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幻滅之日（一） 嫵媚到.....致命……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4章 幻滅之日（一） 嫵媚到.....致命……
溫熱的氣息, 落在了耳後敏感處。
謝鶴期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本能地想要後退，可身體卻像是被定在了原處一般, 只能這樣僵硬地任由著溫硯動作。
隨著她的靠近, 一陣幽香襲來，那香氣分明是清冷的，卻又分明帶著一種難言的魅惑, 令人......意亂情迷。
就像她本人那樣, 分明是清正端凝的性格，卻長了一張魅惑到近乎妖冶的臉, 眉不染而黛，唇不點而朱，朦朧瀲灩的一雙眼, 微紅的眼尾, 帶著一抹天然微揚的弧度, 總在不經意間透出勾魂奪魄的風情。
嫵媚到.....致命。
可這香氣、這呼吸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當她用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 以一種依賴的姿態, 做出了近乎稚氣的舉動時。
這種沖擊, 對他而言，幾乎是滅頂之災。
尤其是此刻——謝鶴期看見溫硯正如一只撒嬌的貓兒，在他頸側輕蹭時，他的腦中“轟”地一片空白。
思緒停滯。但他的五感, 卻在被極端地放大。
他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 柔軟的肌膚，以及發絲撩動間帶來的溫柔癢感，甚至....本該死去的某個地方，都猛地跳了一瞬。
謝鶴期的呼吸瞬間停滯, 反應過來的瞬間，便近乎逃命般把溫硯推開。
那力道並不大，可讓溫硯楞了半晌。
這......這百試百靈的一招，怎麽就不管用了？！
今日從翰林院門外回來以後，溫硯便把這些日子與謝鶴期相處的點滴，一幕幕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但那不是對往昔的溫情回憶，而是理智的審視與分析。
重活一世，溫硯十分清楚，顧影自憐、自哀自怨解決不了問題。
遇事，最重要的就是想辦法。
她在房中已經想了一日。如果......謝鶴期真如周明遠所言，一意孤行地走上了一條歧途，那她說什麽也要把他從那條歧路之上拉回來！
當她褪去綺思、斷卻癡戀，以旁觀者的姿態回憶起往昔時，溫硯這才發現，只要她放軟了聲線，低垂了眉眼，做出小女兒的姿態，謝鶴期那雙洞若觀火的清明眼眸，總會有片刻的混沌。
看來，她的這幅皮相，謝鶴期也是喜歡的。
他......雖然意圖控制她，但他對她的情，卻也不假。
既如此.....
為此，溫硯今日甚至去翻了蕭憶刀私藏的話本，學了些讓人臉紅心燥的魅惑姿態，用在了謝鶴期的身上。
溫硯自認算得上聰明，她既下定決心要學那婉媚姿態，應該......學得也不賴才是。
可為何，眼下竟是這個結果！
見自己仿佛猛虎般被謝鶴期退避三尺，溫硯又羞又惱，竟咬了牙，朝著謝鶴期的懷抱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
她這回的力道，遠不如上次馬車那回。可偏生就是這柔軟的一撲，謝鶴期竟真的被她撲了個滿懷，踉蹌著向後倒去。
只聽重重的一聲悶響，二人雙雙倒地。
謝鶴期頭腦尚未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在倒地的瞬間，他就近乎本能地把溫硯往懷裏一帶，用自身的脊背承受了墜地的全部沖擊。
謝鶴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顧不得後背的鈍痛，先問：“硯硯，可有傷著？”
一陣天旋地轉後，溫硯有些發懵，怔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正嚴絲合縫地貼在謝鶴期的身上。
身下，就是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謝鶴期正劇烈地喘著氣，似乎是在極力克制著要把溫硯推開的沖動，又像是在抑制著某些本不該生出的欲/望。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瞬，啞聲道：“硯硯，你、你沒有傷著，可、可否先起來？”
溫硯這才徹底反應過來——
她.....她這是勾/引謝鶴期不成，反、反出了個天大的洋相？
她燒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想撐起身來，卻因衣料的牽扯又跌回了謝鶴期的懷抱。如此重覆了三兩次，溫硯才勉強站起身來，目光漂移地四處看，“我、我我沒事。你.....你呢？你背疼不疼？”
“那、那便好。”
謝鶴期從地上起身，神色中卻仍有些異樣。他看了溫硯一眼，便像被什麽燙到似的，迅速移開了視線。
“硯硯，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我便先行一步了。”
謝鶴期說罷，便轉身就走，仿佛身後不是溫硯，而是什麽灼人的業火。
那能自由出入提督府的令牌還未到手，溫硯豈能讓他就此離去！
她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了謝鶴期的手腕，“謝鶴期，你別走，我.....我......”
