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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幻滅之日(二) 這便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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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幻滅之日(二) 這便是證據。

白鹿書院雖位於城東的一座矮山之上, 但仍在皇城之內,周遭仍是喧囂市井,來往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是日, 溫硯以察看鋪面為由, 和小滿與蕭憶刀一同出了門。

行至鬧市,她尋了個由頭,不著痕跡地將二人暫且支開, 獨自一人朝著白鹿書院方向行去。

周明遠的顧慮, 溫硯心知肚明。

他要談的事情重要且緊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蕭憶刀和小滿心思簡單, 容易被人套話,此事確實不宜讓他們知曉。

溫硯方走到山下,便遇到了周明遠派來接引的童子, 於是便隨著那童子一路向山上而去。

因當世大儒範與弼坐鎮, 白鹿書院曾盛極一時。但六年前, 秋闈舞弊案案發後, 白鹿書院的學生聚眾哭廟, 觸犯天威, 書院的不少學生都以謀逆之罪被打入詔獄,而後慘死;範與弼又在紛亂中被誤殺,白鹿書院再無了主心骨,故而由盛轉衰, 直至門庭空寂。

通往白鹿書院的山道, 由青石板鋪就,倒也算不得難行。

山道的兩側盡是桃杏,此時殘花已退,只剩指頭大小的青果懸在枝頭。石板縫隙裏, 青苔和荒草叢生。

山道的盡頭,一道白石牌坊孤零地峭立著。坊柱上刻著白鹿和祥雲的浮雕,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然有些模糊不清。牌坊之上懸著一塊舊匾,其上刻著“白鹿書院”四個大字。

院中雜草叢生,屋舍門窗緊閉,檐下蛛網密布。

溫硯跟隨童子繞過回廊,走過了幾個月洞門,行至書院深處,見周明遠靜候在一株杏樹之下,此時正俯身在石桌之上奮筆疾書。時隔六年,但周明遠一如溫硯記憶中那般清正、端直,帶著百折千回而不改的錚然風骨。

聽聞動靜,周明遠擡頭,見溫硯前來,素來冷硬的臉上閃過一絲柔和之色。

但他開口時,卻是沈重的質問:“風雨經年,姑娘最初那份心志,可還在?”

見到周明遠,溫硯的眼中湧上一股熱意。對周明遠,她一直有種如師如長的敬意。兩世,秋闈舞弊案都盤根錯節,阻力重重,但周明遠從未改過查明真相的初心。

溫硯緩緩斂衽,端然一禮,“回大人,在的。”

少女的身姿單薄如弱柳扶風,可那纖薄風流的身體裏,卻有著松柏般的孤直風骨。這番心志,早已勝過了許多廟堂之上的名臣權貴。

滿朝公卿,應愧。

周明遠眸中微閃,似動容,又似欣賞,但他的聲音卻比方才更加沈了幾分。“溫姑娘當年,是為救聞野才卷入此案,可若是如今,姑娘昔日拼死相護之人......已不願再繼續追查舊案,甚至要將其徹底掩埋.....姑娘當如何自處?”

溫硯的心,猛地抽痛了一瞬。

她早已隱隱意識到了謝鶴期對秋闈舞弊案的回避,只是……一直不願承認。

她聽到自己有些哽咽的聲音響起,“周大人,請你告訴我,他......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在其位,則謀其政,亦謀其利。聞野如今既已登司禮監掌印之高位,查明舊案真相便不再是公道,而是可能動搖他權勢的隱患,於他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溫硯垂眸,沈默不語——她其實早該猜到了,她其實.......不用周明遠相告,也能猜到的。

若真相被揭露,在世人眼中,司禮監就成了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的元兇——至少,在明面上是這樣。那勢必會引起朝堂內外對宦官當權、獨攬朝政的不滿,進而掀起一場席卷朝野的滔天巨浪。

而如今,謝鶴期為司禮監掌印,自然是不願看到此事發生。

心口的痛,越發劇烈,連綿不絕地撕扯著溫硯的五臟六腑。她的臉,也一點點地變得蒼白。

謝鶴期......真的變了嗎?

