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一） 一個人，怎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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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共話巴山夜雨日（一） 一個人，怎麽可……
薛新甫今夜本在太醫院當值, 三更的梆子剛過，便聽門口傳來了一陣慌急的腳步聲。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緊接著便有人闖進, 抓著他的手臂就把他從床上拽起, 不由分說地給他裹了件外袍，拉著他就往外走去。
“薛大人，督主有請, 勞煩您隨在下到提督府走一趟。”
薛新甫認出來了, 這人正是謝鶴期身邊的隨侍，隱絕。
他瞬間勃然大怒：“你們幹什麽？！老夫說過！老夫與你家督主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家督主沒到病死的程度, 老夫今生絕不會踏入提督府半步！豎子小兒，還不速速松手！”
隱絕只是道了句，“得罪了”, 便把人拎出了太醫院, 朝著提督府徑直而去。
春夜幽寒, 料峭冷風吹得廊下宮燈明滅不定, 照得廊下人的身影, 越發孤寂清冷。
大半夜被提溜過來, 薛新甫一肚子的怒火：“我說，小子，你要是沒病到要死的程度，就別來找......”
那人聽聞動靜, 慌忙轉過身來, 一張俊逸出塵的臉在昏燈下慘白如紙。
薛新甫本想再斥責幾句，但目光對上謝鶴期的眼睛時，所有的怒火瞬間咽回腹中，消弭於無形。饒是他活了一輩子, 識人無數，也見過無數的生離死別，但他確實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絕望的眼睛。
一個人，怎麽可以悲傷到這種程度。
薛新甫不由得心頭一沈。
曾與他一同座談論道的至交舊友，早已在白鹿書院慘案中故去，留下這個生前視若璞玉渾金的愛徒，在這荒唐世道受盡了折磨和羞辱，變成了今日這冷心冷情的模樣。他嘴上再是放狠話，但真要做到完全不管不問，還是不可能的。
薛新甫忍不住緩了語氣，“聞野，發生了什麽？”
誰料那人身形一矮，竟然瞬間跪倒在地，姿態是前所未有的卑微。
“懇請先生.......救救聞野的恩人。”
薛新甫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立即上前，把謝鶴期從地上攙起，“跪什麽跪，好了，快起來，你要老夫救誰？老夫去救便是！”
薛新甫走進裏間的時候，只見錦繡衾被間，臥著個雲鬢散亂的小姑娘。她雖然已經昏睡過去，但仍在不住地發抖，汗濕的鴉發貼在頰邊，愈發顯得面色慘白一片。
那小姑娘雖面色蒼白，病容憔悴，但仍難掩眉梢眼角的嫵媚風流。
那小姑娘的外衣已褪，只餘中衣。她的額角有一處淺淺的血痕，臉上也有擦傷。看樣子，是被人拖拽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手腕腳腕間也有傷。不過這些傷倒是不嚴重。
最嚴重的是三道鞭傷。
