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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二) 可為什麽,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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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二) 可為什麽,他會……

溫硯徹底清醒過來時, 已經大婚日的三日之後。

為了退熱和鎮痛,薛新甫在她的藥裏摻了不少安神的成分。於是這幾日她總是昏昏沈沈地睡著。

在昏睡的時候,她總能感到有個人一直待在她的身邊, 一待就是一整夜。

但是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 那人又悄然離去了。

她知道,那就是謝鶴期。

這兩日清醒的時候,她已經從侍女遮遮掩掩的回話中, 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但是她並沒有怪謝鶴期。

那日的事, 是那般的陰差陽錯,那般的巧合, 誰也想不到的。

確實,那天,她也被嚇到了, 但是更多的是漫卷而上的狂喜——謝鶴期......還活著!她日思夜想了六年的人, 還活著這個世上, 如今, 就和她同處一片屋檐之下!

她有很多的話想問他, 也有很多的話想跟他說, 可他總是這樣躲著她。

有一回,溫硯強撐著睡意抓住了他的衣角,想讓謝鶴期留下來,可等她醒來的時候, 手裏只餘一片華貴的袍角。

可為什麽, 他會躲著她呢?

溫硯實在不解。

於是這日晌午,她趁著那送藥的婢女不註意,悄悄地把藥倒進了窗邊的花盆裏。然後又躺回了床上,假意昏睡著。

果然, 不久,她便察覺一道熟悉的身影來到了她的床側。

緊接著,她便抓住時機,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來人!

被溫硯抓了個正著,謝鶴期的心頭猛地一顫,只覺肌膚的觸碰之處,瞬間生出了火燒一般的灼痛感。他下意識地想要抽手離去,可念及她手腕上的傷,他又不敢劇烈動作,於是只好這樣令她抓著。

但他.....也不敢扭頭去看她,害怕看到她看向燕珩時,如出一轍的厭惡和畏懼。

可是沒有。

他只聽到一句帶著鼻音的、十分委屈的詰問,輕輕地飄了過來。

“謝鶴期,你.......為什麽要躲著我啊?”

那柔甜的話音中,沒有責怪,沒有厭惡,也沒有恨意,只有著深深的不解。

可這,反倒讓謝鶴期更加恐慌,他微側過頭,垂下眼簾,不敢看向她,也不敢答話。

氣氛陡然沈默下來。

床上的人,也緩緩地、近乎失落地松開了對他的束縛。

謝鶴期正欲落荒而逃,但他看到溫硯突然擡起了右手,在她的右頰上猛地來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靜室裏漾開。

謝鶴期瞬間怔住,忘了離去。

“痛痛痛!”溫硯痛得蹙緊了眉頭,但嘴裏還在嘟嘟囔囔:“夢境也會這麽真實的嗎......”

說話間,她又擡起了左手,對準了自己的左臉。

“應該又是被夢魘住了吧......再來一下應該就能醒了。”

“硯硯,住手。”

謝鶴期慌忙上前,一把抓住了溫硯的左手。

指掌交握之間,有著真實的溫度傳來,讓她確定了,這一切,確實不是夢。

溫硯的眼圈瞬間紅了,“謝鶴期......是你吧?你應應我啊。”

謝鶴期依舊垂著眼,不敢看她,長睫在玉顏上投下兩道的陰影,似乎是想要掩飾那眸中眼中的慌亂。

可對方的聲音已經近乎哽咽,他不敢不應,於是只好匆匆答道:“是.....是我。”

她知道是他了,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了,接下來,她會怎樣對他呢?是責問,還是怪罪?

巨大的惶恐裏,謝鶴期沈默地坐在榻邊,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然而,預料中的一切,都沒有到來。

在一段讓人窒息的沈默後,迎接他的是一個溫暖到近乎滾燙的懷抱。

這突如其來的溫暖,讓謝鶴期渾身猛地一震。他幾乎是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那個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的人,此刻正用盡力氣從床上支起病體,用她單薄卻溫暖的懷抱,將他緊緊地擁在懷裏。

那柔軟的雙臂,越過了他的頸;微燙的手,緊緊地貼上了他的脊背,將他僵硬的肩膀溫柔地圈住;她的頭,毫無芥蒂地靠在了他的頸窩,用帶著鼻音的嫵媚音調,吐出一句讓他幾乎落淚的話語。

“謝鶴期,太好了,真的是你啊!”

