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分歧之日（四） 於是溫硯的心，再度輕……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0章 分歧之日（四） 於是溫硯的心，再度輕……
沈蕓的來信, 讓溫硯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她本以為沈蕓是被湯應那個花花公子迷了心，才會答應隨他前往京城。
但現在看來，反而是她太過武斷了。
沈蕓每年送給她的生辰禮, 都能恰好是她彼時的心中所念, 由此可見沈蕓心思細膩，觀察力驚人，
這樣的一個心細如發的少女, 真的會耽於情愛, 只聽了對方三兩句花言巧語，就不顧不管地跟隨一個陌生男子上京？
沈蕓和湯應, 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如今，溫硯已經知曉了沈蕓的用心——這封魏忠正寫給湯守隨的密信，就是沈蕓今年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這是她收過的最沈重的一份賀禮。
這封密信裏面記載的, 就是魏忠正與湯守隨針對六年前秋闈舞弊案訂立同盟、瓜分利益的內容。
六年前, 溫硯之所以功虧一簣, 就是因為湯守隨。
湯守隨官居大理寺卿, 若要想重啟此案, 只有將大理寺卿的關鍵之位交予心術端正之人。唯有如此, 那樁塵封多年的科舉舞弊案，才能迎來翻案的真正曙光。
只是湯守隨在大理寺經營日久，根基極深，極難動搖, 溫硯苦查多年, 也未能尋到能扳倒湯守隨的有力證據。
但這封密信的到來，則是讓一切都有了轉機。
魏忠正早已是墻倒眾人推。但是，那在世人眼中清流表率的大理寺卿湯守隨，竟與早已身敗名裂的魏忠正暗通款曲, 而這.....會讓世人如何是想？
可以預見的是，這封密信定將會成為扳倒湯守隨的關鍵所在。
溫硯將信紙輕輕按在胸前，只覺心砰砰地加速，眼睛也微微地熱了。
她不知沈蕓是通過何種方法，又是付出了何等代價才得到了此物，但是此物，確實是她現在最渴求之物。
沈蕓......沈蕓......真是個傻姑娘！
是日黃昏，謝鶴期一回府，溫硯便將此信交給了他。
溫硯心想，如今，謝鶴期雖位高權重，有他獲取消息的眼線，但人的視角往往也受其立場所限。同一件事，從官場的視角與從商道的視角看去，景象常截然不同。許多官場上難以拿到的東西，在商場的人情迂回中，反而能輕易尋得。
故此，溫硯早就這些年通過商道搜集到的有關秋闈舞弊案的證據，無論大小，都托付給了謝鶴期。
前世，謝鶴期為了護她清白名聲，即便在手握重權之後，也並沒有重查泰景六年的秋闈舞弊案。
但是今生，情況早已截然不同，她並未嫁給燕珩，仍是自由之身，且心境已變，那些所謂的閨譽名聲早已無法將她束縛。
謝鶴期完全可以擺脫顧慮，重查舞弊案，為自己，也為他許多枉死的同窗，討回一個遲來的公道。
只是不知為何，即便將證據盡數交給謝鶴期之後，不安，仍如潮水般，時不時地湧上心頭。
只有望向謝鶴期那雙溫柔而沈靜的眼睛時，她如飄蓬般的心緒，才會緩緩地落定。
自重逢以來，她的一切都被謝鶴期安排得滴水不漏，衣食起居，出入車馬，無一處不妥帖，無一處不細致。
屋內的熏香，房間的陳設，院中的花木，處處皆是依著她的喜好來，就連書閣架上，也滿滿當當收著她素日愛翻閱的話本子。就連她未言出口的所需所想，都被謝鶴期無聲洞察，並安排提前妥當。
溫硯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謝鶴期。
