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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分歧之日(三) 但是當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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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分歧之日(三) 但是當局者迷……

溫硯和小滿奔至大門口時, 正好見到晚娘從馬車上下來。

“晚娘!你來了!”

晚娘懷裏的喜旺一聽到溫硯的聲音立刻支棱起耳朵,“汪”的一聲從晚娘的懷裏掙脫,搖著尾巴朝著溫硯親昵地奔了過來。

“東家!可總算見到你了!”

晚娘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但眼底卻滿是欣喜的笑意, 三人就這樣一起,說說笑笑地走進了院門。

此時天色已晚,溫硯便挽留晚娘在提督府中住下。

次日, 又是一個朗晴的天。

暮春的日光透過樹的枝丫, 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石桌上, 茶爐咕嚕作響,白氣屢屢升騰。

小廚房門口,小滿坐在小杌子上, 正忙著剝著栗子, 喜旺趴在她的腳邊曬太陽, 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尾巴;蕭憶刀尋了院中老樹最粗壯的一根橫枝, 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溫硯坐在樹下石桌旁, 翻著賬本, 晚娘和溫硯相對而坐,膝上攤了件半舊的衫子,一邊縫著衣服,一邊和溫硯閑話家常。

從晚娘口中, 溫硯得知浮月樓中一切都好, 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念及謝鶴期已登司禮監掌印之位,曾經來自魏忠正和齊思賢的威脅則已經不覆存在,於是溫硯再無顧忌,便把自己的身份和這些天在京中的經歷都告知了晚娘。

晚娘越聽, 眉頭皺得越深。她放下了手中的針線,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東家.....你的意思是......你.....如今已經和那位謝掌印.....成了親?”

溫硯微紅了臉,點了點頭。

晚娘的眉,皺成了一個緊緊的“川”字,她朝溫硯急切地前傾身體,四下張望了一番,壓低了聲音道:“東家!你......你怎麽可以嫁給那個謝掌印呢!”

那位謝掌印,晚娘昨夜有過匆匆地一瞥,那位謝掌印雖是生得豐神俊朗,清雋脫俗,且又大權在握,他就是再怎麽好,但終究算不得男人啊!

東家心地善良,生得又貌若天仙,怎麽.....怎麽可以這樣糊裏糊塗地就嫁了呢?

而且,晚娘總覺得那個謝掌印,乍一看是□□風,觀之可親,但久了,總覺得有什麽地方怪怪的,就好像......這溫柔微笑著的面容之下,還有著另一張臉。

因投了個女兒身,晚娘自幼在家看夠了家中父母的臉色,嫁人之後,又看夠了家中婆母的臉色,直到她那個短命的夫君一命嗚呼,她拼死一搏逃了出來,逃到了浮月樓,這才過了幾天舒心日子。

故此,晚娘察言觀色的能力,倒是遠勝尋常人。

不知為何,這個謝掌印總讓她覺得十分.....危險。尤其是他看向東家的眼神,溫柔之下,似乎翻湧著某種十分晦暗、沈郁的東西。

但是當局者迷,有時候旁觀者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東西,身在局中者,是很難發覺的。

晚娘心中暗嘆,東家雖然處事機敏、老成持重,但在男女之事上未免過於單純。男女成婚,陰陽交合乃是天經地義。現如今她因那位謝掌印的好皮相和溫柔姿態所惑,一時間想不到那裏去。但成婚之後呢?日子久了,夜裏對著個不能人道的夫君……那日子該怎麽過?女子嫁人是一輩子的事,等東家年歲漸長,看著別人兒女繞膝時......到時候再明白過來,那時才後悔,可就真的晚了。

總之......晚娘對這樁婚事,並不是很滿意。

溫硯從賬本中擡起視線,皺眉問:“為什麽不能?”

