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五） 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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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五） 已經.....……
關於這兩處宅子的相關事宜, 謝鶴期早已安排妥當。
他擡眸吩咐李守常：“去，把東西呈上來。”
李守常會意，諂笑著, 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又端著一個托盤回到了書房，上頭正是這兩處宅院的地契。
謝鶴期看著地契，心情變得輕快, 無論溫硯選擇何處, 以後，他都可以尋到理由去見她。
即便是如今, 謝鶴期依然不太敢主動靠近。
盡管，他們已經有過擁抱，有過.....親吻, 但謝鶴期依然畏懼。
他害怕著這一切, 只是那個秉性純良的姑娘, 對他這個身負奇冤, 身殘體缺之人, 所給予的施舍與恩賞。
若是有朝一日, 他靠得太近，惹了她的厭煩。他從那雙朦朧而美麗的眼睛裏，看到了她看向世子時如出一轍的厭憎，到那時, 他又該是怎樣的心如刀絞。
他早已習慣了她的溫柔以待。
她待他太好, 好到幾乎不真實，好到讓他幾乎忘了自己算不上一個“人”——他如今，不過是世人口中的閹奴走狗，以至於她的眼中若現出半分冰冷, 就足以讓他心如刀絞。
不過好在，她現在還願意對他微笑，願意對他溫柔。
既如此，那他便允許自己稍微地幸福一瞬。
見謝鶴期的臉色現出了少見的柔和，李守常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把在腹裏倒騰了好幾次的話，說出了口。
“督、督主，小、小的想.....想有一事，懇、懇求督主。”
一句話說完，李守常已覺腿肚子發戰，整個人都幾乎要跪倒在地。
案後的人，瞬間收斂神容，擡眸看了過來，一雙眼又變回了往常的冰冷漠然。
此時，那雙冰冷的眼睛，正帶著審視之意沈沈地看著他。
這一看，讓李守常的後背生出了一股惡寒。額上，亦已沁出了密汗。
他還未說何事。但在那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之下，李守常只覺自己所有的心思和盤算，都被照得一覽無餘。
李守常的所求，是想讓謝鶴期放過小順子。
靜和宮的掌事大宮女蘭煙，早就在詔獄中成了一堆爛肉。
自靜和宮一事後，李守常才知道，蘭煙是皇後的人，是皇後那個佛口蛇心的老女人，按插在永寧公主身邊的一道暗樁。對她，李守常倒是沒有什麽憐意。這宮中就是這樣，站錯了隊，誰都是死無葬身之地。
只是那個蘭煙，是他的幹兒子小順子的對食，因為蘭煙，如今也進了詔獄。但小順子對蘭煙所行之事，是全然不知的，最多也就是不經意間幫蘭煙做了些通風報信的事。
但他們如今的主子，眼睛裏揉不得一粒沙子。他們這些下頭伺候的人，莫說有背叛之舉，哪怕是生了一絲背叛之念令他察覺，明日，這人的屍體就會出現在城外的亂葬崗上。
從無例外。
不過.......前些日子，這位督主曾有過一次天大的開恩。
那幾個收了溫遠昌銀子的喜娘，本該拖出去亂棍打死。但那日這位主子心情不錯，行刑的人看他臉色和緩，又對那幾個喜娘生出了些同病相憐的情意，想著他們這些伺候人的下賤人，誰又沒私下裏悄悄收過些銀錢呢？於是行刑時，有意留了一份情面。那些喜娘因此勉強留了一條爛命，現在還養在後院的柴房裏。
這位督主，倒也沒說什麽。
李守常伺候了謝鶴期六年，他知道，近來這段日子，已是這位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心情最好的一段時間。
故此，他才生出了向小順子求情的念頭。
李守常看著小順子長大，從八九歲時一個嘴甜機靈的小閹童，長到了今天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清秀乖巧，若是不提他沒了下頭那茬，誰都當他是個幹凈明朗的少年郎。小順子對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孝順，是真的存了心把他李守常當親爹在服侍。
