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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五) 破山中賊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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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五) 破山中賊易,破……

泰景十三年三月十二, 是如今聖上面前正當紅的司禮監掌印謝鶴期的大婚之日,同時,此日也是他的生辰。

是日, 陽和啟蟄, 靜寧見春,祉猷並茂,實乃司命執日的良辰吉日。

提督府門外, 駿馬金鞍, 鑼鼓喧天,紅綢高懸, 賀禮堆積如山,禮單唱名聲不絕於耳。賓客皆是王侯公卿,甚至帝後也送上了厚重的賀禮。各種奇珍異寶皆如流水一般被擡入了提督府。

溫嬌坐在馬車中, 掀簾看向車外, 當看到門口那個皎如玉樹的人影時, 心不自覺地漏掉了一拍。

她就這樣怔怔地, 怔怔地看了謝鶴期許久。

在得知聖上賜婚的消息後, 溫嬌已在暗地裏用她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過這個人無數次。她鬧過無數次上吊、投井、絕食, 整日以淚洗面。直到最後,母親把六年前那個虧了女德的庶姐從莊子上抓了回來,替她擋了這一災。溫嬌才止住了眼淚。

但眼下真正地看到謝鶴期時,溫嬌的心中只剩下了滿心的震撼。

這世間, 怎會有這等人物?

蕭蕭肅肅, 爽朗清舉,淵渟岳峙,光華內蘊,哪怕是一身濃烈的大紅, 也絲毫未曾掩蓋他骨子裏的清雅出塵。

哪有她心中暗自想象的那個猥瑣駝背,聲音尖利的太監模樣?

那些溫嬌不敢高攀,不敢多看的探花郎,此刻與謝鶴期一比,竟如螢蟲與日月爭輝,瓦礫與明珠並陳了。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門前,便讓周遭的盛景都失了顏色。他漫不經心地掃過一眼,便足以讓他眼風掃過的女兒,臻首垂眸,面生羞意。

即便明知這人光風霽月的外表之下,是個殘缺不全的太監,但溫嬌的心中還是不由得生出悔意來。

若是.....若是她提前知道,她要嫁的人.....是這樣的人物。

即便他就是個太監,她也不一定不願意。

何況.....何況他還大權在握,有著經天緯地之才,以後有他做了自己靠山,以後她的那些手帕交,有誰還敢嘲笑她是個商戶女出身!

悔恨過後,溫嬌的心中又生出無盡的遺憾來。

若是此人,不是個太監,而是真的探花郎......那該多好。

但是......嫁給這等人物,對那個令人厭惡的庶姐而言......也算不得什麽懲罰。

若不是因為她那個四姐姐,她嫡親的大姐也不會嫁給馮獻;她的哥哥,也不會被父親放棄,流連花樓,最後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真是.......令人不快!

“嬌嬌兒,看完沒有?看了趕緊回去。”

蔣氏在車外壓低了聲音急急地催促,她這個女兒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今日非要來她那個庶姐到底嫁的人,到底長什麽樣。蔣氏擔憂替嫁的事情暴露,本不願帶她前來,但又實在拗不過她,於是只好把溫嬌帶上了馬車,令她看一眼就走,誰料,她一看就沒個收的。

蔣氏心下著急,一直心神不寧地望來望去,生怕溫嬌引起了旁人的註意。

而溫遠昌則是一臉喜色。

這幾日溫家的門庭若市讓他意識到,他能在這次婚禮中攫取的好處,遠勝於上回把溫硯嫁給國公府世子做妾。

溫遠昌甚至恨不得狠狠地給自己一個嘴巴子,還是商戶出身眼皮子淺了啊!

什麽公府侯府,聽著是顯赫,也不過是些徒有虛名的空架子,但若論及實權,怕是連這提督府的一片瓦檐都比不上。

上頭多得的是比他官大勢大的貴人,送妻贈女地想要巴結這位大權在握的掌印。可那些人,送過去,別說得到個什麽名分了,剛到提督府立馬就被人囫圇個送了回去,熱臉貼在冷屁股上,多丟人哪!

但他溫遠昌可不同,他們家有聖上賜婚,可是明令要這位掌印明媒正娶,以妻禮迎他女兒過門的。

以後,他可就是這位掌印的半個丈人了。

現在別說溫硯了,以後這位掌印要是對他溫家的女兒用得滿意,要他把溫嬌送過去,他溫遠昌也不帶絲毫猶豫的。

溫遠昌越想越是得意,正當他欲昂首挺胸地跨步進入提督府時,一道沈穩有力的聲音突然響起。

“聞野,兵馬走私案,你真的不肯放嗎?”

在滿堂的巴結、諂笑、和恭賀聲中,這道沈而冷的質問,顯得格外的突兀。

來人話音剛落,喧天的鬧聲驟然靜了下來。

循聲望去,只見周明遠身著一襲青衣立於庭前,身側站著的人,正是蘇懷瑾。

蘇懷瑾在泰景六年秋闈發揮不佳而落榜,有幸躲過了舞弊案一劫,但他在次年秋闈中舉,緊接著便在泰景八年的春闈高中進士,然後進入了翰林院,任了一個史官。

滿堂的豪奢煊赫中,一身寒衣素袍的二人,顯得格格不入。

聞野?誰是聞野?

