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秘密見天之日（一） 若是選擇了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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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秘密見天之日（一） 若是選擇了此路……
那日在須盡歡, 溫硯偶然聽得謝鶴期與湯守隨的談話。
那時，她分明聽到湯守隨說他知道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有關前大理寺卿林肅, 有關端王之亂和當今天子。
結合手頭已有的線索, 溫硯自然而然地將此事與母親梅靜姝遺下的那個匣子聯系在了一起。
梅靜姝的身份絕不一般。
這是溫家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識。
即便她因家道中落不得已嫁給溫遠昌為妾，那份骨子裏透出的氣度與見識都與溫家後宅格格不入，總讓人不自覺地高看一眼。
因梅靜姝對自己的過往緘口不言, 溫硯對她也知之甚少。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外祖父一家就是因端王一案被牽連的。
梳理並分析手中的線索後, 溫硯決定去見見周明遠。
周明遠在刑部供職多年，主理過大小案件無數, 像端王叛亂這般轟動一時的大案，即便未曾親手經辦，以他的性格, 必定也會有所關註, 甚至有過暗中追查。
於是這日午後, 溫硯便帶著蕭憶刀和小滿二人一同出門, 前往周府。
行至門口, 溫硯又見到了六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老仆。
溫硯這才得知周明遠年過不惑後, 方才得了一女，名喚周游，平日視若珍寶。
老仆引著眾人往裏走去，沒有多遠, 溫硯便聽一陣孩童笑聲便從院內傳了出來。
她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月洞門後，周明遠正雙手撐地趴在地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騎在他的背上，嘴裏還奶聲奶氣地喊著：“駕！駕！馬兒快跑！”
一旁的乳娘滿臉急色, 連忙上前幾步，勸阻道：“小姐，您快下來吧！老爺連續熬了幾個大夜了，這身子骨哪禁得住您這般折騰！”
她轉頭又對著周明遠苦勸：“老爺，您可不能再這麽縱著小姐了！小姐這......哪還有女兒家的模樣.....傳出去，也有損您的顏面啊！”
周明遠的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揮了揮手，笑著讓乳娘退下。
就在這時，周游忽然指著門口歡快叫道：“爹爹！看，姐姐，漂亮姐姐！”
周明遠循聲看了過來。
二人目光對視之時，雙方都有些尷尬。
周明遠從地上站起身，略顯局促地輕咳一聲，吩咐一旁的乳娘：“你先把游游帶下去。”
那小女孩抱著他的大腿不肯走，撒嬌道：“爹爹，游游不走，游游還要騎馬馬。”
周明遠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蹲下身來耐心哄道：“游游乖，爹爹下次一定帶你去騎真的高頭大馬，不過有客人來了，爹爹得先去待客，好不好？”
他又伸出小指，小姑娘氣鼓鼓地勾了勾，才勉強被哄住，跟著乳娘不情不願地退了下去。
不過片刻功夫，周明遠又恢覆了平日莊重肅穆的樣子，“讓姑娘見笑了。不知今日前來，有何要事？”
見周游已經退下，溫硯斂衽一禮，道：“今日民女前來的目的，大人想必已經猜到了。”
的確，周明遠已經猜到了她的來意。
如今，魏忠正和齊思賢既已伏誅，湯守隨和劉豫也相繼倒臺，六年前科舉舞弊案的真兇，或者說至少明面上的真兇，都已經被清算。
可溫硯卻選擇了在這個時候拜訪，那麽，她想要的，只能是那表面定論之下更深的真相。
周明遠略一沈默：“姑娘還想查下去？”
“是。”
“若是選擇了此路，姑娘可知要直面的是誰？”
“稟大人，民女知曉的。”
恰一陣穿堂風呼嘯而過，引得芭蕉翻卷，翠竹簌響，檐角銅鈴叮鈴。
風聲中，周明遠凝望著那雙不肯退讓的眼睛，最終還是緩緩開口，道：“那便隨我來。”
小滿和蕭憶刀跟隨著老仆去了待客的大堂。
溫硯獨自一人跟著周明遠繞過回廊，往庭院深處走去。
她再度來到了周明遠的書房。
書房的陳設依舊簡單。
