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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幻滅之日(五) 對燕珩,溫硯一直避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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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幻滅之日(五) 對燕珩,溫硯一直避如……

燕珩低下頭, 無力地喃喃辯駁,“可是硯硯......傷你性命的.....真的不是我啊。”

自重生以來,對燕珩, 溫硯一直避如蛇蠍。

她不想見到他。一是因為懼, 懼他對她的那些狠辣手段;二是因為恨,對燕珩的恨意,幾乎要吞噬掉她溫良的本性, 令她只見執憎, 不見山河。

更是因一見到燕珩,那些強壓在心底的委屈就會如潮水湧上來, 沖破她強撐的外殼,露出裏頭從未愈合過的、血淋淋的傷痕。

溫硯一直在躲。

可她今日卻察覺,把這些說出來以後, 有種刺破癰疽, 膿血流盡的暢快感。

她狠狠地拭去臉上的淚痕, 哽咽著, 繼續道:“燕珩, 任你如何辯白, 那下令把我關進破院的人,始終是你。”

“你不知道的,燕珩,你不知道我死的時候, 有多冷, 有多餓,有多怕?國公府家風雅正,世代簪纓,對仆役仁德寬厚。府中馬匹有草料, 獵犬有肉羹。”

“可唯獨對我,你卻連殘羹冷炙都不願施舍,任由我像畜生都不如地凍餒而死。我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為何你要如此地苛待我,為什麽?!”

燕珩的身形猛地一震,他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眼,急切地解釋:“硯硯!我何曾苛待過你的用度!讓你暫居別院,是為了避風頭,是因為國公府有人要殺你啊!硯硯,你信我!”

燕珩的腦中嗡鳴作響,他從未想過,他最愛的姑娘,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盡了如此的苛待。

彼時,為了尋得牽機的解藥,燕珩早已心力交瘁。他奔走在外的時間越來越長,於是只好把照顧溫硯的事宜交給了他十分信任的徐驚瀾。

可溫硯一心想逃。

她甚至暗中聯系上了江湖中的絕頂高手,竟險些真的逃出了國公府。

燕珩在極度的疲憊與驚怒中,親手將一副腳鐐鎖在了她腳踝上。

他知道此舉何其折辱。但他更清楚,若無玉合露勉強續命,她根本活不到今日。

那玉合露,號稱能活死人、肉白骨,乃是天下少見的至寶。翻遍整個大燁,也就只有三盒,一在皇宮中,一歸國公府,還有一盒在司禮監掌印謝鶴期的手中。

玉合露雖不能解了牽機之毒,卻可以延緩毒性的發作。

他絕不能任由她拖著中毒日深的身體,流落在外。

鎖住她,成了燕珩當時能想到的,唯一確保她活下去的方式。

溫硯身中奇毒一事,燕珩並未告知,一是怕溫硯憂懼傷身;二是因小產一事,彼時二人冷戰正僵。燕珩生性倨傲,對自己所為一向懶得解釋。誰料這沈默,竟造成了二人之間如此深重的誤會。

如今,燕珩想要解釋,可當他看著那雙燃著恨意的眼睛時,卻感受到了一種發自心底的頹然無力。

果不其然,溫硯在聽到燕珩的解釋時,只是冷冷地笑了,“燕珩,我又不是三歲的幼童,你以為你說什麽,我就會信?”

燕珩澀然一笑,並未辯駁。

無論如何,前世他終究是傷了她,也未能護她周全。今生已不敢奢求原諒,更不配談什麽與她重新開始。六年前的那個雪日,在目睹了溫硯被長箭射中,倒在他的眼前之時,燕珩早已放下執念。

他只想讓她活下去,為此他寧願付出一切代價,哪怕他永墮無間,哪怕山高水長,與她今生再不得相見。

燕珩只想看到自由的白鳥,高飛在天,掙脫所有的束縛,自在隨心度過此生。

他自己放下了。

可是燕珩卻看到,在另一個人的眼中,生出了和前世的自己一樣深重而危險的執念。

他與謝鶴期,兩世,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敵,卻也是......最能理解對方的人。

他們覬覦著同樣一輪明月。

硯硯實在太過美好,美好到讓人想要不惜一切的手段占有,美好到讓人心魔叢生。

愛欲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燕珩十分清楚,如今的謝鶴期,心性已變,他不顧一切地攫取著權力,在朝中安插著只忠於他的耳目和棋子。更別提他在詔獄中用的那些手段,早已不是令人毛骨悚然四字可蔽之。

他不可以讓那個人......再傷她一次。

燕珩看著溫硯,啞聲道:“硯硯,你、你可以不信我,但是如今,你最好遠離謝聞野,他如今,早非當年......他會傷到你,硯硯,你聽我.......”

燕珩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溫硯驟然打斷。她別開臉,眼尾泛紅,如孩童般執拗道:“燕珩,我不要你告訴我怎麽做,你說的我一個字也不聽,一句話我也不信。我相信他,謝鶴期不會傷害我.....”

