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秘密見天之日（二） 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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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秘密見天之日（二） 我來接你回家……
溫硯一路疾走, 氣沖沖地奔到門外。
急促的呼吸尚未平覆，目光卻已被門外那人攝住——
謝鶴期站在門口，並未著官服, 只著了一身月白色長袍, 素衣如雪，清雅出塵。
他就這樣靜立那裏，如青松負雪, 明凈高潔, 位極人臣的淩厲和詩書中浸潤出的溫潤在他臉上達成了奇異的統一，令人見之忘俗, 令溫硯.......一見此景火氣就消了一半。
真是......好看到可恨。
溫硯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走上前，氣鼓鼓地開口：“謝鶴期, 你來幹什麽？！”
她厭惡著被人控制, 哪怕是謝鶴期也不行。
謝鶴期微微一笑, 語氣中沒有半分不耐：“硯硯, 我來接你回家。”
溫硯冷哼一聲, 道：“謝鶴期, 你根本就是在監視我，不然怎麽會找到這來？”
自那日從宮中遇險回來後，溫硯身邊便明顯多了不少謝鶴期的眼線。
她不止一次向謝鶴期抗議，讓他把這些人給撤下去。每次謝鶴期都耐心聽著, 然後笑著搖頭拒絕, 沒有半分退讓。
面對溫硯的質問，謝鶴期並未否認。
“硯硯，今日京中並不太平。”
他又上前一步，朝溫硯伸出手, 微笑著道：“來，硯硯，天色已經不早了，該回家了。”
檀郎俊逸，爽朗清舉，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好風儀。
溫硯也不由得看得怔了一瞬，但這回她卻十分出息地別過臉，沒理那只手。
許久沒有回應，謝鶴期只得收回了手。
但謝鶴期臉上仍不見半分怒意。
他走到溫硯身側，俯身貼近，壓低了聲音：“硯硯，你手裏那妝奩，我能開。”
溫硯猛地轉頭，立刻看了過去，迫不及待地問：“真的？”
謝鶴期微笑：“你跟我走，我告訴你方法。”
溫硯蹙眉，盯了謝鶴期半晌，神色躊躇。
她懊惱謝鶴期的監視，卻也實在想知道那妝奩的開啟之法，略一掙紮，還是憤憤不平地把手放了上去。“走吧。”
謝鶴期扶著她上了馬車，正欲跟上，身後忽然傳來周明遠的聲音：
“謝掌印，留步”
謝鶴期臉上的溫柔頃刻間褪得幹幹凈凈。
他轉過身來，眼底已是一片沈冷的厲色。
“周大人，有何貴幹？”
周明遠立在階前，神色凝肅。
他的目光掠過謝鶴期身後的馬車廂，隨後又落回謝鶴期的臉上，平聲道：
“本官有幾句話，想單獨與謝掌印說。”
謝鶴期會意，隨他走到廊柱旁的陰影處，避開了馬車的溫硯。
周明遠直視著謝鶴期，“溫姑娘至情至性，本官雖猜不透掌印如今究竟是何立場，但請莫將她當作棋子。”
謝鶴期神色漠然地聽著，待周明遠說完，他才開口：“有些事，不該她知道的事，周大人還是少說為好。尤其是......浮月樓那邊的事。”
說罷，謝鶴期利落轉身，登上馬車。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路面，漸漸地行遠了。
馬車中，溫硯正擺弄著掌中的妝奩，眉心輕蹙，神色專註，全然未覺馬車已開，也未覺身旁已多了個人。
謝鶴期靜靜坐在她的一旁，並未出聲打擾。
良久，他才開口：“看出什麽了？”