賓客們面面相覷,無人知曉此名。

唯有一身大紅喜服的謝鶴期聞話後,神色瞬間冷了下來。

周明遠迎著滿堂驚疑的目光,再度開口:

“謝掌印大婚之日,下官本不該叨擾。只是軍馬走私案關乎國本,掌印若執意壓下此案,只怕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吶!”

謝鶴期溫和一笑,對左右道:“談何叨擾不叨擾的,來者便是客,周大人既已踏足寒舍,還不快給大人看座。”

馬上便有一個機靈的小太監上前,欲引周明遠入府就坐。

周明遠怫然而拒,繼續道:“這半年來,北境因這批被倒賣的軍械軍馬,折損了多少我大燁男兒!多少將士騎著駑馬,手持銹刃,迎著敵人的利箭,血染黃沙?”

周明遠本不欲今日登門,對這個所謂的賜婚,他的心中.....又何曾不是悲憤不已?

這哪裏是恩賞?分明是場徹頭徹尾的羞辱!當年一樁冤案將他引以為豪的師弟變成這般殘缺之身,如今又故作仁慈地賜下“姻緣”,簡直是將人的尊嚴踩進泥裏反覆踐踏!

可面對舞弊案那等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不公之事,可偏偏當年的他,人微言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看著恩師慘死,白鹿書院的同門被錦衣衛屠戮,看著他那個最聰慧靈秀的、曾言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師弟成了今日這冰冷徹骨的模樣。

周明遠少時曾與恩師範與弼游學西域,在一個來自龜茲的說書人處,聽來了一個屠龍少年與惡龍的故事。

一個異族少年,懷著最純粹的理想出發,踏上了征討惡龍的旅途,並最終進入到惡龍的巢穴,將其斬殺。惡龍的巢穴,財寶堆砌如山,引得萬眾癡迷,若想要守護,則需無上的權力和絕對的力量。

因癡迷至寶和權力,少年不斷與後來者搏鬥廝殺,在仇恨和執念中,迷失本心。

故事的最後是,那個少年最後坐在惡龍的骸骨之上,發現自己身上長出了與昔日仇敵別無二致的鱗爪。

屠龍的少年,終究成了惡龍。

在西荒的國度裏,他們傳說中的惡龍,形若守宮,翼若蝙蝠,展翅時如垂天之雲,目若銅鈴,口吐毒焰,與中土的螭龍截然不同。

周明遠為學素來謹慎,他並不欲將故事裏“惡龍”與大燁的螭龍形成對應。在他看來,那更像是一種魔物。

那最終成為惡龍的少年,更像是心入魔障,方才墮入深淵。

有大儒曾言: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心中賊,心中龍,都是心魔,心魔即惡念。

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

這個故事,也讓周明遠對“權力”二字,始終懷有一份難以言說的警惕。他審慎地引以為戒,可他卻無力阻止自己曾引以為豪的同門師弟,一步步地墮入深淵。

周明遠又如何不心如刀絞?這些年,他一直在嘗試著阻止,謝鶴期要殺人,他就救人,一次又一次,既是想從屠刀之下搶回幾條生魂,也是想.......救下他的同門師弟的心。

那日長街一見後,他心中的愧意越發洶湧,他愧自己的無能,愧自己六年前的人微言輕,於是這些天,他甚至有些....不敢見到謝鶴期。

但事到如今,軍馬走私案已經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地步。

今冬這場大捷,全靠燕世子以妙計奪來了瓦剌人的軍馬和武器,以戰養戰。可這只能解一時之困,絕非長久之計。此次交戰,對大燁來說是振奮人心的大勝,對瓦剌則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若不能徹查此案,從內部根除弊病,待到瓦剌人休養生息完畢,必將再次揮師南下。到那時,在滔天仇恨的加持之下,僅剩駑馬銹刃的神策軍,怎能抵抗瓦剌人的千軍萬馬?

周明遠的語氣變得沈痛而懇切:“聞野,你真的就要坐視有朝一日胡馬南下,見鐵蹄踏碎我大燁山河,聽邊塞父老鄉親控訴之聲,聲聲泣血,看我大燁邊民哀鴻遍野嗎?”

謝鶴期唇畔依然笑意不減,但眼中寒意驟生。

一旁的何玠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心知謝鶴期已經是到了發怒的邊緣。這姓周的,未免也太過不識擡舉!

這真要把這位惹惱了,最後倒黴的可不僅僅是姓周的犟骨頭,還有他何玠!

謝鶴期只覺得荒謬至極。

他的確想對那位世子動手,但也絕不會用上這種手段。

這軍馬走私案,從頭到尾都是戶部的鄭觀年捅出來的簍子。為中飽私囊,鄭觀年以劣馬頂替優質番馬,送往了前線,以致神策軍戰力大損。他從頭到尾都未曾參與此案,只不過知曉了並未阻攔而已。周明遠的奏章確是送到了他案頭,他也只是依照規矩辦事,未曾加急罷了。何以就成了這千夫所指的元兇?

