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三） 因愛而生憂，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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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三） 因愛而生憂，因……
又過了幾日, 溫硯身上的風邪入體之癥已經徹底消失。
薛新甫又來看過一次，見她並無大礙，於是就停了那些安神的藥。
但她身上的外傷還未好全, 因而薛新甫不許她下床走動。
這......讓溫硯變得更加無聊, 前幾日還能睡過去，現在她都不知道能幹啥。
提督府的下人大多來自宮中，伺候得極其妥帖。但這些年, 溫硯和小滿、蕭憶刀三人一起亡命天涯, 很多事情她都學會了親力親為，這過分妥帖的服侍, 反倒讓她十分不適應。
另外，讓溫硯十分迷惑的是，謝鶴期派來的這些丫鬟, 個個謹小慎微得過了頭。有時, 她只是隨口和她們搭句話, 這些小丫鬟如驚弓之鳥般, 立刻跪倒在地。只是簡單的一句回話, 都要在腹中斟酌了又斟酌, 才敢說出口。
也不知道在怕誰。
溫硯只能把這歸因於皇宮規矩太過森嚴，這些年紀不大的小丫鬟被磋磨得狠了，才學會了這一幅老成持重的做派。
總之，她在提督府待得十分無聊。
這幾日, 她委托過謝鶴期去打探小滿和蕭憶刀的消息, 但謝鶴期派人去到她提及的客棧時，早已不見了這二人的蹤影。
溫硯反倒是生出些欣慰來，小滿一向實心眼，蕭憶刀更是莽撞起來天王老子都不管不顧, 現在見她被人抓住，沒有盲目施救，還知道跑、還知道躲、還知道隱藏身份，倒是.....有了些長進。
蕭憶刀武功不凡，小滿又擅長些喬裝易容的歪門邪道，這偌大一個京城，要想短時間內找到他們的蹤跡，倒也不容易。不過溫硯對謝鶴期十分放心，以他的能力，只要再過些時日，應該就有這二人的消息了。
自那日後，謝鶴期天天都會來看她，但是也待不了太久，而且......回來得也十分晚了。有時候，謝鶴期從廠衙下值回來的時候，溫硯已經睡去，只能朦朦朧朧地察覺到她的榻旁，坐了個清雋的影子，沈默地凝視著她。
溫硯雖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自己不該一直纏著謝鶴期不放。
雖然有千萬種遺憾，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如今，謝鶴期確實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獲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盡管並未入閣拜相，他依然可以實現年少時兼濟天下的入仕理想。
如果他不去做，前世的那些均平征稅法、女子文苑科之類的善政又有誰去推行呢？
如今大燁內憂外患。
北境烽煙不絕，瓦剌鐵騎屢屢叩關，但北境的軍馬走私一案鬧得沸沸揚揚。
各地民生雕敝，連年天災加苛捐雜稅，使得流民如潮，盜患四起。前些日子，從江南送往京中備選的秀女隊伍，都在京城和冀州交界處遭了流寇洗劫！
此消息傳回，令景神帝勃然大怒，堂堂天子腳下，竟然連個護送秀女的隊伍都保不住！簡直是令皇家顏面掃地！
但溫硯知道，景神帝也不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朝政之事，這位陛下是絕對不會管的。不出意外，軍馬走私案和秀女被劫案這兩樁麻煩事兒，最後還是要謝鶴期去處理的。
她前世雖因為燕珩吃盡了苦頭。但若摒棄私怨，溫硯還是不得不承認，燕珩是驍勇善戰、忠貞不二的國之良將。她發自內心地希望軍馬走私案能早日水落石出，莫讓浴血沙場的將士寒心，莫讓那些國之蛀蟲，繼續侵蝕北境的安穩。
溫硯如今所求的，就是燕珩放下對她的執念，與她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前世，燕珩把她丟在那個小破院裏，任她被人折磨而死。不過後來小滿為她報了仇，這事兒也就算了了。今生，小滿雖然刺殺了燕珩，但是弓嵐也險些要了她的命，他們倆算得上扯平了。
而且......真要細究，這事兒還是因為燕珩騙她在先。本質上，還是她虧的。
但她也不想計較了。因為此時，她真的很幸福。
這些天，“謝鶴期還活著”這個消息帶來的鋪天蓋地的狂喜，非但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反而像是海潮一般，日覆一日地湧上心頭，讓她每天的心情都亮堂得不可思議。
什麽燕珩，什麽昭陽公主，早就被她拋在了腦後。
溫硯現在心煩的......另有別事。
這麽多年過去.......謝鶴期還喜歡她嗎？
說得再不自信一點，謝鶴期......以前真的對她有過那種喜歡嗎？
她倒是十分喜歡謝鶴期這一款，但是......謝鶴期喜歡她這一款嗎？
溫硯自知自己算得上有幾分姿色，但她這幅妖妖嬌嬌的長相，只有燕珩那種品味俗氣的浪蕩公子才會喜歡，而且......是那種欣賞器物一樣的喜歡，拿回去擺在後院裏，當個花瓶看。
