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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六) 天理輪回,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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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六) 天理輪回,報應……

這幾日, 溫硯一直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昏迷狀態,她知道,這是因為溫遠昌怕她跑了, 特意下了迷/藥。

直至今日, 那看守的婆子給她減少了藥量,她這才得以清醒過來。

當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巨大的恐懼與絕望瞬間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孫嬤嬤、蔣氏、紅綢、喜袍、蓋頭、上妝的喜娘.....這些場景的碎片在溫硯的腦中飛快地拼湊整合, 她很快就猜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她知道溫遠昌這是又將她當作了一件可以隨意送人的禮物, 贈給了給某個他意圖攀附的權貴,好為他的青雲路墊腳。

只是不知, 這次是誰?

當溫硯意識到事情的真相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藥效褪去後,她雖然可以下床活動, 但是滿屋都是監視她的喜娘和婆子, 溫硯什麽都做不了。

這些年, 溫硯雖遠在江南, 但她也偶爾聽到些溫家的境況, 知道溫遠昌為了抵債, 把他最喜歡的溫妙和溫蘭兩個女兒送給了馮獻,又耗盡家產捐了個小官,幾番機緣巧合之下,升了兩級, 成了個五品官。雖是閑職, 卻也足以讓溫遠昌在族中有了吹噓的資本。

喜娘在給她上妝,溫硯凝視著鏡中秾艷嫵媚的一張臉,一行清淚無聲地滾下。

這一切,真是荒謬啊!荒謬得讓她想放聲大笑, 笑到淚流滿面。

命運對她,真真是殘酷到了發指。

這九天的神佛觀她掙紮、奔走至今,卻從未對她展示過一分一毫的仁慈。

命運,對她、對她身邊所有的人,都刻薄到了極致!

自重生以來,她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可謝鶴期最終還是步入了前世的後塵,甚至因她的插手幹預,導致了更嚴重的後果,讓他提前死在了泰景六年的冬日;

而溫月,一如前世地,在一場大火中,以一種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小滿刺殺了燕珩,弓嵐就險些要了她的命......

這幾年過得太平靜,平靜到溫硯產生了一種錯覺,讓她以為,自己已經在謝鶴期和溫月的犧牲和庇護之下,徹底擺脫了命軌的束縛。

她可以不再嫁入誰的後宅,成為誰的賤妾,把一生的榮辱喜樂,都系在另一個未曾見面的男人身上。

可誰料.....

縱是她再小心翼翼,深思熟慮,還是不抵不上命運隨手寫下的一筆。

她方一回京,就落到了溫遠昌的手中。

如今她閨譽已毀,名節盡失,按照世俗的觀念,她絕不可能以正妻的名義出嫁,既如此,現在.....她又要被溫遠昌送到誰的床上,成為誰的賤妾呢?

命運何其不公,何其殘忍!

強烈的恐慌和憤慨讓溫硯幾乎喪失了理智,她死死地攥住袖中的那只蘭花碧玉簪,意圖從這只簪子上汲取一絲絲的安全感。

這只簪子,是溫月留給小滿刺殺燕珩的武器。這兩天,那些喜娘幾乎搜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銳器,卻沒有發現這只簪子的關竅,故此,便允了溫硯將它和一塊玉佩留了下來。

溫硯已經暗下決心,若是.....待會兒,那人敢對她行不軌之事,她就會把這簪子送入對方胸膛。

哪怕成為殺人兇手,哪怕終身只能亡命天涯,她也不要在誰的後院,沒有自由、沒有期待地、坐井觀天地活一輩子。

婚禮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喜娘扶著她走出溫家,走上喜轎,喜轎路過人聲鼎沸的長街,最後停了下來。

她蓋著紅蓋頭,並不知最後停在了哪裏。她的兩側都是來監視她的喜娘,個個人高馬大,腰大膀圓,一看就是練家子,她根本不是對手,在路上逃跑,絕無可能。

不過她這回出嫁,那個所謂的新郎,並未在門口相迎。

溫硯松了口氣,若是對方對自己不感興趣,那便最好。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想殺人。