他不過選了旁觀而已,周明遠憑什麽就要求他必須挺身而出,為那份奏章加急?這渾水他從未蹚過,也從未從中漁利。何況,事到如今,他不過一介閹奴而已,周明遠憑什麽要他來做這個正義的化身?

他不過是做了六年前,和那位燕世子一樣的選擇,又憑什麽要接受這猶如審判罪魁禍首般的無端質問?

謝鶴期的神色讓何玠後背一陣陣地發寒。近來這位主子越發喜怒無常,手段也日益酷烈,何玠自認一向擅長察言觀色,但現在都開始拿不準他的心思。

氣氛越發劍拔弩張。

最終,何玠硬著頭皮,擠出個笑來,上前道:“周大人,今日是掌印大婚的日子,您看這朝堂公務,可否容後再議,不如先進來喝上一杯喜酒,也沾沾掌印大人的喜氣!”

旁邊立刻有圓滑的官員附和著打圓場,

“是啊是啊,周大人!”

“今日這酒,可是上好的陳年佳釀啊!”

“對啊周大人,這大喜的日子,說那些煞風景的話作.....”

那人話音未落,便覺一道冷如霜刃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周明遠冷哼了一聲,諷道:“大喜?本官倒是沒看出,何喜之有?”

謝鶴期身形微震,但未擡眼簾,只漠然開口:“轟出去。”

馬上就有侍衛應聲上前。

周明遠揚聲道:“不勞相送,我自己走!”

周明遠目光沈痛地看了謝鶴期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涼:“聞野,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權力是把雙刃劍,沈溺其中,不僅傷人,還可能傷己、傷你所在意之人……天理輪回,報應不爽,望你莫要濫殺、濫刑。”

說罷,他不待侍衛驅趕,拂袖轉身。

傷人傷己.......謝鶴期覺得諷刺,這紅塵人世,早就沒有了他在意的人,至於他自己,受多少傷,他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他本來不錯的心情,被周明遠這麽一攪和,憑空籠上了一層陰翳。謝鶴期唇畔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蘇懷瑾並未跟著周明遠離去,而是上前行了幾步,在謝鶴期極具壓迫力的眼神中戰戰兢兢地開口:“謝、謝兄,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蘇懷瑾是個十足的慫貨,因為僅是謝鶴期的一眼,他就雙腿不住地顫抖,仿佛只要一陣風吹過,他就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謝鶴期與蘇懷瑾並非深交,他只記得,這個人是他的同期,在白鹿書院時,時常和賀子懷在一起。

謝鶴期越發地不耐煩,眼中的殺意越發濃沈。這蘇懷瑾,與周明遠不同,並非身居高位,只不過是一個史官罷了,殺了他,想來也無礙大局。

當這個念頭湧起時,謝鶴期的心中有著微微的驚訝,驚訝於如今的自己,竟已能這樣平靜地對昔日同門生出殺意。

但這絲微驚,很快就歸於平靜。

謝鶴期本以為蘇懷瑾也是要來質問他朝堂政事,臉上的神色變得越發不善。

蘇懷瑾的雙腿抖得更加厲害了,可他卻不知何處來的力氣,強撐著硬是沒有跪下去,吞吞吐吐地,問出了一個讓謝鶴期意外的問題。

“謝、謝兄,你、你、你為什麽、答應要娶這個.....溫姑娘?你、難、難道,不喜歡溫硯姑娘了嗎?”

聞言,謝鶴期的臉上露出一個森冷到了極點的微笑來,是個好問題,不過問出這個問題的人,該死。

何玠看了,差點沒給蘇懷瑾跪下去,給他磕個響頭,求他別說了。

可蘇懷瑾卻只道是謝鶴期憶起過去,心情轉好,竟也扯出個笑意來,說話也利索了不少,“謝兄,你、你都不知道當年,溫、溫姑娘為你做了多少事,謝、謝夫人的葬儀也是她.....”

謝鶴期聽得額角青筋凸起,但此時聽聞那個名字,他卻不敢再對蘇懷瑾生出殺心,只是對左右吩咐道:“來人,趕出去!“

蘇懷瑾嚇得連連擺手,身子不自主地往後退,“不、不勞煩了,我自己走,我馬上自己走!”

說罷,忙不疊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朝著不遠處的周明遠奔去。

見二人終於離去,謝鶴期臉上又恢覆了那溫潤如玉的神色,向滿堂賓客舉杯:“諸位,請繼續。”

他話音剛落,席間的推杯換盞聲、談笑聲便識趣地再度響起。

謝鶴期並未在門口繼續停留。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那抹溫潤的微笑,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餘下一片無波無瀾的冷漠。

他不再理會身後的滿堂喧囂,沿著鋪滿紅毯的長廊,獨自向府邸深處走去。

眼見著那道清冷孤絕背影漸漸消失,溫嬌的心中竟陡然生出了一絲失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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