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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一) 敵人太過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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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金風玉露相逢日(一) 敵人太過強大,……

浮月樓經常出事。

浮月樓雖是正經繡莊, 但因裏面的多是年輕繡娘,總不免引得一些登徒子前來騷擾。

有蕭憶刀坐鎮,尋常宵小根本掀不起什麽風浪。

溫硯十分放心。

可此刻蕭憶刀眉宇間的凝重, 讓她立刻意識到——這次, 不一樣。

溫硯收斂了神色問:“蕭憶刀,怎麽了?”

“東家,繡樓有個小娘子不見了。”

溫硯心中瞬間沈了下來。

繡樓中的女子, 大多都是走投無路, 才來投奔浮月樓。她們將此處視為最後的避風港,絕不會無故離去。

與其說是不見了, 不如說是出事了。

“走,去看看!”

溫硯當機立斷,再無多言, 與二人一同朝著浮月樓疾步走去。

三人很快來到了浮月樓。

此時的浮月樓, 雖然並未陷入混亂, 但空氣中已然多了幾分緊張的意味。

平日裏井然有序的繡房裏, 繡娘們三三兩兩地圍作一團, 議論紛紛, 臉上盡是憂色。一見溫硯進來,眾人如同見了主心骨,紛紛湧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事情的經過。

一個模樣清秀的女子撥開人群, 朝著溫硯走來。

她約摸二十七八的年紀, 身著素凈的淺藍布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茍

此人正是繡樓中負責主事的晚娘。

晚娘的丈夫前些年去世,族人為了朝廷的旌表,意圖逼她為夫殉節。晚娘不堪忍受, 於是便逃了出來,投奔了浮月樓。

晚娘快步上前,言簡意賅地道:“東家,是沈蕓那丫頭不見了。沈薇昨晚出去尋人,到現在也還沒回來。”

沈薇和沈蕓是一對姐妹,二人不過十五六,在樓中年紀最小,樓中的繡娘對二人都十分照顧。

姐姐沈薇性子活潑熱烈,最愛跟著蕭憶刀舞槍弄棒。而妹妹沈蕓則溫柔嫻靜,總是安靜地跟著沈薇身後。沈蕓長相柔美,垂眸淺笑時,長長的睫毛會在瓷白的臉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影,讓人一看就不由得心生憐愛。

這一對稚氣未脫的姐妹,因六年前的秋闈舞弊案淪為孤女,家破人亡後被發賣,輾轉來到江南後,被溫硯買下。

或許是因為這對姐妹的身影,總在不經意間地讓溫硯聯想起曾經的自己和溫月;

又或許是,沈薇和沈蕓的存在,就在時刻提醒著溫硯的初心——她要推翻那樁毫無公道的鐵案,為逝者洗清汙名,更要讓這些還活著的、如沈薇沈蕓一般的無辜之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在白日青天之下。

故此,溫硯對這姐妹二人也格外地愛護。

從絕境中被拯救的感激,以及對溫硯本人的崇敬,也催生出了沈薇沈蕓二人對溫硯極深的依戀。

沈薇天生俠義心腸,但性子就像一點就炸的炮仗,犟起來的時候,只有溫硯能勸得住。而沈蕓雖沈靜少語,但溫硯每年生辰時,都能收到她精心準備的一份賀禮,東西未必貴重,卻恰好是溫硯當時所需之物。

溫硯心下緊張,臉上卻神色不變:“晚娘,你仔細說,沈蕓是何時起不見的?”

“昨日巳時三刻沈蕓說去後院取綢緞,之後再沒人見過。”

“既是昨日不見的,為何今日才上報?”

晚娘戰戰兢兢地回答:“沈薇昨晚臨走時再三囑咐,說蕓丫頭許是賭氣躲在哪處散心,讓我們別聲張,不要讓東家擔心,說她定能把人找回來,我想著就是這姐妹倆鬧了矛盾,沈薇那丫頭又一向是個有主意的,把沈蕓那丫頭找回來應該問題不大......可直到現在還不見她們回來,我這才.......”

溫硯拍桌而起,“胡鬧!晚娘你怎會讓兩個半大孩子在外頭過夜!”

晚娘自知這回辦事不當,心虛得不敢說話,只是屏息等待吩咐。

溫硯又問:“報官了麽?”

“尚未,”晚娘小聲地答道,“我們也不敢聲張......就怕怕壞了那倆小姑娘的名節……”

名節名節,又是名節!

“名節?”溫硯無語扶額,“人命關天的事,還管那玩意兒做什麽!”

