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分歧之日（一） 姓謝的，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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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分歧之日（一） 姓謝的，還錢！……
四月, 芭蕉深綠，薔薇滿園，碧紗窗下, 榴花開欲然。
轉眼間, 溫硯來京已過月餘。
自那日從溫遠昌手中拿回那個妝奩匣子後，溫硯和謝鶴期一起研究了許久，查詢了各大古籍, 試遍了可能的機括之術, 但還是未能找到破解之法。
這些日子，溫硯也一直在嘗試著尋找沈薇的下落, 可不知為何，即便有了謝鶴期協助，但還是一無所獲。沈薇的蹤影在京中消失得太幹凈, 幹凈到甚至讓她覺得有些詭異。
時日漸久, 溫硯的心, 也一天天地沈了下去。
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孤身一人在這群狼環伺的京中, 失去消息這麽久, 極有可能是遭遇了什麽不測。
但溫硯不願放棄。
她想起在五裏鎮時以前聽人閑談，說起七裏鎮的翠兒被拐到青樓一事，於是便生出了個讓她十分不安的猜測。
緊接著，溫硯便讓蕭憶刀去京中各大青樓打探消息。
蕭憶刀一聽又叫了起來, 非嚷嚷說去那種地方會損壞他的名節, 打死也不願去。
溫硯好說歹說，在酬銀翻倍的前提下，蕭憶刀才勉強應下了這件差事。
可這一番打探下來，還是一無所獲。
反倒是.......給溫硯惹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這日午後, 芭蕉掩映的幽窗下，溫硯斜倚在美人靠上，把玩著梅靜姝留下的妝奩匣子，試圖找到打開的關竅，小滿則是坐在廊下繡香囊。
院外矮墻處突然傳來了響動，緊接著，門外便傳來了小滿的怒斥：“蕭憶刀！你聽不懂話是不是！我都給你說多少遍了，做人要大大方方的，叫你走正門！走正門！”
若是平時，蕭憶刀免不了要和小滿嬉皮笑臉一番。但是今日，蕭憶刀卻直接無視了小滿，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滿滿的一盞茶水，一口氣飲盡。
看起來，今日蕭憶刀的心情......不太好。
見此情景，溫硯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緣由，她十分心虛地走上前，給蕭憶刀又倒了一盞茶水，賠了個笑臉，道：“蕭憶刀，今日......發生什麽了？你可是遇到什麽不高興的事情了呀？”
蕭憶刀臉色黑沈如鍋底，他瞪了溫硯一眼，薄唇一碰，只吐出兩個冷冷的字來，“給錢！”
溫硯心頭猛地一跳，果然.....果然是這樣。
是的，這些天，溫硯已經欠了蕭憶刀近一月的酬銀。來京以後，她要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要用到銀子。而五裏鎮離京城山重水隔，快馬加鞭送信過去，起碼要近二十日，待五裏鎮的人送銀子過來，來回怎麽也得一月以上了。
但關於她手頭緊這件事......溫硯並不想讓謝鶴期知道。
在謝鶴期面前，溫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要強，她不願讓他看見她哪怕一絲一毫的窘迫。
她喜歡的人，其才華，風姿，氣度，無一不出類拔萃，是整個大燁最耀目最頂尖的存在。她不善文墨，也不知音律，唯一的一點特長，就是賺銀子。她總不能一無是處地站在謝鶴期身邊吧？
故此，她從未想過去找謝鶴期借錢。
但溫硯也知道，欠蕭憶刀錢這事兒，理不在己，於是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方設法的哄。只是......看來今日，她再也哄不下去了。
溫硯心頭發虛，但是腦子轉得越發地快，手上的動作也更加殷勤，她又給蕭憶刀倒了滿滿一盞茶，笑道：“哎哎哎！蕭憶刀，別急啊，談錢，多傷感情，錢的事，都是小事，這事兒，我們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哈！”
蕭憶刀靜靜地看著溫硯，一言不發，臉上的神色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當年，因為他一念之差，被這奸商的美貌晃了眼，應下了給她做鏢師這一差事，這前前後後六年的時間裏，他已經數不清被她坑了多少次。
三年前，他從溫硯那裏賺來的銀子，都被她以“投資”的名義哄了去，成了擴大石見齋生意的啟動資金。
溫硯說得好聽，說什麽要把他立為石見齋的二東家，蕭憶刀最初還覺受寵若驚，連連拍著胸脯表忠心。後來他才發現，這勞什子的二東家，屁點好處都沒有，不僅活兒更多了，更累了，漠北江南的兩處跑，而且.....他每月到手的銀子，都沒了！
直到一年前，蕭憶刀才徹底反應過來，他.....這是被溫硯給坑了！
蕭憶刀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銀子，都已經投入到了石見齋的產業裏.....