緊接著,跨門檻,過火盆。

依然是沒有拜高堂的禮,納妾,自然是不需要拜高堂的;而且那個所謂的新郎,也沒有來。

溫硯在喜娘攙扶下,進入了喜房。她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榻邊坐下,垂眸靜思。

沒等多久,只聽“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了。

方才還在屋內監視她的那幾個喜娘如蒙大赦般迅速退下,甚至連一句討巧的吉利話都未敢出口。看來,她這位“新郎”,應該是個位高權重,且不茍言笑的人。

溫硯死死握住袖中暗藏的利刃,力度大到指節泛白,

腳步聲漸近,那人終於停在她面前。

但他卻沒有預想中那樣,伸出手來,掀開她蓋頭。

溫硯只看到,紅色的蓋頭之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竟直接朝著她的咽喉處探來!

她心頭猛地一悸,這所謂的新郎,分明是要殺她!

察覺到危險的到來,溫硯的神經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她往後一仰,避開了對方的手,隨即握緊手中的簪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對方心口大概的位置刺去!

只是可惜,對方的反應也是極快,見她襲來便身形一閃,迅速往旁側一躲。故此,那利刃雖已刺入血肉,但只是劃破了對方的肩頭,並未傷及要害。

對方似乎被她的反抗徹底激怒,五指鉗住她的手腕,驟然發力,提起她的手臂就往地上狠狠地一慣。

後背撞擊桌腿,甜腥漫上咽喉,劇痛從脊椎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到讓溫硯幾乎失語。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那個所謂的新郎還未來得及開口,溫硯便聽到兩道利落的腳步聲迅速踏入喜房。

“主子,您可還好?” 一人的聲音有些慌亂,徑直略過溫硯,朝著那所謂的新郎而去。

另一人則已轉向蜷縮在地的溫硯,沒有絲毫遲疑地,對門外沈聲令道:“來人!將刺客拿下,即刻打入詔獄!”

看樣子,那二人應是對方的侍衛。

二人反應迅速,配合默契,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得格外訓練有素。

一番激烈纏鬥之下,溫硯的衣襟被扯得微敞,領口歪斜,那方大紅蓋頭被甩得歪向一邊,卻固執地未曾落下。

溫硯想掀開蓋頭看看對方是誰,可她忍著劇痛剛觸碰到蓋頭,便有幾名侍衛從門外進入,死死地擒住了她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把她朝門外拖拽而去。

————

很快,喜房便平靜下來。

眾人皆未曾料到,這紅蓋頭下看似弱不經風的女人,竟有如此膽量,膽敢在大婚之日悍然行刺正如日中天的謝掌印!

這人到底是何人?又是誰派來的?府上是否還有她的同夥?

雖事起突然,但隱絕和斬岳反應極快,立刻清空喜房,命人將刺客押入詔獄。為確保萬無一失,二人又親自在房內仔細排查一遍,確認再無同黨藏匿後,斬岳才快步走向門外候命的錦衣衛,命令道:“嚴查今日所有賓客!若有可疑者,一律拿下!”

好在提督府上的下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片刻的驚慌之後,便恢覆了往日的井然有序,按照斬岳的吩咐,有條不紊地進行下一步的排查。

隱絕見謝鶴期肩頭喜袍已被劃破,洇出一小片深色,於是立即從懷中取出一只白玉藥瓶,低聲道:“主子,得罪了。”

謝鶴期面無表情,在八仙桌旁坐定,又微微側身,方便隱絕動作。

隱絕嫻熟地撥開破損的衣料,將藥粉小心地撒在傷口上。所幸傷口不深。

從接到聖旨的那一刻開始,謝鶴期就對溫嬌起了殺心。

溫家,本也在他的覆仇名單之上,他知道溫硯兩世的苦難,都和她這個窒息的家,離不開關系。

只是.....溫硯離去後,謝鶴期近乎瘋狂地尋找著一切和她有關的事物。這溫家,雖是可惡,卻也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於是謝鶴期便留下了溫家,甚至默許了燕珩對溫遠昌的兩次提拔之舉。