可謝鶴期不一樣。他讀過那麽多書，心有丘壑，眼存山河，追求的是精神世界的共鳴和理解。他那樣的讀書人，心向往之的，大抵都是明月清風般端莊嫻雅的女子吧。
她知道謝鶴期為人謙卑溫善。六年前，她不顧不管地接近，為他做證，想辦法救他性命，說不定......贏得的只是他的感恩，他對她，萬一是......是感恩大於喜歡
那可千萬不要啊！
這麽多年過去了，除了溫硯前世就知道的那個永寧公主，說不定還有多少別的鶯鶯燕燕、蜜蜂蝴蝶的圍著他轉呢！
就算......他以前是喜歡她的，但是人的感情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悄然淡去，他現在....真的還喜歡她嗎？
而且.....因為命運的捉弄，雖然她和謝鶴期也一起經歷了不少風浪。但是事實上，她和謝鶴期是不太熟的.......
她不知道謝鶴期喜歡吃什麽，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顏色，也不知道他喜歡誰的詩、誰的字畫.....
同樣，謝鶴期對她......也是不了解的。溫硯十分想給謝鶴期展示下她的內涵，雖然她字寫得不好，但也絕非不通文墨。吟詩作對她是懂的，經史策論也是知道的，她溫硯絕對不是那種大字不識、滿身銅臭的商戶女！
溫硯的擔憂，並非沒有緣由，最大的證據就是，即便是那日相見後，她還是覺得謝鶴期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躲著自己。溫硯甚至覺得，他仿佛在害怕，害怕和她相處久了，會暴露出某個他竭力隱藏的秘密。
這個認知，讓溫硯十分沮喪。她一直覺得，他們之間應該是不會有秘密的。可現在看來，這只是她的個人所見。謝鶴期對她好，是不假，但是他沒有真正地把她當成自己人。
溫硯心裏著急，這些天一直在想辦法主動出擊。
但是見不到人，急也是幹著急。
此時，她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床頂。說是午間小憩，但她根本睡不著。
時間流逝，窗欞的影子在一寸寸地挪移，紛亂的念頭如春日的柳絮般，悄無聲息地飄蕩在心間，撓得她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門外遠遠地傳來小丫鬟恭謹到有些畏懼的聲音：“請督主安。”
一聽到這個聲音，溫硯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從床上彈坐起來。她動作太急，瞬間牽動了腹部的鞭傷，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但她卻全然顧不得，慌慌張張地跑到鏡前，對著銅鏡，胡亂地梳理了散亂的鬢發。
“溫姑娘.....在做什麽？”
“回督主，姑娘在小睡呢。”
接著，她又用力搓了搓臉頰，打算讓臉色看起來更好些。最後又搶在謝鶴期的聲音再度響起之前，躺回了床上，假裝若無其事地閉上了眼。
可她豎著耳朵聽了許久，並沒有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反倒是.......來人的腳步聲，卻漸行漸遠了。
誰誰誰說她睡了......她沒睡啊啊啊啊啊啊啊！
溫硯顧不得失儀、顧不得丟人，一個翻身就從床上下來，推開門，徑直奔向院外。
京城的春，要比江南來得晚些。院中此時春光正好，繁花似錦，魚池浮光，躍金炫目，溫風如酒，吹得波紋如綾。
好在謝鶴期並沒有走遠，他此時正立在院中的那株盛放的梨花樹下。
恰逢一陣風過，一陣皎白的花雨簌簌落下，謝鶴期一身素衣靜立其間。此情此景，仿佛是這紅飄綠染的明媚韶光裏，唯一一抹淡雅的留白。
目光觸及到溫硯身影的剎那，謝鶴期便微皺了眉，大步上前。
二人的距離迅速被縮短。
溫硯在謝鶴期的身前停下了腳步，她跑得有些急，氣息紊亂，可她等不及喘勻，就急急地開口：“謝鶴期，你、你怎麽來了不進門啊！”
見她氣喘，謝鶴期下意識地擡起了右臂，意圖攙扶。可這念頭剛起，便被理智生生遏制，於是他又無聲地將手臂放回了身側。
他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些：“硯硯，你的傷還未好全，怎麽就跑出來了？”
溫硯聽了，別過臉去不看他，只盯著地上搖曳的樹影，悶悶道：“還不是因為你。我不出來.....你會進來嗎？”
謝鶴期啞口無言，於是垂下眸光，無聲地等著對方的詰難。但目光下落的瞬間，便凝住了——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雙未著鞋襪的足，在日光下瑩白得晃眼，此刻正赤/裸/裸地立在冰涼的石徑上。
袍袖下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
一瞬的猶豫後，謝鶴期便上前一步，俯身，一個打橫將溫硯整個人抱起。
溫硯還在那裏氣鼓鼓地抱怨：“你......都走到門口了.......連看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就那麽忙......哼，還不知道在忙什......”
