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幻滅之日（六） 沒有言語，沒有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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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幻滅之日（六） 沒有言語，沒有擁抱，……
山寺門前, 謝鶴期的身影如松靜立。
他目送著溫硯和燕珩身影一前一後地轉過山徑，最終消失在視野裏。
隱絕上前一步，遲疑道：“督主, 可是要上前？”
謝鶴期緩緩搖頭, “不必，讓她走。她不想讓我見她此時模樣。”
他知她所有的驕傲和窘迫。
前世，在須盡歡中, 燕珩強迫她向自己磕頭之時, 謝鶴期就從那看似馴順的卑微姿態裏，看到了她靈魂深處裏從未屈折的傲骨。
此時此刻, 也恰如彼時彼刻。
她若不想讓她的難堪，暴露在他的視線裏。那麽他，就該學會隱身。
謝鶴期緩緩闔目, 過了片刻, 才重新睜眼, 吩咐道：“斬岳, 你跟上去, 看住燕珩。小心些, 別讓她發現了。”
“是。”
待斬岳離去後，謝鶴期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他忽而輕笑了一聲，似對隱絕說, 又似喃喃自語。
“都說權力腐人心.......可若沒有這東西, ，我連站在她身旁的資格都沒有。她那樣好......若我手中無權，又拿什麽去擋明槍暗箭？又憑什麽......把她留在身邊？”
失權，就是任人宰割。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滋味, 謝鶴期在六年前已經嘗得夠多了。
國公府權傾天下，世子對她執念深重。
若無這身官袍相抗，他和她，不過是上位者指尖隨意撥弄著的棋子，是聚是散，是生是死，都在貴人們的一念之間。
前世，他僅是思念都覺得是玷汙的姑娘，像是一塊破布般，被丟棄在了國公府後宅最骯臟的角落，受盡了折磨，最後悄無聲息地死去。
而今生，那道破空而來的箭矢，早已擊潰了他年少時的堅守和風骨，鮮血浸透她的衣襟之時，謝鶴期就已經意識到畢生所讀的聖賢書、所守的君子道，不過是輕飄的一張紙。
那些，救不了身陷囹圄的他，更......護不住他在意的人。
在溫硯倒下的身軀之前，謝鶴期只覺曾經視為立身之本的道，是如此的可笑。
謝鶴期十分清楚，周明遠為何會把這場密會安排在白鹿書院。這些年來，他確實未曾再踏入白鹿書院半步。但這並非如周明遠所揣測的那般，是因愧疚而生的怯懦，是因無顏面對恩師範與弼。
相反，謝鶴期對白鹿書院，恨不得將其摧毀成灰。正是此處，曾讓他對這個世界抱有了太多天真而文雅的幻想，於是六年前，他才輸得一敗塗地。
他害怕來到此處，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內心深處的戾氣，會不顧一切地將此處摧毀殆盡。
身殘，親逝，愛別，理想破滅.......每一樁每一件，都痛徹心扉。
權力，早已成了謝鶴期今生唯一的信條。
即便她會因此厭他，他也無悔。
多可笑——
他要守著她，護著她，陪在她身邊，就不得不變成她最憎惡的模樣。
—————
溫硯回到提督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提督府中一如往常的平靜，侍衛肅立，院中來往的侍女腳步輕盈、舉止沈穩。溫硯穿過回廊，回到側院時，廊下的燈籠正次第亮起。
燈光照亮了一個立在廊下的沈默身影。
那人，正是斬岳。
斬岳見溫硯走近，側身退開半步，抱拳行了一禮，“溫姑娘。”
臉上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姿態亦是和往日無二的恭敬且疏離。
溫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未說話，只是略一點頭致意，隨即便腳步匆匆地回到了臥房。
關上房門的瞬間，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她順著房門滑坐在地，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她怔怔地望著青石地磚，看了許久，眼淚才後知後覺地大滴滾落。