這個念頭，令溫硯不由得心頭戰栗。她分明該警惕的，她重活一世，應該是知曉的，這般將己身所有的悲喜系於一人，是何等危險。
可一見到謝鶴期，她的心中又不自覺地湧起一絲近乎墮落的依賴。
謝鶴期......實在是太好，好到她一見到他，她拼命築起的心防，便會寸寸崩潰。
和謝鶴期在一起的時候，她過得太過幸福，幸福得好似置身於一個流光溢彩的幻境中。太過完滿的幸福，反讓她感到一種腳踏在雲端、觸不到實的虛浮感。
故此這些日子，溫硯一直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令她感到有些不適。
在收到沈蕓來信之後，溫硯的不安忽地到達了頂峰。
她擔憂著沈薇和沈蕓，甚至......開設擔心遠行的晚娘。
時間轉瞬已過，五月已至。此時風暖晝長，綠蔭潤目，芭蕉深綠，梔子綴白，池中新荷亭亭，空氣中已有了三分暑意。
是日午後，溫硯倦倚在美人榻上，正欲午憩，忽聽門外傳來了小滿興沖沖的聲音，“小姐，小姐，晚娘來信了。”
溫硯當即欣喜起身，迎上前，接過小滿手中的信，急切地拆開。
是晚娘的字跡。
信裏說她已平安回到五裏鎮，浮月樓中諸事安好，讓溫硯不必掛心。
溫硯讀完信，長長舒出一口氣。
緊接著，小滿又告訴溫硯，方才何玠已經告訴她沈薇和沈蕓的事兒已經有了線索，讓她來給溫硯報個信。
溫硯的心頭驟然一松，她不禁自嘲笑了笑，這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反倒令她像個笑話了。
謝鶴期又不是燕珩，他是她可以相信的人，是她可以托付生死之人。
如果那個人是謝鶴期......她又為何不可依賴呢？
溫硯望著窗外深綠的芭蕉，忽地一笑，她雖活了兩世，但並未被人妥帖地置於掌心珍視過，才讓她生出了這樣的不配得感。
別人都可以幸福，為何她就不可呢？
於是溫硯的心，再度輕快起來。
——————
一大早，天上還隱著青白色。
李守常剛服侍謝鶴期穿好官服，便聽聞別院傳來一陣震天的咆哮：“蕭憶刀！！！！你昨晚又進廚房了是不是？！我蒸的栗子糕呢？！我問你我蒸的栗子糕呢？！”
緊接著，蕭憶刀討饒的呼救聲從別院傳來，“我不知道啊，小滿，我沒進去！不關我事啊！！東家，東家救命啊！我要被小滿打死了！”
再接著，溫硯的聲音急急響起，“小滿，你輕些，你輕些！蕭憶刀本來就笨！你別打腦袋啊！好了別打了，蕭憶刀要被你打死了！要被你打死了啊！”
“小姐，你別攔我，他皮厚，打不死！”
“別打了！別打了，偷吃的是喜旺啊，小滿！昨晚我看到喜旺進去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喜旺！你別咬，哎哎哎，喜旺，你咬我衣服做什麽啊！你別把我往小滿的方向拖啊！”
"......."
李守常煩躁地皺了皺眉，自從那三個人，一條狗，加上三只雞住進了提督府後，他就再也沒過度過一個安靜的早上。
不過，詭異的是——
李守常一邊服侍謝鶴期更衣，一邊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了一眼謝鶴期的臉。
這些天，這位素來喜怒無常的主子，心情倒是非同一般的好。
哪怕現在，在這個字面意義上雞飛狗跳的吵鬧早上，李守常甚至看到了這位一向冷漠陰沈的主子，唇畔竟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但那絲笑意，在謝鶴期發現李守常窺視他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的，是一道音調不高卻威懾力十足的低斥：“放肆！”
