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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三) 過去,並未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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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三) 過去,並未真正……

溫家正堂。

溫遠昌捋著須, 沈默了半晌,才看向跪在地上的鄭嬤嬤,問道:“你的意思是, 溫硯那丫頭六年前就從莊子上逃跑了, 然後現在又出現在了城中......此話當真?”

鄭嬤嬤連忙應道:“真!當然真,千真萬確的真,老爺, 這一切都是婆子我親眼所見, 絕無半點虛言!另外,聽他們說話的意思, 四小姐竟是打城外回來的,今兒早上才到!”

一旁的蔣氏冷笑了一聲,“這下作的小蹄子, 往日裏倒是小瞧了她, 裝得一副乖巧聽話的樣子, 竟然借著大火來了個金蟬脫殼, 這六年, 還不知道她在外頭怎麽逍遙快活, 怕是把溫家列祖列宗的臉,都要丟盡了!”

蔣氏對溫硯心中充滿了恨意,若是六年前,這要是這死丫頭放聰明點, 沒有被那歹人擄走, 成功嫁進了國公府,能讓老爺把那十萬兩彩禮拿來填補了賬面上的虧空,老爺也不至於對序兒徹底死了心,放任不管。若是這樣, 她的寶貝序兒現在都還是溫家頂頂尊貴的嫡子,說不定哪日就能通過科舉飛黃騰達,走上青雲路!反正......怎樣也不至於在煙花地染上了花柳病,搞得今天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就算那死丫頭下賤命薄,被那歹徒擄走了,早些自行了斷,往那水井裏一投,門口的石獅子上一撞,保全了溫家女兒的閨譽名聲。她的妙兒一定也如願地嫁給了王侯公卿,做上了那執掌中饋的正牌娘子,怎麽也不至於嫁給馮獻!

她死死地絞著帕子,眼中迸出充滿恨意的兇光,她現在真是恨不得把那死丫頭片子千刀萬剮!

蔣氏此話一出,溫遠昌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他是最看重面子名聲的人,這十指不染陽春水的閨閣女兒,又沒有什麽謀生的手段,流落在外六年,還能有命活著,誰知道她在外頭幹的是什麽下賤的勾當!

早知道如此,六年前他就不該手軟,直接用三尺白綾把她勒死,也不至於讓她繼續丟溫家列祖列宗的臉,丟到今天!

蔣氏見溫遠昌神色變冷,連忙趁熱打鐵,道:“老爺,此事事關重大,咱可得趕緊去派人把那丫頭片子給綁回來才是!可別讓那死丫頭又逃跑了,在外頭繼續毀壞溫家名聲吶!”

蔣氏的算盤打得哐當響,她想著要是能抓回溫硯,不僅能幫她心肝兒的嬌嬌擋了這一災,而且還能讓那太監替她出口惡氣!

溫妙嫁得不好,被那馮獻磋磨得厲害,眼看著嬌嬌艷艷的一朵花沒過幾年就被折磨得衰敗枯萎,蔣氏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現在就只剩了嬌嬌一個女兒,平日裏都是捧在手心上疼的,決不能讓她再嫁給一個太監。

那馮獻再不堪,好歹是個全乎人,又是個官,總要幾分臉面,折騰人的手段總歸有限。

但是,那些太監因下頭少了東西,平日又在宮中的貴人那受了氣,大都變得格外暴戾扭曲,折騰起人來,盡是些見不得光的陰毒伎倆,能生生把活人逼成鬼!

那些嫁給太監的女人,不是受盡侮辱後自己投了井,就是被那些太監給活活折磨死。

她心肝寶貝的嬌嬌,決不能跳進這個火坑!

不過嘛,這個歸宿,對那個不知廉恥的死丫頭倒是正好合適。

如此甚好,一舉兩得!一舉兩得!

孫嬤嬤又擠出個諂笑來,連忙接下蔣氏的話頭:“大夫人,不會跑的!婆子我早派了人去跟著,跑不了!絕對跑不了!”

