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四) 不入虎穴,焉得……

關燈
第83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四) 不入虎穴,焉得……

溫家大門口。

守門的老仆一推開門, 就看到了數個被五花大綁的人躺在門口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在門前空地上。他們口中緊塞布條,口不能言, 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拼命用眼神向老仆求救。

那老仆揉了揉眼,定睛一看,這些人不正是鄭嬤嬤手下那幾個最得力的心腹嗎?

這到底是誰把溫家的家丁困成了這個樣子, 還大喇喇地丟到了最熱鬧的大門口, 這未免.....也太打臉了吧?

挑釁,這絕對是仇家挑釁!

老仆瞬間慌了神, 驚聲喊道:“來人吶!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快來人吶!”

溫硯就躲在不遠處的巷角,暗中窺視著眼前的一切。

她想得很簡單, 現在溫家人既然已經知道了她如今就在京城, 與其被動地等著溫遠昌和蔣氏出招, 不如主動進攻。

很多時候, 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溫硯今早才到京城, 和小滿蕭憶刀二人一道, 灰頭土臉地趕了近一個月的路,對京中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完全不解溫遠昌為何突然要來抓她——一個閨譽盡失、毫無利用價值的庶女。但她十分清楚,一個人在震怒之下的本能反應, 往往就能暴露出其真實的意圖。

於是她選擇了直接把那些跟蹤的小廝丟到了溫家門口, 在最愛面子的溫遠昌臉上來了重重的一記耳光。

很快,溫遠昌便帶著蔣氏、鄭嬤嬤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趕到了門口。

見到那幾個被綁成了粽子的小廝,溫遠昌一張俊臉瞬間變得鐵青。

哪怕用腳趾頭想,他都知道這就是溫硯幹的。

他一向看重臉面和自己“為父”的權威, 現如今,這臉面和權威都被溫硯赤/裸/裸地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羞辱。

特別是看到已經有路人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對溫家的家丁指指點點,猜測著溫遠昌是不是做了什麽不幹不凈的事情、才被人這樣當眾羞辱時,溫遠昌的臉色沈得幾乎就要滴下水來。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著身後的小廝婆子吐出幾個字來:“看什麽看!還不快把人弄進去!”

幾個婆子小廝應下,慌慌張張地把那幾個小廝擡了進去。

但溫遠昌的臉色,依然沈得可怕。在溫遠昌的邏輯裏,他既然是溫硯的爹,便是她的天。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就算他曾想把溫硯嫁給馮獻換取彩禮,就算他曾把溫硯丟在莊子上不聞不問六年,但如今,他需要她為家族前程再次犧牲,她就該乖乖束手就擒。

溫硯的反抗,在他看來是忘恩負義,是不可理喻的悖逆。

蔣氏也氣得不輕,當街怒罵:“這下作的小蹄子!竟然敢把我的人綁了丟門口!這分明是把我的臉面,把整個溫家的臉面,放在地上踩!老爺,不如現在就派人把她捆回來,直接送到何.......”

“閉嘴!蠢婦!你要害死我們一家不成?!”

“公公”那兩字還未完全出口,溫遠昌便猛地發出一聲暴喝,把蔣氏這足以洩密的一句話,生生地掐斷在了口中。

昨日,何玠已經來溫家過問了婚事的準備進程。

溫嬌聽了,又鬧了幾回上吊投井,說寧死也不願嫁給一個骯臟的閹人。蔣氏整日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被眼前這場景一激,險些就要把秘密脫口而出!

把溫硯捉回來替溫嬌出嫁這個計劃,除了她、溫遠昌、以及鄭嬤嬤,再無第四人得知。就連溫嬌,他們都還沒敢讓她知道,就怕走漏了風聲。

蔣氏更不敢讓司禮監知道他們膽敢用一個失貞的庶女偷天換日,那時,溫家將要承受的,可就遠不止是顏面掃地了!

聽溫遠昌一呵斥,蔣氏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死死地捂住了唇。

溫硯這回終究是失算了一著,盛怒確實可以暴露人的真實意圖,卻忘了,狗急了會跳墻,兔子急了會咬人,絕境也可以逼出一個人的急智。

暴怒催生出溫遠昌勢必要將溫硯捉回來的強烈決心,他的頭腦也被這決心逼得格外清醒。

溫遠昌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門外圍觀的人群,腦子飛快地轉動著。他已經猜到溫硯應該就在不遠處圍觀著這一切,想要從他的反應中猜出他的真實意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臉上堆砌出一副沈痛的神情,對人群拱手道:“諸位都散了吧,家門小事,驚擾各位了。”

他稍作停頓,又再次開口,語氣變得無比柔和:“硯兒,我的乖女兒,爹爹知道你就在這附近……你若能聽見爹爹這番話,就出來見見爹爹,好不好?當年之事,爹爹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今日,爹爹派人跟著你,只是心憂你的安全。爹爹老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大夫說爹爹,已經患了惡疾,所剩時日無多,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父親,我們父女倆就找個地方,好好說說話,行嗎?”