那三道慘烈的血痕橫亙了她腰腹、大腿和小腿的腿腹，在玉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猙獰可怖。薛新甫查看了她小腿上的傷，已有女醫為她上過了藥，處理得十分妥當。
驗過傷，薛新甫反倒松了口氣，不過皮肉傷罷了。
他擡眼看向謝鶴期，卻見對方依舊僵硬地立在不遠處，脖頸繃成一道直線，雙手緊握成拳，力度大到指節青白。但他並未看向床榻方向，仿佛只要看上一眼，他整個人就會崩潰成一片殘磚瓦礫。
薛新甫的目光在床上的溫硯和謝鶴期身上來回打了個轉，心中似有所悟。他冷笑了一聲，道：“平日裏掌印在處置詔獄重犯時，剝皮抽筋的酷刑都見怪不怪，這點小傷，怎還把謝掌印嚇破了膽？”
謝鶴期一言未發，他知道薛新甫在諷刺什麽——在諷他往日濫施刑罰，而今報應臨頭。
的確是報應臨頭，他寧願這鞭刑百倍加諸己身，也不願傷她半分。
六年前，當湯守隨威脅要對她用刑時，他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方寸，慌不擇路地應下了罪名。他知道衙役的鞭子落到身上有多疼，只是一想到長鞭會落到她的身上，都足以讓他心膽俱裂。
誰料六年後，自己竟成了她身上最深傷口的來源。
見謝鶴期默不作聲，薛新甫又嘆了口氣道：“沒事，皮外傷而已，你既已給她用上了玉合露，將養個十來日，也就好全了。”
這玉合露，號稱能活死人、肉白骨，薛新甫知道，這東西的效果雖不至於傳言中那般神奇，但確實是天下少見的至寶。翻遍整個大燁，也就只有三盒，一在皇宮中，一歸國公府，還有一盒，便在謝鶴期手裏。這等關鍵時刻能從閻王手中搶人的續命之藥，用在這皮肉傷之上，確實有些大材小用了。
此時他也已看出溫硯所受鞭傷乃詔獄特有的鉤鞭所致，忍不住好奇：“這倒稀奇。你既如此在意她，她怎會落到你的詔獄裏？”
聞言，謝鶴期本就慘白的一張臉，此時更是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見狀，薛新甫不忍繼續追問，轉而安慰道：“她並無大礙，這傷看似嚇人，但並未傷及要害。在刑部大牢，刑訊犯人前，尚有按例的五鞭。這三鞭，死不了人的。想當初你從詔獄出來，傷得可比她嚴重多了.......都快沒個人樣了。經老夫的妙手回春，你現在還不是活得好.....”
薛新甫話未說完，便被謝鶴期打斷。
“可不知為何.....硯硯她渾身發燙，我用盡方法，可她還是高熱不退......如今我已是束手無策......”
說話人的語氣焦急慌張，早已失了往日的從容淡漠。
薛新甫深深地看向謝鶴期，眸中閃過一絲淚意，臉上的神色，也變得似欣慰、又似悲傷。
終於，那覆在“謝掌印”身上的、堅不可摧的冰殼裂了一絲細縫。
有那麽一瞬，薛新甫似乎又見到了多年前白鹿書院裏那個溫柔清雅、舉世無雙的少年。
他想起多年前去拜訪範與弼，他那個一向嚴肅古板的舊友，竟破天荒地把這個少年叫到了身旁，向他炫耀，不茍言笑的臉上滿是得意，“你且看看我這弟子，你門下那些，可有這儀態氣派？”
只是可惜......
六年前，薛新甫並非沒有嘗試過施救，可是他終究是一介醫官，年邁衰微，並無實權，且盯上謝鶴期的，又是魏忠正。於是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慘劇發生。他悔恨至今，也心疼至今。
薛新甫本以為六年前的秋闈舞弊案後，那個溫雅如玉的少年，便永逝不返.....