只是近日以來,他心中的殺意越發的強烈,那心籠中日益強大的惡鬼幾乎就要將“謝鶴期”徹底吞噬。

他才接任掌印之位,也並未尋到溫遠昌在官場上的把柄,要在此時除掉整個溫家,怕是會落人口舌,也會.....遭到那位世子的阻攔。

但是,若是只殺溫嬌一人,那就無所謂。

世人皆知,宦官大多扭曲而暴虐,嫁宦的女子大多活不長。

於是他便將計就計,接受了景神帝的賜婚,打算在婚禮當日對溫嬌動手。

謝鶴期十分清楚,前世那些甚囂塵上的流言,少不了她這個妹妹的助力。

溫嬌愚蠢而虛榮。

因為嫉妒她的姐姐高嫁入了國公府,便四處傳播溫硯與他有染的流言,導致溫硯在國公府的處境越發艱難。

流言能殺人。

可以說,前世溫硯的死,和溫嬌也脫不了幹系。

謝鶴期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溫嬌或許罪不至死。

但這念頭如同投入熔巖的石子,瞬間便被翻湧的火浪吞沒。

那盤踞在他心中的惡鬼,日夜不休地尖嘯著,吞噬著他的理智,令他許久不得安眠。

大缸中的齊思賢與魏忠正早已奄奄一息,短時間內,禁不起他一丁點的折騰。

他不敢再對他們動手,害怕這二人,就這樣死去。

他想,用溫嬌的血,或能讓那貪婪的惡鬼稍稍饜足,換來一兩宿,虛假的安寧。

沈默中,隱絕已經為謝鶴期上好了藥,謝鶴期正欲屏退隱絕,喚來李守常為他更衣。

就在這時,他卻突然發現,方才那個女子倒下之處,現出了一個十分眼熟的物件。

那是一塊玉佩。

謝鶴期幾乎是一眼就看出,這塊玉,是他的舊物。

見到此物,謝鶴期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臉上所有的冷靜霎時崩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將他淩遲的恐懼。

這玉,確實是他的。

但是.....

但是.....

但是!

這塊玉,被她拿走了。

既如此,又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處?

此外,那個被寵溺得刁蠻任性的溫嬌,真的有這個膽量,敢向他拔刀相向?

意識到這一點,謝鶴期幾乎是踉蹌著撲跪下去,把那塊玉從地上捧起。

那玉佩並非什麽名貴料子,只是塊尋常的青白玉,上頭雕了一朵簡樸的素梅。

玉的中間有一道細微的裂痕,一絲精巧的金線循著玉的裂痕蜿蜒,將本來碎成兩半玉嵌合在一起,把那致命的傷口修補得天衣無縫。

謝鶴期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瞬間,雙雙停滯。

他攥緊了那塊玉佩,手不住地顫抖著。

向來算無遺策的頭腦第一次陷入徹底的空白。

只餘下薛新甫和周明遠的話,反覆地、循環地在他耳邊響起。

“諸餘罪中,殺業最重;諸功德中,不殺第一!殺人不過頭點地,是你權勢滔天的謝掌印一句話、一瞬間的事,可救一個人有多難,你難道不知?!”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謝聞野,你殺業太重,是要遭報應的!”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權力是把雙刃劍,沈溺其中,不僅傷人,還可能傷己、傷你所在意之人……天理輪回,報應不爽.......”

再也沒有誰比他更清楚,詔獄是什麽地方。

他曾在詔獄的刑架上受盡了人間酷刑,也曾在此處冷眼旁觀過無數人向他哀嚎求饒。他花了很多的心血,把如今的詔獄,打造得比昔年更為可怖。

他知道,詔獄,將活生生的人變成血淋淋的鬼,只需一瞬。

而現在她......已經被人帶走了。

若晚去個片刻,他今生便是永墮深淵,萬劫不覆!

謝鶴期什麽也無法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起身,狼狽地、踉蹌著、儀態盡失地,朝著詔獄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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