溫硯揉了揉眉心,心中飛快地理著思路。

片刻後,她已經有了決斷。

看著六神無主的眾人,溫硯冷靜吩咐:“蕭憶刀,你去府衙找陳捕頭,就說我浮月樓丟了兩個姑娘,有勞他帶著衙役弟兄四處搜尋。另外,帶上五十兩銀子,就說是我的心意,想請陳捕頭和衙役兄弟們喝點好酒。”

“小滿,你即刻去取繡樓近三個月的賬冊,將所有光顧過的客人都整理出來,其中近期頻繁光顧的,要額外標註。”

“晚娘,你去把她們二人房裏所有物件仔細檢查一遍,特別是沈蕓的妝奩匣子。發現任何不屬於她的東西,都拿來給我。”

“最後,樓中其他繡娘,三人結成一組,去街上尋人,一有消息馬上回報。”

眾人見溫硯臨危不亂,惶惶之心稍定,紛紛領命而去。

小滿最先查到了異樣,發現近來有一個來自京城的客商,屢次光顧浮月樓,每次都是點名要買沈蕓的繡品。

緊接著,晚娘又從沈蕓的房中搜出了一只價值不菲的嵌珠玉簪來。

溫硯心下已經有了思量。

就在這時,一個繡娘忽然推門而入,欣喜道:“東家,沈薇那丫頭回來了!”

溫硯連忙起身,大步走向院中。

一個身著石榴紅襦裙的少女正貼著墻根,躡手躡腳地往後院移動。

此人正是沈薇。

“站住!”

溫硯這一聲並不高,卻把沈薇嚇得渾身一顫。

她慢慢轉過身來,一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泥灰,發間還粘著幾根枯草,素來神采飛揚的的眸子此時目光閃爍,完全不敢與溫硯對視:“東.....東家。”

溫硯上前,目光落在她沾滿泥土的繡鞋上,“去哪裏了?”

“就.....就出去轉轉......”

“真的?”

“真、真的.....”

溫硯的語調一沈,“沈薇!你還要替沈蕓瞞到什麽時候?!”

沈薇又是被嚇得肩膀一抖,她垂下眼簾盯著地磚沈默了許久,終於,還是敗給了那道帶著十足壓迫感的目光。

“東、東家.....是阿蕓不讓我說的。”

“不說?不說我就猜不到?”

溫硯從袖中取出那支玉簪,上好的玉質在夕照下泛著溫潤的光。

沈薇的目光被那玉簪牢牢地吸引著,但她還是死死地咬著下唇,只言片語不吐。

溫硯嘆了口氣,露出一個十分無奈的表情,“沈薇,帶走沈蕓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快說啊,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事情的真相,溫硯的心中早就已經有了八九分把握。

沈蕓心思細膩敏感,又自幼失怙失恃,身世飄零命運坎坷。十五六歲,又恰巧是少女懷春的年紀,被那些京中的歡場浪子花言巧語一哄,被騙得一顆芳心暗許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這繡樓中,本來就有不少姑娘被一些花花公子騙得失身又失心,最後被“失貞”二字逼得走投無路了,這才無奈投奔。

聽溫硯這麽一說,周邊的繡娘也瞬間反應了過來。

晚娘急得一個箭步沖上前,雙手緊緊抓住沈薇單薄的肩頭,恨鐵不成鋼地用力搖晃著。

“糊塗啊,蕓丫頭真是糊塗啊!樓裏這麽多姐妹的教訓,你們怎麽就不長記性!那些男子的甜言蜜語也能當真?沈蕓那丫頭往火坑裏跳,你這做姐姐的,怎麽也不知道攔一攔!”

晚娘話音剛落,圍觀的繡娘紛紛議論開來。

“那些男人最是會耍嘴皮子,送支發簪、寫首歪詩,三兩句花言巧語,就把姑娘哄得找不著北。”

“那七裏鎮的翠丫頭,前兩年不就是這麽被騙走的,那個男的說是要帶她進京做姨娘,進出門都有轎子坐,吃飯穿衣都有丫頭伺候,但後來呢,翠丫頭去了就再也沒個消息,她爹娘上京去尋,尋了小半年,最後竟發現翠丫頭被賣到了青樓!”

“蕓丫頭平時看著挺穩重,怎麽這麽這麽糊塗……”

“.......”

溫硯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紛紛的議論中,沈薇心中最後的一道防線被徹底擊潰。她松開緊咬的下唇,最終吐露出幾個字來,“是、是京城的湯應、湯公子,阿蕓一個月前就和他頻繁聯系。湯公子說他喜歡阿蕓,要帶她進京當姨娘。阿蕓也喜歡湯公子.....但她知道東家肯定不會同意。我勸過阿蕓,但阿蕓不聽,昨日午後留下這只發簪和一封信,就走了。”

聽到沈薇的回答,溫硯的神經驟然繃緊。

湯應,正是湯守隨的嫡子。

而湯守隨,正是當年構陷謝鶴期的主審官之一。

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調查左都禦史劉豫和大理寺卿湯守隨。這二人的族譜親眷,門生故舊,家中幾房妻妾,溫硯皆已洞悉。

她也抓到了這二人一些的把柄,但她不敢有任何的行動。

這二人的勢力根深蒂固,絕非她一朝一夕能撼動的。敵人太過強大,她所有的籌謀都需謹慎,一步錯,滿盤皆輸。

可沒想到,時隔多年,湯守隨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再度和她扯上了關系。

沈蕓的事,她不能不管。但溫硯比誰都清楚,她現在羽翼未豐,若是此刻進京,無論是哪方勢力發現了她的行蹤,對她而言,都將是滅頂之災。

理智在試圖攔住她,但一想到沈蕓那張羞怯而靜美的小臉,溫硯便知道,自己又將要踏上一條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舊道。

沈薇見溫硯神色凝重,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東家,我和阿蕓都是官奴,本要送到教坊司,東家當年出手相助已是逆天改命之恩,現如今.....阿蕓那丫頭一時鬼迷心竅,是我們姐妹二人對不起東家。東家放心,我沈薇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定要把阿蕓帶回來!絕不會給東家添半點麻煩!”