她所愛慕的那個人,真的會為了弄權,而放任昔年同門師兄弟、乃至天下寒門士子的萬般冤情而不管?他的初心……真的蒙了塵?

溫硯的神色變化,自然都落入了周明遠眼中。

可周明遠似乎並未打算放過她,他定定地凝視溫硯,語氣冷靜到近乎殘酷,“所以,溫姑娘的答案是什麽?”

聽聞此問,溫硯有些片刻的沈默。

荒寂的庭院中,只餘簌簌的風聲。

枝葉間漏下的日光照見一行清亮的淚,劃過了蒼白的臉。

溫硯再擡頭時,眼神卻變得格外堅定。

她看向周明遠,語氣肅然:“稟大人,昔年心志,民女一日未曾忘,不僅是為謝鶴期,還為民女的姐姐,以及.....更多含冤莫白的無辜者。如今,它是我今日前來唯一的理由。”

一開始,她卻是是因謝鶴期而踏入了舞弊案的渾水。但事到如今,她查案早非為一人之恩怨。

兩雙不畏迷霧、仍在追尋答案的眼睛,沈默無聲地對視著。

片刻的對視之後,周明遠的目光已然變得一片柔和,他連嘆了三聲,“好!好!好!”

清淩淩的山風拂過,吹得松濤翻湧,竹聲簌簌,樹下光影斑斑駁駁,隨風游移。

溫硯似乎仍有不甘,又追問道:“可......大人說他心性已變,可有證據?”

周明遠看向角落處那扇半掩的破舊角門,揚聲道:

“出來吧。”

他話音剛落,便聽角門被人“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一個身著紅衣的少女急匆匆地從裏頭走出來。

來人,竟是沈薇。

溫硯豁然站起,向前行了兩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苦尋多日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沈薇瘦了一圈,一見到溫硯,一雙眼睛瞬間變得通紅。

周明遠看著溫硯,繼續道:“姑娘所要的證據,就在眼前。東廠耳目遍布京城,卻尋不著兩個孤女,姑娘難道不覺蹊蹺?這只說明一件事.....”

周明遠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溫硯已經明白——這只能說明,有人不願沈薇和沈蕓姐妹倆被找到。聯想到那日收到的信,想必是這姐妹二人誤打誤撞找到了什麽關鍵的線索,又或者.....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事情。

謝鶴期的事,固然令她難過,但這幾日,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要做的,不過是想辦法把他從歧路上拉回來罷了。

縱然心傷,但她並不迷茫。

現在,溫硯有著另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她上前一步,試探著開口:“小薇......真的是你!”

沈薇眼中早已盈滿了熱淚,卻又踟躕著不敢上前:“東家.....是、是我.....”

溫硯連忙放柔了聲音:“小薇,快過來,讓姐姐看看.....看看你有沒有受傷。這些日子,姐姐真的好想你。”

見溫硯並未責怪,沈薇瞬間展顏一笑,朝著溫硯欣喜地奔來,還帶著幾分稚氣的清秀小臉上滿是信任和依賴:

“梅姐姐!!小薇、小薇也真的真的好想你!”

就在沈薇張開手臂,即將撲向溫硯懷裏的時候,溫硯卻轉身,向周明遠道了句“大人失禮”,隨即挽起袖子,順手抄起倚在墻邊的舊掃帚,一把抓住了沈薇的手臂,朝著她的身上就狠狠地招呼上去。

這一下來得毫無征兆。

縱然沈薇從小跟著蕭憶刀混在一起,養得皮糙肉厚,也被這又急又重的一下打得“嗷”地一聲叫了起來。

溫硯一邊動作精準地往沈薇身上招呼,力道毫不留情,一邊咬牙切齒地道:“跑!我讓你跑!我看你下回還敢不敢偷跑!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學了點三腳貓功夫就敢來京城顯擺!過來,不準躲!”

