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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秘密見天之日(四) 往後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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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秘密見天之日(四) 往後來日方長……

溫硯已經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從須盡歡出來, 又是如何回到了臥房。

她醉得不輕。

恍惚中醒來時只見謝鶴期正俯下身,拿著溫熱的布巾,擦拭她的臉頰。

酒意未散, 世界尚在一片朦朧的暈眩裏。

燈下, 謝鶴期的臉似乎也帶了點柔和的光暈,檀郎俊逸,面如冠玉, 舉世無雙。

溫硯想也沒想, 忽地就湊了上去,對著謝鶴期的臉就親了一口。

毫不意外地, 那張從容淡靜的俊顏立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上一層薄紅。

溫硯哈哈一笑。

滿意了。

一種輕飄奇異的快感從心底冒出來。

平日裏那些壓著的話,好像忽然就找到了縫隙,爭先恐後地想要往外湧。

她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 隨即一把抓住了謝鶴期的手, 笑吟吟地地說道:“謝鶴期!我有事給你說!”

她睜著一雙懵懂而晶亮的眼睛, 開始絮絮地說起宴平樂最近的趣事, 哪個客人醉酒鬧了笑話, 小滿又試了什麽新奇點心差點燒了廚房, 說起蕭憶刀偷吃栗子糕被喜旺當場抓住......

謝鶴期一直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微笑著應和一聲,眼中一片柔軟。

可話正說到興頭上,溫硯卻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酒意最是欺人。

她初時只覺渾身松快, 心防也跟著散了。

可心防撤去的同時, 一些前塵舊痛竟也混著這陣輕快,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悲喜在此時沒有了界限。

昏昏沈沈中,溫硯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定定地看著謝鶴期,又像是透過他, 看向某個遙不可及的虛空。

方才還欣喜雀躍的眼眸,忽而就蒙上了一層水光。

一滴晶亮的淚倏然滾落。

“謝鶴期,我、我做過一個噩夢。夢裏,我好像.....死過一次,死在了一個冬日裏,那天好冷......”

溫硯側躺在榻上,把臉偎進謝鶴期的掌心,聲音放得很輕,字字句句都浸著遲來的恐懼與委屈。

這些話,她清醒的時候,並不敢告訴謝鶴期。她害怕謝鶴期會為了她,像前世那樣做出沖動之舉。

“夢裏,我們也沒有在一起。我、我好像嫁給了燕珩。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怕他嗎?他對我一點都不好,他打我,罵我.....”

溫硯自嘲一笑,臉上閃過一絲自厭。

“若你看見我那時在他跟前伏低做小的模樣,定會覺得不堪入目吧。我也厭惡那樣的自己.......可除了國公府的後宅,世上便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若不賠盡笑臉、做盡逢迎姿態,我、我真的活不下去......”

“昭陽公主視我為眼中釘。有一回,她逼我喝下一碗湯藥,不久我便小產了......我流了好多血,後來......撿回了一條命,但是燕珩打了我一巴掌,我便聽不見了。”

她忽然不再說了,只蜷縮起身子,渾身不住地顫抖著。

謝鶴期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劇痛在他的體內游走,刺得他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

他知曉。

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知曉。

因為這些,也是糾纏了他兩世的夢魘。

可前世的他,困於禮教枷鎖,囿於權謀權衡,他沒能及時地伸出手,沒能從深淵裏把她拉回來。

一念的遲疑,一步的來遲,便是永世的悔恨。

看著溫硯蜷縮的身體,謝鶴期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回應些什麽。

然而,他終究什麽也沒能再說出口。

不管是前世的那些過往,還是今生的真相,都太沈,太重,太痛,若是貿然傾吐,只會對她造成另一重的傷害。

於是謝鶴期只俯下身,手臂穿過她顫抖的脊背,將溫硯整個人擁入懷中。

熟悉的懷抱裏,溫硯的心緒漸漸平覆,她忽然笑道:“可那些都是只是一場夢啊。阿鶴,你看,你在這裏,我也在這裏,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這個問題,她問過好多遍了。

其實......他早就喜歡她了,在山中初見的那一次,在和她對視的那一眼,在她喜歡上他的很久很久之前。

謝鶴期輕聲地應:“嗯。”

是沒有絲毫猶豫的回應。

溫硯的眼睛瞬間亮了。

“阿鶴。”

“嗯?”

“雖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麽,但是你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比我活得長,比我活得久,因為.....我不知道沒有了你,我該怎麽活下去。”

謝鶴期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略一沈默,才笑道:“硯硯,說這些做什麽,我們之間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啊。”

溫硯輕輕彎起唇角,是啊,往後來日方長,她和他還有漫長一生要過。

可不知為何,當這“一生”二字在心頭滾過的時候,一滴淚卻毫無征兆地墜下了。

溫硯擡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可更多的淚卻落了下來。

她慌忙轉移話題,擠出個笑來道:“謝鶴期,你不是要告訴我那個盒子的開啟方法嗎?你快說吧!”