哭聲在響起的瞬間，就被一雙理智的纖手死死地捂住，化成了微不可聞的嗚咽，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
溫硯知道，這不是她該哭的時候，提督府也不是她該哭的地方。
因為現在，她意識到謝鶴期已經發現了她和周明遠密會一事。
她今日回來時，提督府太過平靜，處處如常。
但過分的平靜，本身就不對勁。
她今日出門的時候，是和小滿、蕭憶刀一同出去，但她獨自一人回來的時候，那些往日對她行蹤格外關切的下人，卻無一人問起。
最重要的是，與謝鶴期幾乎寸步不離的斬岳，他的鞋側，沾了白鹿書院後山才有的灰白色巖泥。
溫硯擡手，狠狠地拭去臉上的淚痕，她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塵灰，走到桌案前，給石見齋名下幾位最得力的好手，寫了密信，令其來京相助。
在回提督府的路上，溫硯已經將如今手中的籌碼一一捋清。查軍馬案，周明遠的人，可用；因軍馬走私一案和國公府的利益密切相關，所以如今在此事上，她勉強可以信任燕珩。國公府的勢，亦可借。
但這些，都是別人的。對於溫硯而言，最重要的是，要有屬於自己的可用、可信之人。
否則，在這波詭雲譎的京中，她自己只能是無根的浮萍和被人操控的傀儡。
她不會再偏信任何一方的話，周明遠如是，謝鶴期也如是，她要用自己之力，查清真相。
溫硯剛把寫好的密信放入信封，院中便傳來了侍女恭謹的請安聲：“見過督主。”
聲音傳來的時候，溫硯的心中有片刻的慌亂，她連忙藏好信封，整理衣衫，又快步走到銅鏡，確保臉上的神情再無異樣，才推開了門。
月色滿庭。照得院中小池一片清亮，水底的幾尾紅鯉略一擺尾，便驚碎了滿池月華，盈盈漾漾。
寂靜的庭院中，二人遙相對立。溫硯在檐下，謝鶴期在院中，無聲而短暫地對視。
溫硯率先打破了沈默。
她朝謝鶴期露出一個微笑，快步向前，環住了謝鶴期的腰身，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語氣一如既往的親昵而溫軟。
“謝鶴期，你回來了。”
謝鶴期展開手臂，把她整個人攏在懷中，聲音是和往日無二的溫柔：“硯硯，你今日怎一個人回來了？”似乎是擔心話中的內容會讓溫硯誤認為是責備，謝鶴期又解釋道：“方才我在街上遇到了小滿和蕭憶刀，他們到處在找你。”
溫硯十分清楚，獨歸是她今日的破綻，她今日去白鹿書院和燕珩糾纏耽擱了太多時間，情緒激蕩之下，她又忘了去約定的地方尋找蕭憶刀和小滿。但她早已為此準備好了說辭。
她並未擡頭，而在他懷中沈默了半晌，才悶聲道：“謝鶴期，我去白鹿山上了。”
謝鶴期的語調平靜如水，“硯硯，你去白鹿山做什麽？”
溫硯手臂用力，把謝鶴期環抱得更緊，“我......我去祭拜溫月了。”
她知道，半真半假的謊言，才更加真實。謝鶴期如今已經發覺她與周明遠的聯系，而她，又反過來察覺到了這一點，對她而言，最有利的選擇，就是繼續偽裝。
“溫月.......你的三姐姐？”
溫硯在他懷中點了點頭。這動作，讓她像只在謝鶴期懷裏輕蹭著撒嬌的小貓，“嗯。”
謝鶴期的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更加柔軟，“那為何不讓小滿和蕭憶刀陪你去？近日京城附近可算不得太平。”
她仰起臉龐，露出一雙微紅的眼睛，“因為.....我想哭。”
謝鶴期的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溫硯仿佛並未察覺對方的異樣一般，繼續道：“謝鶴期，你知道的，要是讓小滿看到我哭.......她會緊張，會著急，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溫硯略一停頓，語氣變得悵惘，“六年前，如果不是溫月以命相護，我早就死在溫家的莊子上了。以前，溫月是我的姐姐，現在，我反而是姐姐了。”
這本是做給謝鶴期看的姿態，可說到“姐姐”二字時，一股真實的酸澀卻陡然湧上鼻腔。
兩世，溫月都死在了一場大火之中：
兩世，她都沒有真正長大，死的時候，都是一個小女孩的模樣。
兩世，她都未走到一個女子真正長成的年歲。
她松開環抱謝鶴期的雙手，走到魚池前，仰頭看天上的一輪明月。
“硯硯......”