現如今他被溫硯綁得死死的，走也走不掉，錢也拿不到，只得就這樣跟著她混著。
自此之後，對於酬銀一事，蕭憶刀就變得格外謹慎。他自知腦子轉不過溫硯，但是蕭憶刀也知道只要日結，這黑心肝的奸商，就坑不了他！
但現在！他已經有近一月的時間，沒有拿到酬銀了！
見蕭憶刀沈默不語，溫硯心裏越發沒有底，只是繼續賠笑著：“蕭憶刀，喝水啊，喝水。銀子的事，我們慢慢商量。”
蕭憶刀靜靜地看了溫硯半晌，看這架勢，這奸商是不肯給錢了，於是蕭憶刀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好！你不給，我去找姓謝的要！”
溫硯一聽，整個人瞬間慌了神。她一向重視自己在謝鶴期心中的形象，要是讓謝鶴期得知她欠人薪酬不給，那簡直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讓她難受！
溫硯想也沒想，忙不疊地就跟了上去。
“蕭憶刀，你聽我說，你等等，我不是不給啊，你聽我說.......”
蕭憶刀只是駐足回望了一瞬，冷笑了一聲，他是腦子抽了還要再聽這奸商狡辯？！他什麽也不想聽，什麽理由都沒用，他就要錢！
————
書房內。
謝鶴期端坐在紫檀木書案之後，腰背挺直，手持朱筆，神色靜穆，信手翻過最新的一本奏報時，沈靜的眼中凝起了一層薄冰，但他的唇畔卻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合上奏報，把奏本遞給了一旁侍立的何玠，輕笑道：“這位年輕的陳禦史，倒是忠心耿耿的。何秉筆，將此奏加急，直送禦前......這樣的一片忠心，不該被埋沒了。”
何玠躬身接過，目光快速掃過奏疏，看到末尾時，他的心跳瞬間漏掉了一拍，只見奏疏上頭竟赫然寫著：
“敵不在邊境之外，而在蕭墻之內。大奸在側，天聽難達，請陛下速斬元兇，以安社稷，以定軍心！”
何玠只覺那奏本瞬間燙得驚人，也重得驚人，他呈上也不是，扣下也不是。他素來長袖善舞，但此時竟不知如何回謝鶴期的話，只是如泥塑一般僵在原地，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架在火上烤。
謝鶴期的吩咐，他不敢不應。
但若這奏本呈到禦案之上，午門外，不知道又要擡出多少被杖斃的言官的屍體。
這個叫陳正的，真是.....十足的蠢貨。
他自以為是地在奏疏中寫下一句“敵在蕭墻之內”，便是忠貞不二，可昭日月。
他以為是在罵謝掌印，可真的把這奏本往禦案上一遞，落在陛下眼裏，真的是在罵謝掌印嗎？
不。
那是在罵陛下昏聵，竟容大奸在側伴駕多年而不察；那是也在罵陛下無能，竟將這竊國元兇視為肱股之臣。
他自認為滿腔熱血，實則不過是蠢笨沖動之舉，不僅害了自己的性命，甚至還會害得他身邊不少同僚被牽連，一同做了那枉死鬼。
何玠又偷偷地看了一眼謝鶴期，不禁再度暗讚其手段之高明，令人驚服。
這借刀殺人之計，實在是再完美不過。刀是聖上的刀，血不染他的手；除掉這陳正，是聖上的意思，朝臣的怨懟也落不到他的頭上。他不過是在合適的時機，遞上合適的證據，那些礙眼之人便在天子的雷霆之怒下灰飛煙滅。這番心計，既令人膽寒，又不得折服。
不過話說回來，也虧得這位近來心情都不錯，若是下手再狠些，在陛下面前稍加引導一番，把這奏疏從彈劾奸佞引向影射君王，把這蕭墻之內的“禍”指向景神帝本身，那時......就不是午門杖斃可以了事的了，怕是.....株連九族都難以平息啊！
景神帝本就極重顏面，六年前那場科舉舞弊案，因為哭廟一事傷了景神帝的顏面，故此才導致了眾多舉子慘死詔獄，血流成河。這個陳禦史，竟還敢用“禍起蕭墻之內”這種詞去挑釁君威，用“大奸在側”來指責皇帝用人失察，這幾乎是在指著景神帝的鼻子罵，罵他眼瞎！
真是蠢！
何玠心裏恨得咬牙切齒，這人蠢便罷了，現在主要的問題是，這蠢人還把他何玠連累了！他要是把這奏報獻到禦案之上，首當其沖的，就是他何玠！
何玠只覺如芒在背，額上漸漸地冒出了冷汗。
可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蕭憶刀，你別去！謝鶴期在處理公務呢！錢的事，我們有話好好說啊.......蕭憶刀......”