李守常嚇得渾身一哆嗦，險些跪倒在地，“奴婢知錯了！奴婢方才是見督主的領口沾了塵灰，方才多看了一眼，奴婢絕無半點不敬之心，督主饒命！”
謝鶴期冷冷一笑，正欲發話，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禮貌的敲門聲，“謝鶴期，你在嗎？”
李守常只見那張冷漠如萬年寒冰的眸光，瞬間變得如春水般柔和。
“我在，硯硯。”
謝鶴期急切起身，紫檀木圈椅與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一陣聲響，接著走上前，打開了虛掩著的隔扇門。
門外，是一張燦如春花似的笑臉。
唇角揚起，眉眼彎彎。
溫硯舉起手中的食盒，笑道：“謝鶴期，你還沒用早膳吧。我給你送飯來了。”
謝鶴期的唇角也微微勾起，他側身，給溫硯讓出一條路來。
“嗯......是還沒有，但是硯硯，府上有人會專門負責膳食，你.....別讓小滿太過辛苦。”
溫硯走進房內，把食盒放在桌上，笑道：“哎，小滿她就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在江南時，她就這個樣子，平日沒事就愛搗鼓些吃的。何況——”
溫硯故意拉長了調子，又朝謝鶴期神秘地眨了眨眼。
謝鶴期微笑著，十分配合地應：“何況什麽？”
“何況！今天早上的糕點，是我做的！”溫硯臉上綻放出一個更燦爛的笑來，“謝鶴期啊，你要不要來試試？”
謝鶴期輕笑：“求之不得。”
溫硯把食盒中的碗碟取出，一樣樣地擺在桌上。這些，都是她昨晚跟著小滿搗鼓出來的，溫硯也知道吃她自己做的東西......是要冒些風險的。
但是她今日端來的這些，都是小滿嘗過的，怎麽也......也能入口吧？
那日，溫硯從李守常處聽說謝鶴期早膳總湊合幾口，甚至幹脆不用便去廠衙當值。
於是那日之後，溫硯便天天一大早起身，將粥點小菜仔細裝好，親自送到謝鶴期門口，總要親眼見他吃了才放他出門。
但是昨晚，蕭憶刀不知怎麽餓得慌了，半夜摸到小廚房，把小滿為今晨備下的酥餅點心，吃了個一幹二凈。
還十分機智的.....避開了溫硯做的。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沒辦法.....今早只能讓謝鶴期冒些風險了。
二人在桌旁相對而坐。
溫硯心中隨是忐忑，但語氣卻十分熱絡，“來，謝鶴期，快來嘗嘗我做的栗子酥，還有這雞蛋羹，這蛋還是今早花花它們剛下的，新鮮著呢！”
李守常看了過去——只見雞蛋羹嫩滑顫微；栗子酥皮層疊；山藥桂花糕瑩白如玉，看起來......倒是意料之外的不錯。
李守常正欲上前服侍謝鶴期用膳，溫硯已經搶先給謝鶴期夾了一塊栗子酥，放入謝鶴期的碗中，托著腮，滿是期待地看著謝鶴期。
謝鶴期夾起糕點，放入口中。
溫硯屏住了呼吸，緊張道：“怎樣，謝鶴期？”
謝鶴期莞爾：“自然是好吃的，硯硯，你為何.....這般緊張？”
說話間，他又將剩下的糕點送入口中，神色平靜，動作優雅，一如往常。
溫硯這才放下心來，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看著謝鶴期用膳，看得有些癡迷。
這人......怎麽吃栗子酥都這麽優雅.......比六年前啃雞腿時還要優雅。
竟然有人吃酥餅都不掉酥的嗎？
這人.....怎麽就這麽好看，眼好看，鼻好看，嘴也好看.....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親一下.......
六年前那個吻，太過苦澀，那次不算........