事情，已經超出了溫硯的意料之外。
現在，她已經不知該怎樣才能不著痕跡地提出索要令牌一事，於是只死死地抓住謝鶴期的手，幹瞪著眼不知該怎麽開口。
謝鶴期深吸了口氣，站定回身，回眸看向溫硯，略一沈吟，才道：“硯硯，現在府外不太平。”
此言，令溫硯猛地一震。
她......她還什麽都沒說，謝鶴期竟已洞察了她的心思！
這是何等心機！何等觀察力！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了心神。
心緒冷靜下來後，溫硯的頭腦也清醒過來。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要慎之又慎。
眼前，她的對手，是謝鶴期。
這個人心思縝密，多智近妖，對人心洞察到了極致，比她以前所有的對手，都要可怕。
這個認知，令她沮喪，令她畏懼，更令溫硯.....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
溫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站在與謝鶴期對立的一端。
可如今，她必須要這麽做。她並非沒有想過和謝鶴期開誠布公地聊，但她知道，謝鶴期不會對她如實相告。
她必須要以冷靜的頭腦厘清她此時擁有的憑恃與忌憚，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行走，如何才能在這個強大到近乎完美的對手面前，尋得破局之道。
她勝，便能窺得過往的所有真相；她敗，或許......就會宿命輪回，成為籠中之鳥。
溫硯的頭腦飛快地運轉著。
此時，她面對謝鶴期，最大優勢便在於——謝鶴期仍以為她蒙在鼓裏，他不知道她已經收到了周明遠的信，也不知道她已經識破了一切。
這優勢，微弱，稍縱即逝。
若要破局，她就必須要將這些微的優勢，利用到極致。
她絕不能讓他發覺有異。
可現在，她弱，他強。她在京中無依無靠，而他大權在握，京中處處是他的眼線，她又該怎樣做呢？
一番推演之下，溫硯越發地沮喪。從理智的視角來說，要與謝鶴期為敵，她絕無絲毫的勝算。
溫硯的心，越發地沈了下去。於是只是低著頭，把謝鶴期的手腕，攥得越緊。
謝鶴期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抓住自己手腕的纖手上。緊貼的肌膚，卻仿佛觸動了他某根最敏感、也最不堪的神經。
更令謝鶴期暗自心驚的是，方才因她撩/撥而驟然升起的、腹下的灼熱，非但沒有平息，反在有了愈演愈烈之勢。那陌生而洶湧的感覺，讓他喉頭一陣陣地發緊。
謝鶴期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那股陌生的躁動強行壓回軀殼深處。
他的聲音有些緊繃，“硯硯，近、近日京中流民漸多，各處都不甚太平。你身子又未大好，咳疾最忌勞累吹風。再過些時日，待天氣真正暖透，我親自陪你出去走走，如、如何？”
溫硯這才發覺，謝鶴期的話，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察覺的斷續，這絕不是他平日該有的模樣。
她敏銳地意識到，謝鶴期此時算不得冷靜。
雖不知他失控的原因是為何，但溫硯知道，這是謝鶴期少有的破綻。
於是她又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怯意和退意。