雖然何玠已經反覆警告過他，讓他早日和小順子把關系撇幹凈，但李守常還是狠不下這個心。
李守常今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殷勤伺候，就是為了此刻。
他明知不可求，不該求，求了說不定會把自己也拉進這臭水溝子裏，白白喪了一條賤命。
但他還是忍不住賭了一把。
在令人心窒的沈默裏，李守常意識到，今日他應該是賭錯了。
李守常近乎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如今這位主子，就是這樣，水潑不進，拒人千裏，冷心冷情的，身上幾乎看不到半點人欲。
以前魏忠正在的時候，還能用銀子來開路。六年前，他丟了舞弊考生名錄這一件事，就是他的幹爹用錢來擺平的。
李守常知道，那時因一些機緣，他的幹爹在宮外得到了一種叫迷蝶的奇香，能引來蝴蝶，令聖上龍顏大悅，後來，這香就在京中的達官貴人間流行開來，幹爹因此也賺了不少銀子。
為了把他從詔獄救出來，幹爹給魏忠正獻上了足足十萬白銀，才換得他一條生路。
但是如今的這位，就算是搬座金山來，怕也是徒勞。
只是可惜，他李守常是個廢物，沒有他幹爹的本事，不僅救不了小順子，馬上還要白瞎了他幹爹的十萬兩銀子。
謝鶴期依然端坐著，神情是慣常的溫和，但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冷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李守常，你既開了這個口，便是選了與他同路。既如此，那我詔獄的門，為你一並開著。”
李守常雙膝一軟，“咚”的一聲地跪倒在地，幾乎空白的腦子裏只餘下一個念頭：“完了。”
不過，有一點他是沒猜錯的。這幾天，自家這位主子的心情，確實是難得的松快。旁的不說，以往，他什麽時候見過督主對他說話時，有超過十個字兒的？
也好，終歸是讓他死了個明白。
可就在這時！
一道拉長了的柔甜聲音從院中遠遠地傳來。
“謝鶴期——你在嗎——在嗎？門怎麽沒關啊，我直接進來了哦。”
這聲音，在聽在李守常耳中，恍如仙樂！
這沒關的，那裏是隔扇門，這分明是他李守常的生門啊！
在李守常灼灼發亮的眼神中，溫硯大咧咧地拎著一個油紙包進了門。
溫硯話音剛落，李守常就驚悚地看到，案後的那位主子，眼中的騰騰殺氣瞬間一散而空，唇角微勾，漾開一個清風霽月般的溫和笑容，柔聲應道：“硯硯，你回來了。”
這笑容，讓李守常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
“嗯！回來了，快累死我了！”
溫硯腳步輕快地步入書房，徑直朝著謝鶴期走去，笑盈盈地道：“謝鶴期，你還沒吃飯吧？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是剛出鍋的胡餅哦！——咦，李公公你怎麽跪在這兒？”
溫硯走到了謝鶴期身旁，才發現了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李守常。
她站在謝鶴期身邊，盯了李守常片刻，看他一臉懼色，當即在心底給李守常定了罪。
溫硯壓低了聲音，湊到了謝鶴期的耳畔，“謝鶴期，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李守常是個廢物，做不成事的，六年前，那本舞弊考生名錄就是他丟的，要是換了旁人，這麽重要的東西，我和溫月還真的偷不下來。這回他是不是誤你的事了？！”
李守常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的腦子算不得好使。但他也有著賴以生存的長處——耳聰目明，尤其是耳力，格外過人。
要不是憑著這份異於常人的耳力，就憑他那點轉不快的腦筋，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內苑裏，怕是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故此，溫硯的聲音，雖然壓得極低，但是李守常還是聽見了，而且，十分清楚。
他猛地擡頭，盯了溫硯半晌，越看越是眼熟。
一股憤怒騰地燃起，李守常脫口而出：
“你！原來是......”