思量間，溫硯的臉上已經浮起了紅暈。
見狀，謝鶴期微微皺眉，放下玉箸，“硯硯，你怎麽了？怎麽臉突然這麽紅？可是身體有不適？”
清潤溫和的聲音把她從旖念中驚醒，她慌慌張張地挪開視線，“沒、我沒事。”
“那.....可是我臉上有什麽異物？”
“沒、沒有。什麽都沒有”
溫硯連連擺手，她看向地上的青磚，臉上微紅，隨口說了句轉移話題，“我、我只是覺得你.....你和六年前，有些不一樣了。”
此話一出，空氣驟然凝固。
謝鶴期的臉色瞬間一白，瞳孔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迅速沈了下去，有看不見的細紋從那張溫潤的玉顏上裂開，可他的聲音卻一如往常，平和，從容，帶著溫柔的笑意：
“哪裏不一樣？”
溫硯眨了眨眼，看向謝鶴期，狡黠一笑：“更好看了啊。”
眼前的男人，脫去了少年青澀，舉手投足間變得更加沈穩從容，身形比昔年更加修長舒展，眉眼更加清雋，整個人像是拭去了蒙塵的明珠，透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華。確實更好看了！
幾近凝滯的空氣驟然一松。
謝鶴期的臉色瞬間緩和下來。
一道輕快的笑聲，悠然蕩開。
漫灑的晨輝籠罩那張驚若天人的玉顏之上，長長的眼睫泛著金輝，在眼下投下淺淡的陰影，日光之下，他美好得像是一塊暖玉，由內而外透著一種溫潤的光暈。
好看......好好看！
溫硯托著腮，近乎癡迷地望著謝鶴期，只覺臉快要燒起來了，但就是舍不得挪開眼。
溫硯正看得如癡如醉時，忽見謝鶴期也微微地移開了看向她的眼。
在一陣沈默之後，他輕聲道：“硯硯，其實.....你更好看些。”
一直以來，溫硯都不太喜歡別人誇讚她的皮相，那些誇讚，大多不是欣賞，而是.....對玩物的審視。
溫硯知道燕珩那些世家公子喜歡嫵媚妍麗的女子，而她的長相，恰好對了他們的胃口，仿佛她天生就該送到某個紈絝子弟的床上，給他們做妾，給他們觀賞褻玩。
前世今生，燕珩對她這身皮囊的迷戀，也給她招來了無數的麻煩。
但是此時，聽聞謝鶴期的誇讚，她反倒是感受到了一絲隱秘的歡喜。
晨光裏，一道水盈盈的眸光，瀲灩地掠過了謝鶴期的臉，緊接著，一抹緋紅，漸漸從那張明麗的臉上暈染開。
似乎是下了什麽決意，溫硯垂下眼睫，輕聲問：
“真......真的麽？”
謝鶴期微笑著，沒有任何猶豫地應道：“那是自然。”
“那......那、那你喜歡嗎？”
空氣卻陡然安靜了下來。
初夏的風，攪擾得窗外的綠蔭浮浮沈沈，清爽的草木香氣撲面而來，地上的斑駁光影隨著掀簾而入的風搖搖晃動，恰似搖曳的心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沈蕓的來信, 讓溫硯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她本以為沈蕓是被湯應那個花花公子迷了心，才會答應隨他前往京城。
但現在看來，反而是她太過武斷了。
沈蕓每年送給她的生辰禮, 都能恰好是她彼時的心中所念, 由此可見沈蕓心思細膩，觀察力驚人，
這樣的一個心細如發的少女, 真的會耽於情愛, 只聽了對方三兩句花言巧語，就不顧不管地跟隨一個陌生男子上京？
沈蕓和湯應, 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如今，溫硯已經知曉了沈蕓的用心——這封魏忠正寫給湯守隨的密信，就是沈蕓今年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這是她收過的最沈重的一份賀禮。
這封密信裏面記載的, 就是魏忠正與湯守隨針對六年前秋闈舞弊案訂立同盟、瓜分利益的內容。
六年前, 溫硯之所以功虧一簣, 就是因為湯守隨。
湯守隨官居大理寺卿, 若要想重啟此案, 只有將大理寺卿的關鍵之位交予心術端正之人。唯有如此, 那樁塵封多年的科舉舞弊案，才能迎來翻案的真正曙光。
只是湯守隨在大理寺經營日久，根基極深，極難動搖, 溫硯苦查多年, 也未能尋到能扳倒湯守隨的有力證據。
但這封密信的到來，則是讓一切都有了轉機。
魏忠正早已是墻倒眾人推。但是，那在世人眼中清流表率的大理寺卿湯守隨，竟與早已身敗名裂的魏忠正暗通款曲, 而這.....會讓世人如何是想？
可以預見的是，這封密信定將會成為扳倒湯守隨的關鍵所在。