即便他強，她弱，但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謝鶴期既有破綻，那她便有機可乘。她不必贏他全局，畢竟，她的目的，不過是查清事情的真相罷了。
她現在，到底該如何反應才好呢？
溫月的臉，突然浮現在溫硯的腦中。
她的三姐姐，明明是個張揚、傲慢且控制欲極強之人，卻在蔣氏和孫姨娘的手下隱忍蟄伏了數載，最後掌握了整個溫家的大權。
鷹立如睡，虎行似病，示弱與人，往往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智慧。
片刻的思忖之後，溫硯已經有了主意。這回，不是勾引，而是示弱。
她仰起臉，晃了晃謝鶴期的手臂，聲音中夾著一絲溫軟的哽咽：“不行啊，謝鶴期，那還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時候去了。你不在，你總是不在，我每天都在等你。你想見我，隨時可以，可我要見你，就要等了又等，不公平！這不公平，謝鶴期！”
瀲灩的水光在那雙嫵媚的眼中盈盈地晃，長睫之上，一點晶瑩將墜未墜，紅唇潤澤，柔光流轉，似帶著無聲的邀約。
話未說完，溫硯便側過臉去，眸光低垂，落在地上，似乎是委屈到了極致。
謝鶴期的眸色轉暗。
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幾近崩潰。
他深深地凝視著溫硯，喉結滾動，默了許久，才啞聲開口，“那.....硯硯，你要我如何做？”
“把你的令牌給我，我也要隨時都可以見你！”
溫硯的目光，落到謝鶴期腰間一塊玄鐵令牌之上。
她知道，這塊令牌，可以令她在司禮監，提督府以及東廠三地，暢通無阻，甚至可以調動府兵，驅使錦衣衛。
總而言之，這塊令牌，代表了謝鶴期的部分權柄。
謝鶴期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轉瞬又恢覆如常。他溫雅一笑，把聲音放得極柔，“硯硯，今日攔著你，是他們不知輕重。硯硯若想出去，我吩咐下去，往後不再攔你便是。”
他沒有說令牌的事。
撒謊、示弱、偽裝，本來讓溫硯的心中有一瞬的不安。但聽聞此言，那不安又被一陣憤怒所吞沒。
她這樣.....是算不上磊落，但這回是謝鶴期先騙她的！現在，他還想就這樣糊弄過去！
憤怒，讓她的決意更加堅定。堅定的決心裏，偽裝，反而越發無懈可擊。
一滴淚，盈盈地那雙朦朧的眼中滑下，懸在了線條精致的頜下。明明是委屈到極致的表情，可溫硯的眼神去堅定得毫不退讓，“不要，我就要那塊令牌！”
謝鶴期沈默了下來。
在他短暫猶豫的片瞬裏，溫硯突然猛地上前一步，從背後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
兩處柔/軟，隔著衣料和他的脊背緊密相貼。
一股近乎戰栗的酥麻感，無聲地躥升，迅捷地升至天靈蓋。謝鶴期只覺腹部之下，越發地火熱！
“謝鶴期.....你給不給？”
帶著鼻音的呢喃從身後傳來，心弦似被鳥羽無聲地撩撥，陌生而莫名的躁動，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情緒，已經近至崩潰處。
終於，謝鶴期像是認輸了一般，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應道：“好。我給，但是硯硯，你平時行事務必要小心。硯硯，京城很大，也很亂，不要去不該去的地方，不要見不該見的人。有些渾水，你不要蹚.....”