晚娘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嫁過人,自然知道其中乾坤,但是東家和小滿,可都還是黃花大閨女啊!另外......這一旁還有蕭憶刀這個大男人,叫她怎麽把那些羞人的話說出口!

溫硯看著晚娘一副坐立不安、臉漲得通紅的模樣,略一思索,便猜出了晚娘的心憂之處。溫硯覺得有些好笑,她重活一世,並非不知男女之事,但在她看來,肉/體的契合之上,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她與謝鶴期,不僅是傾心相慕的戀人,還是傾蓋如故的知己,還是能交付後背的故友。

謝鶴期是她可以全心全意信任、不設防地依賴的人。六年前,即便身陷囹圄,他仍會在方寸牢獄之間,為她執燈引路;在對簿公堂之時,謝鶴期雖淪為階下囚,對她,他還是會傾盡所有地以身相護。

更別提前世.......

溫硯垂下眼睫,心中湧起一陣酸澀的甜。

前世,她對他的愛意一無所知,今生,她也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前世她好幾次自以為幸運的化險為夷,都是因謝鶴期的暗中相護。

他一直在沈默地守望著她,情意深沈如海。

直至今日,她在謝鶴期面前時,有著說不完的話。

她所有的瑣碎心事、異想天開,在那雙溫柔含笑的眼睛面前,都能夠如水般自然而然地傾瀉出來。

晚娘猶豫了許久,沒有說話。那位謝掌印帶給她的危險感覺,只是她的個人主觀感受,如若是就這麽告訴東家,未免太過武斷,但是.......若是不說,似乎也不太行。

於是晚娘把話在腹中斟酌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開口道:“東家,那謝掌印就算再好看,再有權勢、但他是個太監啊,坊間都說,那少了些東西的太監,心裏頭都是扭著的,可算不得什麽好人啊!”

溫硯臉上的笑容淡去,她看向晚娘,道:“晚娘,你這話可有失偏頗。評判一個人,當以其行,而非以其形論其人,史書上那些欺上瞞下、殘害忠良的,可大多是‘齊全’得很。因殘缺便生惡念,你這道理.....可站不住腳。”

小滿聽了,也有些不大高興,道:“晚娘,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是壞人了?”

因小滿斷了半指,幼時受盡了冷眼和嘲笑,性格也變得膽小怯弱。後來跟了溫硯,才漸漸變得開朗起來,這些年,她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手上的殘缺,雖然心知晚娘方才的話是無心之失,但心頭還是有些失落和難過。

晚娘見小滿一臉垂頭喪氣,瞬覺失言,連連擺手辯解:“小滿姑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你,絕不是說你!”但她越急越說不清,急得漲紅了臉。

蕭憶刀在樹上翻著話本子,聞言懶洋洋地插了一句:“晚娘,你就放心吧,我看那姓謝的,壞不到哪裏去。”

蕭憶刀對這門婚事十分地滿意,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替這奸商還錢的人,以後這奸商要是還敢欠他的酬銀,他還能理直氣壯地去提督府討債,簡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見晚娘臉上仍有疑慮,蕭憶刀合上了書本,坐直了身子,臉上難得多了幾分正色:“晚娘,這事兒啊,不是謝鶴期自願的。我們江湖人有句話:刀沒架在脖子上選的路,才算他自己的選擇。當年啊,謝鶴期那是刀架在脖子上沒得選!你拿這個評判他,不合適。何況男兒家行走江湖,受傷是常事兒,斷腿折臂的多了,照樣是響當當的好漢!那謝鶴期,不過是傷的地方特殊了點罷了。”

晚娘微微一怔,片刻之後,忽而笑道:“倒是我狹隘了。”

小滿又將六年前秋闈舞弊案中,謝鶴期如何被人構陷、身受辱刑一事細細道來。晚娘聽著聽著,淚珠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滾。待到故事說完,她已經哭濕了一整張帕子。