溫硯將信紙輕輕按在胸前，只覺心砰砰地加速，眼睛也微微地熱了。
她不知沈蕓是通過何種方法，又是付出了何等代價才得到了此物，但是此物，確實是她現在最渴求之物。
沈蕓......沈蕓......真是個傻姑娘！
是日黃昏，謝鶴期一回府，溫硯便將此信交給了他。
溫硯心想，如今，謝鶴期雖位高權重，有他獲取消息的眼線，但人的視角往往也受其立場所限。同一件事，從官場的視角與從商道的視角看去，景象常截然不同。許多官場上難以拿到的東西，在商場的人情迂回中，反而能輕易尋得。
故此，溫硯早就這些年通過商道搜集到的有關秋闈舞弊案的證據，無論大小，都托付給了謝鶴期。
前世，謝鶴期為了護她清白名聲，即便在手握重權之後，也並沒有重查泰景六年的秋闈舞弊案。
但是今生，情況早已截然不同，她並未嫁給燕珩，仍是自由之身，且心境已變，那些所謂的閨譽名聲早已無法將她束縛。
謝鶴期完全可以擺脫顧慮，重查舞弊案，為自己，也為他許多枉死的同窗，討回一個遲來的公道。
只是不知為何，即便將證據盡數交給謝鶴期之後，不安，仍如潮水般，時不時地湧上心頭。
只有望向謝鶴期那雙溫柔而沈靜的眼睛時，她如飄蓬般的心緒，才會緩緩地落定。
自重逢以來，她的一切都被謝鶴期安排得滴水不漏，衣食起居，出入車馬，無一處不妥帖，無一處不細致。
屋內的熏香，房間的陳設，院中的花木，處處皆是依著她的喜好來，就連書閣架上，也滿滿當當收著她素日愛翻閱的話本子。就連她未言出口的所需所想，都被謝鶴期無聲洞察，並安排提前妥當。
溫硯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謝鶴期。
這個念頭，令溫硯不由得心頭戰栗。她分明該警惕的，她重活一世，應該是知曉的，這般將己身所有的悲喜系於一人，是何等危險。
可一見到謝鶴期，她的心中又不自覺地湧起一絲近乎墮落的依賴。
謝鶴期......實在是太好，好到她一見到他，她拼命築起的心防，便會寸寸崩潰。
和謝鶴期在一起的時候，她過得太過幸福，幸福得好似置身於一個流光溢彩的幻境中。太過完滿的幸福，反讓她感到一種腳踏在雲端、觸不到實的虛浮感。
故此這些日子，溫硯一直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令她感到有些不適。
在收到沈蕓來信之後，溫硯的不安忽地到達了頂峰。
她擔憂著沈薇和沈蕓，甚至......開設擔心遠行的晚娘。
時間轉瞬已過，五月已至。此時風暖晝長，綠蔭潤目，芭蕉深綠，梔子綴白，池中新荷亭亭，空氣中已有了三分暑意。
是日午後，溫硯倦倚在美人榻上，正欲午憩，忽聽門外傳來了小滿興沖沖的聲音，“小姐，小姐，晚娘來信了。”
溫硯當即欣喜起身，迎上前，接過小滿手中的信，急切地拆開。
是晚娘的字跡。
信裏說她已平安回到五裏鎮，浮月樓中諸事安好，讓溫硯不必掛心。
溫硯讀完信，長長舒出一口氣。
緊接著，小滿又告訴溫硯，方才何玠已經告訴她沈薇和沈蕓的事兒已經有了線索，讓她來給溫硯報個信。
溫硯的心頭驟然一松，她不禁自嘲笑了笑，這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反倒令她像個笑話了。
謝鶴期又不是燕珩，他是她可以相信的人，是她可以托付生死之人。
如果那個人是謝鶴期......她又為何不可依賴呢？
溫硯望著窗外深綠的芭蕉，忽地一笑，她雖活了兩世，但並未被人妥帖地置於掌心珍視過，才讓她生出了這樣的不配得感。
別人都可以幸福，為何她就不可呢？
於是溫硯的心，再度輕快起來。
——————
一大早，天上還隱著青白色。
李守常剛服侍謝鶴期穿好官服，便聽聞別院傳來一陣震天的咆哮：“蕭憶刀！！！！你昨晚又進廚房了是不是？！我蒸的栗子糕呢？！我問你我蒸的栗子糕呢？！”
緊接著，蕭憶刀討饒的呼救聲從別院傳來，“我不知道啊，小滿，我沒進去！不關我事啊！！東家，東家救命啊！我要被小滿打死了！”
再接著，溫硯的聲音急急響起，“小滿，你輕些，你輕些！蕭憶刀本來就笨！你別打腦袋啊！好了別打了，蕭憶刀要被你打死了！要被你打死了啊！”
“小姐，你別攔我，他皮厚，打不死！”
“別打了！別打了，偷吃的是喜旺啊，小滿！昨晚我看到喜旺進去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喜旺！你別咬，哎哎哎，喜旺，你咬我衣服做什麽啊！你別把我往小滿的方向拖啊！”
"......."