謝鶴期還未說完，便被溫硯打斷，“好！謝鶴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當即松開了環住謝鶴期腰間的手，繞到他身前，朝他伸出了手，做足了小女兒撒嬌的情態。
謝鶴期無奈一笑，伸手探向自己腰間，解下令牌，遞到溫硯手中。
溫硯站在窗邊，望著謝鶴期有些慌亂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她狠狠地擦了一把臉，抹去了臉上偽裝的眼淚。
謝鶴期今日似乎有些反應過了；從他手中取得令牌.......也似乎比她想象中容易了些，但其中的原因，溫硯無心深究。她心中牽念著三日之後去見周明遠一事。
依謝鶴期之能，察覺她索取令牌的真實意圖，怕只在頃刻之間。
她出去的次數越多，暴露得就越快。故此，她必須抓住每一次機會，令每一次外出都能有所獲。
她絕不能讓謝鶴期知道自己已經對他心生懷疑。
那個人......太聰明，太擅長偽裝。眼前的迷霧尚未窺破，若讓他再無聲無息地再設下一層迷障，她又如何能查清事情的真相？
不管他謝聞野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麽、周明遠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她都要查個一清二楚！
溫硯獨自倚在窗前，看西天雲霞一寸寸黯淡，緋紅褪成鴉青，暖光轉寒。
突然，溫硯擡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她當初，是怎麽有臉斥責沈蕓耽於情愛的！
丟死個人吶！
——————
直到第三桶涼水自頂澆下時，那股竄動在血液的躁意才徹底平息下來。
謝鶴期閉上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水珠，順著墨色的發絲、利落的下頜，不斷滴落。
躍動的燭火把那修長的身影投在山水屏風之上，勾勒出緊繃而優美的肌肉線條。
謝鶴期邁出浴桶，取來一旁的布巾，擦去身上的水漬。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力道極重，一下下地，近乎自虐。布巾摩擦肌膚，在玉白的皮膚上留下薄紅。
待他拭幹水跡，著好外袍，所有的情緒都收斂得一幹二凈，烏沈深靜的眼中又是一片波瀾不驚。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唯餘一身清冷端正的君子之風。
猶帶水意的墨發、比平日略顯蒼白的唇色，令眼前這個謫仙人看起來比平日還要冷上幾分。
六年前的那個夜晚，行刑中她的突兀闖入，行刑僅至第一步便停止。他並未成為真正的斷情絕欲之人。
他雖子嗣緣斷，但人道未絕，今日她的一番撩撥......幾乎令他把持不住。
欲/念的烈火焚身之際，隨之而來的是濃重的自厭與自棄。
方才幾乎自虐的用力擦拭，便是謝鶴期對自己動情的無聲懲戒。
何玠眼觀鼻鼻觀心，適時地奉上一盞熱茶。謝鶴期沈默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一飲而盡。
茶水的溫度，使謝鶴期臉上的冷意稍緩。
片刻的猶豫後，何玠還是開口問道：“督主，令牌雖給了姑娘，但若姑娘去往一些不該踏足之處.....可需奴婢先去給下頭的人打個招呼。以免讓姑娘察覺異樣，徒生事端。”
“無妨。”謝鶴期的聲音有些沙啞，臉上的神色也比平日沈凝幾分，“她......已經在懷疑我了。”
何玠臉色遽然一白，急問：“姑娘既已起疑，那該如何是好，可是要奴婢立即做些安排？”
“不用，由她去便是。”
“是。”
何玠垂眸，恭謹應下，再擡眼時，他卻驟然僵住。
只見那張素來清冷如仙的臉上，此刻竟翻湧著近乎扭曲的戾氣與占有欲。
雖只一瞬便覆歸於常，但何玠看得分明，那絕不是錯覺。
袖袍之下，謝鶴期握指成拳，他用力極重，握得指節青白，手背青筋隱現，仿佛要將某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邪念，控在指掌之間。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謝鶴期知道，詔獄密室中的那兩口大缸，他親手簽下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文書，以及奪權之路上用過的骯臟手段......最終都會一樁樁，一件件地暴露在那執拗的清眸裏。
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報應，正在沖破他精心構築的溫柔假象，她遲早會知道一切，她遲早......會厭棄他的。
可這些日子，他過得太幸福，幸福到幾乎惶恐，他已經不敢想象失去她的日子。
他會用盡一切手段，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溫熱的氣息, 落在了耳後敏感處。
