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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幻滅之日(三) 可是,見到燕珩,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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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幻滅之日(三) 可是,見到燕珩,她就……

沈薇不會拿沈蕓的安危來說開玩笑。

確實, 此事鐵證如山。

此外,更讓溫硯無言以對的是,自那場密會之後, 在軍馬走私案上本已走投無路的湯守隨忽然重獲生機, 周明遠呈上的證據都被一一駁倒,關鍵證人也突然改口,就連調查的方向也被人以一種十分微妙的方式轉移。

與此同時, 數樁涉及司禮監的案件, 到了大理寺後都如石沈海底般,再無波瀾。六部中一些緊要的職位, 也悄無聲息地換上了親司禮監的官員。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溫硯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謝鶴期和湯守隨在那場密會之後,結成了同盟, 達成了某種共識。謝鶴期以代天朱批之權壓下了鬧得沸沸揚揚的軍馬走私案。

而湯守隨, 自然也給了謝鶴期他的回報。

如今, 世人信律法, 畏詔獄。東廠雖權勢滔天, 卻也難服天下人心。而與之相對的是, 大理寺乃是世人眼中公正的象征,其判決更易讓人信服。

湯守隨的回報,正是將謝鶴期想要鏟除的異己,從見不得光的詔獄轉移到了轉移到了威嚴煌煌的大理寺公堂, 以一種合法合律的方式, 一步步地將其定罪,最後使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人世間。

而這些空出來的位置,自然是給到了那些“懂事”、“聽話”的人。

六年前,謝鶴期正是在看似公正嚴明的三司會審中被定罪。

而如今, 謝鶴期與湯守隨的交易,與六年前秋闈舞弊案中湯守隨和魏忠正的勾結,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溫硯的大腦轟鳴地響著。那個曾為了救她、被迫墜入深淵的少年,現如今,竟已成了深淵本身。

那個曾受盡酷刑而心志不改的少年,如今正在將同樣酷烈的刑罰,施加於他人的身上。

溫硯怔了許久,才徹底緩過神來。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謝鶴期“心性已變”。可是溫硯的內心,卻始終抱著一絲僥幸,或許,謝鶴期另有隱情呢?

可現實卻在逼迫她掐滅內心深處的最後的一絲希望。

周明遠清正剛直,絕不信口冤人,且又是謝鶴期的同門師兄,對他一向欣賞有加;蘇懷瑾對謝鶴期尊崇備至,曾冒著被打成逆犯同黨的風險前來為謝母吊唁,可如今一見到謝鶴期就畏懼不已。

他們,都以一種艱難又清醒的姿態,接受了謝鶴期已經變節的事實。但是她,卻還固執地懷抱著可笑的希望,像個傻子。

理智在告訴她:她所認識的那個謝鶴期,或許真的早已死在了六年前的詔獄裏。

可她心中就是不願相信——謝鶴期是變了,但是他真的變得那麽徹底?

如今,所有人都朝他背過身去,難道......她也要跟著離她而去嗎?萬一.....他是清白的呢?

她死死地咬著唇,極力壓下心中的澀痛,

就在這時,院門外侍立的童子忽然腳步匆匆地走進門來,壓低了聲音,對周明遠耳語。

童子語畢,周明遠的神色越發凝重,他神色覆雜地看了溫硯一眼,卻轉而對沈薇道:“沈姑娘,數日前城外發現的無頭女屍一案,已經有了線索,你速隨小五去刑部走一趟。”

突如其來的委以重任,讓沈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二話不說地就跟著那童子一同離去了。

對於周明遠那一眼,溫硯有些奇怪,但她心事重重,也沒多問。見沈薇被周明遠支開,溫硯才開口問道:“所以......大人今日喚民女前來,是為何事?”

周明遠不會無故讓她冒險前來密會,定是有所求,而且所求之事,只有她才能做到。

周明遠長嘆,問:“姑娘可知,聞野涉入軍馬走私一案,所圖為何?”

溫硯思忖片刻,應道:“權。”

周明遠搖頭,“不止。他還要......”

周明遠話音未落,便停了下來,他將目光越過溫硯,投向了她身後的月洞門。溫硯隨著他的目光向後看去,只見一個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燕珩身著一身玄色勁裝,立於月洞門之下。緊束的勁裝勾勒出流暢而蘊藏力量的線條,他只是堪堪地往那一站,矜貴而昂然的銳氣,便如出鞘之刃,淩厲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溫硯驚得眼皮一跳,當即起身,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燕珩看著她,眼神中有一閃而過的驚訝。

他皺了眉,大步上前,十分不悅地開口:“周大人,此事危險,我說過不想把她牽扯進來。”

周明遠起身,向燕珩行了一禮,道:“世子恕罪,可是此事,除了溫姑娘,再無其他更好的人選。事到如今,世上再還能誰有本事把自己的暗探,埋在謝聞野的眼皮子下?既如此,我等又如何才能從他手中奪回軍馬走私案的關鍵證據?”