蕭憶刀自幼行走江湖，浪蕩慣了，此時又氣上了頭，哪裏管得了那麽多，見書房的門半開著，直接就推門而入，走到謝鶴期的身前，氣鼓鼓地開口：“姓謝的，還錢！”
此話一出，屋內所有的人都楞住了。
如今的謝鶴期是何等人物？司禮監掌印兼東廠廠督，是立於權力巔峰的存在，敢對謝鶴期如此不敬的人已是罕見，敢向他討債更是聞所未聞！
另外，這“還錢”二字，未免也太俗、太直白、太上不得臺面，和這書房內凝重的氛圍實在是格格不入。
此話一出，甚至謝鶴期的臉上，都現出了一絲極淡的不解之色。
何玠怔了怔，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他知道，自從那溫姑娘住進這提督府之後，側院裏三天兩頭就鬧出些事來，原本清凈肅穆的提督府，甚至有了些雞犬不寧的意味，現如今.....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反倒是李守常率先反應過來，他上前半步，指著蕭憶刀，開口呵斥：“姓蕭的，你可別信口開河！我家督主是什麽身份？何等人物？豈會欠你的錢？！你莫不是失心瘋了，竟敢擅闖書房重地，還敢在這裏胡說八道！你怕不是活膩了！”
蕭憶刀眉頭一豎，張口正要反駁李守常時，一個慌慌張張的身影從他身後鉆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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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 溫硯來京已過月餘。
自那日從溫遠昌手中拿回那個妝奩匣子後，溫硯和謝鶴期一起研究了許久，查詢了各大古籍, 試遍了可能的機括之術, 但還是未能找到破解之法。
這些日子，溫硯也一直在嘗試著尋找沈薇的下落, 可不知為何，即便有了謝鶴期協助，但還是一無所獲。沈薇的蹤影在京中消失得太幹凈, 幹凈到甚至讓她覺得有些詭異。
時日漸久, 溫硯的心, 也一天天地沈了下去。
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孤身一人在這群狼環伺的京中, 失去消息這麽久, 極有可能是遭遇了什麽不測。
但溫硯不願放棄。
她想起在五裏鎮時以前聽人閑談，說起七裏鎮的翠兒被拐到青樓一事，於是便生出了個讓她十分不安的猜測。
緊接著，溫硯便讓蕭憶刀去京中各大青樓打探消息。
蕭憶刀一聽又叫了起來, 非嚷嚷說去那種地方會損壞他的名節, 打死也不願去。
溫硯好說歹說，在酬銀翻倍的前提下，蕭憶刀才勉強應下了這件差事。
可這一番打探下來，還是一無所獲。
反倒是.......給溫硯惹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這日午後, 芭蕉掩映的幽窗下，溫硯斜倚在美人靠上，把玩著梅靜姝留下的妝奩匣子，試圖找到打開的關竅，小滿則是坐在廊下繡香囊。
院外矮墻處突然傳來了響動，緊接著，門外便傳來了小滿的怒斥：“蕭憶刀！你聽不懂話是不是！我都給你說多少遍了，做人要大大方方的，叫你走正門！走正門！”
若是平時，蕭憶刀免不了要和小滿嬉皮笑臉一番。但是今日，蕭憶刀卻直接無視了小滿，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滿滿的一盞茶水，一口氣飲盡。
看起來，今日蕭憶刀的心情......不太好。
見此情景，溫硯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緣由，她十分心虛地走上前，給蕭憶刀又倒了一盞茶水，賠了個笑臉，道：“蕭憶刀，今日......發生什麽了？你可是遇到什麽不高興的事情了呀？”