謝鶴期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本能地想要後退，可身體卻像是被定在了原處一般, 只能這樣僵硬地任由著溫硯動作。
隨著她的靠近, 一陣幽香襲來，那香氣分明是清冷的，卻又分明帶著一種難言的魅惑, 令人......意亂情迷。
就像她本人那樣, 分明是清正端凝的性格，卻長了一張魅惑到近乎妖冶的臉, 眉不染而黛，唇不點而朱，朦朧瀲灩的一雙眼, 微紅的眼尾, 帶著一抹天然微揚的弧度, 總在不經意間透出勾魂奪魄的風情。
嫵媚到.....致命。
可這香氣、這呼吸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當她用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 以一種依賴的姿態, 做出了近乎稚氣的舉動時。
這種沖擊, 對他而言，幾乎是滅頂之災。
尤其是此刻——謝鶴期看見溫硯正如一只撒嬌的貓兒，在他頸側輕蹭時，他的腦中“轟”地一片空白。
思緒停滯。但他的五感, 卻在被極端地放大。
他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 柔軟的肌膚，以及發絲撩動間帶來的溫柔癢感，甚至....本該死去的某個地方，都猛地跳了一瞬。
謝鶴期的呼吸瞬間停滯, 反應過來的瞬間，便近乎逃命般把溫硯推開。
那力道並不大，可讓溫硯楞了半晌。
這......這百試百靈的一招，怎麽就不管用了？！
今日從翰林院門外回來以後，溫硯便把這些日子與謝鶴期相處的點滴，一幕幕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但那不是對往昔的溫情回憶，而是理智的審視與分析。
重活一世，溫硯十分清楚，顧影自憐、自哀自怨解決不了問題。
遇事，最重要的就是想辦法。
她在房中已經想了一日。如果......謝鶴期真如周明遠所言，一意孤行地走上了一條歧途，那她說什麽也要把他從那條歧路之上拉回來！
當她褪去綺思、斷卻癡戀，以旁觀者的姿態回憶起往昔時，溫硯這才發現，只要她放軟了聲線，低垂了眉眼，做出小女兒的姿態，謝鶴期那雙洞若觀火的清明眼眸，總會有片刻的混沌。
看來，她的這幅皮相，謝鶴期也是喜歡的。
他......雖然意圖控制她，但他對她的情，卻也不假。
既如此.....
為此，溫硯今日甚至去翻了蕭憶刀私藏的話本，學了些讓人臉紅心燥的魅惑姿態，用在了謝鶴期的身上。
溫硯自認算得上聰明，她既下定決心要學那婉媚姿態，應該......學得也不賴才是。
可為何，眼下竟是這個結果！
見自己仿佛猛虎般被謝鶴期退避三尺，溫硯又羞又惱，竟咬了牙，朝著謝鶴期的懷抱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
她這回的力道，遠不如上次馬車那回。可偏生就是這柔軟的一撲，謝鶴期竟真的被她撲了個滿懷，踉蹌著向後倒去。
只聽重重的一聲悶響，二人雙雙倒地。
謝鶴期頭腦尚未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在倒地的瞬間，他就近乎本能地把溫硯往懷裏一帶，用自身的脊背承受了墜地的全部沖擊。
謝鶴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顧不得後背的鈍痛，先問：“硯硯，可有傷著？”
一陣天旋地轉後，溫硯有些發懵，怔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正嚴絲合縫地貼在謝鶴期的身上。
身下，就是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謝鶴期正劇烈地喘著氣，似乎是在極力克制著要把溫硯推開的沖動，又像是在抑制著某些本不該生出的欲/望。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瞬，啞聲道：“硯硯，你、你沒有傷著，可、可否先起來？”
溫硯這才徹底反應過來——
她.....她這是勾/引謝鶴期不成，反、反出了個天大的洋相？
她燒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想撐起身來，卻因衣料的牽扯又跌回了謝鶴期的懷抱。如此重覆了三兩次，溫硯才勉強站起身來，目光漂移地四處看，“我、我我沒事。你.....你呢？你背疼不疼？”
“那、那便好。”
謝鶴期從地上起身，神色中卻仍有些異樣。他看了溫硯一眼，便像被什麽燙到似的，迅速移開了視線。
“硯硯，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我便先行一步了。”
謝鶴期說罷，便轉身就走，仿佛身後不是溫硯，而是什麽灼人的業火。
那能自由出入提督府的令牌還未到手，溫硯豈能讓他就此離去！
她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了謝鶴期的手腕，“謝鶴期，你別走，我.....我......”