但求生的本能又讓他迅速捂住了嘴！因為他看到，在他脫口而出的瞬間，一雙冷若深潭的眼睛已經看了過來，如有實質的威壓令他瞬間如墜冰窟，四肢百骸一片冷僵。
這微妙的氣氛，溫硯卻渾然未覺，她繼續壓聲耳語：
“謝鶴期，我跟你說啊，這李守常要是不行，就把他給換了，換個能幹的！”
她方才跑得有些急，呼吸比平日裏沈上幾分，潮濕溫熱的鼻息落到謝鶴期耳後，勾起一陣酥麻麻的癢。
這般親昵的姿態令謝鶴期不由得微彎了唇角，可那雙看向李守常的眼，卻依然深如幽井，沈著一片化不開的濃黑，不見絲毫笑意。
他最厭恨的，便是忤逆與背叛。哪怕只是一個尚未付諸行動的念頭，一個游移不定的眼神，也足以讓他心生殺念。
棋子就該是棋子，一旦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便可能會在未來的某日，脫離他的掌控，後患無窮。
寧可濫殺，也不可放過。
李守常，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隨侍，仗著幾年近身服侍的情分，竟敢在他面前得寸進尺。真是可笑。
他容得下愚鈍，卻容不下這般自作聰明的試探與僭越。
眼中殺意更加濃沈，可謝鶴期的聲音卻越發溫柔：“好。聽硯硯的。”
這眸中的殺氣和冷意，俯身耳語的溫硯並未看到，可李守常卻看得真切。
他知道，因為今日這一次多嘴，他這回是真的完了。
心中最後一絲期望也被掐滅，李守常頹然地垂下頭來，望向地面一只緩緩爬過的螻蟻，紅了眼眶。
他朝著地面狠狠地磕了幾個響頭，“督主恕罪！奴婢沒用，奴婢廢物！但還望督主看在奴婢服侍督主六年的份上，給奴婢一個痛快。”
那咚咚的悶響令溫硯有些不適。明明謝鶴期沒說什麽重話，也沒動怒，這李守常何以做出此般近乎自戕的求饒之舉。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伏在地上拼命磕頭的李守常，又看向身側神色溫和淡然的謝鶴期，實在是不明白這壓抑的恐懼與絕望從何而來。
“停停停！”
溫硯連忙阻止了李守常的動作，忍不住道：“我說......李公公，你這是怎麽了，我不過是建議你家督主給你換個活兒幹，你.....你這怎麽搞得如同大難臨頭、要活不成了一般？“
李守常幾乎就要哭了出來，老天爺！老天奶！他李守常可不馬上就要活不成了？！這位姑奶奶敢問，可他李守常不敢說啊！
見李守常含淚不語，溫硯又轉眸看向謝鶴期，困惑道：“謝鶴期啊，他......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剛才發生什麽事情了？”
謝鶴期看向溫硯，方才還如同寒冰般的目光瞬間變成一片泛濫的溫柔，輕笑道：“硯硯，沒事，方才我和李公公開玩笑呢。”
溫硯松了口氣，偷瞄了一眼李守常，又壓低了聲音：“謝鶴期，我就說吧，李守常他腦子不行，笨得很，你跟他開個玩笑他也聽不出來。你看看，都嚇成什麽樣了。別讓他給你幹要緊的活兒了，你以後就讓他給我照顧下花花，小白，烏雲以及喜旺吧！”
謝鶴期微微挑眉，重覆了一遍：“花花、小白、烏雲和喜旺，他們是誰？”
溫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她該怎麽告訴謝鶴期，這花花、小白和烏雲都是小滿養的雞，當年在外面買回來本來打算拿來燉湯，結果小滿養著養著就舍不得殺了。這三只雞被小滿養得飽滿肥圓，油光水滑，蕭憶刀眼饞了不是一天兩天，但小滿護得跟眼珠子似的，二人為此鬧了一次又一次。而喜旺，則是溫硯五裏鎮的宅子後巷撿的一只大黃狗。
三人離開五裏鎮的宅子後，就把這三雞一犬交給了晚娘照看，但小滿始終放不下心來。上回溫硯給五裏鎮的人寫信，小滿還反覆叮囑，讓人送錢過來時，務必要把花花小白烏雲和喜旺都帶上。
糾結了片刻，溫硯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花花、小白、烏雲是三只下蛋的母雞，喜旺.....是一條狗。”
