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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門日(四) 她溫硯的一句話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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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門日(四) 她溫硯的一句話什麽時候……

溫家的大門前, 此時靜可落雀,和前幾日的門庭若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婚前,確實有不少人見溫遠昌和謝鶴期攀上關系後, 意圖巴結的。

雖然.....那時眾人心裏也都算不上有底, 那謝掌印再是權勢滔天,但終究......不是男人。

這太監娶親.......能娶個啥?

這所謂的新娘子,大概率.......也就是個玩物, 玩膩了, 也就丟了。

但能在這京中做官,混到如今的人, 不是有大本事的,就是善於鉆營者。哪怕他們心中認為溫遠昌嫁女是個笑話,但面上的功夫依舊做得滴水不漏——畢竟這是陛下賜婚, 這謝掌印性子就算再扭曲狠辣, 也總得要給聖上一個面子吧。

於是前些日子, 溫家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甚是熱鬧。

但這些天, 眾人觀望了一陣, 見新娘子嫁進提督府已經半月有餘,但卻一絲消息也沒傳出來,心中早已有了計較——這新娘子怕是已經兇多吉少。

這謝掌印,還真是膽大妄為如斯。連聖上的顏面都敢公然駁斥, 竟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把新娘子處理了一幹二凈!

不過想來也不怪, 自那日宴上現身後,聖上就閉關玄修,再也沒有現身。這謝掌印在外頭做了些什麽,聖上怕也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 那又如何,一個是前朝內廷都離不開的肱股之臣,一個是不入流的五品小官之女,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這些人見勢不妙,立馬和溫家撇清了關系。

於是這幾天,溫家的門前又冷落了下來。

故此,當門口守門的老仆看到遠遠地來了一輛十分華貴的烏木鎏金馬車時,一臉的不敢置信,楞了半晌,才慌不疊地轉身進門回報。

溫家的大門口,很快便匯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謝鶴期一身月白長袍,清冷如雪;而溫硯一身紅裳,明艷如火,加上二人都是十分出眾的姿容,一紅一白,相映成絕,只教人看得挪不開眼。

本來嘈雜的人群,被他們的風姿所驚,陷入了片刻的鴉雀無聲,但很快,又更熱烈地騷動起來。

一人突然道:“哎,你看著那女人,是不是有些眼熟啊?”

“是......這不就是溫家那個.....四小姐嗎?六年前我見過的。”

“你見過?你怎會見過?”

“嘿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啊,六年前嫁了國公府的世子做妾,當時好大的排場呢!”

“笑話,新娘蓋著紅蓋頭,你能看得見?”

“是蓋著,但我又沒說是大婚那天見的。”回話那人的聲音突然壓得極低,“國公府那晚不是進賊了嗎?新娘子被賊給擄走了!足足三天三夜呢!三天後趁著歹徒不備,才跑回來的,也是在溫家的這個大門口,拍了好久的門,溫家人才讓進呢!”

“天爺!溫家竟還有這不為人知的密辛!”

“害,當時這事兒,京中誰不知,誰不曉,估計不知道的只有你了。當時鬧得滿城風雨,溫老爺花了好多銀子才把這事兒勉強壓下去了!不過.....怪的是,當時聽說好像那個溫家的小姐,被送到了莊子上,後來就斷了音訊,怎今日又突然出現了?”

“嘖嘖嘖......出了這麽大的事,國公府總不可能還會準她過門吧。既如此,那她身邊那男的是誰啊。”

“我~夫~君~”

那說話的二人湊得極近,正竊竊私語得忘乎所以,渾然不知身後出現了一張秾麗如雨後海棠般的臉,臉上,還帶著狡黠的笑意。她刻意壓低的聲音仿佛一陣幽風,鉆入了他們的耳朵。

正嚼舌根的兩人一回頭,正見那女子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問:“那個.....你們要吃喜餅嗎?”

二人怔怔地對望了一眼,喜餅?新娘子回門才會請鄰人吃喜餅。

難道是......