溫硯沒有回答，她的視線仍粘在匣子上，明明盒身嚴絲合縫，毫無破綻，究竟如何才能開呢？
她一寸一寸地摩挲著妝奩的表面，觸手溫潤細膩，質地緊密。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盒身，在暗處流轉著幽微的紫光。匣蓋正中，一枚瑩白渾圓的東珠靜靜嵌著，花紋繁覆細密，盡顯華貴雅致。
溫硯心中的好勝心被激了起來。
從前他們一起琢磨這匣子那麽久，明明謝鶴期也沒看出門道，怎麽現在突然就這般信心十足？
他能看出來，她就看不出來了？
車廂內一片沈寂。
謝鶴期微皺了眉，他似乎......被忽略了？
往常這時，她早該湊過來，或嗔或笑地給他說些什麽市井間的趣事，什麽路邊豬肉攤主家的狗下了四個崽，旁邊香料鋪子家的老板當街被捉奸......諸如此類。
可此刻溫硯卻只盯著那匣子，連目光都不曾向他投來。
謝鶴期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坐到了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
她正垂眸沈思。
天光斜落，勾勒出她靜定的側影。
她沈思的神態裏，一種不自知的艷色無端而生。
微抿的唇，是天然的潤紅，飽滿豐潤猶如花瓣。香腮瑩白，勝似新雪，卻又比新雪多了幾分暖意。清亮瞳仁微移之時，便有嫵麗的光華流轉，勾魂奪魄。
謝鶴期就這樣在咫尺之外的距離裏，近乎貪婪地看著她，貪看著這世間少有的姝麗韻致。
可她的目光不在他那裏，在她手中的妝奩匣子上。
一雙纖白的手，正沿著妝奩上的花紋慢慢游走。那手指玉白，十指纖纖，骨節處透著淡淡的粉。
也是在這裏，在這個馬車裏。
這雙手，也曾在一處隱秘之地緩慢地游走，奇異地安撫了那些的渴望和欲念，那些自棄和自厭。
那凝視的眸光忽而轉深，再至晦暗。
可溫硯依然沒有註意到。
此時她正全神貫註端詳著盒蓋上的東珠，和心頭無端生起的那股好勝心較勁。
定是有哪裏的關竅被她忽略了。
再想想.....要是下車之前，還沒琢磨出來，她再去問謝鶴期。
風過，卷動車簾，黃昏的天光照得盒上的東珠光華流轉。
思量間，她的心中忽而閃過一個念頭：這盒子的機關會不會......需要某種特殊的光照才能顯現，比如日光？
溫硯擡手掀開車簾，想借外面的天光看看匣身可有變化。
可簾子掀開的瞬間，溫硯卻皺緊了眉。
黃昏裏，長街兩側樓閣林立，懸著各色燈籠與布招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這不是回提督府的路，這分明是去馬行街的路。
她轉眸，看向身旁端坐的人，“謝鶴期，我們這是去哪兒？”
見終於看向自己，謝鶴期唇角微揚，但他的語氣仍是慣常的平淡：“去吃飯。”
馬車在須盡歡門口停下了。
謝鶴期先下馬車，微笑著朝她伸出了手。
這.....突然來須盡歡做什麽？
溫硯皺眉，搞不清楚謝鶴期葫蘆裏買的什麽藥，但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她隨著謝鶴期踏入了須盡歡。
樓中的守衛一路躬身行禮，姿態格外恭敬，再也沒有了往日不近人情的冷硬模樣。
謝鶴期引著溫硯穿過喧嚷大堂，走向一樓臨河的一處敞座。
此時已至盛夏。
涼爽的夜風攜著水汽和淡淡的荷香迎面撲來，將暑意一掃而空。
長街之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喧嘩熱鬧。對面的燈火暖黃，在水面粼粼而動。