這話,溫硯聽得一清二楚,但是她聽了只想冷笑。

他溫遠昌得了什麽病,什麽時候死,關她溫硯什麽事,六年前不就說了“父女情斷,今生不要再見”?

重活一世,她對溫遠昌的本性十分清楚。溫遠昌把自己的利益看得高於一切,他這番惺惺作態,無非是硬的不成,便想誆她自投羅網罷了。

溫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仍在作戲拭淚的溫遠昌,毫不猶豫地轉身,準備離開此處。

誰料下一瞬,聽到溫遠昌的話時,她的步子瞬間止住。

“硯兒!爹爹.....爹爹這裏,還留著你母親當年用過的一些東西,你還記得吧,就是那個她最珍視的妝奩匣子,爹爹一直收著,就想著有朝一日,能親手交給你。那是她留給你的念想啊。”

那個妝奩匣子,是梅靜姝留給她的少有的念想,由一寸一金的紫檀木雕刻而成,上嵌寶珠,外壁飾有鎏金多瓣蓮,花紋繁覆而精美,每一筆都流光溢彩。只需看上一眼,便知絕非凡品。

然而,最奇特之處在於,這個妝奩匣子沒有鎖孔,也看不到任何可見的開關,渾然一體,仿佛一塊完整的木雕。

溫硯小時候曾見梅靜姝無數次對著這個匣子出神,卻從未見她打開過。

溫硯也曾好奇地問過,但梅靜姝總是三兩句把她搪塞過去。

她也曾猜測這與或許與梅靜姝的過去有關,或許,是她曾經的愛人所贈?

但溫硯很快就否決了這個猜測,因為梅靜姝看向那個匣子時,並無一絲百轉千回的兒女情結,而是滿含著遺憾、猶豫,以及深深的無力感。

最後,梅靜姝離世後,與這個妝奩匣子一起留給溫硯的,還有那塊雙魚玉佩。不過後來,這個妝奩匣子被溫遠昌以擔憂溫硯睹物思人,悲傷過度為理由,而被收走。

溫硯十分清楚,那不過是溫遠昌的一個借口。

這妝奩選料上乘,做工之精,一看就不是凡品,溫遠昌拿回去不過是想琢磨是否有利可圖罷了。但溫遠昌使盡手段也沒有尋到開啟的辦法,加上溫家生意也越做越大,從生意場上來的銀子越來越多,於是這東西就被溫遠昌放著角落裏積灰了。

此刻,聽聞溫遠昌提起此物,溫硯確實是動了心。

溫硯知道,梅靜姝的身世絕對不凡,但她卻從未對溫硯提及過自己的來歷。溫硯也只是隱約知道梅靜姝是因二十多年前的端王之亂被牽連,家道中落,這才不得已嫁給了溫遠昌為妾。

至於端王之亂,那又是一場無頭的懸案,是如今朝野上下諱莫如深的一件往事。

端王,當今景神帝的同父異母弟弟。其生母舒妃,曾是先帝畢生摯愛,愛屋及烏,端王自幼便得先帝偏愛,恩寵遠超諸皇子。但端王和如今的景神帝關系倒還不錯。

端王天資聰穎,文武雙全,曾為大燁鎮守西北疆,立下赫赫戰功。但忽有一日,西北的邸報傳至京城,說是端王以討伐西北蠻人為由,暗中集結軍隊,涉嫌謀逆,令朝野上下一片震撼。

後來還是司禮監的魏忠正,為景神帝獻了一計,尋了個借口,把端王騙了回來,砍了。

景神帝雖已雷霆手段誅殺端王,但其謀反一說,終究難以服眾,朝野內外為端王鳴冤之聲此起彼伏。

景神帝勃然大怒,令東廠以“清查逆黨”為名,大肆搜捕為端王辯白者。一時間,詔獄人滿為患,嚴刑之下,一切的是非曲直都變得暧昧不清。

雖然最後景神帝在燕國公的協助下,最終拿到了端王謀反的所謂鐵證,但端王到底反沒反,也沒有人能真正說得個清楚明白。

這場血腥的清洗,也使得“端王”二字,成了無人敢言的絕對禁忌。

溫硯思量間,溫遠昌的聲音再度傳來,“硯兒,爹爹知道你.....不願相信爹爹,我們不去別處,就去那天香樓可好?那裏臨街,人多熱鬧,你盡可安心。爹爹真的......只想看看你,把你母親的遺物給你就好,絕無別的意思!硯兒,你看可好?”

溫硯越發心動,那天香樓就在馬行街附近,想必溫遠昌也不敢在這種繁華之地對她做什麽,何況她還有蕭憶刀隨身護衛,她要防的只有司禮監和國公府,溫家這些酒囊飯袋,再來個幾十個,都不是蕭憶刀的對手。

“硯兒,若是你聽到了爹爹這一番話,今日晚間戌時正,爹爹在天香樓二樓臨街的西梢間等你.....爹爹與你,不見不散!”