“謝鶴期，你什麽也不用說，我現在.....沒事了。”溫硯朝謝鶴期笑笑，故作輕快地道：“另外，溫月她和小滿一向不和，要是小滿跟著去了，指不定要被她纏上做上好幾天的噩夢呢！不過話說回來，小滿現在長得這麽高這麽壯實，溫月也拿她沒辦法了吧。”
似乎是浸入回憶，溫硯的語氣忽地變得悠遠，“那時候，小滿剛來溫家，生得又小又弱，風大些都怕把她吹走了。溫月那時就總愛欺負她，不是冷不丁地推小滿一把，就是把小滿的東西藏起來。”
溫硯說著，忽然擡手，在自己胸口往下比了一截，“後來小滿抽條似的長，竟和我差不多高了。可溫月就一直只有這麽高一點，只堪堪到我胸口。那時候，溫月就有點拿她沒辦法了。”
聽聞此言，謝鶴期若有所思，又問了一遍：“溫月她......真的只有這麽高？”
溫硯點了點頭，應道：“因為中箭傷了元氣，這六年來我也沒怎麽長個子。反正那時候，溫月只有這麽高一點。不過現在.......她也不會再長高了。”
謝鶴期上前一步，柔聲道：“硯硯，你並未親眼見到她死去，未見屍骨，便存生機，這世間機緣難測，或許，她正在某個你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著。”
溫硯讀懂了謝鶴期的安撫之意，朝他笑了笑。但她十分清楚這可能性有多麽地微乎其微。溫家莊子上的仆役，都是有過生育的婆子，那憑空多出來的一具少女屍骸，除了溫月，還能有誰？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仰起臉，把眼眶中的酸澀生生逼回原處。
隨即她又看向謝鶴期，那近在咫尺的懷抱，對她而言帶著致命的誘惑，讓溫硯不自覺地想拋棄所有的試探和遲疑，不顧一切地投入其中。
她從未如此時這般渴望著，渴望著她與他之間沒有猜忌，沒有欺騙，沒有控制，沒有任何芥蒂。
她渴望著她能將自己所有的脆弱、恐懼，毫無保留地攤在他的面前。
可理智，止住了她的沖動。
為了她能自由而精彩地度過一生，溫月失去了她的性命。
所以，她不會再將自己困在任何一座宅院裏。無論那宅院是以青磚砌成，還是以金絲構築，抑或是以愛的名義鑄就，都不可以。
庭院的主人，是誰都不可以。哪怕.....是謝鶴期，也不行。
風翻露荷，水映流螢，庭下如積水空明。
滿庭月華中，二人無聲靜立，一同看著明明滅滅的螢蟲，拖著微光，隱入幽暗處，沒有言語，沒有擁抱，也沒有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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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門前, 謝鶴期的身影如松靜立。
他目送著溫硯和燕珩身影一前一後地轉過山徑，最終消失在視野裏。
隱絕上前一步，遲疑道：“督主, 可是要上前？”
謝鶴期緩緩搖頭, “不必，讓她走。她不想讓我見她此時模樣。”
他知她所有的驕傲和窘迫。
前世，在須盡歡中, 燕珩強迫她向自己磕頭之時, 謝鶴期就從那看似馴順的卑微姿態裏，看到了她靈魂深處裏從未屈折的傲骨。
此時此刻, 也恰如彼時彼刻。
她若不想讓她的難堪，暴露在他的視線裏。那麽他，就該學會隱身。
謝鶴期緩緩闔目, 過了片刻, 才重新睜眼, 吩咐道：“斬岳, 你跟上去, 看住燕珩。小心些, 別讓她發現了。”
“是。”
待斬岳離去後，謝鶴期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他忽而輕笑了一聲，似對隱絕說, 又似喃喃自語。
“都說權力腐人心.......可若沒有這東西, ，我連站在她身旁的資格都沒有。她那樣好......若我手中無權，又拿什麽去擋明槍暗箭？又憑什麽......把她留在身邊？”
失權，就是任人宰割。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滋味, 謝鶴期在六年前已經嘗得夠多了。
國公府權傾天下，世子對她執念深重。
若無這身官袍相抗，他和她，不過是上位者指尖隨意撥弄著的棋子，是聚是散，是生是死，都在貴人們的一念之間。
前世，他僅是思念都覺得是玷汙的姑娘，像是一塊破布般，被丟棄在了國公府後宅最骯臟的角落，受盡了折磨，最後悄無聲息地死去。
而今生，那道破空而來的箭矢，早已擊潰了他年少時的堅守和風骨，鮮血浸透她的衣襟之時，謝鶴期就已經意識到畢生所讀的聖賢書、所守的君子道，不過是輕飄的一張紙。
