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秘密見天之日（七） 一切都和七年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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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秘密見天之日（七） 一切都和七年前一……
門軸輕輕轉動, 殿內驟然一靜。
謝鶴期緩步踏入時，殿內燭火似被無形之力牽引般，盡數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他身著一身緋色蟒袍, 腰束玉帶, 身形修挺如覆雪孤松，皮膚冷白，面容清雅, 神情是一貫的疏淡。
他停在數步之外, 向溫月行了一禮，禮數周全, 又未見絲毫卑躬之姿。
“見過明妃娘娘。”
未及溫月回答，他又看向溫硯，笑道：“硯硯, 我來接你回家。”
雖然對方禮儀周全, 無一處不妥帖。
但這不是商量, 而是通知。
溫月臉上的笑意驟然一冷, 那雙貓兒似的大眼睛微微瞇起, 瞳孔在燭光下收縮成一道細冷的縫。
但她臉上的表情只冷了一瞬。
不過片刻, 溫月的臉上又綻出熱絡的笑來，“哎呀呀，謝掌印，您瞧這時辰, 宮門早下鑰了。今晚啊, 不如就讓妹妹在我這兒歇下，明日一早，我親自派人送她回府。”
謝鶴期微微躬身，禮節依舊周全, 話卻直接：“宮規森嚴，外眷無旨不得留宿。就不勞娘娘費心了。”
說罷，他便向溫硯伸出手來，柔聲道：“車駕已候在角門了，硯硯，我們走吧。”
溫硯敏銳地看到，溫月捏著帕子的手指漸漸收緊，直至發白。
若是以前，她早就該發飆了。
但現在，溫月竟然勉強維持住了臉上的得體微笑，語氣中甚至有了些懇求的味道：“謝掌印，就留我妹妹在這住一晚......也不行麽？我們姐妹倆許久未見，還有許多的話沒有說完......”
“不行。”
依然是溫和平靜的語氣，但話裏的意思卻不容轉圜。
謝鶴期淡淡開口：“娘娘行事乖張，樹敵太多，留硯硯在宮中，臣不放心，也不能冒險。”
“你！”
這幾乎就是在指著溫月的鼻子罵了！
溫硯心道不妙。
果然，溫月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瞪著謝鶴期，整個人都在暴怒的邊緣。
但溫月卻奇異地忍住了。
她咬著牙，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來：“好！好！好得很！謝掌印真是.......思慮周全。既如此......”
她又轉身，惡狠狠地瞪了眼一旁的冬竹，怒道：“還不快送客！”
說罷，招呼也不打，轉身朝著裏間走去。
見狀，溫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溫月一向是有仇就報，有氣就撒，她何曾見過溫月這般隱忍吃癟的樣子。
她看看溫月，又看看謝鶴期，這兩人的會面倒是沒有她想象中的劍拔弩張。
這回，溫月竟然讓步了。
不過細想之下也不意外。
謝鶴期和溫月雖然都是慧極之人，但二人的性格可謂是截然相反。
溫月行事看似肆意妄為，實則步步為營，並不會越雷池一步。她這次的退讓，大抵便是意識到了自身和謝鶴期之間實力的差距。
而謝鶴期性子看似平靜淡漠，但其本性中卻又太多隱匿的狂悖和執念。
溫硯輕輕拽了下謝鶴期的衣袖。他側身俯首，她便踮腳貼近他耳畔，輕聲道：“謝鶴期，一晚應當無妨吧？溫月是我姐姐，斷不會害我的。”
謝鶴期搖了搖頭，堅持道：“明妃娘娘上月才將李昭儀推入湖中，前日又截了賢妃的貢品，兼之她一向恃寵而驕，行事飛揚跋扈，硯硯......太多眼睛盯著這瑤光殿中，宮中並不安全。”
溫硯驚得微微睜大了眼，這麽短的時間，溫月就惹了這麽多的事！
額......這確實很符合溫月的性格。
溫硯沒有堅持。
她回去確實也還有事，那絹帛的線索，她還得好好捋一捋，於是便和謝鶴期一道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馬車平穩而行。
行至長街喧囂處時，溫硯忽地掀簾，道：“停一下。”
長街正值夜市最熱鬧的時辰。
各式燈籠高懸檐角，流光溢彩，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雜耍班子的鑼鼓聲咚咚作響，各色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匯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煙火。