事情，已經超出了溫硯的意料之外。
現在，她已經不知該怎樣才能不著痕跡地提出索要令牌一事，於是只死死地抓住謝鶴期的手，幹瞪著眼不知該怎麽開口。
謝鶴期深吸了口氣，站定回身，回眸看向溫硯，略一沈吟，才道：“硯硯，現在府外不太平。”
此言，令溫硯猛地一震。
她......她還什麽都沒說，謝鶴期竟已洞察了她的心思！
這是何等心機！何等觀察力！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了心神。
心緒冷靜下來後，溫硯的頭腦也清醒過來。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要慎之又慎。
眼前，她的對手，是謝鶴期。
這個人心思縝密，多智近妖，對人心洞察到了極致，比她以前所有的對手，都要可怕。
這個認知，令她沮喪，令她畏懼，更令溫硯.....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
溫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站在與謝鶴期對立的一端。
可如今，她必須要這麽做。她並非沒有想過和謝鶴期開誠布公地聊，但她知道，謝鶴期不會對她如實相告。
她必須要以冷靜的頭腦厘清她此時擁有的憑恃與忌憚，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行走，如何才能在這個強大到近乎完美的對手面前，尋得破局之道。
她勝，便能窺得過往的所有真相；她敗，或許......就會宿命輪回，成為籠中之鳥。
溫硯的頭腦飛快地運轉著。
此時，她面對謝鶴期，最大優勢便在於——謝鶴期仍以為她蒙在鼓裏，他不知道她已經收到了周明遠的信，也不知道她已經識破了一切。
這優勢，微弱，稍縱即逝。
若要破局，她就必須要將這些微的優勢，利用到極致。
她絕不能讓他發覺有異。
可現在，她弱，他強。她在京中無依無靠，而他大權在握，京中處處是他的眼線，她又該怎樣做呢？
一番推演之下，溫硯越發地沮喪。從理智的視角來說，要與謝鶴期為敵，她絕無絲毫的勝算。
溫硯的心，越發地沈了下去。於是只是低著頭，把謝鶴期的手腕，攥得越緊。
謝鶴期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抓住自己手腕的纖手上。緊貼的肌膚，卻仿佛觸動了他某根最敏感、也最不堪的神經。
更令謝鶴期暗自心驚的是，方才因她撩/撥而驟然升起的、腹下的灼熱，非但沒有平息，反在有了愈演愈烈之勢。那陌生而洶湧的感覺，讓他喉頭一陣陣地發緊。
謝鶴期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那股陌生的躁動強行壓回軀殼深處。
他的聲音有些緊繃，“硯硯，近、近日京中流民漸多，各處都不甚太平。你身子又未大好，咳疾最忌勞累吹風。再過些時日，待天氣真正暖透，我親自陪你出去走走，如、如何？”
溫硯這才發覺，謝鶴期的話，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察覺的斷續，這絕不是他平日該有的模樣。
她敏銳地意識到，謝鶴期此時算不得冷靜。
雖不知他失控的原因是為何，但溫硯知道，這是謝鶴期少有的破綻。
於是她又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怯意和退意。