“可是硯硯!”

溫硯的話音又被燕珩急聲截斷。

可打斷她之後,燕珩並未說話,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溫硯的小腿之上。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溫硯的心中瞬間升起了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令她如坐針氈。

那裏,曾橫亙著一處猙獰的鞭傷。雖然後來用了上等的傷藥治愈,但如今依然有著一條淡淡的粉色疤痕,任憑謝鶴期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徹底消除。

“可是......他已經傷到你了,不是麽?”

燕珩的聲音浸滿了疼惜。

可這十分平靜的一句,卻像是狠狠地戳中了溫硯的痛處一般,令她的聲音陡然尖銳。她揚聲辯解:“這是意外!謝鶴期他、他不是故意的!”

“可是我......”

燕珩的喉結滾了滾,聲音低緩而艱難,“我也不是故意的,硯硯......你能不能,也分我一點原諒呢?”

溫硯垂眸,沒有應聲。

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燕珩低低地笑了一聲,聲中滿是自嘲。

他是武將,天生便帶了一身殺氣。

他知道溫硯害怕見血,更害怕死人。

於是他每次去溫硯的院中,都會沐浴多次,生怕身上殘留了一絲血氣,驚到了她,嚇到了她。

他並無潔癖,卻生生地為她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可是溫硯還是懼他。她看向他的眼神中,有討好,有畏懼,卻唯獨沒有愛意。

前世,一次又一次地聽到她與謝鶴期的流言蜚語之時。嫉妒,終是讓燕珩失去了理智。

朝堂之上,誰的手不沾血染腥。

於是燕珩強行帶她去觀刑,看謝鶴期如何處置叛徒。

他想讓溫硯看到,她眼中的溫潤君子,也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幹凈。

他想讓溫硯看到,謝鶴期也殺人了,手起刀落,毫無猶豫。

他等著看她眼中浮現出同樣的驚懼與厭惡——這才是公平。

可是她卻沒有。

那日,她確實被嚇到了,嚇得毫無儀態地暈了過去,可是她卻並未如燕珩所願的,對謝鶴期生出厭懼。

後來,周明遠來找到她作證時,她竟毫不猶豫地又寫下了一封為謝鶴期辯白的陳情信。

那一瞬間,燕珩覺得荒謬,也覺得自己可笑。

他早該知道了。

愛本就是世間最不講道理的東西,愛根本就沒有公平可言。

她不懼謝鶴期,不過是因為,那是謝鶴期。她喜歡他。

她懼怕他,也不過是因為,他是燕珩,她不喜歡他。哪怕他再是焚香沐浴,把身上本就不存在的血氣洗得一幹二凈,她還是.....懼他,畏他,避他如蛇蠍。

道理他全明白,可前世,燕珩就是不甘心。

於是,這才一錯再錯,把她越推越遠。

他和她,本該像小巷深處裏的那對小夫妻一樣,少年夫妻,相伴到老。

可是,可惜。

今生,燕珩已經決定放手,但是他決不能就這樣看著溫硯,跳入火坑。那個人,太危險,若要與他相伴,必須要有十足的警惕。

他必須要提醒她。

可是,他又該怎樣開口,告訴魏忠正和齊思賢並未死去?告訴她詔獄的密室深處有兩口大缸,裏頭裝著的人,所承受的已經超過了人所能夠想象的酷刑的極限?

那太過殘忍,殘忍到......哪怕裏頭裝的是作惡多端的魏忠正和齊思賢,即便是慣看殺伐的燕珩,都還是有些不忍直視。

可看著那雙紅如兔子的眼睛,燕珩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能把那個秘密說出口,他只是幹澀地說了一句,“硯硯,你......要小心,他如今,算不上什麽好人。”

溫硯猛地擡眼,凜冽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燕珩,“他不是好人......可是燕珩,如今,你有什麽臉說這個,當初,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騙了我,若不是你騙我嫁給你,你就救他......若不是這樣,我明明可以救下他的!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後悔,後悔到我甚至想,是不是我再死去一次,就會再次回到泰景六年.......我就還可以去救下謝鶴期,一個完整的謝鶴期!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賭,這些年,我以為他死了,我害怕我死了,就再也沒有人記得謝鶴期了,他的冤情,他的才華,他的一切,都會被這世間遺忘了!燕珩啊.....世子爺,當年,你明明可以做更多啊!可是你......為什麽,要袖手旁觀呢?你把那個謝鶴期,還給我!還給我啊......”

話音未盡,溫硯便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淚意,似孩童般嚎啕大哭起來。

她再也沒有看燕珩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燕珩也略一遲疑,還是跟了上去。

溫硯一邊哭著,一邊摘下路邊的青果子,朝著燕珩的身上猛砸而去,可燕珩不閃也不避,就這樣一直無聲地承受了她所有的怒火,跟隨著她走完了這段山路,走到山下的人煙埠盛之處,才無聲地離去。

二人離開之後,綠蔓掩映的荒廢古寺,又走出了三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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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請一天假,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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