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分歧之日 (七) 她......到底……

關燈
第103章 分歧之日 (七) 她......到底……

很快, 一輛低調華貴的馬車便穩穩地停在了階下。

溫硯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看向車外的風景。窗外,是她熟悉的市井風景, 鮮活而嘈雜。

如今, 她如願以償地走出了提督府。

或許,這一切,真的是她多疑了?

行至翰林院門口時, 溫硯果然發現蘇懷瑾被攔在了門外。

蘇懷瑾正賠笑著, 對守門的小吏急切地解釋著什麽。可那守門的二人一臉冷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對他的苦苦哀求完全不為所動。

溫硯心下好笑,連忙下車,將手中的牙牌交給了蘇懷瑾

蘇懷瑾瞬間兩眼放光, 看向溫硯的眼神如同看見了救世的菩薩。他接過溫硯手中的牙牌, 正想對她說些什麽, 可剛想開口, 見到溫硯一旁笑容可掬的何玠時, 又把話畏懼地吞進了肚子。

溫硯只道是他想敘舊, 並未多想,笑笑:“蘇懷瑾,你快去吧,我們改日再敘。”

蘇懷瑾的目光, 在何玠和溫硯身上糾結地轉了一圈, 最後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朝著院內匆匆而去。

溫硯笑笑,見事已畢了,便轉身朝著馬車而去。

誰料, 就在這時,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丫頭腳步匆匆地而來。

她埋著頭,步子又快又急,一個不小心,就和溫硯撞了個滿懷。

溫硯被裝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何玠連忙扶穩溫硯,沖那小丫鬟的背影尖聲斥道:“不長眼睛的小丫頭片子!下次再走路不看路,信不信咱家把你這雙招子給挖出來!”

那撞人的小丫鬟,頭也未擡,只壓低了聲音,含糊道了聲“得罪”,便匆匆而去,不見了蹤影。

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溫硯緊盯著那小丫鬟的背影看了半晌,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溫硯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的手中,憑空多了一樣東西.......那質感,像是一張紙條。

溫硯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收入袖中,道:“何公公,我們快回去吧。”

————

方一回到臥房,溫硯便關上房門,背抵著門扉,迫不及待地拿出了袖中的紙條,細細讀起來。

在目光觸及紙條的剎那,溫硯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她握紙的手抖得厲害,待讀完,竟連站立的力氣也無,只能任由自己靠著門板,一寸寸滑坐下去。

這紙條,是周明遠托人給她的。上頭只有短短幾行字。

知白姑娘親啟:

下述諸事,姑娘須謹記於心。若有違逆,姑娘縱無性命之憂,卻有永失自由之慮。

一、我知姑娘與我志同道合,姑娘如今仍在為六年前的秋闈舞弊一案四處奔走。然,謝聞野心性已變,絕非吾輩同道,姑娘所獲之證,萬勿交付其手。

二、三日後未時,請姑娘設法獨自前往城東白鹿書院,與我相見。

三、如若姑娘未如期赴約,或者在下已遭遇不測,請姑娘信任燕珩世子,世子會助你逃離聞野的控制。

四、上訴所有,需對聞野守口如瓶。此信,需閱後即焚。

事急,言簡,望遵行。

短短的幾行字,語氣理智、淡漠,平靜無瀾,卻像是細針一般,紮進溫硯的眼眸中,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溫硯活了兩世,她傷過,痛過,瀕死過,絕望過,卻從未如此地茫然過。

這信,的確是周明遠所寫。

不僅僅是因其上的字跡、私印,都來自周明遠。

更重要的是,對方知道......知白這個名字。

這,是溫硯的表字。

一般的閨閣女兒,是沒有表字的。可是溫硯有。

而這,正這是她的母親,梅靜姝為她所取,這取自於“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常德不忒,覆歸於無極”一句,用以規訓她鋒芒過露易招損,保持謙和慎重方能保全自身。

這個名字,甚至小滿和謝鶴期也不知道。

六年前,在查案時,溫硯把這個名字告訴了周明遠,當做是二人之間的暗號。故此,整個天下,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只有早已去世的梅靜姝、溫硯......和周明遠。

兩世為人,她十分清楚周明遠的為人,他清正,剛正,風骨錚然。兩世,在秋闈舞弊案案發之後,絕大多數朝臣都選擇噤聲之時,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出來,為泰景六年秋闈舞弊案的舉子鳴冤。哪怕屢遭貶謫,也不改初心,不易其節。

周明遠,人如其名。

其明也,能照覆盆之冤;其遠也,可為後世立範。

正是因為還有著周明遠這樣的脊梁支撐著,這個腐朽的大燁,才沒有徹底垮塌。他與其他同道者一起,沈默而固執地對抗著無處不在的蠹蟲,於暗夜中,為天下生民秉執微燭,不屈地守護著最後一絲微光。

她從未懷疑過周明遠,可是.......她也從未懷疑過謝鶴期。

可如今,這兩個她深信不疑的人,卻仿佛站在了命運的對岸,遙相對峙,劍拔弩張。

她......到底該信誰?