溫硯蹙著眉，扯了扯謝鶴期的袖角，壓低了聲音道：“謝鶴期，你來這裏做什麽，我開的宴平樂就在對面，咱們何必來這兒花這個冤枉錢。”
謝鶴期沒有立即回應，只是微笑拉開椅子，讓溫硯入座，又為她斟了一杯梅子引，才笑道：“硯硯，須盡歡新出了一道金絲軟酪糕，這幾日頗得京中女兒家喜歡。你不妨嘗嘗看。若好，便帶些回去給小滿，讓她也琢磨琢磨；若尋常，便只當嘗個新鮮。”
宴平樂向來以須盡歡為對手，溫硯日日想著模仿對方的招牌點心搶客，這個理由，恰好戳中了她的要害。
縱使她還有抵觸，也沒法開口拒絕。
看著對面那張微笑的俊顏，溫硯一時語滯。
她還真是......十分容易被謝鶴期拿捏。
“好吧。”
很快，便有侍者上前，擺了琳瑯滿目的一桌菜肴，從山珍海味到糕點蜜餞，樣樣精致誘人，每一道都看得出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謝鶴期凈了手，拿過一只白瓷小碟，開始剝蝦，不過小半盞茶的時間，便剝好了滿滿的一碟。
他將小碟推到她面前，溫聲道：“硯硯，蝦是今早運河剛送到的，很鮮，你嘗嘗。”
溫硯低低“嗯”了一聲，拿起筷子，夾了一只蝦，送入口中，勉強咽下，目光很快又落回手中的妝奩上。
如今，她的味覺確實有所恢覆。
湯藥入口，能清晰地嘗到苦了；吃蜜餞時，偶爾也能嘗到一絲甜。只是，味覺的感知依然並不清晰，像是蒙著層紗，並不鮮明。
故此，溫硯對食物依然興致缺缺。
謝鶴期看著溫硯又一次心不在焉地放下筷子，面前的碟子幾乎沒動過，瞬間皺了眉。
眼前人瘦得厲害，腰身不盈一握。夏日輕衫薄，穿在她的身上時，越發顯得身形纖弱，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羸弱的風流。
六年前的那一箭，令她元氣大傷，本該好好進補，偏偏她又對食物興致缺缺，再精巧的膳食送到面前，也總是動上兩筷便停了。加上進來苦夏，這人變越發地清減了下去。
“硯硯，你若不認真吃完這飯菜，”謝鶴期放下手中的銀箸，淡聲道，“那這匣子的開啟之道，我們便改日再談。”
溫硯擡眼，不滿地瞪向謝鶴期：“太多了，吃不了。”
自那日的親密之後，謝鶴期對她越發依順。可這回，謝鶴期沒有退讓，他又盛好一碗鮮雞湯，朝溫硯的方向推了推，堅持道：
“多少用些。”
僵持片刻，溫硯終是重新舉筷，夾起一塊棗泥糕，像是完成一項任務般，塞進口中沒滋沒味地咀嚼著。
謝鶴期緊盯著溫硯的臉，問：“什麽味道？”
溫硯隨意找了個借口，敷衍道：“我這兩日苦夏，吃什麽都一個樣。”
謝鶴期註視著溫硯的眼睛，認真道：““硯硯，你且先別管味道，只感受它的口感——是綿糯，還是松脆？觸著舌尖，是溫，是涼？靜下心來，認真去品。”
在謝鶴期的堅持下，溫硯勉強舉筷，又嘗了一口。
起初仍是一片白水般的平淡，可當她摒棄雜念，真的按照謝鶴期所說去體會那糕點的口感時，竟然品到了一絲屬於棗泥的清甜。
溫硯不敢相信地又咬了一口。
這回，她十分確定地感受到了那絲甜。
意外的狂喜裏，溫硯又夾了一只剝好的蝦送入口中，果然，這回，她又嘗到了蝦的鮮。
鮮和甜，勾起了她對更多味覺的渴望。
她端起手邊的雞湯，入口鮮潤；她又嘗了一口梅子引，味道酸甜；金絲軟酪糕，有著十分濃郁的牛乳香氣。每一口，都帶給她一種近乎新生的的喜悅。
她吃得越來越快，有些蒼白的臉頰也因這難得的食欲浮起一層興奮的紅暈。