溫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賣粉圓的小攤子。
一方簡陋的布招幌，竹棚、方桌、兩口咕嘟冒泡的深鍋，頭發花白的攤主正用長勺攪著鍋裏糯甜的粉圓子。
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她側過臉，眉梢輕揚，朝謝鶴期笑道：“阿鶴，我餓了。”她指向車窗外的那個小攤，“我們也下去吃一碗？”
謝鶴期顯然也認出來了，淡靜的眸光中閃過一絲溫柔，微笑著點頭應道：“好。”
粉圓的味道也一如往常，甜糯可口，令人食指大動。
待那碗粉圓下了肚，溫硯已經撐得不行，她笑看向謝鶴期，“阿鶴，咱們走走吧，有些撐了。”
謝鶴期頷首微笑，應道：“好。”
清冽秋風拂面，帶來甘甜的桂子香氣。長街兩側的燈籠在風裏微微晃著，將兩人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揉在一起。
溫硯挽著謝鶴期的手臂，緩緩而行。
二人誰也沒說話，卻也不覺得沈默難捱。
直至走到一處小巷口時，溫硯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知道，小巷的深處有一扇經風沐雨的木門，木門斑駁，邊角被磨得圓滑，推開後是一方簡樸的小院。那是謝鶴期曾經的家。
溫硯不自覺地就朝著那處小院邁開了腳步。
謝鶴期緊跟其後。
只聽“吱呀”一聲，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被推開了。
清寒月光如水，將滿院映得一片清寂的白。
院中陳設依然如舊。
石桌石凳仍在老位置，她曾在此處和柳氏、藥婆婆、小滿一同分食一份熱騰騰的餃子。
屋檐下有幾個花盆，花盆中的茉莉早已成了枯枝。那口原本養著睡蓮的陶缸還擱在墻角，裏頭卻已幹涸。院中荒草從石板縫中鉆出，萋萋已及腳踝。
溫硯的鼻尖忽地一酸。
如果當年她動作再快些，思慮得再周全些，那個和善的老婦人不會死去，她是不是就能救回一個完整的謝鶴期？
是不是此刻站在這裏的，就不會是心思難斷的司禮監掌印，而仍是那個溫柔靦腆的如玉少年？
他會入閣拜相，娶妻生子，兒孫滿堂。
如果......能達到這個結局，即便是要與謝鶴期相忘於江湖，即便是如今陪在他身邊的是另一個女子，她也情願。
可惜一切都不能重來。
命運向來殘酷，對她也算不上偏愛。
但細想而來，如今她還能活著站在這裏，親人尚在身側，故友未曾離散，謝鶴期……也還在她能觸及的地方，已經是上天格外的垂憐。
思量間，溫硯不自覺地朝著那個小廚房走去。
仿佛只要一推門，那個善良的老婦人就會從那個小小的廚房中走出，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喚她：“溫姑娘。”
可謝鶴期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攔住了溫硯，道：“硯硯，天色已晚，我們回去吧。”
“再看一眼。”溫硯朝他笑笑，道：“阿鶴，看一眼，我們就走。
溫硯穿過小院，輕輕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房裏，入目之處皆是一片混亂，書架半傾，典籍散落一地，其上已經覆滿了厚厚的灰塵。
溫硯不由得蹙眉，心知這肯定是那魏忠正或者齊思賢為了尋得那份舞弊考生的名錄，派人來將此處翻了個底朝天。
“那魏忠正......真的是欺人太甚！”她一邊嘟囔著抱怨，一邊將竹制的書架扶正，接著又蹲下身來，將散落的書冊一本本地拾起，擺放整齊。
謝鶴期遲疑著開口：“硯硯，不必整理。這些......本不值得你費力。”
“怎麽就不值得了？”
溫硯將手中的書冊放回書架，不悅道：“你當年在這裏讀了那麽多書，寫了那麽多文章，這裏有你那麽多的回憶，就該好好地把這裏保存下來。你也真是的，你平日忙沒時間就算了，怎麽也該叫那個李守常過來把這裏打掃一下的啊。啊切——好大的灰！”
謝鶴期欲言又止，他想要去幫溫硯卻又收回了手，最終只是靜靜站在門邊。
在散亂的詩稿裏，溫硯忽然發現了一團被揉皺的泛黃宣紙，展開一看，其上寫著的正是橫渠四句中的前兩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然而到了第三句時，方才落下起筆的一點，便被匆匆打斷。
只餘一點孤墨，無聲地浸在紙上。
溫硯的眉頭瞬間擰緊。