謝鶴期似乎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的冷寒殺意化為了愉悅的莞爾。他揚起唇角，輕輕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帶著罕見的輕松，發源於內心，從胸腔中震出，最後又溢出了喉嚨，連帶著他的肩都在輕輕地顫動。
這笑，令眼前如玉雕一樣的男人瞬間明亮而鮮活起來，溫硯看得微紅了臉，謝鶴期.....笑起來可真是太好看了！
她看得有些癡，半晌才回過神來，有些赧然地問：“謝鶴期，你看，成不成啊？你知道的，我接下來要在城中開酒肆，小滿定是要掌勺的，她忙不過來，又放心不下花花小白和烏雲，怕被蕭憶刀給偷吃了，你看，要不就讓李守常來幹這活兒。”
謝鶴期的目光又在李守常的身上冷盯了半晌，最後輕輕地“嗯”了一句，笑道：“好，硯硯。”
李守常微微一楞，緊接著，劫後餘生的巨大狂喜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他又重重地朝二人磕了幾個響頭，激動到近乎語無倫次：“小的多謝督主，多謝溫姑娘！多謝督主，多謝溫姑娘！”
溫硯連忙阻止：“停停停！李公公，別磕了，你先下去吧，去廚房把今日的晚膳端上來吧。”
李守常感激涕零，連連應下：“是！小的去！小的馬上就去！”
溫硯看著李守常的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仍是一片迷惑，忍不住問：“這李守常怎麽慫成這樣.....謝鶴期啊，你剛剛給他開什麽玩.....”
“硯硯，宅子看好了嗎？”
溫和而自然的語氣輕輕巧巧地把溫硯的思緒從李守常的身上轉移開。
聞言，溫硯轉眸看向謝鶴期，眉眼間恢覆了方才的神采奕奕，“謝鶴期，正向和你說這事呢，我已經想好了。”
已經.....想好了？
謝鶴期捏緊了袖間的兩張地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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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眸吩咐李守常：“去，把東西呈上來。”
李守常會意，諂笑著, 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又端著一個托盤回到了書房，上頭正是這兩處宅院的地契。
謝鶴期看著地契，心情變得輕快, 無論溫硯選擇何處, 以後，他都可以尋到理由去見她。
即便是如今, 謝鶴期依然不太敢主動靠近。
盡管，他們已經有過擁抱，有過.....親吻, 但謝鶴期依然畏懼。
他害怕著這一切, 只是那個秉性純良的姑娘, 對他這個身負奇冤, 身殘體缺之人, 所給予的施舍與恩賞。
若是有朝一日, 他靠得太近，惹了她的厭煩。他從那雙朦朧而美麗的眼睛裏，看到了她看向世子時如出一轍的厭憎，到那時, 他又該是怎樣的心如刀絞。
他早已習慣了她的溫柔以待。
她待他太好, 好到幾乎不真實，好到讓他幾乎忘了自己算不上一個“人”——他如今，不過是世人口中的閹奴走狗，以至於她的眼中若現出半分冰冷, 就足以讓他心如刀絞。
不過好在，她現在還願意對他微笑，願意對他溫柔。
既如此，那他便允許自己稍微地幸福一瞬。
見謝鶴期的臉色現出了少見的柔和，李守常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把在腹裏倒騰了好幾次的話，說出了口。
“督、督主，小、小的想.....想有一事，懇、懇求督主。”
一句話說完，李守常已覺腿肚子發戰，整個人都幾乎要跪倒在地。
案後的人，瞬間收斂神容，擡眸看了過來，一雙眼又變回了往常的冰冷漠然。
此時，那雙冰冷的眼睛，正帶著審視之意沈沈地看著他。
這一看，讓李守常的後背生出了一股惡寒。額上，亦已沁出了密汗。
他還未說何事。但在那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之下，李守常只覺自己所有的心思和盤算，都被照得一覽無餘。
李守常的所求，是想讓謝鶴期放過小順子。