溫遠昌的神色也稍微好看了幾分,現如今,他雖然已經官居五品,但畢竟是個閑官。四品官和五品官之間如隔天塹,要想提拔上去,難如登天,有多少人汲汲營營一輩子,就卡在這裏了。

他現在就只剩了溫嬌一個女兒,生得如花似玉,又還是個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怎麽也要為她好好物色物色,尋一門上嫁的好親事,順帶著把他也往上提拔一番才是。

念及此處,溫遠昌的語氣中又多了幾分急切,他問鄭嬤嬤:“那你派去的人呢?現在可有消息傳來?”

鄭嬤嬤笑應道:“暫時還沒呢!不過估計快了,婆子我派去的都是些一等一的好手,老爺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

蕭憶刀的一記拳頭重重地落下、最後一個勉強站立的小廝也被轟飛了出去。

幽靜的小巷裏,蕭憶刀一臉倨傲地看著滿地打滾呻吟的小廝,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腳踩在了一個離他最近的小廝臉上,“說!誰派你們來的?!”

蕭憶刀行走江湖多年,對危險的敏感度遠超常人。離開餛飩攤子不久,他就察覺到了有人尾隨,和溫硯交換了眼色後,拐了幾個彎,把那跟蹤的人引到了一條無人的小巷子裏。

然後,動手,揍人。

沒三兩下,這些人便被蕭憶刀輕松放倒在地。

但蕭憶刀已經一個不落地打到了所有跟蹤者,溫硯還是十分緊張。

在意識到有人跟蹤的瞬間,她就打心底地怕得要死。

真真是流年不利,真真是十足晦氣!

這京城好像天生就是克她的一樣,哪怕她小心又小心,這前腳剛踏進城,後腳便被人盯了梢。

她與小滿、蕭憶刀三人星夜兼程趕了二十多天的路,一路打探問人,追隨著沈薇的蹤跡來到了京城。趕路辛苦,時常風餐露宿啃幹糧,確實沒怎麽吃好東西。

於是蕭憶刀一進城,看到門口的餛飩攤就不走了,溫硯和小滿好說歹說,怎麽勸都勸不動。眼看著僵持下去更引人矚目,無奈,溫硯只得認命地坐了下來。

誰知,蕭憶刀幹了一碗又一碗,面前的空碗都快壘成了小山了,還是不肯停,這般驚人的食量,還是引來了旁人的註意。

估計這些來盯梢的人,就是那時候註意到她的。

只是不知,這到底是國公府的人,還是司禮監的人?

溫硯心中欲哭無淚,甚至有了打退堂鼓的念頭。

她在京城仇敵林立,到處都是不穩定因素。她甚至已經在盤算著先退出京城,退到臨近的冀州府,躲上一段時間再作打算。但一想到前頭還有個更不穩定的因素——沈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此時就在群狼環伺的京城招搖過市。溫硯也只得將脫身的念頭死死摁下,硬著頭皮繼續找下去。

她溫硯現在家大業大的,早就沒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灑脫,浮月樓上上下下近百口人、石見齋名下各大商號的人,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她身上。

沈蕓內斂沈靜、不愛惹事,那湯應現在對沈蕓新鮮感也沒過,那頭還有些從長計議的餘地。

但是沈薇這頭,可是片刻都耽擱不得了!

這十幾日,溫硯她們一路打探下來,發現沈薇已經在她們前頭暴揍了三個強搶民女的富戶,痛打了兩個搜刮民脂民膏的縣令,另外還戳穿了一起賣身葬父的騙局,鬧得一路雞犬不寧。

這些亂子還好,鬧的都是小地方,溫硯尚且有餘力為沈薇善後。她這一路上花了不少銀子,聯系了各家商號,找了各大商會關系,勉強把這些事兒給壓下去了,但現在是京城!京城!

在這京城,她溫硯自身都性命難保!