那些，救不了身陷囹圄的他，更......護不住他在意的人。
在溫硯倒下的身軀之前，謝鶴期只覺曾經視為立身之本的道，是如此的可笑。
謝鶴期十分清楚，周明遠為何會把這場密會安排在白鹿書院。這些年來，他確實未曾再踏入白鹿書院半步。但這並非如周明遠所揣測的那般，是因愧疚而生的怯懦，是因無顏面對恩師範與弼。
相反，謝鶴期對白鹿書院，恨不得將其摧毀成灰。正是此處，曾讓他對這個世界抱有了太多天真而文雅的幻想，於是六年前，他才輸得一敗塗地。
他害怕來到此處，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內心深處的戾氣，會不顧一切地將此處摧毀殆盡。
身殘，親逝，愛別，理想破滅.......每一樁每一件，都痛徹心扉。
權力，早已成了謝鶴期今生唯一的信條。
即便她會因此厭他，他也無悔。
多可笑——
他要守著她，護著她，陪在她身邊，就不得不變成她最憎惡的模樣。
—————
溫硯回到提督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提督府中一如往常的平靜，侍衛肅立，院中來往的侍女腳步輕盈、舉止沈穩。溫硯穿過回廊，回到側院時，廊下的燈籠正次第亮起。
燈光照亮了一個立在廊下的沈默身影。
那人，正是斬岳。
斬岳見溫硯走近，側身退開半步，抱拳行了一禮，“溫姑娘。”
臉上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姿態亦是和往日無二的恭敬且疏離。
溫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未說話，只是略一點頭致意，隨即便腳步匆匆地回到了臥房。
關上房門的瞬間，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她順著房門滑坐在地，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她怔怔地望著青石地磚，看了許久，眼淚才後知後覺地大滴滾落。
哭聲在響起的瞬間，就被一雙理智的纖手死死地捂住，化成了微不可聞的嗚咽，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
溫硯知道，這不是她該哭的時候，提督府也不是她該哭的地方。
因為現在，她意識到謝鶴期已經發現了她和周明遠密會一事。
她今日回來時，提督府太過平靜，處處如常。
但過分的平靜，本身就不對勁。
她今日出門的時候，是和小滿、蕭憶刀一同出去，但她獨自一人回來的時候，那些往日對她行蹤格外關切的下人，卻無一人問起。
最重要的是，與謝鶴期幾乎寸步不離的斬岳，他的鞋側，沾了白鹿書院後山才有的灰白色巖泥。
溫硯擡手，狠狠地拭去臉上的淚痕，她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塵灰，走到桌案前，給石見齋名下幾位最得力的好手，寫了密信，令其來京相助。
在回提督府的路上，溫硯已經將如今手中的籌碼一一捋清。查軍馬案，周明遠的人，可用；因軍馬走私一案和國公府的利益密切相關，所以如今在此事上，她勉強可以信任燕珩。國公府的勢，亦可借。
但這些，都是別人的。對於溫硯而言，最重要的是，要有屬於自己的可用、可信之人。
否則，在這波詭雲譎的京中，她自己只能是無根的浮萍和被人操控的傀儡。
她不會再偏信任何一方的話，周明遠如是，謝鶴期也如是，她要用自己之力，查清真相。
溫硯剛把寫好的密信放入信封，院中便傳來了侍女恭謹的請安聲：“見過督主。”
聲音傳來的時候，溫硯的心中有片刻的慌亂，她連忙藏好信封，整理衣衫，又快步走到銅鏡，確保臉上的神情再無異樣，才推開了門。
月色滿庭。照得院中小池一片清亮，水底的幾尾紅鯉略一擺尾，便驚碎了滿池月華，盈盈漾漾。
寂靜的庭院中，二人遙相對立。溫硯在檐下，謝鶴期在院中，無聲而短暫地對視。
溫硯率先打破了沈默。
她朝謝鶴期露出一個微笑，快步向前，環住了謝鶴期的腰身，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語氣一如既往的親昵而溫軟。
“謝鶴期，你回來了。”
謝鶴期展開手臂，把她整個人攏在懷中，聲音是和往日無二的溫柔：“硯硯，你今日怎一個人回來了？”似乎是擔心話中的內容會讓溫硯誤認為是責備，謝鶴期又解釋道：“方才我在街上遇到了小滿和蕭憶刀，他們到處在找你。”
