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幻滅之日（四） 我們之間，又怎會毫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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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幻滅之日（四） 我們之間，又怎會毫無……
蓊郁綠蔭深處, 隱藏著一處荒蕪的古寺，山門殘破，藤蔓攀柱。
待那道高大的身影走出古剎, 走進她的視野時, 溫硯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燕珩，你要做什麽？”
她死死地盯著來人，渾身緊繃。
燕珩低著頭, 並不敢看她, 唇線緊抿，低聲地辯解著, “硯硯，你、你別怕，我......我只是想送你下山。”
溫硯極力壓制著內心深處本能的恐懼, 不動聲色打量著燕珩, 六年的時間過去, 她十分確定燕珩已經憶起了前塵舊事, 既如此.....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 沈聲道：“世子爺, 前世小滿殺你，是因你害我性命在先。今生她雖傷你，但我也險些死於弓嵐箭下。兩世恩怨早已扯平，你我之間已無任何瓜葛。現在, 你到底還想要什麽？“
聽到“已無任何瓜葛”之時, 燕珩的身影猛地顫了一瞬。他寧願她恨他，像謝鶴期那樣想要將他千刀萬剮，也不願與她形同陌路。
燕珩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勉強牽動嘴角, 笑道：“硯硯......你在說什麽啊？說什麽....前世今生的，你說的話我怎麽聽不懂呢？若非六年前婚宴上的意外，你我本該是夫妻，我們之間，又怎會毫無瓜葛？”
是故作輕松的語氣，一字一句都帶著艱難維持的平靜。
燕珩整個人都在輕輕地顫抖著，仿佛下一瞬就要瓦解崩碎。
溫硯冷眼看著燕珩，道：“世子爺說笑了，六年前民女被歹人擄走，如今已是殘花敗柳，國公府門庭雅正，世子才貌雙全，如今民女貞潔已失，婚事早已作廢，民女自然不敢高攀，還望世子高擡貴手，放民女一條生路，允許民女茍活一世，了此殘生.....”
溫硯的話還未說完，便被燕珩打斷，他的聲音發顫：“硯硯，別說這樣的話，別那樣說你自己.....求你，我.....”
“世子爺！”
溫硯猛地拔高了聲音，打斷了燕珩的話。她眼眶通紅，滿臉淚水：“世子爺，求您放過我吧！前世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妄想高攀，但是您給的教訓，已經夠多了，縱是滔天的罪過，也該抵清了，何況，民女自認為並未犯下什麽滔天罪惡！世子爺！您今生就放過我吧！就當是放過一條狗！”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寂，連山風的聲音，似乎都不自覺地變輕。
燕珩站在綠影之下，整個人都仿佛因她的話而凝固了，他沈默地看著溫硯，素來矜貴傲慢的一雙眼睛，一點點紅透。
他低下頭，忽地自嘲一笑，“高攀？硯硯，我心中.......又何曾有過這個念頭。”
燕珩確實已經恢覆了前世的記憶。
或許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經意識到他做的夢，並不是夢，而是她和他一起經歷過的，真實而殘忍的往昔。
他一直以“夢裏”稱之，不過是潛意識裏不願承認，他曾經如此惡待過他的硯硯。
他和硯硯，甚至曾經有過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是他在他的母親手下，艱難算計而來。
燕珩與內閣首輔之女徐驚瀾有著娃娃親，按照婚約，在溫硯嫁給他的第六年時，他就要迎娶徐驚瀾為妻。
但燕珩並不愛徐驚瀾。燕珩一直所求的，都是找個機會能把溫硯扶正，讓她成為自己名正言順的妻。
可妾室扶正，是何其地難？大燁有明律規定，嚴禁將妾室扶正。國公府和天家的關系何止千絲萬縷，國公府的一言一行便是國民的典範。
昭陽公主又尤其看中規矩二字。
燕珩十分清楚，若他提出這個要求時，他的公主母親該會生出何等的滔天怒火。