強烈的震撼,讓謝鶴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一時間,他不知該做什麽,不知該說什麽......不知如何去回應。

可那個擁抱來得突然,卻持續得長久,這給了謝鶴期足夠的緩沖和思考的時間。

終於,謝鶴期的手,也緩緩地、猶豫遲疑地、卻又切實地搭上了溫硯的後背,將她輕輕地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遲來了六年的擁抱。

也是跨越了兩世的悠長歲月裏,他和她的第一次相擁。

沒有牢獄,沒有刑罰,沒有倫理的束縛,沒有生離死別的威脅,他們就這樣緊緊地,靜靜地相擁。

陽春煙景裏,萬物覆蘇,草木蔓發,春花團簇,一切都盛大而美好。

午後的暖光,透過雕花窗欞斜射入屋,在地上灑下一片鎏金般的暖融。博山爐中清淡的煙氣在日光中緩升而上,和光影中的塵埃交織舞漫。

室內一片安寧的靜謐,金輝將二人溫柔籠罩,交纏的青絲在日光中泛著柔澤。

他們長長久久地擁抱著,仿佛要在這個晴好的春日裏,把重逢的這一瞬,銘刻成永恒。

過了很久,溫硯才開口,“謝鶴期,我手麻了。”

謝鶴期怔了怔,隨即輕笑了起來。

那抹真實而溫暖的笑意,自眼底深處彌漫開來,似冰雪初融,又似晴陽照化山嵐,讓那冷郁的眉宇間現出了一絲久違的溫和。

“那.....硯硯,你先躺下,我來給你按一下?”

“好啊。”

謝鶴期一手輕托住溫硯的後頸,另一手穩穩扶住她的腰背,將她緩緩放倒在軟枕上。

他的動作極其謹慎,生怕扯到了她身上的傷口,緊接著,又仔細地把錦被拉到了她的肩頭,耐心地掖好。

謝鶴期床側坐定,把那纖白的手握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謝鶴期的掌心幹燥而溫暖,力道又恰到好處,這讓溫硯感覺十分受用。她心中的氣已經消了一大半,卻故作嗔怒,繼續追問:“謝鶴期,你這兩天為什麽都不肯見我?”

謝鶴期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我沒有。”

“你有!我知道這兩天我睡著時一直都在,可我一醒來你就不見了,你就是不肯見我!”

“我.....我有些公務。”

“我睡著的時候,你就沒有公務了?”

謝鶴期無言以對,卻不知如何向她告饒,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怔在了原處。

就在這時,溫硯突然輕聲地喚:“謝鶴期。”

“嗯?”謝鶴期立刻應,輕揚的尾音帶著些微的急切。

溫硯微一沈默,還是開口道:“謝鶴期,那天的事情,太過巧合.....不是你的錯,遇到刺客.....你的應對之法是對的。我.....我也沒有怪你,你不要自責,也不要內耗。”

謝鶴期的呼吸滯了一瞬。

一股酸澀的暖意在心頭緩緩漫開。果然.....她什麽都猜到了。

她總是這樣,總是能敏銳地察覺到他內心深處最痛之處,然後予以最溫柔的安撫。

這幾日,深重的負罪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謝鶴期不得不承認,她的這番話,確實讓他心口的重負微微減輕。

謝鶴期覺得眼睛突然有些濕,於是垂下眼簾,輕聲地應:“嗯。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溫硯的目光落到謝鶴期的肩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何況.....那天我也刺傷了你,你......傷得嚴重不嚴重啊?”

可那日.....明明是因為他想要殺她在先。這一點,卻被她輕描淡寫地忽略了。

愧疚在心中彌散,可謝鶴期卻扯了扯唇角,露出個微笑:“不重,只是皮肉傷而已。”

“那就好。”溫硯也笑了起來,她的心情變得輕快,繼續說道:“謝鶴期,你不要什麽事情都悶在心裏好不好,我要是不提,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拿那件事懲罰自己?還有啊,你不要覺得對我有虧欠,有愧疚,你真的不欠我什麽,你也幫過我很多的,你都不知道前.....”

溫硯及時住了嘴。

謝鶴期並無前世的記憶,她在這裏提及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怕是會徒增他的困惑。

而這人,一向又敏銳多思,憂思過重,對身體總是不好的。

於是溫硯轉移了話題,“你那麽忙,那......你今日有沒有事?”

謝鶴期沈默片刻,最後還是垂眸應道:“有。”

前兩日,他確實是在躲著溫硯。可今日,他確實有事。

隱絕和斬岳查到,那日婚宴,提督府有幾個喜娘收了溫遠昌的銀子,隱瞞了他將溫嬌換成了溫硯一事,這才讓他險些釀成了不堪設想的後果。

雖然........經此一遭,他可以聽從周明遠和薛新甫之言,不再濫殺濫刑,但絕不能容忍,提督府中存在不忠之人。

謝鶴期今日要做的事,就要去詔獄把這些人處理了。

聽聞此言,一雙嫵媚明麗的眼睛,立刻充滿怨念地看了過來,緊緊地盯著他的臉。

雖然她什麽都沒說,可就她這樣靜靜地看著,就足以讓謝鶴期心尖微顫,。

他心虛地挪開了視線。

可對方不依不饒。

溫硯一把抓住了謝鶴期的手,抓在手中輕輕地晃著,可憐兮兮地央求:

“謝鶴期.......求你了,你快告訴我你今天沒有事!我想和你說說話,這些年我有好多事情都想告訴你!”