溫硯十分清楚，獨歸是她今日的破綻，她今日去白鹿書院和燕珩糾纏耽擱了太多時間，情緒激蕩之下，她又忘了去約定的地方尋找蕭憶刀和小滿。但她早已為此準備好了說辭。
她並未擡頭，而在他懷中沈默了半晌，才悶聲道：“謝鶴期，我去白鹿山上了。”
謝鶴期的語調平靜如水，“硯硯，你去白鹿山做什麽？”
溫硯手臂用力，把謝鶴期環抱得更緊，“我......我去祭拜溫月了。”
她知道，半真半假的謊言，才更加真實。謝鶴期如今已經發覺她與周明遠的聯系，而她，又反過來察覺到了這一點，對她而言，最有利的選擇，就是繼續偽裝。
“溫月.......你的三姐姐？”
溫硯在他懷中點了點頭。這動作，讓她像只在謝鶴期懷裏輕蹭著撒嬌的小貓，“嗯。”
謝鶴期的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更加柔軟，“那為何不讓小滿和蕭憶刀陪你去？近日京城附近可算不得太平。”
她仰起臉龐，露出一雙微紅的眼睛，“因為.....我想哭。”
謝鶴期的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溫硯仿佛並未察覺對方的異樣一般，繼續道：“謝鶴期，你知道的，要是讓小滿看到我哭.......她會緊張，會著急，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溫硯略一停頓，語氣變得悵惘，“六年前，如果不是溫月以命相護，我早就死在溫家的莊子上了。以前，溫月是我的姐姐，現在，我反而是姐姐了。”
這本是做給謝鶴期看的姿態，可說到“姐姐”二字時，一股真實的酸澀卻陡然湧上鼻腔。
兩世，溫月都死在了一場大火之中：
兩世，她都沒有真正長大，死的時候，都是一個小女孩的模樣。
兩世，她都未走到一個女子真正長成的年歲。
她松開環抱謝鶴期的雙手，走到魚池前，仰頭看天上的一輪明月。
“硯硯......”
“謝鶴期，你什麽也不用說，我現在.....沒事了。”溫硯朝謝鶴期笑笑，故作輕快地道：“另外，溫月她和小滿一向不和，要是小滿跟著去了，指不定要被她纏上做上好幾天的噩夢呢！不過話說回來，小滿現在長得這麽高這麽壯實，溫月也拿她沒辦法了吧。”
似乎是浸入回憶，溫硯的語氣忽地變得悠遠，“那時候，小滿剛來溫家，生得又小又弱，風大些都怕把她吹走了。溫月那時就總愛欺負她，不是冷不丁地推小滿一把，就是把小滿的東西藏起來。”
溫硯說著，忽然擡手，在自己胸口往下比了一截，“後來小滿抽條似的長，竟和我差不多高了。可溫月就一直只有這麽高一點，只堪堪到我胸口。那時候，溫月就有點拿她沒辦法了。”
聽聞此言，謝鶴期若有所思，又問了一遍：“溫月她......真的只有這麽高？”
溫硯點了點頭，應道：“因為中箭傷了元氣，這六年來我也沒怎麽長個子。反正那時候，溫月只有這麽高一點。不過現在.......她也不會再長高了。”
謝鶴期上前一步，柔聲道：“硯硯，你並未親眼見到她死去，未見屍骨，便存生機，這世間機緣難測，或許，她正在某個你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著。”
溫硯讀懂了謝鶴期的安撫之意，朝他笑了笑。但她十分清楚這可能性有多麽地微乎其微。溫家莊子上的仆役，都是有過生育的婆子，那憑空多出來的一具少女屍骸，除了溫月，還能有誰？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仰起臉，把眼眶中的酸澀生生逼回原處。
隨即她又看向謝鶴期，那近在咫尺的懷抱，對她而言帶著致命的誘惑，讓溫硯不自覺地想拋棄所有的試探和遲疑，不顧一切地投入其中。
她從未如此時這般渴望著，渴望著她與他之間沒有猜忌，沒有欺騙，沒有控制，沒有任何芥蒂。
她渴望著她能將自己所有的脆弱、恐懼，毫無保留地攤在他的面前。
可理智，止住了她的沖動。
為了她能自由而精彩地度過一生，溫月失去了她的性命。
所以，她不會再將自己困在任何一座宅院裏。無論那宅院是以青磚砌成，還是以金絲構築，抑或是以愛的名義鑄就，都不可以。
庭院的主人，是誰都不可以。哪怕.....是謝鶴期，也不行。
風翻露荷，水映流螢，庭下如積水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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