蕭憶刀臉色黑沈如鍋底，他瞪了溫硯一眼，薄唇一碰，只吐出兩個冷冷的字來，“給錢！”
溫硯心頭猛地一跳，果然.....果然是這樣。
是的，這些天，溫硯已經欠了蕭憶刀近一月的酬銀。來京以後，她要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要用到銀子。而五裏鎮離京城山重水隔，快馬加鞭送信過去，起碼要近二十日，待五裏鎮的人送銀子過來，來回怎麽也得一月以上了。
但關於她手頭緊這件事......溫硯並不想讓謝鶴期知道。
在謝鶴期面前，溫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要強，她不願讓他看見她哪怕一絲一毫的窘迫。
她喜歡的人，其才華，風姿，氣度，無一不出類拔萃，是整個大燁最耀目最頂尖的存在。她不善文墨，也不知音律，唯一的一點特長，就是賺銀子。她總不能一無是處地站在謝鶴期身邊吧？
故此，她從未想過去找謝鶴期借錢。
但溫硯也知道，欠蕭憶刀錢這事兒，理不在己，於是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方設法的哄。只是......看來今日，她再也哄不下去了。
溫硯心頭發虛，但是腦子轉得越發地快，手上的動作也更加殷勤，她又給蕭憶刀倒了滿滿一盞茶，笑道：“哎哎哎！蕭憶刀，別急啊，談錢，多傷感情，錢的事，都是小事，這事兒，我們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哈！”
蕭憶刀靜靜地看著溫硯，一言不發，臉上的神色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當年，因為他一念之差，被這奸商的美貌晃了眼，應下了給她做鏢師這一差事，這前前後後六年的時間裏，他已經數不清被她坑了多少次。
三年前，他從溫硯那裏賺來的銀子，都被她以“投資”的名義哄了去，成了擴大石見齋生意的啟動資金。
溫硯說得好聽，說什麽要把他立為石見齋的二東家，蕭憶刀最初還覺受寵若驚，連連拍著胸脯表忠心。後來他才發現，這勞什子的二東家，屁點好處都沒有，不僅活兒更多了，更累了，漠北江南的兩處跑，而且.....他每月到手的銀子，都沒了！
直到一年前，蕭憶刀才徹底反應過來，他.....這是被溫硯給坑了！
蕭憶刀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銀子，都已經投入到了石見齋的產業裏.....
現如今他被溫硯綁得死死的，走也走不掉，錢也拿不到，只得就這樣跟著她混著。
自此之後，對於酬銀一事，蕭憶刀就變得格外謹慎。他自知腦子轉不過溫硯，但是蕭憶刀也知道只要日結，這黑心肝的奸商，就坑不了他！
但現在！他已經有近一月的時間，沒有拿到酬銀了！
見蕭憶刀沈默不語，溫硯心裏越發沒有底，只是繼續賠笑著：“蕭憶刀，喝水啊，喝水。銀子的事，我們慢慢商量。”
蕭憶刀靜靜地看了溫硯半晌，看這架勢，這奸商是不肯給錢了，於是蕭憶刀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好！你不給，我去找姓謝的要！”
溫硯一聽，整個人瞬間慌了神。她一向重視自己在謝鶴期心中的形象，要是讓謝鶴期得知她欠人薪酬不給，那簡直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讓她難受！
溫硯想也沒想，忙不疊地就跟了上去。
“蕭憶刀，你聽我說，你等等，我不是不給啊，你聽我說.......”