燕珩沈默了下來。

去年冬,天大寒,可因那樁軍馬走私案,神策軍的將士們被迫騎著劣馬,手持鈍刀卷刃,迎擊瓦剌鐵騎。這讓一場本該贏得綽綽有餘的守戰,演變為慘烈的屠戮。北境的戰場之上,死傷枕藉,屍積如山。軍中的怨氣早已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

燕珩雖極力壓制,但接近半年的時間過去,他也逐漸開始感到力不從心,將士們的怒火一日大過一日,若再不查出軍馬案的真相,軍中必生嘩變!

兩個月前,國公府的探子查到一本有關走私軍馬、軍械的賬本,其上不僅有馬匹銀錢的流向,甚至還記下朝中哪些人,通過何種方式,是在何時、以何職階之便,策劃了這場滔天大案。

有了此賬目,便可串起所有的蛛絲馬跡,使得案件真相大白。

誰料,這本至關重要的賬目卻被東廠的人中途劫走。

聽周明遠講清了來龍去脈,溫硯心下了然,問道:“所以.......周大人是想讓我去把這本賬目,偷出來?”

周明遠點頭:“還望姑娘.....能應下這不情之請。此物的重要性,不必贅述。若要奪回此物,非膽大心細、近他身而不疑者,不能為之。如今,唯有姑娘或可一試.....此舉確實風險不小,但周某思來想去,這千斤重擔,還是只能托付於姑娘。”

周明遠向溫硯長揖一禮,神色誠懇而肅然。

可溫硯卻抿了唇,並未立即應下。

她搖頭,“不行,我不能背叛謝鶴期。”

燕珩也道,“周大人,此事風險太大。那個人......心性大變。若是事敗,觸怒了他,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麽.......即便是硯硯,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周明遠重重地嘆了口氣,素來堅毅的眉宇間,罕見地現出了疲憊和茫然。

燕珩反倒笑了笑,“周大人不必過慮,如今謝聞野拿著那賬本,用意很明顯,不過是想讓我以命交換罷了。他既要我這條命,由他拿去便是。”

“胡鬧!”

周明遠揚聲斥道:“如今北境局勢危急,若無世子,國公一人終究是獨木難支,屆時瓦剌鐵蹄南下,這千古罪名,不知要由誰來擔?”

氣氛沈默了下來。

終究是溫硯開口打破了僵局,“所以......周大人是想要通過查明軍馬走私案中貨物和銀錢的流向,來抓出朝中的內鬼?”

周明遠點頭:“正是如此。”

溫硯抿唇,思考了片刻,道:“好,我答應。”

周明遠還未開口,燕珩便搶先道:“不可!硯硯,這渾水,你不可以蹚。他現在今非昔比......你不能以身犯險。硯硯,聽我一句,你現在立刻離開提督府,離開京城,我會派人護送你回到江南。軍馬案一事,我會想辦法,你.....切莫卷入。”

溫硯看也沒看燕珩一眼,繼續對周明遠道:“好,周大人,這事民女應下了,民女定會全力以赴,助大人查清軍馬走私一案的真相。”

“硯硯……你!”

燕珩的到來,讓溫硯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舒服。

燕珩給她的陰影實在太深,以至於與他呼吸一處的空氣,都讓她感到如坐針氈。哪怕是她反覆告誡過自己,一切可怖之物,在理智的分析之下,都不過是紙糊的猛虎。

可是,見到燕珩,她就是怕。

她在他面前,是那樣的弱小,那樣的無力。他欺她,辱她,逼她給謝鶴期磕頭,磕到頭破血流。哪怕在她小產之後,他還能那樣毫不留情地給她一巴掌,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失聰。

她真的怕極,也厭極了燕珩。

於是應下此事後,她便向周明遠匆匆道別,離開了白鹿書院。

山風烈烈,吹得綠蔭浮浮沈沈,也......吹得人眼睛發酸。

不知走了多久,空無一人的山道上,溫硯終於停下了腳步。她慢慢蹲下身,將臉埋進臂彎,她再也壓不住胸中的酸痛,如同被遺棄在荒野中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的一陣遲疑的腳步聲。

“是誰?!快出來!”

溫硯瞬間警覺,手忙腳亂地擦幹眼淚,站起身來,朝身後看去。

層疊的綠蔭之後,一道猶豫的影子,映入了溫硯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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