一方簡樸的梨木書案，一椅，一博古架，窗邊一陶盆，盆中生有一蘭草，瘦勁的葉片挺拔向上，從容伸展。
周明遠負手站在窗前，凝視了蘭草片刻，才轉向溫硯，問：“溫姑娘查到了哪一步？”
溫硯遲疑片刻，才道：“真正的兇手不是齊思賢和魏忠正，也不是劉豫和湯守隨，民女猜想真正的幕後黑手.....在金鑾殿上。”
周明遠並沒有如溫硯所想的那樣拍案呵斥，反而沈默了下來。
溫硯的猜想並非毫無依據。
在離開五裏鎮之前，她已經收到了江寧那邊的暗探傳來的消息。
舞弊考生名錄雖然已經丟失，但是溫硯順著魏忠正和名錄上達官顯貴的交易記錄，得知泰景六年舞弊案中贓款的大頭並未落入魏忠正的私囊，而是幾經輾轉，以采買絲綢的名義，匯入了江寧織造局中。
江寧織造局，乃是專為宮廷生產和采辦絲綢錦緞的機構，其產生的巨額利潤直接進入皇帝內帑，而無需向國庫報賬，而此處素來都是由皇帝最信任的司禮監直接管理。
這錢，落入江寧織造局的時候，就可以默認為進入了皇帝的內帑。
故而溫硯猜想，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中的巨大數額的贓款，魏忠正或許有分潤，但真正吞下這塊最大肥肉的，是如今龍椅上的九五之尊。
這個猜想，確實十分大逆不道，但溫硯接受得很快。
因為一方面，聖賢書裏的道理，溫硯懂得不如謝鶴期多。
在那些被奉為圭臬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理綱常裏，她，一個女兒身，處於倫理綱常中最底層的一環。
她對這些所謂的君臣之義，也不怎麽信奉。
而另一方面，因為細想而來，也不意外。
如今景神帝一心修仙問道，修廟宇、煉丹藥、舉法會，哪裏不用到錢？
當年魏忠正雖看似權勢滔天，但宦權只能依附於皇權，說到底，魏忠正不過是景神帝斂財的一個工具罷了。
在溫硯眼中，如今這天下，要論無用之物，景神帝算得上一個。
景神帝的江山，是燕家在幫他守；朝政，是謝鶴期在幫他處理；就連後宮那些事兒，都是何玠在忙前忙後。
說句更大逆不道的，當年，若是那端王真的造了反，並且真的反成了，說不定如今這天下百姓的日子，還要好過些。
這些事，既然溫硯能查到，如今周明遠已經官居刑部尚書，他自然也能查到。
周明遠沈默良久，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溫硯上前一步，反問道：“大人呢？如今大人，可還願意查下去？”
周明遠有些疲憊地笑了笑：“自然。”
“可如今周大人......”
溫硯的目光看向庭院，隔壁的院落中依稀還能聽到周游清脆甜美的笑聲。
可如今周明遠已經有了周游，有了軟肋。
周明遠會意，順著溫硯的目光看了過去，目光忽而轉柔，“正是因為游游，所以我才要繼續查下去。我年已過不惑，可游游還小。這朝堂若總是這般吏治腐敗，邊防松弛，等她長大，將要面對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世道？恐怕不再是簡單的官場傾軋、民生艱難，而是禮崩樂壞、烽煙四起的危局。到那時，或許山河動蕩，家國危亡，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查清此案，或許不能改變一切，但至少.....會好一點。”
“大人拳拳愛女之心，令人動容。”
溫硯斂衽一禮，恭謹道：“大人所願，亦是民女所求。這條路，民女會與大人同行。”
“若恩師尚在，得見溫姑娘才識心性，定當青眼有加。“周明遠看著溫硯，目光中滿是讚許：“以姑娘心性才智，若拜入師門，必被先生視為明珠璞玉，悉心栽培。”
溫硯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女子.......也能進入白鹿書院求學？”
周明遠笑道：“恩師向來主張‘有教無類’和‘學問無關男女’。恩師曾經說過，世人皆言女子短見，是因為女子被禁錮在閨閣之中，不能進學，不得見世，而並非天生愚鈍。如果讓她們享有與男子同等的學習和見識機會，其成就未必不如男。他年輕時不拘世俗，曾破格招收女弟子，後來迫於朝野非議與禮教壓力，才不得已放棄。恩師為此還郁郁了許久。”
溫硯靜靜聽著，心中不由生出向往之意，若是天下女子皆能如男子般入學明理，該有多好，像向她母親那樣的人，也不會困於後宅，郁郁而終。
念及此處，溫硯連忙從袖中取出妝奩匣子，問：“對了，周大人查案多年，見多識廣，可知道這樣的物件，該如何開啟？”
周明遠接過，仔細端詳了半晌，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此物渾身上下竟無一絲縫隙，全然不見機括之術的痕跡。周某慚愧，實在看不出門道。不知此物溫姑娘從何處得來？