如今看來......事情倒是有了轉機。
薛新甫連忙安撫：“發熱是因她驟然受驚，邪風入體，讓她服些安神的藥，好好將養數日便好。”他又看向床上的溫硯，捋須而笑，道：“她叫硯硯？看起來倒是靈秀，就是這膽子嘛......有夠小的。此等驚懼之熱，通常見於垂髫小兒，今於此處得見，亦是稀奇，稀奇啊！”
膽小嗎......可六年前，她卻為了他，孤身獨闖刑部大堂，為他做證，還為他擋了一鞭。謝鶴期只覺唇齒間一片苦澀，心，也一陣一陣地，越發抽痛得厲害。
薛新甫的目光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打轉。
他又瞧見床榻旁的一個銅盆，銅盆邊緣還搭著半截濕透的帕子，而桌上的紅燭已燒了大半，得知謝鶴期已經在此守了許久，於是臉上浮起一個玩味的笑，饒有深意地道：“如今陛下都不敢勞煩掌印侍疾，這小丫頭片子好大的臉面，好大的排場！竟然讓權勢滔天的謝掌印，大婚之日在此地守了半夜！不知這‘硯硯’和掌印究竟是什麽關系啊？老夫不才，猜不出來，還勞掌印賜教啊！”
謝鶴期聞言，長睫微微一顫，但他只垂著眸，並不作答，沈默了片刻，才反問薛新甫：“硯硯她.....當真無礙？”
“當真！千真萬確的真。”見謝鶴期避而不答，薛新甫也不惱，只是哈哈一笑，道：“掌印便把心放回肚子吧。你也守了大半夜了，快回房歇著吧，此處有老夫在呢！”
謝鶴期竟當真依言而去。
但行至門口時，卻又被薛新甫喝住，“聞野。”
謝鶴期聞聲止步，回見薛新甫正在為溫硯施針。
薛新甫頭也未擡，但話確實是對他說的：“聞野，我讓你回房歇息，不是讓你去詔獄自傷。記住，你今日若自傷一分，往後這小丫頭若再有個頭疼腦熱的，老夫不救了啊！”
——————
春日午後，日光晴好。
謝鶴期坐在榻旁，目光凝在了溫硯的臉上。
有生以來，謝鶴期的心情從未如這幾日般覆雜難言。
她還活著，此時她就在他的身邊。
認知到這一點，於他而言，就像是一片沈入永夜的荒寂雪原裏，驟然透進了一絲日光。
人生至幸，莫過於失而覆得。
可巨大的狂喜漫卷過後，便是無窮無盡的後怕和惶恐，只差一點，只差那麽一點，他便要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覆之地。
他不敢想象，那日他去晚了一點，抑或是根本沒發現她落在地上的玉佩，會發生什麽？
他不敢延伸下去，因為光是生出一絲這個念頭，就讓他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幾日，他知道溫硯中途醒來過，但謝鶴期卻不敢與她相認。
半是因為那日詔獄對她用刑之事，另一半，則是......他不知該用以什麽樣的姿態面對她。
六年的時間過去，她依然如記憶中那般，熱烈、明朗，光芒四射。
可他卻早已不是當年的自己。
這六載光陰，他在陰詭地獄裏掙紮求存，為奪得權力，用了無數不堪的手段，手上沾滿洗不凈的骯臟血腥。如今的他，不過是頂著昔日皮囊，內裏早已腐朽不堪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如何敢，又如何配，再靠近她？
即便是時間退回六年前——那時他的雙手還未染血，可彼時殘缺的身體，亦早已讓他無限自卑，無比懦弱。他甚至覺得在她身上一瞬的目光停滯，都近乎是褻瀆之舉。
何況現在，他還傷害了她。
即便是前世，國公府的那位燕世子，也未曾對她做出鞭笞這等極端之舉。
他在獄中時，她秉燭夜來，帶給他的是幹凈的水，溫暖的食物，以及陰暗囚籠中最珍貴的希望。
可他，又是怎麽回報的呢？
這幾日，謝鶴期一有空便會來到溫硯房中，親力親為地照顧，可一旦察覺到溫硯有醒來的跡象，他便會轉身離去。
謝鶴期害怕著，害怕看到溫硯醒來時眼中的厭惡和畏懼。
他與燕珩兩世仇敵。即便如此，當他憶起溫硯看向燕珩的眼神時，都會忍不住對燕珩這個宿敵，生出一絲憐憫。
他不敢想象，她那樣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時，他會是怎樣的痛。
那定是一種足以讓他萬箭穿心的酷刑，即便是宮刑之痛，也比不得此刑半分。
那日她在囚室中，因意識不清以為他是來救她的。可她那麽聰明，稍一思索，應該就能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應該知道，喜房內要殺她的，囚室裏對她用刑的，都是他了吧。
想到此處時，巨大的惶恐再度襲來，令謝鶴期近乎本能地想要逃離。
可就在謝鶴期準備起身離去時，一只纖細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緊接著，他便看到床上的溫硯俏皮地睜開了一只眼睛，“謝鶴期，我總算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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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回來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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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人，督主有請, 勞煩您隨在下到提督府走一趟。”
薛新甫認出來了, 這人正是謝鶴期身邊的隨侍，隱絕。
他瞬間勃然大怒：“你們幹什麽？！老夫說過！老夫與你家督主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家督主沒到病死的程度, 老夫今生絕不會踏入提督府半步！豎子小兒，還不速速松手！”
隱絕只是道了句，“得罪了”, 便把人拎出了太醫院, 朝著提督府徑直而去。
春夜幽寒, 料峭冷風吹得廊下宮燈明滅不定, 照得廊下人的身影, 越發孤寂清冷。
大半夜被提溜過來, 薛新甫一肚子的怒火：“我說，小子，你要是沒病到要死的程度，就別來找......”