李守常煩躁地皺了皺眉，自從那三個人，一條狗，加上三只雞住進了提督府後，他就再也沒過度過一個安靜的早上。
不過，詭異的是——
李守常一邊服侍謝鶴期更衣，一邊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了一眼謝鶴期的臉。
這些天，這位素來喜怒無常的主子，心情倒是非同一般的好。
哪怕現在，在這個字面意義上雞飛狗跳的吵鬧早上，李守常甚至看到了這位一向冷漠陰沈的主子，唇畔竟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但那絲笑意，在謝鶴期發現李守常窺視他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的，是一道音調不高卻威懾力十足的低斥：“放肆！”
李守常嚇得渾身一哆嗦，險些跪倒在地，“奴婢知錯了！奴婢方才是見督主的領口沾了塵灰，方才多看了一眼，奴婢絕無半點不敬之心，督主饒命！”
謝鶴期冷冷一笑，正欲發話，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禮貌的敲門聲，“謝鶴期，你在嗎？”
李守常只見那張冷漠如萬年寒冰的眸光，瞬間變得如春水般柔和。
“我在，硯硯。”
謝鶴期急切起身，紫檀木圈椅與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一陣聲響，接著走上前，打開了虛掩著的隔扇門。
門外，是一張燦如春花似的笑臉。
唇角揚起，眉眼彎彎。
溫硯舉起手中的食盒，笑道：“謝鶴期，你還沒用早膳吧。我給你送飯來了。”
謝鶴期的唇角也微微勾起，他側身，給溫硯讓出一條路來。
“嗯......是還沒有，但是硯硯，府上有人會專門負責膳食，你.....別讓小滿太過辛苦。”
溫硯走進房內，把食盒放在桌上，笑道：“哎，小滿她就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在江南時，她就這個樣子，平日沒事就愛搗鼓些吃的。何況——”
溫硯故意拉長了調子，又朝謝鶴期神秘地眨了眨眼。
謝鶴期微笑著，十分配合地應：“何況什麽？”
“何況！今天早上的糕點，是我做的！”溫硯臉上綻放出一個更燦爛的笑來，“謝鶴期啊，你要不要來試試？”
謝鶴期輕笑：“求之不得。”
溫硯把食盒中的碗碟取出，一樣樣地擺在桌上。這些，都是她昨晚跟著小滿搗鼓出來的，溫硯也知道吃她自己做的東西......是要冒些風險的。
但是她今日端來的這些，都是小滿嘗過的，怎麽也......也能入口吧？
那日，溫硯從李守常處聽說謝鶴期早膳總湊合幾口，甚至幹脆不用便去廠衙當值。
於是那日之後，溫硯便天天一大早起身，將粥點小菜仔細裝好，親自送到謝鶴期門口，總要親眼見他吃了才放他出門。
但是昨晚，蕭憶刀不知怎麽餓得慌了，半夜摸到小廚房，把小滿為今晨備下的酥餅點心，吃了個一幹二凈。
還十分機智的.....避開了溫硯做的。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沒辦法.....今早只能讓謝鶴期冒些風險了。
二人在桌旁相對而坐。
溫硯心中隨是忐忑，但語氣卻十分熱絡，“來，謝鶴期，快來嘗嘗我做的栗子酥，還有這雞蛋羹，這蛋還是今早花花它們剛下的，新鮮著呢！”
李守常看了過去——只見雞蛋羹嫩滑顫微；栗子酥皮層疊；山藥桂花糕瑩白如玉，看起來......倒是意料之外的不錯。
李守常正欲上前服侍謝鶴期用膳，溫硯已經搶先給謝鶴期夾了一塊栗子酥，放入謝鶴期的碗中，托著腮，滿是期待地看著謝鶴期。
謝鶴期夾起糕點，放入口中。
溫硯屏住了呼吸，緊張道：“怎樣，謝鶴期？”
謝鶴期莞爾：“自然是好吃的，硯硯，你為何.....這般緊張？”
說話間，他又將剩下的糕點送入口中，神色平靜，動作優雅，一如往常。
溫硯這才放下心來，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看著謝鶴期用膳，看得有些癡迷。
這人......怎麽吃栗子酥都這麽優雅.......比六年前啃雞腿時還要優雅。
竟然有人吃酥餅都不掉酥的嗎？
這人.....怎麽就這麽好看，眼好看，鼻好看，嘴也好看.....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親一下.......