————

謝鶴期回到提督府時,天色已是黃昏,他照常先來到了側院,帶著淺笑,走向了溫硯的臥房,輕輕敲響房門:

“硯硯,我回來了。”

可溫硯卻並未像平日那般欣喜迎上前,甚至......沒有回應。

謝鶴期瞬間意識到了不對,當即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屋內,溫硯正孤坐在圈椅上。她的雙臂環著膝蓋,整個人縮得很緊。

她把下頜放在膝上,沈默地望著窗外,似乎是在看向暮色,又似乎什麽也沒看,只是將沒有焦點的目光落在某處虛空中。

暮光透過窗欞,斜斜地映來,落在她頸下,照見了兩彎伶仃凸起的鎖骨,本就白皙的皮膚在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脈絡。那紫檀木圈椅過於寬大,襯得她的身體愈發纖弱單薄。暮光勾勒著單薄的輪廓,讓她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易碎的脆弱。

謝鶴期疾步上前,走到溫硯身前,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問:“硯硯......你今日可是遇到什麽事了”

溫硯沒動,依舊安靜地蜷著。暮色在她細密的長睫上,鍍了一層金光,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地顫著。

謝鶴期皺了眉,繼續問道:“硯硯?你.....心裏可是有什麽不痛快?”

溫硯的目光,這才緩緩地落在了謝鶴期的臉上。

那張臉,一如既往地溫潤如玉,一如既往地俊逸出塵,帶著慣常的清淺微笑。

見到來人,欣喜卻未如往常那樣,漫湧上心頭。

溫硯的心,反而猛地抽緊了一瞬。

她該怎麽說?說那封信,說那些字?說她信仰的崩塌?說她今日調查了一些事情後,那個令她全心信任、傾心愛慕的人,忽然變得無比的陌生?

那封信,如同一根冷針,刺破了那個琉璃般美好的幻夢,令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她終於明白了提督府的下人伺候她時,會謹慎到近乎畏懼,也明白了蘇懷瑾為何屢次三番欲言又止,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了一直盤桓在她心頭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從何而來。

她似乎......被人以一種十分溫柔的方式,控制了。

前世,她是燕珩飼養的金絲雀,她帶著那副黃金的腳鐐,直到死去。而今生......她又被人用一種更高明的手段,控在一個無形的樊籠之中。

掌控她的那雙手,溫柔,細致,無處不在且......密不透風。

這雙手,篩選過濾了她的所見所聞,所接觸的人,把她的一切牢牢地把握在股掌之間。

長久以來,她活在一種幸福到近乎完美的假象裏。

今日蘇懷瑾的突兀造訪帶來的異變,使得這一切稍稍偏離了那雙手的掌控。如此,才讓她從那種自欺欺人的假象裏,徹底清醒過來。

真正精巧的牢籠,從不需要鐵鎖,更不需要鐐銬。它只需要讓雀鳥沈溺於無微不至的溫柔裏,長此以往,雀鳥自然便會忘記了如何飛翔。

一陣濃重到讓溫硯幾乎窒息的悲傷,襲上心頭。

是時間,讓故人面目全非,還是說......她從未看清過眼前的人?

見溫硯久久沈默,謝鶴期收斂了唇畔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絲掩不住的慌亂,“硯硯.....你、你這是怎麽了?可是我何處做得不夠好?”

他.....沒有何處做得不好,相反,眼前的這個人對她......沒有一處不妥帖不溫柔,事無巨細,皆考慮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連帶著對她身邊的小滿和蕭憶刀,都格外照顧。

他知蕭憶刀好武、好酒,便為他搜羅名刀名劍,送上珍藏佳釀;他知道小滿最新庖廚,便為她找來宮中禦廚,耐心教導。

他細心地照拂著她的整個世界,照拂著她在意的每一個人。以至於蕭憶刀和小滿,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可為何.....周明遠,又會說他“心性已變”?甚至......信中暗示溫硯謝鶴期會對他痛下毒手?

溫硯沈默地打量著謝鶴期。

眼前的人,是個多智近妖的人物。如若是.....這一切真如周明遠所言,她又該如何在他的五指山下,尋得破局之道?

她今生所求,無非是心安與自由。她受夠了為人禁臠、被人當成玩物控制的一生。

意圖控制她的那個人......即便是謝鶴期也不行!

如今,謝鶴期意圖控制她,確實是證據確鑿。

可他當真會對自己一師同門、有救命之恩的師兄痛下狠手?

他當真會將六年前的切骨之恨拋諸腦後,與昔日仇敵同流合汙,徹底背棄了當初的誓願與初心?

那個充滿了理想的少年,在紙上寫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少年,真的就這樣在權力場上被滔滔濁流侵染,變得面目全非?

又或許是......是他和周明遠之間,有了什麽誤會?

她又該怎麽做,才能探得真相?

這無聲的審視,讓謝鶴期的臉上生出了一種近乎卑微的惶恐。

在她的凝視之下,謝鶴期引以為豪的從容風度和久居上位的威儀,都如春雪般,寸寸消融。

此時,他不是那個權傾朝野、讓人聞之變色的司禮監掌印,而是六年前,那個卑微無助、一無所有的少年。

謝鶴期渾身緊繃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溫硯的臉,緊張得如同等待判決的囚徒.....似乎下一瞬,溫硯問出的話語,會將他萬箭穿心。

可溫硯並沒有質問。

在無聲的凝視中,她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她伸出手,環住謝鶴期的脖頸,將臉埋在了他的頸窩,發出一聲近乎撒嬌的溫軟呢喃,“謝鶴期,你.....你抱一抱我啊。”

-----------------------

作者有話說:硯硯:來啊,鶴鶴,一起裝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