她連忙把那張泛黃的宣紙展開，撫平，端端正正地鋪在書案最中央，珍而重之地用陶瓷鎮尺壓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拍了怕身上的塵灰，笑著朝著門口的謝鶴期走去。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屋內光景已然大變。
竹木書架被扶正，散亂的書冊已經被擺放整齊，地板幹凈，書案整潔。
月光鋪在光潔的桌面上，溫柔得近乎慈悲。
謝鶴期依然靜默地立在書房門口，破天荒地看著溫硯忙來忙去，卻並未搭手。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曾來過這方小院，
彼時他滿腔怨恨，滿身孤寂，內心深處瘋長的殺意像藤蔓般纏住心臟，幾乎將他拖入深淵。
如今重回故地，此時依舊是冷寂的清秋，闔家團圓之日。
鄰家竈上飯菜的香氣傳來，攜著滿堂的笑語歡聲，一並越過院墻，飄到這空寂無人的小院。
和去年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心中已經沒有了毀天滅地的怨憎，狂暴的殺意，也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撫平。
將書房收拾整齊後，溫硯笑著朝謝鶴期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的手，輕聲道：
“謝鶴期，好了，我們回家吧。”
眼底潮熱，喉間發澀，似乎有什麽洶湧的情緒就要噴薄而出。
但謝鶴期一向冷靜自持。
他只是垂下眼睫，將所有翻湧的情緒，用力壓進胸膛深處，把聲線壓成如往日無二的平穩。
“好，硯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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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鶴期緩步踏入時，殿內燭火似被無形之力牽引般，盡數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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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數步之外, 向溫月行了一禮，禮數周全, 又未見絲毫卑躬之姿。
“見過明妃娘娘。”
未及溫月回答，他又看向溫硯，笑道：“硯硯, 我來接你回家。”
雖然對方禮儀周全, 無一處不妥帖。
但這不是商量, 而是通知。
溫月臉上的笑意驟然一冷, 那雙貓兒似的大眼睛微微瞇起, 瞳孔在燭光下收縮成一道細冷的縫。
但她臉上的表情只冷了一瞬。
不過片刻, 溫月的臉上又綻出熱絡的笑來，“哎呀呀，謝掌印，您瞧這時辰, 宮門早下鑰了。今晚啊, 不如就讓妹妹在我這兒歇下，明日一早，我親自派人送她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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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便向溫硯伸出手來，柔聲道：“車駕已候在角門了，硯硯，我們走吧。”
溫硯敏銳地看到，溫月捏著帕子的手指漸漸收緊，直至發白。
若是以前，她早就該發飆了。
但現在，溫月竟然勉強維持住了臉上的得體微笑，語氣中甚至有了些懇求的味道：“謝掌印，就留我妹妹在這住一晚......也不行麽？我們姐妹倆許久未見，還有許多的話沒有說完......”
“不行。”
依然是溫和平靜的語氣，但話裏的意思卻不容轉圜。
謝鶴期淡淡開口：“娘娘行事乖張，樹敵太多，留硯硯在宮中，臣不放心，也不能冒險。”
“你！”
這幾乎就是在指著溫月的鼻子罵了！
溫硯心道不妙。
果然，溫月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瞪著謝鶴期，整個人都在暴怒的邊緣。
但溫月卻奇異地忍住了。
她咬著牙，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來：“好！好！好得很！謝掌印真是.......思慮周全。既如此......”