話未說完，溫硯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整個人都落入了一個溫暖而清新的懷抱裏。她愕然擡眸，正對上謝鶴期近在咫尺的下頜線，和一雙正看向她的、有些慌亂的眼睛。
片刻的驚訝後，再漫上來的就是無邊無際的甜蜜。
謝鶴期抱得很穩，力道也不輕不重，溫硯十分受用，甚至在日光中愜意得瞇起了眼，倒貼好啊，倒貼妙啊，前人誠不欺後人，女追男隔層紗啊！
她十分自覺地在謝鶴期懷裏調整了個姿勢，好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要是........能一直賴在這個懷抱裏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起，她便感覺自己被對方放了下來。
這就完了？？？
她急急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被謝鶴期大步流星地抱回了房間，放在了榻上。
她還沒反應過來，那頭謝鶴期已經在吩咐下人：“去打盆溫水來。”
水很快被端了上來。
謝鶴期親自接過銅盆，挽起袖口，拂衣半跪於前。順著謝鶴期的目光，溫硯低頭看向自己的腳，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方才太過心急，竟然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赤足追出了門。
粘著濕泥和碎草的一雙赤足，就這樣毫無遮蔽地暴露在了謝鶴期的視線裏，甚至......腳踝還被他輕輕地捉在了手中。
溫硯只覺“轟”的一聲，臉頰耳根一並烈烈地燒了起來。
那暴露在對方視線裏的，哪裏是她的一雙赤足，分明是她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小心思！
這........
這還真是........
這還真是.......丟人啊！
就算她下定決心倒貼，但是女兒家基本的矜持也不能沒了吧？！
她咬住下唇，慌亂地把視線從自己的足上移開，又拉過裙擺，隔絕了謝鶴期的視線。
溫硯又羞又窘，生怕被對方誤解為自己輕浮孟浪，為了找補，於是她又生硬地開口，“謝鶴期，男、男女授受不親呢！你松手、把、把水放在那裏，我自己洗。”
她欲蓋彌彰的掩飾、羞得一片緋紅的臉，都盡數落到謝鶴期的眼中，讓他的心中一片澀然。
她的心意，他早已了然，但他並未說破，也不敢說破。
如果.......他不是殘缺之身，又或者，退一萬步說，他並未像今日這樣罪孽等身，他又怎麽會忍心讓她這樣......小心翼翼地來靠近。
佛語有言，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怖。
他現在有多麽幸福，待到他的真面目曝於天光之下，被她發現時，他就會有多麽地痛苦。
而且.....他現在早已停不下來了。
外部政敵的窺視、和內心不斷膨脹的對權勢的渴望，早已讓他失去了羈縻內心惡念的韁繩。俯瞰終生，定義生死的極致快意，嘗過一次，沒有人會舍得放下。他並非不知自己正在滑向深淵，可那權勢帶來的掌握一切的力量感實在是令人著迷，著迷到足以讓他忘了自己的初心。
為了獲得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民生疾苦、公道正義，於他，都是可以犧牲的棋。
何況現在，他還要護住她，他絕不能失去手中的權勢。
為此，他願竭盡一切在她面前偽裝，披上那張少年謝鶴期的皮，偽裝到再也裝不下去的那天為止。
佛語亦有言，若離於愛者，無憂也無怖。