溫硯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稟大人，此乃家母的遺物。我母親......她據說也曾出身於清流之家，後因端王之亂牽連，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嫁入溫家為妾。”
周明遠臉色驟沈，語氣瞬間變得凝重，“溫姑娘慎言！”
他又壓低了聲音道：“姑娘以後再也不可向旁人提起你母親的身世與端王之亂有關，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溫硯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端王之亂，是景神帝的禁忌。他曾一夜之間杖斃十七名為端午鳴不平的言官，流放三族，只因這些言官曾向端王求情。
如今朝中但凡與端王之亂沾邊的卷宗，盡數焚毀。
故而，滿朝上下對此案都諱莫如深。
溫硯把聲音壓得很低，又問：“周大人，民女有一事不明。陛下多年來潛心修玄，不問政務，幾乎不問俗事，但是，凡牽扯到端王的事，陛下卻是親歷親為，半點不肯假手他人？”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壓在心底的那個問題：“此事可是有關天子得位的正當性”
民間一直都有傳言，端王本是先帝屬意的繼承人選。朝堂上也有立長和立賢之爭。
“放肆！”
周明遠低喝了一聲，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休得再言！”
溫硯被周明遠語氣中的厲色所震，不敢再提。
她正想岔開話題，問些別的，忽聽門外傳來了書童的通報聲，“稟老爺，司禮監的謝掌印來了，此時已在門口等候。”
謝鶴期？
他不是去當值了嗎？
怎麽會知道自己在周明遠這裏？
難道是........他還在暗中監視自己！
一股怒火驟然從心底竄起。
溫硯匆匆向周明遠道了句“告辭”，氣沖沖地就往門外闖去。
-----------------------
作者有話說：現實中，明朝的一個教育家李贄就曾招收女學生。
很有意思，程朱理學發展到極致、對女性壓迫到頂峰的那個時代，竟也會出現李贄這樣的異端。
哎，昨天被鎖太久了，讓大家久等了。
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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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手頭已有的線索, 溫硯自然而然地將此事與母親梅靜姝遺下的那個匣子聯系在了一起。
梅靜姝的身份絕不一般。
這是溫家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識。
即便她因家道中落不得已嫁給溫遠昌為妾，那份骨子裏透出的氣度與見識都與溫家後宅格格不入，總讓人不自覺地高看一眼。
因梅靜姝對自己的過往緘口不言, 溫硯對她也知之甚少。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外祖父一家就是因端王一案被牽連的。
梳理並分析手中的線索後, 溫硯決定去見見周明遠。
周明遠在刑部供職多年，主理過大小案件無數, 像端王叛亂這般轟動一時的大案，即便未曾親手經辦，以他的性格, 必定也會有所關註, 甚至有過暗中追查。
於是這日午後, 溫硯便帶著蕭憶刀和小滿二人一同出門, 前往周府。
行至門口, 溫硯又見到了六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老仆。
溫硯這才得知周明遠年過不惑後, 方才得了一女，名喚周游，平日視若珍寶。
老仆引著眾人往裏走去，沒有多遠, 溫硯便聽一陣孩童笑聲便從院內傳了出來。
她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月洞門後，周明遠正雙手撐地趴在地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騎在他的背上，嘴裏還奶聲奶氣地喊著：“駕！駕！馬兒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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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又對著周明遠苦勸：“老爺，您可不能再這麽縱著小姐了！小姐這......哪還有女兒家的模樣.....傳出去，也有損您的顏面啊！”