謝鶴期沒有再給她布菜，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她，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欣喜中，溫硯似乎想到了什麽，忽而擡頭，問：“謝鶴期，我失去味覺一事，你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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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一路疾走, 氣沖沖地奔到門外。
急促的呼吸尚未平覆，目光卻已被門外那人攝住——
謝鶴期站在門口，並未著官服, 只著了一身月白色長袍, 素衣如雪，清雅出塵。
他就這樣靜立那裏，如青松負雪, 明凈高潔, 位極人臣的淩厲和詩書中浸潤出的溫潤在他臉上達成了奇異的統一，令人見之忘俗, 令溫硯.......一見此景火氣就消了一半。
真是......好看到可恨。
溫硯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走上前，氣鼓鼓地開口：“謝鶴期, 你來幹什麽？！”
她厭惡著被人控制, 哪怕是謝鶴期也不行。
謝鶴期微微一笑, 語氣中沒有半分不耐：“硯硯, 我來接你回家。”
溫硯冷哼一聲, 道：“謝鶴期, 你根本就是在監視我，不然怎麽會找到這來？”
自那日從宮中遇險回來後，溫硯身邊便明顯多了不少謝鶴期的眼線。
她不止一次向謝鶴期抗議，讓他把這些人給撤下去。每次謝鶴期都耐心聽著, 然後笑著搖頭拒絕, 沒有半分退讓。
面對溫硯的質問，謝鶴期並未否認。
“硯硯，今日京中並不太平。”
他又上前一步，朝溫硯伸出手, 微笑著道：“來，硯硯，天色已經不早了，該回家了。”
檀郎俊逸，爽朗清舉，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好風儀。
溫硯也不由得看得怔了一瞬，但這回她卻十分出息地別過臉，沒理那只手。
許久沒有回應，謝鶴期只得收回了手。
但謝鶴期臉上仍不見半分怒意。
他走到溫硯身側，俯身貼近，壓低了聲音：“硯硯，你手裏那妝奩，我能開。”
溫硯猛地轉頭，立刻看了過去，迫不及待地問：“真的？”
謝鶴期微笑：“你跟我走，我告訴你方法。”
溫硯蹙眉，盯了謝鶴期半晌，神色躊躇。
她懊惱謝鶴期的監視，卻也實在想知道那妝奩的開啟之法，略一掙紮，還是憤憤不平地把手放了上去。“走吧。”
謝鶴期扶著她上了馬車，正欲跟上，身後忽然傳來周明遠的聲音：
“謝掌印，留步”
謝鶴期臉上的溫柔頃刻間褪得幹幹凈凈。
他轉過身來，眼底已是一片沈冷的厲色。
“周大人，有何貴幹？”
周明遠立在階前，神色凝肅。
他的目光掠過謝鶴期身後的馬車廂，隨後又落回謝鶴期的臉上，平聲道：
“本官有幾句話，想單獨與謝掌印說。”
謝鶴期會意，隨他走到廊柱旁的陰影處，避開了馬車的溫硯。
周明遠直視著謝鶴期，“溫姑娘至情至性，本官雖猜不透掌印如今究竟是何立場，但請莫將她當作棋子。”
謝鶴期神色漠然地聽著，待周明遠說完，他才開口：“有些事，不該她知道的事，周大人還是少說為好。尤其是......浮月樓那邊的事。”
說罷，謝鶴期利落轉身，登上馬車。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路面，漸漸地行遠了。
馬車中，溫硯正擺弄著掌中的妝奩，眉心輕蹙，神色專註，全然未覺馬車已開，也未覺身旁已多了個人。
謝鶴期靜靜坐在她的一旁，並未出聲打擾。
良久，他才開口：“看出什麽了？”
溫硯沒有回答，她的視線仍粘在匣子上，明明盒身嚴絲合縫，毫無破綻，究竟如何才能開呢？