她又轉身，惡狠狠地瞪了眼一旁的冬竹，怒道：“還不快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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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溫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溫月一向是有仇就報，有氣就撒，她何曾見過溫月這般隱忍吃癟的樣子。
她看看溫月，又看看謝鶴期，這兩人的會面倒是沒有她想象中的劍拔弩張。
這回，溫月竟然讓步了。
不過細想之下也不意外。
謝鶴期和溫月雖然都是慧極之人，但二人的性格可謂是截然相反。
溫月行事看似肆意妄為，實則步步為營，並不會越雷池一步。她這次的退讓，大抵便是意識到了自身和謝鶴期之間實力的差距。
而謝鶴期性子看似平靜淡漠，但其本性中卻又太多隱匿的狂悖和執念。
溫硯輕輕拽了下謝鶴期的衣袖。他側身俯首，她便踮腳貼近他耳畔，輕聲道：“謝鶴期，一晚應當無妨吧？溫月是我姐姐，斷不會害我的。”
謝鶴期搖了搖頭，堅持道：“明妃娘娘上月才將李昭儀推入湖中，前日又截了賢妃的貢品，兼之她一向恃寵而驕，行事飛揚跋扈，硯硯......太多眼睛盯著這瑤光殿中，宮中並不安全。”
溫硯驚得微微睜大了眼，這麽短的時間，溫月就惹了這麽多的事！
額......這確實很符合溫月的性格。
溫硯沒有堅持。
她回去確實也還有事，那絹帛的線索，她還得好好捋一捋，於是便和謝鶴期一道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馬車平穩而行。
行至長街喧囂處時，溫硯忽地掀簾，道：“停一下。”
長街正值夜市最熱鬧的時辰。
各式燈籠高懸檐角，流光溢彩，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雜耍班子的鑼鼓聲咚咚作響，各色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匯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煙火。
溫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賣粉圓的小攤子。
一方簡陋的布招幌，竹棚、方桌、兩口咕嘟冒泡的深鍋，頭發花白的攤主正用長勺攪著鍋裏糯甜的粉圓子。
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她側過臉，眉梢輕揚，朝謝鶴期笑道：“阿鶴，我餓了。”她指向車窗外的那個小攤，“我們也下去吃一碗？”
謝鶴期顯然也認出來了，淡靜的眸光中閃過一絲溫柔，微笑著點頭應道：“好。”
粉圓的味道也一如往常，甜糯可口，令人食指大動。
待那碗粉圓下了肚，溫硯已經撐得不行，她笑看向謝鶴期，“阿鶴，咱們走走吧，有些撐了。”
謝鶴期頷首微笑，應道：“好。”
清冽秋風拂面，帶來甘甜的桂子香氣。長街兩側的燈籠在風裏微微晃著，將兩人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揉在一起。
溫硯挽著謝鶴期的手臂，緩緩而行。
二人誰也沒說話，卻也不覺得沈默難捱。
直至走到一處小巷口時，溫硯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知道，小巷的深處有一扇經風沐雨的木門，木門斑駁，邊角被磨得圓滑，推開後是一方簡樸的小院。那是謝鶴期曾經的家。
溫硯不自覺地就朝著那處小院邁開了腳步。
謝鶴期緊跟其後。
只聽“吱呀”一聲，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被推開了。
清寒月光如水，將滿院映得一片清寂的白。
院中陳設依然如舊。
石桌石凳仍在老位置，她曾在此處和柳氏、藥婆婆、小滿一同分食一份熱騰騰的餃子。
屋檐下有幾個花盆，花盆中的茉莉早已成了枯枝。那口原本養著睡蓮的陶缸還擱在墻角，裏頭卻已幹涸。院中荒草從石板縫中鉆出，萋萋已及腳踝。
溫硯的鼻尖忽地一酸。
如果當年她動作再快些，思慮得再周全些，那個和善的老婦人不會死去，她是不是就能救回一個完整的謝鶴期？