周明遠的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揮了揮手，笑著讓乳娘退下。
就在這時，周游忽然指著門口歡快叫道：“爹爹！看，姐姐，漂亮姐姐！”
周明遠循聲看了過來。
二人目光對視之時，雙方都有些尷尬。
周明遠從地上站起身，略顯局促地輕咳一聲，吩咐一旁的乳娘：“你先把游游帶下去。”
那小女孩抱著他的大腿不肯走，撒嬌道：“爹爹，游游不走，游游還要騎馬馬。”
周明遠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蹲下身來耐心哄道：“游游乖，爹爹下次一定帶你去騎真的高頭大馬，不過有客人來了，爹爹得先去待客，好不好？”
他又伸出小指，小姑娘氣鼓鼓地勾了勾，才勉強被哄住，跟著乳娘不情不願地退了下去。
不過片刻功夫，周明遠又恢覆了平日莊重肅穆的樣子，“讓姑娘見笑了。不知今日前來，有何要事？”
見周游已經退下，溫硯斂衽一禮，道：“今日民女前來的目的，大人想必已經猜到了。”
的確，周明遠已經猜到了她的來意。
如今，魏忠正和齊思賢既已伏誅，湯守隨和劉豫也相繼倒臺，六年前科舉舞弊案的真兇，或者說至少明面上的真兇，都已經被清算。
可溫硯卻選擇了在這個時候拜訪，那麽，她想要的，只能是那表面定論之下更深的真相。
周明遠略一沈默：“姑娘還想查下去？”
“是。”
“若是選擇了此路，姑娘可知要直面的是誰？”
“稟大人，民女知曉的。”
恰一陣穿堂風呼嘯而過，引得芭蕉翻卷，翠竹簌響，檐角銅鈴叮鈴。
風聲中，周明遠凝望著那雙不肯退讓的眼睛，最終還是緩緩開口，道：“那便隨我來。”
小滿和蕭憶刀跟隨著老仆去了待客的大堂。
溫硯獨自一人跟著周明遠繞過回廊，往庭院深處走去。
她再度來到了周明遠的書房。
書房的陳設依舊簡單。
一方簡樸的梨木書案，一椅，一博古架，窗邊一陶盆，盆中生有一蘭草，瘦勁的葉片挺拔向上，從容伸展。
周明遠負手站在窗前，凝視了蘭草片刻，才轉向溫硯，問：“溫姑娘查到了哪一步？”
溫硯遲疑片刻，才道：“真正的兇手不是齊思賢和魏忠正，也不是劉豫和湯守隨，民女猜想真正的幕後黑手.....在金鑾殿上。”
周明遠並沒有如溫硯所想的那樣拍案呵斥，反而沈默了下來。
溫硯的猜想並非毫無依據。
在離開五裏鎮之前，她已經收到了江寧那邊的暗探傳來的消息。
舞弊考生名錄雖然已經丟失，但是溫硯順著魏忠正和名錄上達官顯貴的交易記錄，得知泰景六年舞弊案中贓款的大頭並未落入魏忠正的私囊，而是幾經輾轉，以采買絲綢的名義，匯入了江寧織造局中。
江寧織造局，乃是專為宮廷生產和采辦絲綢錦緞的機構，其產生的巨額利潤直接進入皇帝內帑，而無需向國庫報賬，而此處素來都是由皇帝最信任的司禮監直接管理。
這錢，落入江寧織造局的時候，就可以默認為進入了皇帝的內帑。
故而溫硯猜想，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中的巨大數額的贓款，魏忠正或許有分潤，但真正吞下這塊最大肥肉的，是如今龍椅上的九五之尊。
這個猜想，確實十分大逆不道，但溫硯接受得很快。
因為一方面，聖賢書裏的道理，溫硯懂得不如謝鶴期多。
在那些被奉為圭臬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理綱常裏，她，一個女兒身，處於倫理綱常中最底層的一環。
她對這些所謂的君臣之義，也不怎麽信奉。
而另一方面，因為細想而來，也不意外。
如今景神帝一心修仙問道，修廟宇、煉丹藥、舉法會，哪裏不用到錢？
當年魏忠正雖看似權勢滔天，但宦權只能依附於皇權，說到底，魏忠正不過是景神帝斂財的一個工具罷了。
在溫硯眼中，如今這天下，要論無用之物，景神帝算得上一個。
景神帝的江山，是燕家在幫他守；朝政，是謝鶴期在幫他處理；就連後宮那些事兒，都是何玠在忙前忙後。
說句更大逆不道的，當年，若是那端王真的造了反，並且真的反成了，說不定如今這天下百姓的日子，還要好過些。
這些事，既然溫硯能查到，如今周明遠已經官居刑部尚書，他自然也能查到。
周明遠沈默良久，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溫硯上前一步，反問道：“大人呢？如今大人，可還願意查下去？”
周明遠有些疲憊地笑了笑：“自然。”
“可如今周大人......”