那人聽聞動靜, 慌忙轉過身來, 一張俊逸出塵的臉在昏燈下慘白如紙。
薛新甫本想再斥責幾句，但目光對上謝鶴期的眼睛時，所有的怒火瞬間咽回腹中，消弭於無形。饒是他活了一輩子, 識人無數，也見過無數的生離死別，但他確實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絕望的眼睛。
一個人，怎麽可以悲傷到這種程度。
薛新甫不由得心頭一沈。
曾與他一同座談論道的至交舊友，早已在白鹿書院慘案中故去，留下這個生前視若璞玉渾金的愛徒，在這荒唐世道受盡了折磨和羞辱，變成了今日這冷心冷情的模樣。他嘴上再是放狠話，但真要做到完全不管不問，還是不可能的。
薛新甫忍不住緩了語氣，“聞野，發生了什麽？”
誰料那人身形一矮，竟然瞬間跪倒在地，姿態是前所未有的卑微。
“懇請先生.......救救聞野的恩人。”
薛新甫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立即上前，把謝鶴期從地上攙起，“跪什麽跪，好了，快起來，你要老夫救誰？老夫去救便是！”
薛新甫走進裏間的時候，只見錦繡衾被間，臥著個雲鬢散亂的小姑娘。她雖然已經昏睡過去，但仍在不住地發抖，汗濕的鴉發貼在頰邊，愈發顯得面色慘白一片。
那小姑娘雖面色蒼白，病容憔悴，但仍難掩眉梢眼角的嫵媚風流。
那小姑娘的外衣已褪，只餘中衣。她的額角有一處淺淺的血痕，臉上也有擦傷。看樣子，是被人拖拽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手腕腳腕間也有傷。不過這些傷倒是不嚴重。
最嚴重的是三道鞭傷。
那三道慘烈的血痕橫亙了她腰腹、大腿和小腿的腿腹，在玉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猙獰可怖。薛新甫查看了她小腿上的傷，已有女醫為她上過了藥，處理得十分妥當。
驗過傷，薛新甫反倒松了口氣，不過皮肉傷罷了。
他擡眼看向謝鶴期，卻見對方依舊僵硬地立在不遠處，脖頸繃成一道直線，雙手緊握成拳，力度大到指節青白。但他並未看向床榻方向，仿佛只要看上一眼，他整個人就會崩潰成一片殘磚瓦礫。
薛新甫的目光在床上的溫硯和謝鶴期身上來回打了個轉，心中似有所悟。他冷笑了一聲，道：“平日裏掌印在處置詔獄重犯時，剝皮抽筋的酷刑都見怪不怪，這點小傷，怎還把謝掌印嚇破了膽？”
謝鶴期一言未發，他知道薛新甫在諷刺什麽——在諷他往日濫施刑罰，而今報應臨頭。
的確是報應臨頭，他寧願這鞭刑百倍加諸己身，也不願傷她半分。
六年前，當湯守隨威脅要對她用刑時，他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方寸，慌不擇路地應下了罪名。他知道衙役的鞭子落到身上有多疼，只是一想到長鞭會落到她的身上，都足以讓他心膽俱裂。
誰料六年後，自己竟成了她身上最深傷口的來源。
見謝鶴期默不作聲，薛新甫又嘆了口氣道：“沒事，皮外傷而已，你既已給她用上了玉合露，將養個十來日，也就好全了。”
這玉合露，號稱能活死人、肉白骨，薛新甫知道，這東西的效果雖不至於傳言中那般神奇，但確實是天下少見的至寶。翻遍整個大燁，也就只有三盒，一在皇宮中，一歸國公府，還有一盒，便在謝鶴期手裏。這等關鍵時刻能從閻王手中搶人的續命之藥，用在這皮肉傷之上，確實有些大材小用了。