溫硯心頭緊張得直打哆嗦,臉上卻硬撐出一派沈著冷靜的氣度,她居高臨下地看向那幾個小廝打扮的人,“說,你們究竟是誰派來的?不然今日,你這小命可就難保了!”

她話音一落,蕭憶刀又移腳,對著腳下那人的後臀,狠狠地踹了一下。那人痛得哇哇亂叫,好漢英雄女俠地胡亂叫了起來,“好漢饒命!女俠饒命!小的招,小的什麽都招!是鄭嬤嬤,是大夫人房下的鄭嬤嬤派小的來的啊!”

鄭嬤嬤?這個落滿了塵灰的稱呼,早已被溫硯扔到了記憶的角落。她楞了好一陣,方才想起這人正是她那個嫡母身邊伺候的老嬤嬤,她怎麽會盯上自己?

溫硯也擡腿狠狠地踹了那小廝一腳,“說!鄭嬤嬤派你盯我,所圖為何?!”

自六年前的那場大火後,溫硯行事中帶上了幾分市井的潑辣和匪氣,就好像溫月的一部分也在她的身體裏重新覆活。

那小廝一邊哎喲哎喲地呻吟,一邊應答:“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個身嬌體弱的媳婦,都在等著小的養啊,女俠饒命啊,饒命啊!!”

見那小廝口中實在撬不出東西來,溫硯思量片刻,心下又生了一計。

她看向蕭憶刀,道:“蕭憶刀,先把他們都給我綁起來,然後找個時間,把他們都給我丟到溫家大門口去!記住,要丟在人最多的那個門口!”

“是!”

蕭憶刀領命離去,溫硯和小滿也離開了小巷,打算找個客棧先安頓下來。

行至長街的一處岔路時,溫硯突然停了下來,目光哀傷地望向了一條幽深的小巷。

她知道,在那小巷的深處有一扇陳舊的木門,門上朱漆脫落,邊角也被歲月磨得圓滑溫潤。

那裏,曾住著一個溫潤清雅的少年,她曾從那個少年的手中騙來了一塊玉佩。

思量間,溫硯已從袖中取出了那塊玉佩,放在手中細細摩挲。

那玉佩並非什麽名貴料子。只是塊尋常的青白玉,上面只簡單刻了半朵素梅,線條也算不上精致。因常年的摩挲,玉的邊角變得溫潤,一看便知是貼身戴了許多年的舊物。

玉的中間有一道細微的裂痕,但有一絲精巧的金線循著玉的裂痕蜿蜒,將本來碎成兩半玉嵌合在一起,把那致命的傷口修補得天衣無縫,甚至比最初還要精致幾分。

這些年,溫硯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困囿於往昔,要好好地,勇敢地活下去。待到百年之後見到那個少年和她的姐姐時,她要把這些年經歷的故事都告訴他們,她去過哪些地方,看過哪些風景,見過哪些有趣的人。

但溫硯也十分清楚,她從未真正從六年前的那個大雪日裏走出來。不斷重覆的噩夢,失去的味覺,對徹查科舉舊案的執念......以及心口時不時湧上的刺痛,都在提醒著她——過去,並未真正過去。

只要作惡者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亡者的冤屈未能洗盡,她的內心就不能真正地獲得安寧。

溫硯沈默地看了小巷許久,全然沒有註意到——她的身後,一輛華貴的烏木鎏金馬車悄然駛過。

車內,一雙修長白皙的手,也正摩挲著一塊方型雙魚白玉佩。

一雙空洞漠然的眼睛,無比專註地凝視著那塊玉佩,眼中暌違已久地,現出了一絲柔暖。

馬車很快駛遠。

見溫硯神色哀傷,小滿猶豫了許久,才輕聲地喚:“小姐.....我們快去客棧吧。”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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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打工人連續幹了半個月後,這兩天調休了[笑哭]可以給大家多更一點點了,感謝大家的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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