見狀,溫硯不由莞爾,忙起身上前安慰,道:“晚娘,你所慮之事,我明白,也知....你是為我好。但有些事……並非如表面所見。總之謝鶴期.....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相信他。”

晚娘抹了抹淚,正欲說什麽,話到唇邊忽而止住,把目光投向了溫硯身後的月洞門。溫硯順著晚娘的目光轉頭看去,只見謝鶴期正立在不遠處月洞門外的一從修竹之下。他並未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站著,凝視著溫硯的背影。專註的眸光,像是映著天光的秋日潭水,靜而深。

見到謝鶴期,溫硯的臉上霎時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提著裙擺就朝他奔了過去,“謝鶴期!你今日下值怎麽這麽早!“她跑到謝鶴期身前半步站定,仰著臉,眉眼彎彎地問:“晚娘明日就要返回江南,我們正商量著為她踐行呢!你......今晚可要和我們一起用膳?”

謝鶴期未語先笑,笑容溫和,嗓音清潤,“好,硯硯。”他又看了一眼晚娘,微笑著頷首,禮數周全。

晚娘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借著行禮的動作悄悄垂下眼去,忽覺自己方才那些話,倒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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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邊還泛著青白色,晚娘便坐上了返回江南的馬車。車簾將合時,她忽地一拍腦袋,似乎想起什麽,從包裹中取出一個火漆完好的信封,遞給了溫硯。

這封信原是寄到江南給溫硯的,但當時溫硯已啟程入京,因此錯過了。晚娘這次上京前,便將這封寄到浮月樓的信,順便帶了過來。

這封信,倒是有些古怪。上頭只落了“梅娘子親啟”幾個小字,寄信人那處,則是空空如也。

待送走了晚娘後,溫硯一回到小院,便急切地將其拆開。信封裏頭塞了好幾張信紙,溫硯取出了第一張,上頭的是一幅畫,畫中女子支著下頜坐在幽窗之下,眉頭微蹙,神情郁郁。

幽窗外,翠竹叢下,躲著一個托腮扁嘴的小姑娘,學著畫中女子一同蹙眉。

畫師的畫技十分高超,只是寥寥幾筆,便把畫中的女子神態描繪得活靈活現。

明眼人都能看出,畫中的女子,正是溫硯。

溫硯又取出了第二張信紙,畫的是同一女子,她立在幽窗之下,嘴角上揚,眉眼彎彎,笑容中一片明朗和粲然。

而這張畫裏,躲在窗下的那個小姑娘,也跟著溫硯笑成了月牙眼。

畫師仿佛在用這種孩子氣的方式告訴溫硯,你看,你笑的時候,有人會隨你一起笑,你難過的時候,有人會同你一起難過,所以,請多笑笑吧。

溫硯看得有些鼻酸,此時,她已經猜到了送信之人是誰。

於是她拿起了第三張信紙,這張信紙上,沒有畫,只有一行秀雅清麗小字,

“賀梅姐姐芳辰,歲歲皆安。”

落款處,是兩個令溫硯心頭一顫的小字。

沈蕓。

溫硯又慌忙取出了第四張信紙,當她的目光觸及信紙上的內容時,整個人像是脫力了一般,嚇得瞬間跌坐在椅上。

第四張信紙,是魏忠正寫給湯守隨的一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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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大門,在身後漸漸地遠去了。

晚娘有些留戀地再看了一眼,隨即緩緩放下車簾。

前方路遠,她輕嘆了一口氣,正欲閉目養神。

馬車忽然猛地一震,停下了。

馬兒驚恐的長嘶聲與刀劍出鞘的聲音同時響起。

晚娘的驚呼未及出口,一道冰冷的長劍,已經刺破車簾,狠厲地沒入她心口。

她甚至沒看清來人的臉,只覺心窩一涼,隨即陷入了永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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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唔.....快四十萬字了,下班後全憑著意志力在碼字,每天盡量在0點以前上傳,感謝大家的支持額[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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