是不是此刻站在這裏的，就不會是心思難斷的司禮監掌印，而仍是那個溫柔靦腆的如玉少年？
他會入閣拜相，娶妻生子，兒孫滿堂。
如果......能達到這個結局，即便是要與謝鶴期相忘於江湖，即便是如今陪在他身邊的是另一個女子，她也情願。
可惜一切都不能重來。
命運向來殘酷，對她也算不上偏愛。
但細想而來，如今她還能活著站在這裏，親人尚在身側，故友未曾離散，謝鶴期……也還在她能觸及的地方，已經是上天格外的垂憐。
思量間，溫硯不自覺地朝著那個小廚房走去。
仿佛只要一推門，那個善良的老婦人就會從那個小小的廚房中走出，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喚她：“溫姑娘。”
可謝鶴期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攔住了溫硯，道：“硯硯，天色已晚，我們回去吧。”
“再看一眼。”溫硯朝他笑笑，道：“阿鶴，看一眼，我們就走。
溫硯穿過小院，輕輕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房裏，入目之處皆是一片混亂，書架半傾，典籍散落一地，其上已經覆滿了厚厚的灰塵。
溫硯不由得蹙眉，心知這肯定是那魏忠正或者齊思賢為了尋得那份舞弊考生的名錄，派人來將此處翻了個底朝天。
“那魏忠正......真的是欺人太甚！”她一邊嘟囔著抱怨，一邊將竹制的書架扶正，接著又蹲下身來，將散落的書冊一本本地拾起，擺放整齊。
謝鶴期遲疑著開口：“硯硯，不必整理。這些......本不值得你費力。”
“怎麽就不值得了？”
溫硯將手中的書冊放回書架，不悅道：“你當年在這裏讀了那麽多書，寫了那麽多文章，這裏有你那麽多的回憶，就該好好地把這裏保存下來。你也真是的，你平日忙沒時間就算了，怎麽也該叫那個李守常過來把這裏打掃一下的啊。啊切——好大的灰！”
謝鶴期欲言又止，他想要去幫溫硯卻又收回了手，最終只是靜靜站在門邊。
在散亂的詩稿裏，溫硯忽然發現了一團被揉皺的泛黃宣紙，展開一看，其上寫著的正是橫渠四句中的前兩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然而到了第三句時，方才落下起筆的一點，便被匆匆打斷。
只餘一點孤墨，無聲地浸在紙上。
溫硯的眉頭瞬間擰緊。
她連忙把那張泛黃的宣紙展開，撫平，端端正正地鋪在書案最中央，珍而重之地用陶瓷鎮尺壓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拍了怕身上的塵灰，笑著朝著門口的謝鶴期走去。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屋內光景已然大變。
竹木書架被扶正，散亂的書冊已經被擺放整齊，地板幹凈，書案整潔。
月光鋪在光潔的桌面上，溫柔得近乎慈悲。
謝鶴期依然靜默地立在書房門口，破天荒地看著溫硯忙來忙去，卻並未搭手。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曾來過這方小院，
彼時他滿腔怨恨，滿身孤寂，內心深處瘋長的殺意像藤蔓般纏住心臟，幾乎將他拖入深淵。
如今重回故地，此時依舊是冷寂的清秋，闔家團圓之日。
鄰家竈上飯菜的香氣傳來，攜著滿堂的笑語歡聲，一並越過院墻，飄到這空寂無人的小院。
和去年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心中已經沒有了毀天滅地的怨憎，狂暴的殺意，也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撫平。
將書房收拾整齊後，溫硯笑著朝謝鶴期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的手，輕聲道：
“謝鶴期，好了，我們回家吧。”
眼底潮熱，喉間發澀，似乎有什麽洶湧的情緒就要噴薄而出。
但謝鶴期一向冷靜自持。
他只是垂下眼睫，將所有翻湧的情緒，用力壓進胸膛深處，把聲線壓成如往日無二的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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