靜和宮的掌事大宮女蘭煙，早就在詔獄中成了一堆爛肉。
自靜和宮一事後，李守常才知道，蘭煙是皇後的人，是皇後那個佛口蛇心的老女人，按插在永寧公主身邊的一道暗樁。對她，李守常倒是沒有什麽憐意。這宮中就是這樣，站錯了隊，誰都是死無葬身之地。
只是那個蘭煙，是他的幹兒子小順子的對食，因為蘭煙，如今也進了詔獄。但小順子對蘭煙所行之事，是全然不知的，最多也就是不經意間幫蘭煙做了些通風報信的事。
但他們如今的主子，眼睛裏揉不得一粒沙子。他們這些下頭伺候的人，莫說有背叛之舉，哪怕是生了一絲背叛之念令他察覺，明日，這人的屍體就會出現在城外的亂葬崗上。
從無例外。
不過.......前些日子，這位督主曾有過一次天大的開恩。
那幾個收了溫遠昌銀子的喜娘，本該拖出去亂棍打死。但那日這位主子心情不錯，行刑的人看他臉色和緩，又對那幾個喜娘生出了些同病相憐的情意，想著他們這些伺候人的下賤人，誰又沒私下裏悄悄收過些銀錢呢？於是行刑時，有意留了一份情面。那些喜娘因此勉強留了一條爛命，現在還養在後院的柴房裏。
這位督主，倒也沒說什麽。
李守常伺候了謝鶴期六年，他知道，近來這段日子，已是這位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心情最好的一段時間。
故此，他才生出了向小順子求情的念頭。
李守常看著小順子長大，從八九歲時一個嘴甜機靈的小閹童，長到了今天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清秀乖巧，若是不提他沒了下頭那茬，誰都當他是個幹凈明朗的少年郎。小順子對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孝順，是真的存了心把他李守常當親爹在服侍。
雖然何玠已經反覆警告過他，讓他早日和小順子把關系撇幹凈，但李守常還是狠不下這個心。
李守常今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殷勤伺候，就是為了此刻。
他明知不可求，不該求，求了說不定會把自己也拉進這臭水溝子裏，白白喪了一條賤命。
但他還是忍不住賭了一把。
在令人心窒的沈默裏，李守常意識到，今日他應該是賭錯了。
李守常近乎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如今這位主子，就是這樣，水潑不進，拒人千裏，冷心冷情的，身上幾乎看不到半點人欲。
以前魏忠正在的時候，還能用銀子來開路。六年前，他丟了舞弊考生名錄這一件事，就是他的幹爹用錢來擺平的。
李守常知道，那時因一些機緣，他的幹爹在宮外得到了一種叫迷蝶的奇香，能引來蝴蝶，令聖上龍顏大悅，後來，這香就在京中的達官貴人間流行開來，幹爹因此也賺了不少銀子。
為了把他從詔獄救出來，幹爹給魏忠正獻上了足足十萬白銀，才換得他一條生路。
但是如今的這位，就算是搬座金山來，怕也是徒勞。
只是可惜，他李守常是個廢物，沒有他幹爹的本事，不僅救不了小順子，馬上還要白瞎了他幹爹的十萬兩銀子。
謝鶴期依然端坐著，神情是慣常的溫和，但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冷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李守常，你既開了這個口，便是選了與他同路。既如此，那我詔獄的門，為你一並開著。”
李守常雙膝一軟，“咚”的一聲地跪倒在地，幾乎空白的腦子裏只餘下一個念頭：“完了。”
不過，有一點他是沒猜錯的。這幾天，自家這位主子的心情，確實是難得的松快。旁的不說，以往，他什麽時候見過督主對他說話時，有超過十個字兒的？
也好，終歸是讓他死了個明白。
可就在這時！
一道拉長了的柔甜聲音從院中遠遠地傳來。
“謝鶴期——你在嗎——在嗎？門怎麽沒關啊，我直接進來了哦。”
這聲音，在聽在李守常耳中，恍如仙樂！
這沒關的，那裏是隔扇門，這分明是他李守常的生門啊！
在李守常灼灼發亮的眼神中，溫硯大咧咧地拎著一個油紙包進了門。