但他還是想一試。
婚事將近時，燕珩命人偷偷地換了溫硯平日裏常飲用的避子湯，想做最後一搏——若是硯硯能為他誕下子嗣，或許能換來昭陽公主松口。
可是，他沒有想到，昭陽公主竟然會對溫硯下這種狠手！一碗絕嗣湯，不僅讓溫硯流掉了她腹中已經成型的胎兒，更讓她從此再也沒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
當時，他被昭陽公主以軍務為借口，支離了國公府。但燕珩很快就識破陷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可回來之後，得到的只是一個冰冷的噩耗——他無比渴望的、和他的硯硯一起孕育的孩子，已經死去。
當時，他離開國公府才不到一日。若是她有意拖延，怎會一日不到，就讓公主得償所願？
只能說明，只能說明......她也不願。
震撼和悲痛之餘，湧上燕珩心頭的，是足以焚毀理智的滔天恨意。
他恨他母親的心狠手辣。
而他更恨的是——是溫硯飲下那碗湯藥時的姿態。
沒有哭求，沒有掙紮，她就那樣安靜地、順從地，接過了那碗斷絕了他們一切未來的湯藥，仰頭飲盡。
憤怒，沖昏了他的理智。
那日，他第一次對溫硯動了手。
但動手的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落荒而逃般離開了小院，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見到溫硯。
燕珩知道，自己最恨的是什麽，是他自己的疏忽和無力。
他在她面前擺出的一切高傲姿態，說到底，不過是脆弱而卑微的偽裝，裏頭藏著的，是他那不堪一擊的可憐自尊心。
須盡歡那一次，他將溫硯引至謝鶴期面前，明知謝鶴期不飲酒，還強令她舉杯相敬，表面是為窺探兩人間是否暗藏私情，實則，他想試探的是——
是溫硯被逼至絕境的時候，是否會向他求救，是非對他有過一絲信任......和依賴。
哪怕她流露出一絲向他求救的痕跡，他堆積如山的怨憤與不甘，便會頃刻土崩瓦解。
他會拋下所有理智與尊嚴，跨過滿室狼藉，將溫硯死死地擁入懷中，再不松開。
可是她沒有，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而謝鶴期，卻毫不猶豫地為她破了例。那杯可能授人以柄的酒，他眼睫都未動一下，便仰首飲盡。
在這場近乎自虐的試探裏，他輸得徹徹底底。
燕珩擡眸，紅眼看向溫硯，聲音近乎哽咽，“硯硯......別說你高攀......你我之間，從來都是我在仰望。從始至終，都是我在求你多看我一眼。”
矜貴而高傲的少年將軍，何曾將此等脆弱姿態，曝於人前。
可溫硯只是淡淡地看了燕珩一眼，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她不想和燕珩再耗下去，她要快些回到提督府，籌謀接下來的事情。
可溫硯方一跑快幾步，身後那人也跟著加快了步伐。
溫硯她知道自己的體力和腳力都絕非燕珩的對手，眼下四處無人，燕珩想對她要做些什麽，她毫無抵抗之力。
她的心中越發慌亂起來，一個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石，整個人向前撲去——
但預料中的疼痛並未到來，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硯硯，小心！”
燕珩的眸中滿是憂切。
可身體的觸碰，卻讓溫硯尖利地叫了起來：“燕珩，你要做什麽.....快放開我，你要是敢傷害我，謝鶴期他、他不會放過你。”
燕珩怔了怔，緩緩地松開了手，“可是硯硯.....我也不會傷害你啊。“他短促地苦笑了一聲，聲音發澀：”謝鶴期.....又是謝鶴期......他到底哪裏這麽好？”
“他哪裏好，哪裏都好！哪裏都比你好！”
溫硯慌忙向後退了幾步，她睜圓了眼，緊盯著燕珩，眸中水光閃爍，聲音也愈發激動。
“他不會打我，不會羞辱我，不會欺負我，不會把我像個物件一樣轉手送給別人。燕珩，你明知道馮獻是什麽樣的人.......你把我送給他，你就沒打算讓我活下去。可我只想活下去，燕珩，我從未想過礙著你和徐驚瀾的事。你高貴，我下賤，你玩膩了我，明明可以把我趕出國公府，趕得遠遠的，再也不要相見，可你非要折磨我，害我性命......”