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之時,溫硯已經把這些年她遇到過的人,經歷過的事,看過的風景,變成了想要傾訴的話語,在胸中反覆反覆打磨了許多遍,她甚至想好了要用什麽語氣,在何處賣個關子,等到百年之後說給謝鶴期和溫月聽。

誰料,本以為是不到黃泉不得相見的故人,驟然出現在了眼前。好好的,活生生的。那積攢了半生的傾訴欲望,瞬間漲滿了胸腔,再也無從壓制。

她想要把她的一切都講給謝鶴期聽。

更重要的是......她還要旁敲側擊地打探,看看謝鶴期這些年是不是遇到了別的女人,比如.....那個什麽公主。萬一真的有,他們又進展到哪一步了?她還有沒有機會......

這幾日,溫硯心中已經惱恨了許久。

早在六年前,在南苑的那一日,溫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喜歡謝鶴期以後,就下定了倒貼的決心。

不管他今生變成什麽樣,她都想要和謝鶴期在一起。

只是他們陰差陽錯地錯過了六年。

一想到這些年別的女人有可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她就恨得把牙都要咬碎了。

到那時,他和別的女人成雙成對,她就是想倒貼也貼不上去啊!

她今天說什麽也不想放他走。

謝鶴期沈默了下來,被那雙朦朧瀲灩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殺欲,是謝鶴期心中的魔障。過往,當惡念襲來時,每一次,都只有見血才能平息。

可今日,可看向那雙眼睛,那股暴烈的淩虐欲望,竟然瞬間平息下來。

他突然不想殺人,只想坐下來,聽她用那柔甜慵懶的嗓音將這些年錯過的光陰,一字一句地講給他聽。

謝鶴期終究是敗下陣來,他極快地應道:

“好。”

見他妥協,溫硯十分滿意:“你都不知道這幾日把我憋得多難受,要不是今日我偷偷把那藥給倒了,咱們倆還沒把話說開呢!你今天哪裏也別去,就在這裏陪我說話!”

謝鶴期皺了眉,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你把藥倒了?”

溫硯有些心虛地點了點頭。

謝鶴期立即起身,向門外吩咐道:“李守常,去廚房再端一碗藥來。”

李守常?李公公?老熟人啊!

溫硯看向門外,只見現在的李守常,再也沒了那日溫家初見時的囂張跋扈。他在謝鶴期面前可謂恭謹至極,一聽吩咐,便立刻滿臉堆笑地離去。

溫硯不由得“撲哧”一笑。

李守常的腳步聲遠去了。

謝鶴期剛一坐定,溫硯便迫不及待地握住了他的手。

“謝鶴期,我跟你說——”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彎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講述她如何去到了江南、她在五裏鎮的小院、她第一次去蜀中見到群山時的震撼......

謝鶴期任由她抓著,目光溫柔地落在溫硯神采飛揚的臉上。那些他未曾參與的歲月,隨著她柔甜的聲音,一點點變得具體而溫熱。

窗欞的影子,隨日寸移,不知不覺已近黃昏。

“督主,藥來了。”

李守常的聲音再度從門外傳來,謝鶴期起身,接過藥碗,又回到榻邊坐下,他舀起一勺湯藥,垂眸輕輕吹散氤氳的熱氣,才將藥匙遞到她唇邊。

溫硯被他小心翼翼的動作逗笑了,道:“謝鶴期,不用這樣。”

她從謝鶴期手中拿過藥碗,不待謝鶴期反應,便仰頭一飲而盡,接著得意地一挑眉梢,

“不就是喝藥嘛,多大點事兒。”

預期的誇獎並未如約而至。

看著她把那碗藥一飲而盡,謝鶴期反倒是凝了眉,沈默地、深深地註視著她。

“硯硯.....不苦嗎?”

溫硯目光閃爍了一下。

她不願讓謝鶴期知曉自己失去味覺一事,於是她擡手掩唇,故意打了個綿長的呵欠,“謝鶴期,我有些困了。你去忙你的公務吧……不過明天,你要記得來看我呀。”

依舊是柔甜的語氣,帶著一絲嫵媚的懶音,因在病中,還帶了一絲鼻音,讓她的聲音聽起來給人一種撒嬌的錯覺。

謝鶴期的心瞬間又變得一片軟柔。

見天色確實已晚,於是他便微笑著應下,“好,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藥力很快上頭。

溫硯真的有些困了,迷迷糊糊中,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懶懶地響起,“不僅是明天啊,以後每天都要來啊。”

謝鶴期正在給她掖背角,聞言動作猛地一頓,但很快露出一個微笑來,應道:“好。”

他靜靜地看著溫硯陷入沈眠,臉上的神情既喜又悲。

迷途之上,他已經走得太遠,謝鶴期並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折返?

他如今仇敵林立。朝廷傾軋,非生即死,他一旦停下腳步,一旦展露出絲毫可供撕咬的脆弱,暗處蟄伏的豺狼便會一擁而上,將他五馬分屍。

回頭的獨木橋,早已被焚作斷崖。

如今,他似乎......除了繼續走下去,再沒有了第二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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