二人把目光後移,赫然發現那張明艷的笑靨之後,還有一張清冷如寒玉的臉,正在無波無瀾地望著他們。

二人嚇得咽了咽口水,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近乎絕望的恐懼——最近確實京中有樁婚事.....也的確是發生在溫家....但溫家女兒嫁的那位.....是司禮監的掌印謝鶴期啊!聽說那人手段狠辣血腥,天下無人不懼啊!

二人反應過來的瞬間,便驚得拔腿就跑。

“饒命啊!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嚼舌根了”

目睹二人像活見鬼似得跑沒了影,溫硯摸了摸自己的臉,眼中盡是茫然。

這是怎麽了?她自知長得有幾分姿色,不然燕珩也不會對她兩世執念慎重,她怎麽還能把人嚇跑了呢!

不吃?不吃就算了。

這可是小滿精心做的,有的人想吃還吃不到呢!

“蕭憶刀,接著!”

她喜餅朝著蕭憶刀的方向一扔,蕭憶刀驟然眼神一亮,一個躍起,精準地一口咬住,穩穩落地。

“謝謝東家!”

小滿抓著頭發,痛苦地叫了起來,“小姐!你別給他吃了,昨兒我做的兩斤喜餅都被他偷吃完了!!”

溫硯正準備說些什麽,忽見溫遠昌已經帶著眾人走到了大門外。

見到溫硯時,溫遠昌和蔣氏雙雙一怔。

這十幾日過去,溫硯杳無音信,他們都以為這個女兒已經死了,現在......現在居然活生生地回來了.....而且、而且還穿得光鮮照人!那頭上的珠翠、身上的衣料,哪個不是一等一的好?比起出嫁時,整個人顯得更加明艷媚麗,光彩照人!

溫遠昌率先反應過來,看樣子,他這女兒,倒是十分得這位掌印的歡心啊!

於是他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忙不疊得走上前招呼,“原是硯硯回來了啊,快進,快進來。”

但是目光觸及謝鶴期時,溫遠昌的喉間卻哽了哽,這尊大神.....他該喚什麽是好?

叫賢婿?給他溫遠昌十條命也是不敢的。

叫大人?但眾人都知道他溫遠昌嫁了個女兒給謝掌印,現在這麽多人看著......會不會讓顯得太過生分?

正在溫遠昌猶豫之時,蔣氏已經走到了溫硯的身前,她熱切地拉住了溫硯的手,眉眼間盡是慈愛,“我的硯兒!當初把你送到莊子上靜養,果然是對的,母親瞧著你這氣色遠勝當年,還得了這麽好的一個歸宿,母親的心頭簡直比喝了蜜還甜。”

蔣氏那聲“我的兒”一出,溫硯便覺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她到是不知,那個又偏又遠還鬧匪患的莊子,是如何能讓人靜養的?

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麽多年過去,她這個又蠢又壞又惡的嫡母,也有了些長進,這裝模作樣的本事,倒是比以前精進不少。

溫硯正欲說些什麽,可就在這時,只見小滿一個箭步沖上前,掄圓了胳膊,對著蔣氏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就是一記狠狠的耳光。

“啪”的一聲,又響又脆,打得蔣氏一個踉蹌,打得四下一片靜默。

........

........

........

連溫硯都忍不住楞住了,雖然她今日“回門”,是另有目的,是不懷好意,是抱著出氣的想法來的,但這一句話還沒說,怎麽就.......怎麽就動手上了?

而且......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溫硯楞在了原地。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但一旁的小滿神色決然,看不出絲毫的悔意、懼意,反而是一派大仇得報的快意。

她轉頭看向溫硯,一雙溜圓的杏眼滿是激動的水意,“小姐......好爽啊!小滿、小滿六年前就想為小姐報仇了!”

溫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小滿在說什麽,她的心頭湧起了一股酸澀的暖意。

六年前,溫硯剛重生回來那天,蔣氏曾在國公府門口,扇了她一巴掌。她自己都快忘了,但小滿還記得。

而另一頭,這一巴掌下來,蔣氏已經被氣得幾乎失了聲,只能在一旁的鄭嬤嬤的攙扶下,顫抖著身子,指著小滿:“你.....你.......居然.....”