“我沒有！硯硯！不是我，下毒的人不是我！”
燕珩的眼睛睜大到極致，聲音也發著顫，仿佛只要她肯信，他此刻便能親手剖開胸膛掏心自證。
下毒？什麽毒？前世，她明明是被燕珩狠心趕到了國公府的後院，在那裏又冷又餓地病死。
溫硯的臉漲得通紅，一雙眼睛燃著灼亮的恨意，“燕珩，你就是個騙子，你做過的事不敢認，事到如今還想騙我！”
妒火，把曾經郎朗如皓日的少年將軍，折磨得面目全非。求而不得方之苦。前世的燕珩像是一頭陰郁的困獸，一次次地把她逼至絕境，祈求著她向自己求救，來獲得可笑的被需要感。只有用這種近乎扭曲的手段，燕珩才能從那雙驚恐的眼眸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次次試探的背後，是燕珩一次次地近乎絕望的祈求：看看我吧，硯硯，哪怕是以恨的方式。
燕珩承認，前世他是對她做過許多混賬事，但是他從未想過傷她性命。
前世，當他發現溫硯中了一種名喚牽機的劇毒時，燕珩才在暴怒和恐懼中驚覺——他自認為盡在掌控的國公府後院，竟隱藏著這樣的殺機。
牽機此毒，詭異難解。燕珩尋遍名醫，得知南詔或有解藥，於是和刀蘅一道親赴南境尋找解藥，把溫硯托付給弓嵐照顧。
可當他拼死尋回解藥，風塵仆仆地回到小院時，卻只迎上了小滿一雙帶著刺骨恨意的眼睛。
他的硯硯死了，死在了泰景十六年的除夕裏。
那天，天降瑞雪，萬家燈火。
謝鶴期帶走了她的屍骨，把她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念想，都帶走了。
憶起前世，燕珩只覺心口一陣陣地刺痛，痛到幾乎讓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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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年底實在太忙了。等忙過這兩天再多更。額，打工人日更真的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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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猛地拔高了聲音，打斷了燕珩的話。她眼眶通紅，滿臉淚水：“世子爺，求您放過我吧！前世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妄想高攀，但是您給的教訓，已經夠多了，縱是滔天的罪過，也該抵清了，何況，民女自認為並未犯下什麽滔天罪惡！世子爺！您今生就放過我吧！就當是放過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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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硯硯，甚至曾經有過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是他在他的母親手下，艱難算計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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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燕珩並不愛徐驚瀾。燕珩一直所求的，都是找個機會能把溫硯扶正，讓她成為自己名正言順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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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珩十分清楚，若他提出這個要求時，他的公主母親該會生出何等的滔天怒火。
但他還是想一試。
婚事將近時，燕珩命人偷偷地換了溫硯平日裏常飲用的避子湯，想做最後一搏——若是硯硯能為他誕下子嗣，或許能換來昭陽公主松口。
可是，他沒有想到，昭陽公主竟然會對溫硯下這種狠手！一碗絕嗣湯，不僅讓溫硯流掉了她腹中已經成型的胎兒，更讓她從此再也沒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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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第一次對溫硯動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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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珩知道，自己最恨的是什麽，是他自己的疏忽和無力。