這些年來，謝鶴期早已用絕對的理智和冷酷的決斷將自身熔鑄得無堅不摧。溫硯是他行走在刀劍叢中唯一的軟肋，若是離了她，他便真的能刀槍不入、無憂無怖。可是謝鶴期十分清楚，他寧可被豺狼啃噬得屍骨無存，也不願放下此時手中僅有的一點溫暖。
於是他並未依言松手，而是以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力道，捉住那意圖回縮的腳，引入溫水中。他垂著眼，指腹力道均勻地按過溫硯的足心、足背，神情專註到近乎虔誠。
似乎是為了緩解溫硯的尷尬，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如今我算不得男人，硯硯，男女授受不親這一條，在我這裏，可以無視。”
對方沈默了下來，但謝鶴期並未在意，只是極其仔細地檢查著那雙腳上可能有的暗傷。他禦下素來嚴格，石徑上一向掃得幹凈，想來也不會踩到什麽尖銳物。
當目光觸及她腳踝上的傷時，謝鶴期的動作有著微微的一滯，他不敢再看，只是極盡小心避開了傷處，用手掌引來溫水洗去了周邊的泥土。
可就在此時。
只聽“嗒”的一聲輕響，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墜入了盆中，蕩開了一圈小小的漣漪，接下來，是第二滴，第三滴......
“硯硯......你怎麽了？”
眼看著那淚珠接連不斷地低落，謝鶴期的聲音中帶上了罕見的急切，沈靜的臉上現出了少有的慌亂。
他擡起手，想要為她拭去眼淚，可他現在手上不潔，於是只好僵在了半空。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溫硯，也從未應對過此時這樣安靜而洶湧的熱淚......慌亂之下，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哄勸，於是只好軟了聲音，慌亂安撫：
“硯硯，是我不好，是我不對，我、我不該躲著你，我不該來了還不進門......你.....別哭了，好不好？”
可那眼淚卻墜得更厲害了，從最初無聲的哭泣，到後來低低的抽噎，直至最後的泣不成聲，謝鶴期徹底慌了神。
他連忙在侍女端過來的銅盆中凈了手，將她輕輕地拉入懷中，一手環過她瘦削的肩背，將她的頭，按向自己的胸口。
“硯硯，我、我不是要囚著你，你這幾天身上有傷，等你傷好了，你想去哪裏都好。”
“硯硯，蕭憶刀和小滿已經有消息了，我今日來，就是想要告訴你此事。另外，蕭憶刀說，他發現了重要的事，明日就要來向你匯報。你若再哭下去，眼睛哭腫了，被蕭憶刀見了，你浮月樓東家的，又何在？”
可無論謝鶴期怎麽勸，那懷裏的哭聲非但沒有止息，反而更加洶湧起來。
謝鶴期本是絕頂聰明之人，片刻的慌亂之後，已經猜到了這眼淚的源頭。
意識到這一點，謝鶴期的心中又是一片酸澀的溫暖。
這些年，權利場中摸爬滾打，早已讓他的心冷硬如堅冰，讓他都幾乎有些不敢相信——這世間，真的還會有人，會為了他的傷，悲痛至此地步。
謝鶴期用手掌一下下地輕撫著溫硯的後背，用一種盡量輕松的語氣，道：“沒事了啊，硯硯，沒事了，都過去了啊。我.......早就不痛了.....別哭了....”
此話一出，懷中的少女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童一般，抓住了他的衣襟，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謝鶴期深吸了一口氣，他仰起頭，只覺得眼角亦有了濕意，一顆心也都要被那哭聲揉碎了。偏生在心被揉碎的陣痛裏，他又感受了一種足以萬丈冰原都足以融化的暖。
他緊緊地擁著懷裏的人，不厭其煩地一下下輕撫，一聲聲地輕喚和哄勸：
“硯硯，硯硯，聽我說，沒事了，那裏不痛了.....”
“硯硯，別哭......別哭.....”