謝鶴期沈默了下來,微微地別開了臉。

見此情景,溫硯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如今溫硯對謝鶴期的性子也有了幾分把握。

謝鶴期這樣子,很明顯就是不想說了。

她今晚在須盡歡中盡興而歸,險些把這事兒忘了個一幹二凈。

要不是她臨時想起,指不定就要被謝鶴期敷衍過去,半點線索都撈不到。

溫硯的臉色也“唰”地一下沈了下來。

“謝聞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不能言而無信啊!”

謝鶴期依舊沈默。

溫硯瞬間慌了。

她當即坐直身子,拉住謝鶴期的手,急切地晃著。

“謝鶴期,你快說,快說啊!你可不能騙我!”

謝鶴期耐不住她的軟磨硬泡,終是敗下陣來。

他嘆了口氣,最後還是取來那個妝奩匣子,放入溫硯掌心,認真道:“硯硯,這根本不是尋常的機關匣,若要開啟,唯一的辦法便是——”

他頓了頓,緩聲道:“砸碎它。”

“啊?!”

溫硯忍不住驚呼出了聲。

謝鶴期繼續解釋:“尋常機關盒匣,機關再是繁瑣,總歸留有卯榫、鎖鑰,可供開啟。可此物無隙無竅、渾然一體,這便不是在等誰打開,而是在告誡後人,盒中的秘密,封存便是它的最佳歸宿,若要強啟,啟之便是禍端。”

他望進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緩聲道:“硯硯,尋求真相本無可厚非,但有的事情,並非看得越透就越好。我們所居的屋宇,它矗立在那裏,便能遮風擋雨,予人庇護。可若為觀察其梁柱的材質、地基的身前,便拆墻破頂......只會得不償失。縱使真相大白,棲身之所也已蕩然無存。”

燭火晃了晃。

溫硯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謝鶴期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硯硯,有些東西留著比打開要好。此匣是你母親留給你為數不多的念想。它若在,你尚可憑物思人;它若碎,非但念想成空,盒中之物....還可能會招來禍端。”

她把目光落在那個紫檀木匣上。

暖光映著匣上東珠,泛起一陣幽微而溫潤的光澤。

謝鶴期的話,已經說得十分清楚。他身居司禮監掌印的高位,經手的密函,知道的秘密,遠比她多。

溫硯又何嘗不知,此物極有可能和二十多年前的端王之案有關。

此案,又是一樁滔天大案,若是涉足,極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另外,匣中之物,或許遠不如匣子本身的意義。

溫硯伸出手,緩緩地摩挲著妝奩上的花紋,過了許久,才低聲道:“可是阿鶴,如果......我還是想打開呢?”

她擡起頭,看向謝鶴期,眼中映著搖曳的燭火。

“你......說得確實在理。若梁柱之中早已生了蛀蟲呢?外表瞧著完好,內裏卻一日日被蝕空。等到某一天,風雨驟來,屋宇傾塌時......那時又還能說什麽遮風擋雨呢?可若我們知道了實情,還能試著去修補......”

溫硯的語氣並非十分篤定,說到後來時,聲音越來越低。

謝鶴期聞言,神色中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只沈默了片刻,便笑著應道:“好。”

他應道毫不猶豫。

溫硯的臉上反而閃過一絲不安,她遲疑著開口:“可是我......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這或許是一個盛滿了災厄的盒子,一旦打開,便會朝野動蕩,生靈塗炭。

謝鶴期輕輕地笑了。

他伸手,將溫硯的手攏在一處,再輕輕覆上自己的手掌,而後整個包進自己掌心。

“硯硯,我說過,我在這裏,你想要做什麽就去做。哪怕把天通個窟窿下來,也有我替你擔著。”

是玩笑的語氣。

但那雙幽深黑沈的眼瞳裏,卻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片自信篤定。

她忽然明白,謝鶴期或許比她更早、更透徹地知曉了風險。

但他卻在知曉了一切之後,在很多事上還是選擇了對她清醒地縱容。

溫硯鼻尖又是一酸。

她抽出手來,抹了把臉上的淚痕,轉身向裏側躺下,甕聲道:“我困了,要睡了......你也先回去,這件事,明日再議。”

“好。”謝鶴期笑笑,語聲低柔:“你且安心睡。我等你睡熟了再走。”

“嗯。”

溫硯在安心中再度入眠。

謝鶴期一直守在她的身邊,直到她徹底睡去。

後半夜似乎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天,轉涼了。

入秋了。

——————

泰景十三年的夏,比往年更短些。

一場雨,滌盡殘暑,人間便忽地換了氣候。

此時天已入秋,長空湛湛,風爽日朗,滿眼的清亮。

幾番思索之後,溫硯還是喚來蕭憶刀,命他砸了那個匣子。

蕭憶刀領命,只輕輕地一揮刀,木匣便裂成兩半。

一方明黃色的絹帛從裂開的木匣中現出。

溫硯拾起,展開,只看了一眼,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直直地跌坐回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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