蕭憶刀只是駐足回望了一瞬，冷笑了一聲，他是腦子抽了還要再聽這奸商狡辯？！他什麽也不想聽，什麽理由都沒用，他就要錢！
————
書房內。
謝鶴期端坐在紫檀木書案之後，腰背挺直，手持朱筆，神色靜穆，信手翻過最新的一本奏報時，沈靜的眼中凝起了一層薄冰，但他的唇畔卻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合上奏報，把奏本遞給了一旁侍立的何玠，輕笑道：“這位年輕的陳禦史，倒是忠心耿耿的。何秉筆，將此奏加急，直送禦前......這樣的一片忠心，不該被埋沒了。”
何玠躬身接過，目光快速掃過奏疏，看到末尾時，他的心跳瞬間漏掉了一拍，只見奏疏上頭竟赫然寫著：
“敵不在邊境之外，而在蕭墻之內。大奸在側，天聽難達，請陛下速斬元兇，以安社稷，以定軍心！”
何玠只覺那奏本瞬間燙得驚人，也重得驚人，他呈上也不是，扣下也不是。他素來長袖善舞，但此時竟不知如何回謝鶴期的話，只是如泥塑一般僵在原地，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架在火上烤。
謝鶴期的吩咐，他不敢不應。
但若這奏本呈到禦案之上，午門外，不知道又要擡出多少被杖斃的言官的屍體。
這個叫陳正的，真是.....十足的蠢貨。
他自以為是地在奏疏中寫下一句“敵在蕭墻之內”，便是忠貞不二，可昭日月。
他以為是在罵謝掌印，可真的把這奏本往禦案上一遞，落在陛下眼裏，真的是在罵謝掌印嗎？
不。
那是在罵陛下昏聵，竟容大奸在側伴駕多年而不察；那是也在罵陛下無能，竟將這竊國元兇視為肱股之臣。
他自認為滿腔熱血，實則不過是蠢笨沖動之舉，不僅害了自己的性命，甚至還會害得他身邊不少同僚被牽連，一同做了那枉死鬼。
何玠又偷偷地看了一眼謝鶴期，不禁再度暗讚其手段之高明，令人驚服。
這借刀殺人之計，實在是再完美不過。刀是聖上的刀，血不染他的手；除掉這陳正，是聖上的意思，朝臣的怨懟也落不到他的頭上。他不過是在合適的時機，遞上合適的證據，那些礙眼之人便在天子的雷霆之怒下灰飛煙滅。這番心計，既令人膽寒，又不得折服。
不過話說回來，也虧得這位近來心情都不錯，若是下手再狠些，在陛下面前稍加引導一番，把這奏疏從彈劾奸佞引向影射君王，把這蕭墻之內的“禍”指向景神帝本身，那時......就不是午門杖斃可以了事的了，怕是.....株連九族都難以平息啊！
景神帝本就極重顏面，六年前那場科舉舞弊案，因為哭廟一事傷了景神帝的顏面，故此才導致了眾多舉子慘死詔獄，血流成河。這個陳禦史，竟還敢用“禍起蕭墻之內”這種詞去挑釁君威，用“大奸在側”來指責皇帝用人失察，這幾乎是在指著景神帝的鼻子罵，罵他眼瞎！
真是蠢！
何玠心裏恨得咬牙切齒，這人蠢便罷了，現在主要的問題是，這蠢人還把他何玠連累了！他要是把這奏報獻到禦案之上，首當其沖的，就是他何玠！
何玠只覺如芒在背，額上漸漸地冒出了冷汗。
可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蕭憶刀，你別去！謝鶴期在處理公務呢！錢的事，我們有話好好說啊.......蕭憶刀......”
蕭憶刀自幼行走江湖，浪蕩慣了，此時又氣上了頭，哪裏管得了那麽多，見書房的門半開著，直接就推門而入，走到謝鶴期的身前，氣鼓鼓地開口：“姓謝的，還錢！”
此話一出，屋內所有的人都楞住了。
如今的謝鶴期是何等人物？司禮監掌印兼東廠廠督，是立於權力巔峰的存在，敢對謝鶴期如此不敬的人已是罕見，敢向他討債更是聞所未聞！
另外，這“還錢”二字，未免也太俗、太直白、太上不得臺面，和這書房內凝重的氛圍實在是格格不入。
此話一出，甚至謝鶴期的臉上，都現出了一絲極淡的不解之色。
何玠怔了怔，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他知道，自從那溫姑娘住進這提督府之後，側院裏三天兩頭就鬧出些事來，原本清凈肅穆的提督府，甚至有了些雞犬不寧的意味，現如今.....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反倒是李守常率先反應過來，他上前半步，指著蕭憶刀，開口呵斥：“姓蕭的，你可別信口開河！我家督主是什麽身份？何等人物？豈會欠你的錢？！你莫不是失心瘋了，竟敢擅闖書房重地，還敢在這裏胡說八道！你怕不是活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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