“硯硯，硯硯，好了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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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這幾天都在外面出差，會更新得晚些。
直球少女，勇敢出擊。
硯硯，倒貼鶴鶴是你做過的最簡單的事情。
勾引鶴鶴，就像呼吸和喝水一樣自然簡單~
非完美人設，大家多包容哦，鶴鶴會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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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 溫硯身上的風邪入體之癥已經徹底消失。
薛新甫又來看過一次，見她並無大礙，於是就停了那些安神的藥。
但她身上的外傷還未好全, 因而薛新甫不許她下床走動。
這......讓溫硯變得更加無聊, 前幾日還能睡過去，現在她都不知道能幹啥。
提督府的下人大多來自宮中，伺候得極其妥帖。但這些年, 溫硯和小滿、蕭憶刀三人一起亡命天涯, 很多事情她都學會了親力親為，這過分妥帖的服侍, 反倒讓她十分不適應。
另外，讓溫硯十分迷惑的是，謝鶴期派來的這些丫鬟, 個個謹小慎微得過了頭。有時, 她只是隨口和她們搭句話, 這些小丫鬟如驚弓之鳥般, 立刻跪倒在地。只是簡單的一句回話, 都要在腹中斟酌了又斟酌, 才敢說出口。
也不知道在怕誰。
溫硯只能把這歸因於皇宮規矩太過森嚴，這些年紀不大的小丫鬟被磋磨得狠了，才學會了這一幅老成持重的做派。
總之，她在提督府待得十分無聊。
這幾日, 她委托過謝鶴期去打探小滿和蕭憶刀的消息, 但謝鶴期派人去到她提及的客棧時，早已不見了這二人的蹤影。
溫硯反倒是生出些欣慰來，小滿一向實心眼，蕭憶刀更是莽撞起來天王老子都不管不顧, 現在見她被人抓住，沒有盲目施救，還知道跑、還知道躲、還知道隱藏身份，倒是.....有了些長進。
蕭憶刀武功不凡，小滿又擅長些喬裝易容的歪門邪道，這偌大一個京城，要想短時間內找到他們的蹤跡，倒也不容易。不過溫硯對謝鶴期十分放心，以他的能力，只要再過些時日，應該就有這二人的消息了。
自那日後，謝鶴期天天都會來看她，但是也待不了太久，而且......回來得也十分晚了。有時候，謝鶴期從廠衙下值回來的時候，溫硯已經睡去，只能朦朦朧朧地察覺到她的榻旁，坐了個清雋的影子，沈默地凝視著她。
溫硯雖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自己不該一直纏著謝鶴期不放。
雖然有千萬種遺憾，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如今，謝鶴期確實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獲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盡管並未入閣拜相，他依然可以實現年少時兼濟天下的入仕理想。
如果他不去做，前世的那些均平征稅法、女子文苑科之類的善政又有誰去推行呢？
如今大燁內憂外患。
北境烽煙不絕，瓦剌鐵騎屢屢叩關，但北境的軍馬走私一案鬧得沸沸揚揚。
各地民生雕敝，連年天災加苛捐雜稅，使得流民如潮，盜患四起。前些日子，從江南送往京中備選的秀女隊伍，都在京城和冀州交界處遭了流寇洗劫！
此消息傳回，令景神帝勃然大怒，堂堂天子腳下，竟然連個護送秀女的隊伍都保不住！簡直是令皇家顏面掃地！
但溫硯知道，景神帝也不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朝政之事，這位陛下是絕對不會管的。不出意外，軍馬走私案和秀女被劫案這兩樁麻煩事兒，最後還是要謝鶴期去處理的。
她前世雖因為燕珩吃盡了苦頭。但若摒棄私怨，溫硯還是不得不承認，燕珩是驍勇善戰、忠貞不二的國之良將。她發自內心地希望軍馬走私案能早日水落石出，莫讓浴血沙場的將士寒心，莫讓那些國之蛀蟲，繼續侵蝕北境的安穩。
溫硯如今所求的，就是燕珩放下對她的執念，與她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前世，燕珩把她丟在那個小破院裏，任她被人折磨而死。不過後來小滿為她報了仇，這事兒也就算了了。今生，小滿雖然刺殺了燕珩，但是弓嵐也險些要了她的命，他們倆算得上扯平了。
而且......真要細究，這事兒還是因為燕珩騙她在先。本質上，還是她虧的。
但她也不想計較了。因為此時，她真的很幸福。
這些天，“謝鶴期還活著”這個消息帶來的鋪天蓋地的狂喜，非但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反而像是海潮一般，日覆一日地湧上心頭，讓她每天的心情都亮堂得不可思議。
什麽燕珩，什麽昭陽公主，早就被她拋在了腦後。
溫硯現在心煩的......另有別事。
這麽多年過去.......謝鶴期還喜歡她嗎？
說得再不自信一點，謝鶴期......以前真的對她有過那種喜歡嗎？
她倒是十分喜歡謝鶴期這一款，但是......謝鶴期喜歡她這一款嗎？