她一寸一寸地摩挲著妝奩的表面，觸手溫潤細膩，質地緊密。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盒身，在暗處流轉著幽微的紫光。匣蓋正中，一枚瑩白渾圓的東珠靜靜嵌著，花紋繁覆細密，盡顯華貴雅致。
溫硯心中的好勝心被激了起來。
從前他們一起琢磨這匣子那麽久，明明謝鶴期也沒看出門道，怎麽現在突然就這般信心十足？
他能看出來，她就看不出來了？
車廂內一片沈寂。
謝鶴期微皺了眉，他似乎......被忽略了？
往常這時，她早該湊過來，或嗔或笑地給他說些什麽市井間的趣事，什麽路邊豬肉攤主家的狗下了四個崽，旁邊香料鋪子家的老板當街被捉奸......諸如此類。
可此刻溫硯卻只盯著那匣子，連目光都不曾向他投來。
謝鶴期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坐到了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
她正垂眸沈思。
天光斜落，勾勒出她靜定的側影。
她沈思的神態裏，一種不自知的艷色無端而生。
微抿的唇，是天然的潤紅，飽滿豐潤猶如花瓣。香腮瑩白，勝似新雪，卻又比新雪多了幾分暖意。清亮瞳仁微移之時，便有嫵麗的光華流轉，勾魂奪魄。
謝鶴期就這樣在咫尺之外的距離裏，近乎貪婪地看著她，貪看著這世間少有的姝麗韻致。
可她的目光不在他那裏，在她手中的妝奩匣子上。
一雙纖白的手，正沿著妝奩上的花紋慢慢游走。那手指玉白，十指纖纖，骨節處透著淡淡的粉。
也是在這裏，在這個馬車裏。
這雙手，也曾在一處隱秘之地緩慢地游走，奇異地安撫了那些的渴望和欲念，那些自棄和自厭。
那凝視的眸光忽而轉深，再至晦暗。
可溫硯依然沒有註意到。
此時她正全神貫註端詳著盒蓋上的東珠，和心頭無端生起的那股好勝心較勁。
定是有哪裏的關竅被她忽略了。
再想想.....要是下車之前，還沒琢磨出來，她再去問謝鶴期。
風過，卷動車簾，黃昏的天光照得盒上的東珠光華流轉。
思量間，她的心中忽而閃過一個念頭：這盒子的機關會不會......需要某種特殊的光照才能顯現，比如日光？
溫硯擡手掀開車簾，想借外面的天光看看匣身可有變化。
可簾子掀開的瞬間，溫硯卻皺緊了眉。
黃昏裏，長街兩側樓閣林立，懸著各色燈籠與布招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這不是回提督府的路，這分明是去馬行街的路。
她轉眸，看向身旁端坐的人，“謝鶴期，我們這是去哪兒？”
見終於看向自己，謝鶴期唇角微揚，但他的語氣仍是慣常的平淡：“去吃飯。”
馬車在須盡歡門口停下了。
謝鶴期先下馬車，微笑著朝她伸出了手。
這.....突然來須盡歡做什麽？
溫硯皺眉，搞不清楚謝鶴期葫蘆裏買的什麽藥，但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她隨著謝鶴期踏入了須盡歡。
樓中的守衛一路躬身行禮，姿態格外恭敬，再也沒有了往日不近人情的冷硬模樣。
謝鶴期引著溫硯穿過喧嚷大堂，走向一樓臨河的一處敞座。
此時已至盛夏。
涼爽的夜風攜著水汽和淡淡的荷香迎面撲來，將暑意一掃而空。
長街之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喧嘩熱鬧。對面的燈火暖黃，在水面粼粼而動。
溫硯蹙著眉，扯了扯謝鶴期的袖角，壓低了聲音道：“謝鶴期，你來這裏做什麽，我開的宴平樂就在對面，咱們何必來這兒花這個冤枉錢。”