溫硯正欲作答,卻聽身後的謝鶴期輕笑一聲,“怎麽?小滿姑娘賞臉,還不道謝?”

賞臉......這還真是字面意義上的賞臉......

溫硯怔了怔,看向謝鶴期。只見對方依然神色平和,儀態雅正,笑意□□風,配上那張清雅如水墨畫的俊顏,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君子如玉。

當年她確實挨了蔣氏一巴掌,但蔣氏.....畢竟只是個久居深宅的婦人,但小滿這些年跟著她走南闖北,不僅個頭竄得高挑,還跟著蕭憶刀學了些武藝防身,雖打架欠點意思,但練就了一身腱子肉,力道和蔣氏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蔣氏的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緊接著,蔣氏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吐出了一顆帶血的牙齒。

在溫家,蔣氏何曾受過此等羞辱!她活了半輩子,只有她扇別人耳光的份,何曾被人像教訓不懂事的下人一樣當眾掌嘴?

她怒不可遏地指著小滿,“反了、真是反了!一個賤婢竟然也敢騎到我的頭上!”

說著她就要推開攙扶的老嬤嬤,不管不顧地撲向小滿。

溫硯已經眼明手快地把小滿拉到了身後,冷眼看向蔣氏,厲聲喝道:“怎麽?還不快按照掌印大人說的做!”

蔣氏的眼睛,帶著幾乎就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狠狠地釘在了溫硯身上。所有虛情假意的偽裝,都在這滔天的恨意裏化為烏有。

然而,蔣氏眼中燒得烈烈的怒火,卻在觸及溫硯身後一雙淡漠無波的眼睛時,瞬間熄滅得無影無蹤。

蔣氏很難去形容看到那雙眼睛時的感覺。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

深黑,黑得猶如不見光的古井深處;平靜,平靜得如同神佛於雲端俯瞰螻蟻。

那人,無需言語,只需看上一眼,便足以將她所有的尖利怒罵堵回喉嚨。

在那雙空無的眼睛,蔣氏看不到憤怒,也看不到威脅之意,只看到自己如同跳梁小醜般的可笑,如渺小螻蟻般的可悲。

一股強大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蔣氏的氣焰當場熄了下去。

少許的沈默後,蔣氏竟然真的捂著臉、哆哆嗦嗦地說出了那幾個字,“多、多謝小滿姑娘賞臉。”

溫硯又是一楞,這蔣氏什麽時候這麽聽話了?!

當年溫遠昌收走了蔣氏的掌家對牌時,蔣氏那潑勁兒,她至今都歷歷在目。

另外,她溫硯的一句話什麽時候.....這麽管用了?

難道是因為她這些年在外頭走南闖北,成長得太快,身上的氣勢已經強大到足以壓倒蔣氏這種潑婦了?

溫硯還在納悶,忽聽一旁的小滿欣喜地低呼,“小姐!你好厲害啊!那個姓蔣的真的道謝了耶!小姐,我的小姐,你怎麽就這麽厲害啊,小滿真的好崇拜小姐!”

那雙亮晶晶的杏眼,以及眼中毫不遮掩的崇敬,略微印證了溫硯的這個想法,但她也不敢完全確定。

畢竟,根據溫硯以前的經驗,只要她多吃一口飯,多喝一口湯,睡覺多睡一個時辰,都能引起小滿滔滔不絕的誇讚。

總之,只要她溫硯還能喘氣,在小滿眼中就是了不起的。

於是溫硯又看向蕭憶刀,壓低了聲音問:“我、我方才真的很....很有氣勢?”

蕭憶刀前些日子,來查找溫硯下落時,領教過蔣氏這母老虎的潑辣,今日見她乖順如貓,臉上難得地對溫硯露出了崇敬之色,他發自肺腑地感嘆道:“東家,今日我蕭憶刀在你身上,算是知道了什麽叫做‘不怒而威’!佩服!我蕭憶刀心服口服!”