溫硯自知自己算得上有幾分姿色，但她這幅妖妖嬌嬌的長相，只有燕珩那種品味俗氣的浪蕩公子才會喜歡，而且......是那種欣賞器物一樣的喜歡，拿回去擺在後院裏，當個花瓶看。
可謝鶴期不一樣。他讀過那麽多書，心有丘壑，眼存山河，追求的是精神世界的共鳴和理解。他那樣的讀書人，心向往之的，大抵都是明月清風般端莊嫻雅的女子吧。
她知道謝鶴期為人謙卑溫善。六年前，她不顧不管地接近，為他做證，想辦法救他性命，說不定......贏得的只是他的感恩，他對她，萬一是......是感恩大於喜歡
那可千萬不要啊！
這麽多年過去了，除了溫硯前世就知道的那個永寧公主，說不定還有多少別的鶯鶯燕燕、蜜蜂蝴蝶的圍著他轉呢！
就算......他以前是喜歡她的，但是人的感情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悄然淡去，他現在....真的還喜歡她嗎？
而且.....因為命運的捉弄，雖然她和謝鶴期也一起經歷了不少風浪。但是事實上，她和謝鶴期是不太熟的.......
她不知道謝鶴期喜歡吃什麽，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顏色，也不知道他喜歡誰的詩、誰的字畫.....
同樣，謝鶴期對她......也是不了解的。溫硯十分想給謝鶴期展示下她的內涵，雖然她字寫得不好，但也絕非不通文墨。吟詩作對她是懂的，經史策論也是知道的，她溫硯絕對不是那種大字不識、滿身銅臭的商戶女！
溫硯的擔憂，並非沒有緣由，最大的證據就是，即便是那日相見後，她還是覺得謝鶴期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躲著自己。溫硯甚至覺得，他仿佛在害怕，害怕和她相處久了，會暴露出某個他竭力隱藏的秘密。
這個認知，讓溫硯十分沮喪。她一直覺得，他們之間應該是不會有秘密的。可現在看來，這只是她的個人所見。謝鶴期對她好，是不假，但是他沒有真正地把她當成自己人。
溫硯心裏著急，這些天一直在想辦法主動出擊。
但是見不到人，急也是幹著急。
此時，她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床頂。說是午間小憩，但她根本睡不著。
時間流逝，窗欞的影子在一寸寸地挪移，紛亂的念頭如春日的柳絮般，悄無聲息地飄蕩在心間，撓得她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門外遠遠地傳來小丫鬟恭謹到有些畏懼的聲音：“請督主安。”
一聽到這個聲音，溫硯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從床上彈坐起來。她動作太急，瞬間牽動了腹部的鞭傷，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但她卻全然顧不得，慌慌張張地跑到鏡前，對著銅鏡，胡亂地梳理了散亂的鬢發。
“溫姑娘.....在做什麽？”
“回督主，姑娘在小睡呢。”
接著，她又用力搓了搓臉頰，打算讓臉色看起來更好些。最後又搶在謝鶴期的聲音再度響起之前，躺回了床上，假裝若無其事地閉上了眼。
可她豎著耳朵聽了許久，並沒有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反倒是.......來人的腳步聲，卻漸行漸遠了。
誰誰誰說她睡了......她沒睡啊啊啊啊啊啊啊！
溫硯顧不得失儀、顧不得丟人，一個翻身就從床上下來，推開門，徑直奔向院外。
京城的春，要比江南來得晚些。院中此時春光正好，繁花似錦，魚池浮光，躍金炫目，溫風如酒，吹得波紋如綾。
好在謝鶴期並沒有走遠，他此時正立在院中的那株盛放的梨花樹下。
恰逢一陣風過，一陣皎白的花雨簌簌落下，謝鶴期一身素衣靜立其間。此情此景，仿佛是這紅飄綠染的明媚韶光裏，唯一一抹淡雅的留白。
目光觸及到溫硯身影的剎那，謝鶴期便微皺了眉，大步上前。
二人的距離迅速被縮短。
溫硯在謝鶴期的身前停下了腳步，她跑得有些急，氣息紊亂，可她等不及喘勻，就急急地開口：“謝鶴期，你、你怎麽來了不進門啊！”
見她氣喘，謝鶴期下意識地擡起了右臂，意圖攙扶。可這念頭剛起，便被理智生生遏制，於是他又無聲地將手臂放回了身側。
他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些：“硯硯，你的傷還未好全，怎麽就跑出來了？”
溫硯聽了，別過臉去不看他，只盯著地上搖曳的樹影，悶悶道：“還不是因為你。我不出來.....你會進來嗎？”
謝鶴期啞口無言，於是垂下眸光，無聲地等著對方的詰難。但目光下落的瞬間，便凝住了——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雙未著鞋襪的足，在日光下瑩白得晃眼，此刻正赤/裸/裸地立在冰涼的石徑上。
袍袖下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
一瞬的猶豫後，謝鶴期便上前一步，俯身，一個打橫將溫硯整個人抱起。
溫硯還在那裏氣鼓鼓地抱怨：“你......都走到門口了.......連看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就那麽忙......哼，還不知道在忙什......”