沈薇一邊嗷嗷直叫,一邊上躥下跳地躲避著掃帚,“東家!別打了嗷!別打了嗷嗷嗷!小薇快被你打死了!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梅姐姐,梅姐姐,饒了小薇吧,小薇下次再也不敢了!嗚嗚嗚嗚嗚——”

饒是周明遠見多識廣,但眼見此景,還是忍不住怔了一瞬。他遲疑著開口,似乎是想阻止:“溫姑娘......有話好好說。”

但溫硯全然不為所動。

天知道從江南來京這一路上,她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又花了多少銀子為這死丫頭善後。這樣就能把這事輕輕掀過去?!沒門!

這回不狠狠地給這膽大妄為的死丫頭一個教訓,以後她還敢!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溫硯手上一直不停,把沈薇揍了個痛快才恨恨停手。

她喘了口氣,擦了擦額上的細汗,又朝周明遠優雅地施了一禮,笑道:“家醜,讓大人見笑了。”

沈薇還想說些什麽,又被溫硯狠狠地一瞪,畏懼地縮了回去。

溫硯冷眼瞪著沈薇,“說吧,這些日子,都去哪裏了?”

沈薇痛得直抽冷氣,卻也知曉這回錯在自己,不敢反駁,於是憋著淚、期期艾艾地把這些天的經歷都告訴了溫硯。

從沈薇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溫硯大致拼湊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溫硯在天香樓撞見姐妹倆的那日,沈蕓已經先一步發現了沈薇的身影,在沈蕓的幫助下,沈薇才逃離了蕭憶刀的追捕。

自那日以後,姐妹二人便取得了聯系。

沈薇原打算一見到沈蕓,就立即離京,返回江南。奈何沈薇雖有些小聰明,但哪裏是沈蕓的對手?沈薇被沈蕓三言兩語一說,便稀裏糊塗地點了頭,答應了留在京城,助她行事。

沈蕓心思細膩、思慮周全,在她的安排之下,沈薇竟然竟也在危機四伏的京中,安然藏匿了一段時日,並且成功幫助她從湯府轉移了不少湯守隨的罪證。

溫硯看向周明遠,目光中帶著詢問之意。周明遠點了點頭,看著一旁被揍得瑟瑟縮縮的沈薇,沈默一瞬後,又補充了一句:“事情確實如此......沈薇姑娘如今在幫本官做事,而且......甚是得力。”

溫硯又瞪了沈薇一眼,這才把手中的破掃帚往地上一撂,重新坐回了石凳之上。

沈薇見狀,忙不疊地撿起掃帚,死死地抱在了懷裏,生怕被溫硯再拾了去。

溫硯深吸了口氣,看向沈薇,問:“既如此,那沈蕓呢?”

聞言,沈薇的身形猛地一顫,肩背瞬間塌了下去,弱聲道:“東家.......阿蕓......阿蕓她出事了。”

溫硯急忙追問,這才從沈薇口中得知,沈蕓失蹤已經一月有餘。算上時間,正是她收到密信的時候。

最讓溫硯震驚的是,沈蕓失蹤,和她拿到湯守隨涉嫌軍馬走私案的關鍵證據,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湯守隨和戶部的鄭觀年勾結,把劣馬充作好馬,送往北境,導致神策軍大敗。經過長時間的探查,周明遠已經掌握了不少關於湯守隨的證據,劍鋒直指湯守隨。

同時沈蕓還查到,湯守隨欲將翻身的籌碼押在一場密談上。而將要與他密談的那人,正是謝鶴期。

於是沈蕓利用湯應拿到了相關的證據,並欲把證據交給沈薇。

然而就在姐妹倆二人約好相見的那一日,沈薇晚來了一步,親眼見到了沈蕓被東廠的人押走。

自此,沈蕓便徹底失蹤,生死未知。

得知事情的經過,溫硯只覺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令她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她明白了周明遠的意思。

這便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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