接著溫硯又看向了李守常。

而李守常自那日被溫硯救下一命後,這幾天,對她可謂是百般殷勤,幾乎就要把“願效犬馬之勞”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見溫硯看了過來,李守常立馬奉承道:“溫姑娘這通身的氣派,豈止是’不怒而威‘四個字可形容的?!姑娘往那兒一站,任誰見了都得矮上三分,佩服,小的實在是佩服!”

溫硯自動跳過了一臉木然的隱絕和斬岳,最後看向了謝鶴期。

謝鶴期柔聲應道:“硯硯行走江湖,早已歷練出大將之風。若連區區一個後宅婦人都震懾不住,反倒不合常理了。”他言辭懇切,神色真誠,瞬間打消了溫硯所有的疑慮。

是啊,她在懷疑什麽呢?

她溫硯如今家大業大,數百人都要恭恭敬敬地稱她一聲東家,這些年大風大浪的也都闖過來了,身上帶著點不怒而威的氣勢,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她又掃視了一圈,天真好騙的小滿,不動腦子的蕭憶刀,見風使舵的李守常、沒啥存在感的隱絕和斬岳,以及脾氣好過頭的謝鶴期。

的確,他們這群人,除了她溫硯,還有誰能鎮得住蔣氏這潑婦呢?!

本來她今日前來,是還打算做一些表面功夫的,雖然想著的就是仗勢欺人,但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不過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裝了。

溫硯冷冷地看著溫遠昌,沈聲道:“溫遠昌!我娘的妝奩盒子呢?東西給我,我拿了就走,你騙我替嫁一事我懶得追究,但你要是再敢騙我,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溫遠昌本來還想裝傻,腆著臉笑道,“硯硯,你娘的東西爹爹都給你存得好好的呢!咱們啊,先進去說話。咱們父女這麽些年沒見了.....”

溫硯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少廢話!我就問你給不給?”

溫遠昌笑道:“硯硯,爹爹不是不給啊,為父知道你惦記著你母親的遺物,早已命人穩妥保管在庫房。只是不巧,前陣子家中遭了賊,把家裏一通砸,庫房也亂成一團,要找到得花些功夫。咱們讓.....讓掌印大人在門口站著,也不是個辦法啊,你先進門,待爹爹備好一桌好菜,飯吃完了,東西也就找到了,你說好不好?”

就在這時,謝鶴期忽然微笑著開口。

“既如此,不如我讓隱絕和斬岳帶些人手,去幫溫大人好好找找?。”

此話一出,溫遠昌臉色瞬間一片蒼白、額冒細汗,雙股顫顫,顯然已經到了心防崩潰的邊緣。

東廠的人.....幫忙找東西?

他瞬間明白了這話裏的森然寒意,這不就是暗示著要抄家嗎?!

溫硯知道溫遠昌是想和謝鶴期拉關系,好順著他往上爬,心中越發不耐煩:“溫遠昌!東西你到底給不給,你要是找不到,我親自去......”

誰料她剛一開口,溫遠昌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道:“給!給!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此等貴重之物就在書房!就在書房的暗格裏,我立刻派人去取!立刻派人去取!”

溫硯怔了怔,她氣場竟然已經強到......能讓溫遠昌下跪了嗎?

但她並未自疑太久。

溫遠昌話音剛落,小滿立刻一臉癡迷地看了過來:“小姐!你好兇啊,竟然能把老爺嚇成這樣!小滿真的好崇拜小姐!好崇拜好崇拜!這就是掌印大人說的大將之風嗎?”

謝鶴期立刻笑著應話,“正是。”

溫硯深吸了口氣,應該也是了吧.......這些年,她確實也長進了不少,一個人要管著手下這三十多家商號,沒點決斷力和,又怎麽能行呢?

雖然她還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但不管怎樣,東西拿到了就好。

很快,一個華麗精美的妝奩盒子就被溫家的下人呈了上來。

溫硯把盒子拿在手中細細端詳,其上的花紋雕飾她再熟悉不過,邊角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幼時她頑皮磕碰留下的。

沒錯,這就是她母親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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