溫硯話音剛落，李守常就驚悚地看到，案後的那位主子，眼中的騰騰殺氣瞬間一散而空，唇角微勾，漾開一個清風霽月般的溫和笑容，柔聲應道：“硯硯，你回來了。”
這笑容，讓李守常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
“嗯！回來了，快累死我了！”
溫硯腳步輕快地步入書房，徑直朝著謝鶴期走去，笑盈盈地道：“謝鶴期，你還沒吃飯吧？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是剛出鍋的胡餅哦！——咦，李公公你怎麽跪在這兒？”
溫硯走到了謝鶴期身旁，才發現了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李守常。
她站在謝鶴期身邊，盯了李守常片刻，看他一臉懼色，當即在心底給李守常定了罪。
溫硯壓低了聲音，湊到了謝鶴期的耳畔，“謝鶴期，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李守常是個廢物，做不成事的，六年前，那本舞弊考生名錄就是他丟的，要是換了旁人，這麽重要的東西，我和溫月還真的偷不下來。這回他是不是誤你的事了？！”
李守常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的腦子算不得好使。但他也有著賴以生存的長處——耳聰目明，尤其是耳力，格外過人。
要不是憑著這份異於常人的耳力，就憑他那點轉不快的腦筋，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內苑裏，怕是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故此，溫硯的聲音，雖然壓得極低，但是李守常還是聽見了，而且，十分清楚。
他猛地擡頭，盯了溫硯半晌，越看越是眼熟。
一股憤怒騰地燃起，李守常脫口而出：
“你！原來是......”
但求生的本能又讓他迅速捂住了嘴！因為他看到，在他脫口而出的瞬間，一雙冷若深潭的眼睛已經看了過來，如有實質的威壓令他瞬間如墜冰窟，四肢百骸一片冷僵。
這微妙的氣氛，溫硯卻渾然未覺，她繼續壓聲耳語：
“謝鶴期，我跟你說啊，這李守常要是不行，就把他給換了，換個能幹的！”
她方才跑得有些急，呼吸比平日裏沈上幾分，潮濕溫熱的鼻息落到謝鶴期耳後，勾起一陣酥麻麻的癢。
這般親昵的姿態令謝鶴期不由得微彎了唇角，可那雙看向李守常的眼，卻依然深如幽井，沈著一片化不開的濃黑，不見絲毫笑意。
他最厭恨的，便是忤逆與背叛。哪怕只是一個尚未付諸行動的念頭，一個游移不定的眼神，也足以讓他心生殺念。
棋子就該是棋子，一旦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便可能會在未來的某日，脫離他的掌控，後患無窮。
寧可濫殺，也不可放過。
李守常，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隨侍，仗著幾年近身服侍的情分，竟敢在他面前得寸進尺。真是可笑。
他容得下愚鈍，卻容不下這般自作聰明的試探與僭越。
眼中殺意更加濃沈，可謝鶴期的聲音卻越發溫柔：“好。聽硯硯的。”
這眸中的殺氣和冷意，俯身耳語的溫硯並未看到，可李守常卻看得真切。
他知道，因為今日這一次多嘴，他這回是真的完了。
心中最後一絲期望也被掐滅，李守常頹然地垂下頭來，望向地面一只緩緩爬過的螻蟻，紅了眼眶。
他朝著地面狠狠地磕了幾個響頭，“督主恕罪！奴婢沒用，奴婢廢物！但還望督主看在奴婢服侍督主六年的份上，給奴婢一個痛快。”
那咚咚的悶響令溫硯有些不適。明明謝鶴期沒說什麽重話，也沒動怒，這李守常何以做出此般近乎自戕的求饒之舉。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伏在地上拼命磕頭的李守常，又看向身側神色溫和淡然的謝鶴期，實在是不明白這壓抑的恐懼與絕望從何而來。
“停停停！”