即便他強，她弱，但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謝鶴期既有破綻，那她便有機可乘。她不必贏他全局，畢竟，她的目的，不過是查清事情的真相罷了。
她現在，到底該如何反應才好呢？
溫月的臉，突然浮現在溫硯的腦中。
她的三姐姐，明明是個張揚、傲慢且控制欲極強之人，卻在蔣氏和孫姨娘的手下隱忍蟄伏了數載，最後掌握了整個溫家的大權。
鷹立如睡，虎行似病，示弱與人，往往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智慧。
片刻的思忖之後，溫硯已經有了主意。這回，不是勾引，而是示弱。
她仰起臉，晃了晃謝鶴期的手臂，聲音中夾著一絲溫軟的哽咽：“不行啊，謝鶴期，那還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時候去了。你不在，你總是不在，我每天都在等你。你想見我，隨時可以，可我要見你，就要等了又等，不公平！這不公平，謝鶴期！”
瀲灩的水光在那雙嫵媚的眼中盈盈地晃，長睫之上，一點晶瑩將墜未墜，紅唇潤澤，柔光流轉，似帶著無聲的邀約。
話未說完，溫硯便側過臉去，眸光低垂，落在地上，似乎是委屈到了極致。
謝鶴期的眸色轉暗。
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幾近崩潰。
他深深地凝視著溫硯，喉結滾動，默了許久，才啞聲開口，“那.....硯硯，你要我如何做？”
“把你的令牌給我，我也要隨時都可以見你！”
溫硯的目光，落到謝鶴期腰間一塊玄鐵令牌之上。
她知道，這塊令牌，可以令她在司禮監，提督府以及東廠三地，暢通無阻，甚至可以調動府兵，驅使錦衣衛。
總而言之，這塊令牌，代表了謝鶴期的部分權柄。
謝鶴期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轉瞬又恢覆如常。他溫雅一笑，把聲音放得極柔，“硯硯，今日攔著你，是他們不知輕重。硯硯若想出去，我吩咐下去，往後不再攔你便是。”
他沒有說令牌的事。
撒謊、示弱、偽裝，本來讓溫硯的心中有一瞬的不安。但聽聞此言，那不安又被一陣憤怒所吞沒。
她這樣.....是算不上磊落，但這回是謝鶴期先騙她的！現在，他還想就這樣糊弄過去！
憤怒，讓她的決意更加堅定。堅定的決心裏，偽裝，反而越發無懈可擊。
一滴淚，盈盈地那雙朦朧的眼中滑下，懸在了線條精致的頜下。明明是委屈到極致的表情，可溫硯的眼神去堅定得毫不退讓，“不要，我就要那塊令牌！”
謝鶴期沈默了下來。
在他短暫猶豫的片瞬裏，溫硯突然猛地上前一步，從背後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
兩處柔/軟，隔著衣料和他的脊背緊密相貼。
一股近乎戰栗的酥麻感，無聲地躥升，迅捷地升至天靈蓋。謝鶴期只覺腹部之下，越發地火熱！
“謝鶴期.....你給不給？”
帶著鼻音的呢喃從身後傳來，心弦似被鳥羽無聲地撩撥，陌生而莫名的躁動，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情緒，已經近至崩潰處。
終於，謝鶴期像是認輸了一般，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應道：“好。我給，但是硯硯，你平時行事務必要小心。硯硯，京城很大，也很亂，不要去不該去的地方，不要見不該見的人。有些渾水，你不要蹚.....”