他在她面前擺出的一切高傲姿態，說到底，不過是脆弱而卑微的偽裝，裏頭藏著的，是他那不堪一擊的可憐自尊心。
須盡歡那一次，他將溫硯引至謝鶴期面前，明知謝鶴期不飲酒，還強令她舉杯相敬，表面是為窺探兩人間是否暗藏私情，實則，他想試探的是——
是溫硯被逼至絕境的時候，是否會向他求救，是非對他有過一絲信任......和依賴。
哪怕她流露出一絲向他求救的痕跡，他堆積如山的怨憤與不甘，便會頃刻土崩瓦解。
他會拋下所有理智與尊嚴，跨過滿室狼藉，將溫硯死死地擁入懷中，再不松開。
可是她沒有，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而謝鶴期，卻毫不猶豫地為她破了例。那杯可能授人以柄的酒，他眼睫都未動一下，便仰首飲盡。
在這場近乎自虐的試探裏，他輸得徹徹底底。
燕珩擡眸，紅眼看向溫硯，聲音近乎哽咽，“硯硯......別說你高攀......你我之間，從來都是我在仰望。從始至終，都是我在求你多看我一眼。”
矜貴而高傲的少年將軍，何曾將此等脆弱姿態，曝於人前。
可溫硯只是淡淡地看了燕珩一眼，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她不想和燕珩再耗下去，她要快些回到提督府，籌謀接下來的事情。
可溫硯方一跑快幾步，身後那人也跟著加快了步伐。
溫硯她知道自己的體力和腳力都絕非燕珩的對手，眼下四處無人，燕珩想對她要做些什麽，她毫無抵抗之力。
她的心中越發慌亂起來，一個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石，整個人向前撲去——
但預料中的疼痛並未到來，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硯硯，小心！”
燕珩的眸中滿是憂切。
可身體的觸碰，卻讓溫硯尖利地叫了起來：“燕珩，你要做什麽.....快放開我，你要是敢傷害我，謝鶴期他、他不會放過你。”
燕珩怔了怔，緩緩地松開了手，“可是硯硯.....我也不會傷害你啊。“他短促地苦笑了一聲，聲音發澀：”謝鶴期.....又是謝鶴期......他到底哪裏這麽好？”
“他哪裏好，哪裏都好！哪裏都比你好！”
溫硯慌忙向後退了幾步，她睜圓了眼，緊盯著燕珩，眸中水光閃爍，聲音也愈發激動。
“他不會打我，不會羞辱我，不會欺負我，不會把我像個物件一樣轉手送給別人。燕珩，你明知道馮獻是什麽樣的人.......你把我送給他，你就沒打算讓我活下去。可我只想活下去，燕珩，我從未想過礙著你和徐驚瀾的事。你高貴，我下賤，你玩膩了我，明明可以把我趕出國公府，趕得遠遠的，再也不要相見，可你非要折磨我，害我性命......”
“我沒有！硯硯！不是我，下毒的人不是我！”
燕珩的眼睛睜大到極致，聲音也發著顫，仿佛只要她肯信，他此刻便能親手剖開胸膛掏心自證。
下毒？什麽毒？前世，她明明是被燕珩狠心趕到了國公府的後院，在那裏又冷又餓地病死。
溫硯的臉漲得通紅，一雙眼睛燃著灼亮的恨意，“燕珩，你就是個騙子，你做過的事不敢認，事到如今還想騙我！”
妒火，把曾經郎朗如皓日的少年將軍，折磨得面目全非。求而不得方之苦。前世的燕珩像是一頭陰郁的困獸，一次次地把她逼至絕境，祈求著她向自己求救，來獲得可笑的被需要感。只有用這種近乎扭曲的手段，燕珩才能從那雙驚恐的眼眸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次次試探的背後，是燕珩一次次地近乎絕望的祈求：看看我吧，硯硯，哪怕是以恨的方式。
燕珩承認，前世他是對她做過許多混賬事，但是他從未想過傷她性命。
前世，當他發現溫硯中了一種名喚牽機的劇毒時，燕珩才在暴怒和恐懼中驚覺——他自認為盡在掌控的國公府後院，竟隱藏著這樣的殺機。
牽機此毒，詭異難解。燕珩尋遍名醫，得知南詔或有解藥，於是和刀蘅一道親赴南境尋找解藥，把溫硯托付給弓嵐照顧。
可當他拼死尋回解藥，風塵仆仆地回到小院時，卻只迎上了小滿一雙帶著刺骨恨意的眼睛。
他的硯硯死了，死在了泰景十六年的除夕裏。
那天，天降瑞雪，萬家燈火。
謝鶴期帶走了她的屍骨，把她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念想，都帶走了。
憶起前世，燕珩只覺心口一陣陣地刺痛，痛到幾乎讓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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