此時他也已看出溫硯所受鞭傷乃詔獄特有的鉤鞭所致，忍不住好奇：“這倒稀奇。你既如此在意她，她怎會落到你的詔獄裏？”
聞言，謝鶴期本就慘白的一張臉，此時更是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見狀，薛新甫不忍繼續追問，轉而安慰道：“她並無大礙，這傷看似嚇人，但並未傷及要害。在刑部大牢，刑訊犯人前，尚有按例的五鞭。這三鞭，死不了人的。想當初你從詔獄出來，傷得可比她嚴重多了.......都快沒個人樣了。經老夫的妙手回春，你現在還不是活得好.....”
薛新甫話未說完，便被謝鶴期打斷。
“可不知為何.....硯硯她渾身發燙，我用盡方法，可她還是高熱不退......如今我已是束手無策......”
說話人的語氣焦急慌張，早已失了往日的從容淡漠。
薛新甫深深地看向謝鶴期，眸中閃過一絲淚意，臉上的神色，也變得似欣慰、又似悲傷。
終於，那覆在“謝掌印”身上的、堅不可摧的冰殼裂了一絲細縫。
有那麽一瞬，薛新甫似乎又見到了多年前白鹿書院裏那個溫柔清雅、舉世無雙的少年。
他想起多年前去拜訪範與弼，他那個一向嚴肅古板的舊友，竟破天荒地把這個少年叫到了身旁，向他炫耀，不茍言笑的臉上滿是得意，“你且看看我這弟子，你門下那些，可有這儀態氣派？”
只是可惜......
六年前，薛新甫並非沒有嘗試過施救，可是他終究是一介醫官，年邁衰微，並無實權，且盯上謝鶴期的，又是魏忠正。於是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慘劇發生。他悔恨至今，也心疼至今。
薛新甫本以為六年前的秋闈舞弊案後，那個溫雅如玉的少年，便永逝不返.....
如今看來......事情倒是有了轉機。
薛新甫連忙安撫：“發熱是因她驟然受驚，邪風入體，讓她服些安神的藥，好好將養數日便好。”他又看向床上的溫硯，捋須而笑，道：“她叫硯硯？看起來倒是靈秀，就是這膽子嘛......有夠小的。此等驚懼之熱，通常見於垂髫小兒，今於此處得見，亦是稀奇，稀奇啊！”
膽小嗎......可六年前，她卻為了他，孤身獨闖刑部大堂，為他做證，還為他擋了一鞭。謝鶴期只覺唇齒間一片苦澀，心，也一陣一陣地，越發抽痛得厲害。
薛新甫的目光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打轉。
他又瞧見床榻旁的一個銅盆，銅盆邊緣還搭著半截濕透的帕子，而桌上的紅燭已燒了大半，得知謝鶴期已經在此守了許久，於是臉上浮起一個玩味的笑，饒有深意地道：“如今陛下都不敢勞煩掌印侍疾，這小丫頭片子好大的臉面，好大的排場！竟然讓權勢滔天的謝掌印，大婚之日在此地守了半夜！不知這‘硯硯’和掌印究竟是什麽關系啊？老夫不才，猜不出來，還勞掌印賜教啊！”
謝鶴期聞言，長睫微微一顫，但他只垂著眸，並不作答，沈默了片刻，才反問薛新甫：“硯硯她.....當真無礙？”
“當真！千真萬確的真。”見謝鶴期避而不答，薛新甫也不惱，只是哈哈一笑，道：“掌印便把心放回肚子吧。你也守了大半夜了，快回房歇著吧，此處有老夫在呢！”
謝鶴期竟當真依言而去。
但行至門口時，卻又被薛新甫喝住，“聞野。”
謝鶴期聞聲止步，回見薛新甫正在為溫硯施針。