謝鶴期沒有立即回應，只是微笑拉開椅子，讓溫硯入座，又為她斟了一杯梅子引，才笑道：“硯硯，須盡歡新出了一道金絲軟酪糕，這幾日頗得京中女兒家喜歡。你不妨嘗嘗看。若好，便帶些回去給小滿，讓她也琢磨琢磨；若尋常，便只當嘗個新鮮。”
宴平樂向來以須盡歡為對手，溫硯日日想著模仿對方的招牌點心搶客，這個理由，恰好戳中了她的要害。
縱使她還有抵觸，也沒法開口拒絕。
看著對面那張微笑的俊顏，溫硯一時語滯。
她還真是......十分容易被謝鶴期拿捏。
“好吧。”
很快，便有侍者上前，擺了琳瑯滿目的一桌菜肴，從山珍海味到糕點蜜餞，樣樣精致誘人，每一道都看得出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謝鶴期凈了手，拿過一只白瓷小碟，開始剝蝦，不過小半盞茶的時間，便剝好了滿滿的一碟。
他將小碟推到她面前，溫聲道：“硯硯，蝦是今早運河剛送到的，很鮮，你嘗嘗。”
溫硯低低“嗯”了一聲，拿起筷子，夾了一只蝦，送入口中，勉強咽下，目光很快又落回手中的妝奩上。
如今，她的味覺確實有所恢覆。
湯藥入口，能清晰地嘗到苦了；吃蜜餞時，偶爾也能嘗到一絲甜。只是，味覺的感知依然並不清晰，像是蒙著層紗，並不鮮明。
故此，溫硯對食物依然興致缺缺。
謝鶴期看著溫硯又一次心不在焉地放下筷子，面前的碟子幾乎沒動過，瞬間皺了眉。
眼前人瘦得厲害，腰身不盈一握。夏日輕衫薄，穿在她的身上時，越發顯得身形纖弱，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羸弱的風流。
六年前的那一箭，令她元氣大傷，本該好好進補，偏偏她又對食物興致缺缺，再精巧的膳食送到面前，也總是動上兩筷便停了。加上進來苦夏，這人變越發地清減了下去。
“硯硯，你若不認真吃完這飯菜，”謝鶴期放下手中的銀箸，淡聲道，“那這匣子的開啟之道，我們便改日再談。”
溫硯擡眼，不滿地瞪向謝鶴期：“太多了，吃不了。”
自那日的親密之後，謝鶴期對她越發依順。可這回，謝鶴期沒有退讓，他又盛好一碗鮮雞湯，朝溫硯的方向推了推，堅持道：
“多少用些。”
僵持片刻，溫硯終是重新舉筷，夾起一塊棗泥糕，像是完成一項任務般，塞進口中沒滋沒味地咀嚼著。
謝鶴期緊盯著溫硯的臉，問：“什麽味道？”
溫硯隨意找了個借口，敷衍道：“我這兩日苦夏，吃什麽都一個樣。”
謝鶴期註視著溫硯的眼睛，認真道：““硯硯，你且先別管味道，只感受它的口感——是綿糯，還是松脆？觸著舌尖，是溫，是涼？靜下心來，認真去品。”
在謝鶴期的堅持下，溫硯勉強舉筷，又嘗了一口。
起初仍是一片白水般的平淡，可當她摒棄雜念，真的按照謝鶴期所說去體會那糕點的口感時，竟然品到了一絲屬於棗泥的清甜。
溫硯不敢相信地又咬了一口。
這回，她十分確定地感受到了那絲甜。
意外的狂喜裏，溫硯又夾了一只剝好的蝦送入口中，果然，這回，她又嘗到了蝦的鮮。
鮮和甜，勾起了她對更多味覺的渴望。
她端起手邊的雞湯，入口鮮潤；她又嘗了一口梅子引，味道酸甜；金絲軟酪糕，有著十分濃郁的牛乳香氣。每一口，都帶給她一種近乎新生的的喜悅。
她吃得越來越快，有些蒼白的臉頰也因這難得的食欲浮起一層興奮的紅暈。
謝鶴期沒有再給她布菜，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她，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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