雖然明知是陷阱,但是溫硯還是想去。

她的確......很思念她的母親。那塊雙魚玉佩,被她贈與了謝鶴期。在這蒼茫世間,她與梅靜姝的唯一牽連,就是那個妝奩。

此外,聯想到上月江寧暗探的來信,溫硯隱隱覺得,端王舊案和六年前的科舉舞弊案這兩樁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舊案,其真相,都將指向同一個方向。

而那個匣子,或許能有助於解開謎團。

這些年,溫硯也算是見過了不少的大風大浪,她深知,世界上並無完全之策,即便是她重活一世,也無法徹底避兇趨吉,穩妥一世。

世間的法則,更多的時候,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命運不會給人留下死局。只要反覆推演,小心行事,就能化險為夷。

——————

溫硯十分謹慎,她和溫遠昌約定時間是戌時正,但她早就提前了半個時辰來到了天香樓,並定下了二樓西梢間相鄰的雅間,時刻關註著隔壁的動靜。

她只命了蕭憶刀相隨,讓小滿留在了客棧中,為的就是以防有個萬一,蕭憶刀帶著她一人也好脫身。

她也打定了主意,若察覺不對,便立刻脫身,沒必要在此時和溫遠昌硬碰硬,那妝奩匣子這次拿不回來便算了,從長計議,徐徐圖之也未嘗不可。

溫硯靠窗而坐,目光透過雕花窗欞,靜靜地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在心中反覆推演著即將發生的各種可能,以及相應的對策。

但她沒有預料到的是,就在此時、就在此刻。

一道纖弱嫻靜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簾。

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女,不過十五六的年紀,生得恬靜秀美,膚白如瓷,眉梢眼角含著煙雨籠柳的郁愁,讓人見之生憐。

溫硯“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此人不是她要找的沈蕓,還能是誰?!

沈蕓身側,一個身著華服的俊秀公子正殷勤相伴,流水似的為她買下街上的各式玩意兒。胭脂水粉、珠花首飾、精致花燈,他無不含笑獻上,極盡討好之態。

這應該就是湯應了。

溫硯心頭一喜,但她還沒喜過一瞬,便看見一個身著紅衣的少女,正鬼鬼祟祟地跟在湯應身後,清秀小臉上滿是憤怒,那姿態像極了一只蓄勢待發的小豹子,隨時準備著對湯應動手。

此人,正是沈薇。

溫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馬行街這種達官貴人聚集之地,要是讓沈薇鬧出亂子來,她溫硯可沒這個善後的本事!

完了,完了。

溫硯心急如焚,目光在二人之間不斷來回打轉。

然而下一刻,再看向湯應時,溫硯渾身血液幾乎凍住——

她眼睜睜看著湯應引著沈蕓,正朝著不遠處一位負手而立的華服公子走去。

而那人,正是燕珩。

燕珩這六年都在北漠,怎會....突然現身於此?

她溫硯今日方才抵京,竟就與他撞個正著,真真是流年不利,冤家路窄!

眼前的男子已經不再是記憶中帶著幾分青澀的少年模樣,目光沈穩,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冷靜從容的貴氣。

如果......她猜得沒錯,六年過去,燕珩應該已經記起了前世所有的事情。

完了!完了!大事不妙啊!

溫硯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一聲聲,撞如擂鼓。

要是讓沈薇在這鬧出事來,引起了燕珩的註意,讓燕珩順藤摸瓜查到她的頭上。前世今生,新仇舊恨一起算,她怕是又要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悲慘下場。

想到此處,溫硯不再猶豫,急切地吩咐道:“蕭憶刀!快!去,攔住沈薇!”

蕭憶刀應下,當下翻窗而去。

溫硯獨自一人在屋內踱來踱去,思考著當下的對策。

蕭憶刀既然已經不在,那她此時就不再適合和溫遠昌見面。

沈薇雖有些武藝,但和蕭憶刀比起來完全不夠看的。

蕭憶刀拿下沈薇應該要不了多長時間,那麽她只要在屋內靜候,等蕭憶刀帶著沈薇回來即可。

想必.....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輕重不一的腳步聲,伴隨著小二的賠笑請求,“溫老爺,您真的走錯了,西梢間得再過去一個才對。”

“我錯?我怎會錯?我來過著天香樓多少次了,西梢間我還不知道是哪個?”

溫硯立刻辨出這是溫遠昌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傲慢,愚蠢、自以為是。在下位者,比如妻子兒女面前,和很多男人一樣,他溫遠昌是從來不會錯的。

溫硯正在心下暗諷,但伴隨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自認是小心謹慎,步步為營,誰料那溫遠昌全然不按章法,竟誤打誤撞地,一腳踩中了她唯一的破綻!

一股真正的寒意陡然竄上脊背!

下一瞬,只聽“哐當”一聲,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了。

溫遠昌的身影映入溫硯的眼簾。

四目相對,氣氛瞬間凝滯。

這回,竟是溫遠昌率先反應過來。

“來人啊!快把這個不孝女給我拿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