薛新甫頭也未擡，但話確實是對他說的：“聞野，我讓你回房歇息，不是讓你去詔獄自傷。記住，你今日若自傷一分，往後這小丫頭若再有個頭疼腦熱的，老夫不救了啊！”
——————
春日午後，日光晴好。
謝鶴期坐在榻旁，目光凝在了溫硯的臉上。
有生以來，謝鶴期的心情從未如這幾日般覆雜難言。
她還活著，此時她就在他的身邊。
認知到這一點，於他而言，就像是一片沈入永夜的荒寂雪原裏，驟然透進了一絲日光。
人生至幸，莫過於失而覆得。
可巨大的狂喜漫卷過後，便是無窮無盡的後怕和惶恐，只差一點，只差那麽一點，他便要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覆之地。
他不敢想象，那日他去晚了一點，抑或是根本沒發現她落在地上的玉佩，會發生什麽？
他不敢延伸下去，因為光是生出一絲這個念頭，就讓他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幾日，他知道溫硯中途醒來過，但謝鶴期卻不敢與她相認。
半是因為那日詔獄對她用刑之事，另一半，則是......他不知該用以什麽樣的姿態面對她。
六年的時間過去，她依然如記憶中那般，熱烈、明朗，光芒四射。
可他卻早已不是當年的自己。
這六載光陰，他在陰詭地獄裏掙紮求存，為奪得權力，用了無數不堪的手段，手上沾滿洗不凈的骯臟血腥。如今的他，不過是頂著昔日皮囊，內裏早已腐朽不堪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如何敢，又如何配，再靠近她？
即便是時間退回六年前——那時他的雙手還未染血，可彼時殘缺的身體，亦早已讓他無限自卑，無比懦弱。他甚至覺得在她身上一瞬的目光停滯，都近乎是褻瀆之舉。
何況現在，他還傷害了她。
即便是前世，國公府的那位燕世子，也未曾對她做出鞭笞這等極端之舉。
他在獄中時，她秉燭夜來，帶給他的是幹凈的水，溫暖的食物，以及陰暗囚籠中最珍貴的希望。
可他，又是怎麽回報的呢？
這幾日，謝鶴期一有空便會來到溫硯房中，親力親為地照顧，可一旦察覺到溫硯有醒來的跡象，他便會轉身離去。
謝鶴期害怕著，害怕看到溫硯醒來時眼中的厭惡和畏懼。
他與燕珩兩世仇敵。即便如此，當他憶起溫硯看向燕珩的眼神時，都會忍不住對燕珩這個宿敵，生出一絲憐憫。
他不敢想象，她那樣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時，他會是怎樣的痛。
那定是一種足以讓他萬箭穿心的酷刑，即便是宮刑之痛，也比不得此刑半分。
那日她在囚室中，因意識不清以為他是來救她的。可她那麽聰明，稍一思索，應該就能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應該知道，喜房內要殺她的，囚室裏對她用刑的，都是他了吧。
想到此處時，巨大的惶恐再度襲來，令謝鶴期近乎本能地想要逃離。
可就在謝鶴期準備起身離去時，一只纖細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緊接著，他便看到床上的溫硯俏皮地睜開了一只眼睛，“謝鶴期，我總算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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