溫硯連忙阻止了李守常的動作，忍不住道：“我說......李公公，你這是怎麽了，我不過是建議你家督主給你換個活兒幹，你.....你這怎麽搞得如同大難臨頭、要活不成了一般？“
李守常幾乎就要哭了出來，老天爺！老天奶！他李守常可不馬上就要活不成了？！這位姑奶奶敢問，可他李守常不敢說啊！
見李守常含淚不語，溫硯又轉眸看向謝鶴期，困惑道：“謝鶴期啊，他......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剛才發生什麽事情了？”
謝鶴期看向溫硯，方才還如同寒冰般的目光瞬間變成一片泛濫的溫柔，輕笑道：“硯硯，沒事，方才我和李公公開玩笑呢。”
溫硯松了口氣，偷瞄了一眼李守常，又壓低了聲音：“謝鶴期，我就說吧，李守常他腦子不行，笨得很，你跟他開個玩笑他也聽不出來。你看看，都嚇成什麽樣了。別讓他給你幹要緊的活兒了，你以後就讓他給我照顧下花花，小白，烏雲以及喜旺吧！”
謝鶴期微微挑眉，重覆了一遍：“花花、小白、烏雲和喜旺，他們是誰？”
溫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她該怎麽告訴謝鶴期，這花花、小白和烏雲都是小滿養的雞，當年在外面買回來本來打算拿來燉湯，結果小滿養著養著就舍不得殺了。這三只雞被小滿養得飽滿肥圓，油光水滑，蕭憶刀眼饞了不是一天兩天，但小滿護得跟眼珠子似的，二人為此鬧了一次又一次。而喜旺，則是溫硯五裏鎮的宅子後巷撿的一只大黃狗。
三人離開五裏鎮的宅子後，就把這三雞一犬交給了晚娘照看，但小滿始終放不下心來。上回溫硯給五裏鎮的人寫信，小滿還反覆叮囑，讓人送錢過來時，務必要把花花小白烏雲和喜旺都帶上。
糾結了片刻，溫硯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花花、小白、烏雲是三只下蛋的母雞，喜旺.....是一條狗。”
謝鶴期似乎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的冷寒殺意化為了愉悅的莞爾。他揚起唇角，輕輕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帶著罕見的輕松，發源於內心，從胸腔中震出，最後又溢出了喉嚨，連帶著他的肩都在輕輕地顫動。
這笑，令眼前如玉雕一樣的男人瞬間明亮而鮮活起來，溫硯看得微紅了臉，謝鶴期.....笑起來可真是太好看了！
她看得有些癡，半晌才回過神來，有些赧然地問：“謝鶴期，你看，成不成啊？你知道的，我接下來要在城中開酒肆，小滿定是要掌勺的，她忙不過來，又放心不下花花小白和烏雲，怕被蕭憶刀給偷吃了，你看，要不就讓李守常來幹這活兒。”
謝鶴期的目光又在李守常的身上冷盯了半晌，最後輕輕地“嗯”了一句，笑道：“好，硯硯。”
李守常微微一楞，緊接著，劫後餘生的巨大狂喜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他又重重地朝二人磕了幾個響頭，激動到近乎語無倫次：“小的多謝督主，多謝溫姑娘！多謝督主，多謝溫姑娘！”
溫硯連忙阻止：“停停停！李公公，別磕了，你先下去吧，去廚房把今日的晚膳端上來吧。”
李守常感激涕零，連連應下：“是！小的去！小的馬上就去！”
溫硯看著李守常的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仍是一片迷惑，忍不住問：“這李守常怎麽慫成這樣.....謝鶴期啊，你剛剛給他開什麽玩.....”
“硯硯，宅子看好了嗎？”
溫和而自然的語氣輕輕巧巧地把溫硯的思緒從李守常的身上轉移開。
聞言，溫硯轉眸看向謝鶴期，眉眼間恢覆了方才的神采奕奕，“謝鶴期，正向和你說這事呢，我已經想好了。”
已經.....想好了？
謝鶴期捏緊了袖間的兩張地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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