫家從二人的手中保了下來。

此外,七年前救謝鶴期一事,燕珩當時也確實履行了承諾,只是最後謝鶴期拒絕了。

溫硯靜靜地聽著。她有些訝異,不過,她也相信刀蘅說的是真的。

七年前她與溫月、小滿,合夥盜得舞弊考生名錄一事,如今想來,實在是太過兒戲。雖然彼時她們自覺天衣無縫,但是事後,聰明人一看,便知此事漏洞百出,至少能看得出這事和溫家脫不了幹系。

但是後來,溫家卻一直平安無恙。

如今想來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出手護住了溫家,也護住了當時還在溫家的她。

而當時有能力做到此事的,只有燕珩。

雖然國公府勢大,但彼時魏忠正勢力如日中天,加上舞弊案中被綁上賊船的權貴官官相護,要從中斡旋,將溫家和她一並保下,並不容易。想來燕珩當時也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這些......其實溫硯早已隱隱察覺。

七年裏這些事情並非沒有蛛絲馬跡,只是她從不去細想,也從不去追問。

她在回避,因為那些事情若一旦想清楚,她就無法再恨燕珩恨得徹底。

她不是完美的受害者。

前世,那些蓄意的接近、精心的算計,都是她親手所為。她一開始把燕珩當成可以利用的人,後來把他當作仇人,唯獨沒有把他當作一個……有情感的人。

燕珩也不是她一直以為的、那個絕對的加害者。

溫硯活過兩世,游歷過不少地方,見過太多不能簡單論定的人與事。

有人在朝堂上清廉自守,回到府中苛待發妻子女;有人曾作惡多端,窮途末路時卻舍身成全大義。她見過高傲者低頭求饒,也見過懦弱者奮起反抗。

她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連愛恨,都很難決絕徹底。

方才那一瞬的動搖,就是源自於此。

但是——

雖然在一個視角下,或許是一個笨拙而真誠的靈魂,在一次次試圖靠近。

但在她的視角不是那個視角。

對她而言,前世的那些傷、那些痛、那些羞辱也是切切實實地發生過的,不會因為另有隱情就消失。

她只是個普通人。她不夠勇敢,會懦弱,也會因心軟而優柔寡斷。依照她的本性,她很難眼睜睜地看著燕珩去死,但也很難徹底放下燕珩帶給她的傷害。

她看向刀蘅,終究是搖了搖頭。

她不願與國公府有太多的瓜葛。

她這次踏入,是為利來,縱然有下次.....也只會是為此。

溫硯微微欠身,對刀蘅行了一禮:“民女願世子早日痊愈,順遂安康。”

說罷,她不再猶豫,轉過身和謝鶴期一道走向候命的馬車。

望著溫硯的背影,刀蘅沈默了許久。

他一向長袖善舞,擅斡旋。即便是兩軍絞殺的戰場之上,他也能用言辭機鋒尋出一條路來。

並且無往不利。

方才在臥房中,他便是在尋那條路。

他在試探哪句話能讓她心軟,哪句話能讓她駐足。他嘗試著,一步一步地攻破溫硯的心底防線......好為世子尋得更多的生機。

他也如願以償地從溫硯的眼中看到了一瞬的猶豫。

但是只有一瞬。

刀蘅十分清楚地認識到,眼前這個女子,並非無堅不摧,除了驚人的美貌之外,她只是個普通人。

她善良溫軟,會惶恐,會動搖,會在危局中心生怯意。

但在底線之上,她卻自帶鋒芒,寸步不讓。

刀蘅長嘆了一口氣,這場攻心之戰,終究是他輸了。

溫硯正要踏上馬車,忽聽身後的徐秉清又開口問:“刀蘅將軍,不知今日世子可有好些?”

刀蘅恭謹應道:“勞煩徐大人掛念,世子爺高熱已退,太醫說再養幾日便可起身。”

徐秉清點點頭,往前邁了一步。

“那老夫進去看看世子。”

刀蘅卻立在階前,沒有讓開的意思,“大人恕罪。公主殿下有吩咐,世子將養期間,一概不見客。”

“包括老夫?”

刀蘅沒有擡頭,只應道:“是。”

溫硯有些詫異,徐家和國公府一向交好,甚至可以說是同氣連枝,可方才聽刀蘅的意思,分明是在拒客?

這倒是十分奇怪。

未及她深思,身後便傳來了謝鶴期催促的聲音:“硯硯,先上車。”

溫硯忙應道:“哦,好”

厚重的簾帷落下,隔絕了車位外的風雪與喧嚷。

車輪碾過薄雪,緩緩而行。

車廂內,銀絲炭在黃銅小爐裏燒得正旺,暖意無聲彌漫,熏籠中,正絲絲縷縷地滲出幽甜香氣。

溫硯松了口氣,一回頭又見謝鶴期穿得單薄,她又不滿地蹙了眉,嘟囔道:“謝鶴期,外邊的風雪那麽大,你怎麽穿這麽少......真是的.......萬一著涼了怎麽辦。”

溫硯一邊絮叨,一邊把小幾上的熏籠塞到謝鶴期的手裏。

“你怎麽老是不知道照顧自己.....”

可她的指尖方一觸到謝鶴期的手,對方便猛地擡起了手,躲開了她的觸碰。

溫硯的手瞬間頓在半空,她看向謝鶴期,可謝鶴期卻沒看她,只沈默地靠在車壁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這不對勁。

若是平日,他雖也沈默,又何曾對她這麽冷漠過?

溫硯訥訥地收回手,瞬間明白了什麽。

看樣子,這是生氣了。

好吧,而且.....還是十分生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