話未說完，溫硯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整個人都落入了一個溫暖而清新的懷抱裏。她愕然擡眸，正對上謝鶴期近在咫尺的下頜線，和一雙正看向她的、有些慌亂的眼睛。
片刻的驚訝後，再漫上來的就是無邊無際的甜蜜。
謝鶴期抱得很穩，力道也不輕不重，溫硯十分受用，甚至在日光中愜意得瞇起了眼，倒貼好啊，倒貼妙啊，前人誠不欺後人，女追男隔層紗啊！
她十分自覺地在謝鶴期懷裏調整了個姿勢，好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要是........能一直賴在這個懷抱裏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起，她便感覺自己被對方放了下來。
這就完了？？？
她急急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被謝鶴期大步流星地抱回了房間，放在了榻上。
她還沒反應過來，那頭謝鶴期已經在吩咐下人：“去打盆溫水來。”
水很快被端了上來。
謝鶴期親自接過銅盆，挽起袖口，拂衣半跪於前。順著謝鶴期的目光，溫硯低頭看向自己的腳，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方才太過心急，竟然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赤足追出了門。
粘著濕泥和碎草的一雙赤足，就這樣毫無遮蔽地暴露在了謝鶴期的視線裏，甚至......腳踝還被他輕輕地捉在了手中。
溫硯只覺“轟”的一聲，臉頰耳根一並烈烈地燒了起來。
那暴露在對方視線裏的，哪裏是她的一雙赤足，分明是她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小心思！
這........
這還真是........
這還真是.......丟人啊！
就算她下定決心倒貼，但是女兒家基本的矜持也不能沒了吧？！
她咬住下唇，慌亂地把視線從自己的足上移開，又拉過裙擺，隔絕了謝鶴期的視線。
溫硯又羞又窘，生怕被對方誤解為自己輕浮孟浪，為了找補，於是她又生硬地開口，“謝鶴期，男、男女授受不親呢！你松手、把、把水放在那裏，我自己洗。”
她欲蓋彌彰的掩飾、羞得一片緋紅的臉，都盡數落到謝鶴期的眼中，讓他的心中一片澀然。
她的心意，他早已了然，但他並未說破，也不敢說破。
如果.......他不是殘缺之身，又或者，退一萬步說，他並未像今日這樣罪孽等身，他又怎麽會忍心讓她這樣......小心翼翼地來靠近。
佛語有言，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怖。
他現在有多麽幸福，待到他的真面目曝於天光之下，被她發現時，他就會有多麽地痛苦。
而且.....他現在早已停不下來了。
外部政敵的窺視、和內心不斷膨脹的對權勢的渴望，早已讓他失去了羈縻內心惡念的韁繩。俯瞰終生，定義生死的極致快意，嘗過一次，沒有人會舍得放下。他並非不知自己正在滑向深淵，可那權勢帶來的掌握一切的力量感實在是令人著迷，著迷到足以讓他忘了自己的初心。
為了獲得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民生疾苦、公道正義，於他，都是可以犧牲的棋。
何況現在，他還要護住她，他絕不能失去手中的權勢。
為此，他願竭盡一切在她面前偽裝，披上那張少年謝鶴期的皮，偽裝到再也裝不下去的那天為止。
佛語亦有言，若離於愛者，無憂也無怖。
這些年來，謝鶴期早已用絕對的理智和冷酷的決斷將自身熔鑄得無堅不摧。溫硯是他行走在刀劍叢中唯一的軟肋，若是離了她，他便真的能刀槍不入、無憂無怖。可是謝鶴期十分清楚，他寧可被豺狼啃噬得屍骨無存，也不願放下此時手中僅有的一點溫暖。
於是他並未依言松手，而是以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力道，捉住那意圖回縮的腳，引入溫水中。他垂著眼，指腹力道均勻地按過溫硯的足心、足背，神情專註到近乎虔誠。