謝鶴期還未說完，便被溫硯打斷，“好！謝鶴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當即松開了環住謝鶴期腰間的手，繞到他身前，朝他伸出了手，做足了小女兒撒嬌的情態。
謝鶴期無奈一笑，伸手探向自己腰間，解下令牌，遞到溫硯手中。
溫硯站在窗邊，望著謝鶴期有些慌亂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她狠狠地擦了一把臉，抹去了臉上偽裝的眼淚。
謝鶴期今日似乎有些反應過了；從他手中取得令牌.......也似乎比她想象中容易了些，但其中的原因，溫硯無心深究。她心中牽念著三日之後去見周明遠一事。
依謝鶴期之能，察覺她索取令牌的真實意圖，怕只在頃刻之間。
她出去的次數越多，暴露得就越快。故此，她必須抓住每一次機會，令每一次外出都能有所獲。
她絕不能讓謝鶴期知道自己已經對他心生懷疑。
那個人......太聰明，太擅長偽裝。眼前的迷霧尚未窺破，若讓他再無聲無息地再設下一層迷障，她又如何能查清事情的真相？
不管他謝聞野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麽、周明遠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她都要查個一清二楚！
溫硯獨自倚在窗前，看西天雲霞一寸寸黯淡，緋紅褪成鴉青，暖光轉寒。
突然，溫硯擡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她當初，是怎麽有臉斥責沈蕓耽於情愛的！
丟死個人吶！
——————
直到第三桶涼水自頂澆下時，那股竄動在血液的躁意才徹底平息下來。
謝鶴期閉上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水珠，順著墨色的發絲、利落的下頜，不斷滴落。
躍動的燭火把那修長的身影投在山水屏風之上，勾勒出緊繃而優美的肌肉線條。
謝鶴期邁出浴桶，取來一旁的布巾，擦去身上的水漬。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力道極重，一下下地，近乎自虐。布巾摩擦肌膚，在玉白的皮膚上留下薄紅。
待他拭幹水跡，著好外袍，所有的情緒都收斂得一幹二凈，烏沈深靜的眼中又是一片波瀾不驚。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唯餘一身清冷端正的君子之風。
猶帶水意的墨發、比平日略顯蒼白的唇色，令眼前這個謫仙人看起來比平日還要冷上幾分。
六年前的那個夜晚，行刑中她的突兀闖入，行刑僅至第一步便停止。他並未成為真正的斷情絕欲之人。
他雖子嗣緣斷，但人道未絕，今日她的一番撩撥......幾乎令他把持不住。
欲/念的烈火焚身之際，隨之而來的是濃重的自厭與自棄。
方才幾乎自虐的用力擦拭，便是謝鶴期對自己動情的無聲懲戒。
何玠眼觀鼻鼻觀心，適時地奉上一盞熱茶。謝鶴期沈默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一飲而盡。
茶水的溫度，使謝鶴期臉上的冷意稍緩。
片刻的猶豫後，何玠還是開口問道：“督主，令牌雖給了姑娘，但若姑娘去往一些不該踏足之處.....可需奴婢先去給下頭的人打個招呼。以免讓姑娘察覺異樣，徒生事端。”
“無妨。”謝鶴期的聲音有些沙啞，臉上的神色也比平日沈凝幾分，“她......已經在懷疑我了。”
何玠臉色遽然一白，急問：“姑娘既已起疑，那該如何是好，可是要奴婢立即做些安排？”
“不用，由她去便是。”
“是。”
何玠垂眸，恭謹應下，再擡眼時，他卻驟然僵住。
只見那張素來清冷如仙的臉上，此刻竟翻湧著近乎扭曲的戾氣與占有欲。
雖只一瞬便覆歸於常，但何玠看得分明，那絕不是錯覺。
袖袍之下，謝鶴期握指成拳，他用力極重，握得指節青白，手背青筋隱現，仿佛要將某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邪念，控在指掌之間。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謝鶴期知道，詔獄密室中的那兩口大缸，他親手簽下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文書，以及奪權之路上用過的骯臟手段......最終都會一樁樁，一件件地暴露在那執拗的清眸裏。
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報應，正在沖破他精心構築的溫柔假象，她遲早會知道一切，她遲早......會厭棄他的。
可這些日子，他過得太幸福，幸福到幾乎惶恐，他已經不敢想象失去她的日子。
他會用盡一切手段，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