溫硯的目光看向庭院，隔壁的院落中依稀還能聽到周游清脆甜美的笑聲。
可如今周明遠已經有了周游，有了軟肋。
周明遠會意，順著溫硯的目光看了過去，目光忽而轉柔，“正是因為游游，所以我才要繼續查下去。我年已過不惑，可游游還小。這朝堂若總是這般吏治腐敗，邊防松弛，等她長大，將要面對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世道？恐怕不再是簡單的官場傾軋、民生艱難，而是禮崩樂壞、烽煙四起的危局。到那時，或許山河動蕩，家國危亡，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查清此案，或許不能改變一切，但至少.....會好一點。”
“大人拳拳愛女之心，令人動容。”
溫硯斂衽一禮，恭謹道：“大人所願，亦是民女所求。這條路，民女會與大人同行。”
“若恩師尚在，得見溫姑娘才識心性，定當青眼有加。“周明遠看著溫硯，目光中滿是讚許：“以姑娘心性才智，若拜入師門，必被先生視為明珠璞玉，悉心栽培。”
溫硯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女子.......也能進入白鹿書院求學？”
周明遠笑道：“恩師向來主張‘有教無類’和‘學問無關男女’。恩師曾經說過，世人皆言女子短見，是因為女子被禁錮在閨閣之中，不能進學，不得見世，而並非天生愚鈍。如果讓她們享有與男子同等的學習和見識機會，其成就未必不如男。他年輕時不拘世俗，曾破格招收女弟子，後來迫於朝野非議與禮教壓力，才不得已放棄。恩師為此還郁郁了許久。”
溫硯靜靜聽著，心中不由生出向往之意，若是天下女子皆能如男子般入學明理，該有多好，像向她母親那樣的人，也不會困於後宅，郁郁而終。
念及此處，溫硯連忙從袖中取出妝奩匣子，問：“對了，周大人查案多年，見多識廣，可知道這樣的物件，該如何開啟？”
周明遠接過，仔細端詳了半晌，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此物渾身上下竟無一絲縫隙，全然不見機括之術的痕跡。周某慚愧，實在看不出門道。不知此物溫姑娘從何處得來？
溫硯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稟大人，此乃家母的遺物。我母親......她據說也曾出身於清流之家，後因端王之亂牽連，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嫁入溫家為妾。”
周明遠臉色驟沈，語氣瞬間變得凝重，“溫姑娘慎言！”
他又壓低了聲音道：“姑娘以後再也不可向旁人提起你母親的身世與端王之亂有關，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溫硯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端王之亂，是景神帝的禁忌。他曾一夜之間杖斃十七名為端午鳴不平的言官，流放三族，只因這些言官曾向端王求情。
如今朝中但凡與端王之亂沾邊的卷宗，盡數焚毀。
故而，滿朝上下對此案都諱莫如深。
溫硯把聲音壓得很低，又問：“周大人，民女有一事不明。陛下多年來潛心修玄，不問政務，幾乎不問俗事，但是，凡牽扯到端王的事，陛下卻是親歷親為，半點不肯假手他人？”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壓在心底的那個問題：“此事可是有關天子得位的正當性”
民間一直都有傳言，端王本是先帝屬意的繼承人選。朝堂上也有立長和立賢之爭。
“放肆！”
周明遠低喝了一聲，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休得再言！”
溫硯被周明遠語氣中的厲色所震，不敢再提。
她正想岔開話題，問些別的，忽聽門外傳來了書童的通報聲，“稟老爺，司禮監的謝掌印來了，此時已在門口等候。”
謝鶴期？
他不是去當值了嗎？
怎麽會知道自己在周明遠這裏？
難道是........他還在暗中監視自己！
一股怒火驟然從心底竄起。
溫硯匆匆向周明遠道了句“告辭”，氣沖沖地就往門外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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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現實中，明朝的一個教育家李贄就曾招收女學生。
很有意思，程朱理學發展到極致、對女性壓迫到頂峰的那個時代，竟也會出現李贄這樣的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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