沈薇這話......讓溫硯的頭更大了。

這些年過得太平靜,她都忘了沈薇和沈蕓這二人還有這層來歷。私自買賣官奴在大燁律法中是重罪,按律是要判處杖刑、流形,情節嚴重者,甚至要判處死刑的。

雖官府明令禁止官奴買賣,但如今王朝昏聵,法度廢弛,上頭的人收銀子辦事,下頭的人自然也有樣學樣,只要無人告發,自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當年她塞了不少的銀子,才從一個賭債纏身的押送官手下買來了姐妹二人。

有些事,不上秤,輕如四兩;一旦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這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愛意濃時,向情郎說出自己的身世以博取憐愛,是完全有可能的。

若只是湯應知道了,那還好。

溫硯怕的是湯守隨。

湯守隨此人老奸巨猾,為人極其謹慎。六年前的公堂對簿,正是因為他滴水不漏的應對,溫硯才功虧一簣。

若是讓他知道沈蕓是官奴,且和六年前的秋闈舞弊案有關,那湯守隨極有可能會順藤摸瓜查到溫硯的頭上,到那時,這浮月樓上下近百條性命,怕都是要化為泡影。

溫硯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吩咐道:“沈薇,你先回去休息。記住,沒有我的吩咐,不許擅自行動!沈蕓的事,交給我。另外,晚娘,去給她下碗熱湯面,多臥個雞蛋。這幾日夜裏你陪著她睡,警醒些。”

此時天色已晚,安排好一切,溫硯便離開了繡樓。

她深知這京城是不得不去了,但是在去之前,她得做好完全的準備才是。

否則,便是飛蛾撲火,自投羅網。

如今,人已經走了一天一夜,想要趕上是不太可能了。

據探子來的消息,那湯應貪戀美色,他方才得了沈蕓不久,正是新鮮的時候,沈蕓應該是沒有生命危險。

此刻,他說不定正在對她軟語溫存,百般討好。就像是......前世的燕珩對自己一樣。

溫硯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方法就是到了京中再想辦法把沈蕓劫出來。畢竟她現在也不知湯應走的是水路還是陸路;若是陸路又是哪條道?

溫硯一回到臥房,就給石見齋的各家商號寫了密信,讓他們留心沈蕓的下落。

直至深夜,她仍在桌案前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的結局:把沈蕓救出來了,她該如何行動,若是行動失敗,她又該如何進行下一步?是走水路,還是走陸路?舟馬如何安排?

沈蕓願意跟她離開,自然是好。如果這丫頭被所謂的情愛迷了眼,不願隨她離京,那她又該如何相勸?

她不斷構思著各種方案,力求一救到沈蕓,就能帶著所有人全身而退。

溫硯現在十分的惜命。她重活一世,又在溫月的以命相護之下,才勉強逃離了為人妾室的命運,好不容易看著日子好起來了,總不能陰溝裏翻船,又被人捉去了吧?

搖曳的燭火,映著溫硯凝重的側影。

她在桌案前已構思了大半宿,地上散落著無數被揉皺的紙團。

每一個紙團上,都寫著一個被構思後又否決的營救方案。

終於,三更的梆子響了後,溫硯才勉強制定了一個還算滿意的方案,只是這個方案還需要等個十天半月,等她把人手物資都調度齊全了才是。

溫硯才在小滿的拖拽下,昏昏沈沈地洗漱後上床睡去。

次日一大早。

溫硯迷迷糊糊地醒來,方收拾妥當正準備用早膳時。

忽聞月洞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道驚慌失措的女聲——

“東家!!!不好了!”

溫硯驚得眼皮一跳。

下一瞬,晚娘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小院中,她邊跑,邊舉著一張紙,氣喘籲籲地道:“東家!!大事不好了,沈薇那丫頭昨晚偷跑了,只留了一封信說要去京城把沈蕓帶回來!”

溫硯剛夾起的豆沙包應聲而落,在桌上滾了幾圈,落到了晚娘的腳下。

聽聞這個消息,溫硯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她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沈薇。

這丫頭,雖然向蕭憶刀學了些武藝,但性格沖動、驕傲,帶著少女涉世未深的自信輕狂。在五裏鎮這種小地方還好,反正五裏鎮的衙門上上下下都被溫硯買通了,她護住沈薇,不成問題。

但是若要到了京城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傻丫頭怕是難逃一個死字。

沈薇這丫頭性子又極犟,平日在樓中除了溫硯,根本沒人能勸得住。

若是不快些追上,怕是要闖出大禍來!

溫硯絕望地扶了扶額,撐桌站起身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小滿,去收拾收拾,馬上、立刻、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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