似乎是為了緩解溫硯的尷尬，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如今我算不得男人，硯硯，男女授受不親這一條，在我這裏，可以無視。”
對方沈默了下來，但謝鶴期並未在意，只是極其仔細地檢查著那雙腳上可能有的暗傷。他禦下素來嚴格，石徑上一向掃得幹凈，想來也不會踩到什麽尖銳物。
當目光觸及她腳踝上的傷時，謝鶴期的動作有著微微的一滯，他不敢再看，只是極盡小心避開了傷處，用手掌引來溫水洗去了周邊的泥土。
可就在此時。
只聽“嗒”的一聲輕響，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墜入了盆中，蕩開了一圈小小的漣漪，接下來，是第二滴，第三滴......
“硯硯......你怎麽了？”
眼看著那淚珠接連不斷地低落，謝鶴期的聲音中帶上了罕見的急切，沈靜的臉上現出了少有的慌亂。
他擡起手，想要為她拭去眼淚，可他現在手上不潔，於是只好僵在了半空。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溫硯，也從未應對過此時這樣安靜而洶湧的熱淚......慌亂之下，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哄勸，於是只好軟了聲音，慌亂安撫：
“硯硯，是我不好，是我不對，我、我不該躲著你，我不該來了還不進門......你.....別哭了，好不好？”
可那眼淚卻墜得更厲害了，從最初無聲的哭泣，到後來低低的抽噎，直至最後的泣不成聲，謝鶴期徹底慌了神。
他連忙在侍女端過來的銅盆中凈了手，將她輕輕地拉入懷中，一手環過她瘦削的肩背，將她的頭，按向自己的胸口。
“硯硯，我、我不是要囚著你，你這幾天身上有傷，等你傷好了，你想去哪裏都好。”
“硯硯，蕭憶刀和小滿已經有消息了，我今日來，就是想要告訴你此事。另外，蕭憶刀說，他發現了重要的事，明日就要來向你匯報。你若再哭下去，眼睛哭腫了，被蕭憶刀見了，你浮月樓東家的，又何在？”
可無論謝鶴期怎麽勸，那懷裏的哭聲非但沒有止息，反而更加洶湧起來。
謝鶴期本是絕頂聰明之人，片刻的慌亂之後，已經猜到了這眼淚的源頭。
意識到這一點，謝鶴期的心中又是一片酸澀的溫暖。
這些年，權利場中摸爬滾打，早已讓他的心冷硬如堅冰，讓他都幾乎有些不敢相信——這世間，真的還會有人，會為了他的傷，悲痛至此地步。
謝鶴期用手掌一下下地輕撫著溫硯的後背，用一種盡量輕松的語氣，道：“沒事了啊，硯硯，沒事了，都過去了啊。我.......早就不痛了.....別哭了....”
此話一出，懷中的少女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童一般，抓住了他的衣襟，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謝鶴期深吸了一口氣，他仰起頭，只覺得眼角亦有了濕意，一顆心也都要被那哭聲揉碎了。偏生在心被揉碎的陣痛裏，他又感受了一種足以萬丈冰原都足以融化的暖。
他緊緊地擁著懷裏的人，不厭其煩地一下下輕撫，一聲聲地輕喚和哄勸：
“硯硯，硯硯，聽我說，沒事了，那裏不痛了.....”
“硯硯，別哭......別哭.....”
“硯硯，硯硯，好了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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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這幾天都在外面出差，會更新得晚些。
直球少女，勇敢出擊。
硯硯，倒貼鶴鶴是你做過的最簡單的事情。
勾引鶴鶴，就像呼吸和喝水一樣自然簡單~
非完美人設，大家多包容哦，鶴鶴會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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