六年前那個吻，太過苦澀，那次不算........
思量間，溫硯的臉上已經浮起了紅暈。
見狀，謝鶴期微微皺眉，放下玉箸，“硯硯，你怎麽了？怎麽臉突然這麽紅？可是身體有不適？”
清潤溫和的聲音把她從旖念中驚醒，她慌慌張張地挪開視線，“沒、我沒事。”
“那.....可是我臉上有什麽異物？”
“沒、沒有。什麽都沒有”
溫硯連連擺手，她看向地上的青磚，臉上微紅，隨口說了句轉移話題，“我、我只是覺得你.....你和六年前，有些不一樣了。”
此話一出，空氣驟然凝固。
謝鶴期的臉色瞬間一白，瞳孔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迅速沈了下去，有看不見的細紋從那張溫潤的玉顏上裂開，可他的聲音卻一如往常，平和，從容，帶著溫柔的笑意：
“哪裏不一樣？”
溫硯眨了眨眼，看向謝鶴期，狡黠一笑：“更好看了啊。”
眼前的男人，脫去了少年青澀，舉手投足間變得更加沈穩從容，身形比昔年更加修長舒展，眉眼更加清雋，整個人像是拭去了蒙塵的明珠，透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華。確實更好看了！
幾近凝滯的空氣驟然一松。
謝鶴期的臉色瞬間緩和下來。
一道輕快的笑聲，悠然蕩開。
漫灑的晨輝籠罩那張驚若天人的玉顏之上，長長的眼睫泛著金輝，在眼下投下淺淡的陰影，日光之下，他美好得像是一塊暖玉，由內而外透著一種溫潤的光暈。
好看......好好看！
溫硯托著腮，近乎癡迷地望著謝鶴期，只覺臉快要燒起來了，但就是舍不得挪開眼。
溫硯正看得如癡如醉時，忽見謝鶴期也微微地移開了看向她的眼。
在一陣沈默之後，他輕聲道：“硯硯，其實.....你更好看些。”
一直以來，溫硯都不太喜歡別人誇讚她的皮相，那些誇讚，大多不是欣賞，而是.....對玩物的審視。
溫硯知道燕珩那些世家公子喜歡嫵媚妍麗的女子，而她的長相，恰好對了他們的胃口，仿佛她天生就該送到某個紈絝子弟的床上，給他們做妾，給他們觀賞褻玩。
前世今生，燕珩對她這身皮囊的迷戀，也給她招來了無數的麻煩。
但是此時，聽聞謝鶴期的誇讚，她反倒是感受到了一絲隱秘的歡喜。
晨光裏，一道水盈盈的眸光，瀲灩地掠過了謝鶴期的臉，緊接著，一抹緋紅，漸漸從那張明麗的臉上暈染開。
似乎是下了什麽決意，溫硯垂下眼睫，輕聲問：
“真......真的麽？”
謝鶴期微笑著，沒有任何猶豫地應道：“那是自然。”
“那......那、那你喜歡嗎？”
空氣卻陡然安靜了下來。
初夏的風，攪擾得窗外的綠蔭浮浮沈沈，清爽的草木香氣撲面而來，地上的斑駁光影隨著掀簾而入的風搖搖晃動，恰似搖曳的心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