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此去經年之日（八） 可是那些噩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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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此去經年之日（八） 可是那些噩夢，還……
珠簾半卷, 幾線春日午後的酥陽斜斜地透進來，落在榻畔。
空氣中浮動著微塵。
荼蘼花濃郁的香氣裏，姿容明麗的年輕女子躺在梨花木架子床上午眠。
她似乎陷入了一個沈沈的噩夢, 秀雅的眉輕輕地蹙著, 額角也沁出了細汗。
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女端著托盤走進屋來。
見狀，她急忙走上前來，輕輕地推搡：“小姐, 小姐, 醒醒，你又做噩夢了？”
下一瞬, 那女子直直地從床上坐起身來，急促喘著氣，眼中盡是未消的驚恐。
“小姐, 小姐.....你還好嗎？”
溫硯循聲看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 是小滿那張帶著憂色的臉龐。視線稍移, 精巧的雕花窗欞半開, 窗外荼蘼花成團簇放。暖風悄然潛入, 拂動了門前的竹卷簾, 攪起一室暗香浮動。
幸好，幸好，是江南，不是京城。
幸好如今已是泰景十三年春, 並不是泰景六年的那個嚴冬。
溫硯以手緩緩地按壓著額側, 過了許久，眼中的迷茫和惶恐才徹底褪去。
夢裏，前世今生過往的場景不斷變幻。
她看到溫家成了一片火海，溫月坐在墻之上, 雙腿輕輕地晃蕩，身後是不斷逼近的火焰。
她拿出一個物件，放在手中珍而重之地端詳，然後如癡如狂地笑了起來。
噩夢反覆地出現，夢境不斷變得清晰。
溫硯看見溫月的手裏正拿著梅靜姝留給她的那一塊玉佩。
那塊雙魚玉佩和一個妝奩匣子是梅靜姝留給她的少有念想。梅靜姝告訴過溫硯，這塊雙魚玉佩象征著白首之約。
前世，在燕珩向她提親後，那塊玉就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現在，溫硯才知道，前世，那塊玉、連帶著裝玉佩的荷包都被溫月偷走了。
在很後來，溫硯才意識到溫月並未看向玉佩，她的目光一直都在裝著玉佩的荷包上。
那個荷包，是小時候溫月做給她的。
溫月不善女紅，那個荷包她磕磕絆絆地做了許久，但溫硯沒用多久就開了線。後來，小滿又把那個荷包重新縫補了一遍，一針針地，補得細密緊實。
在這場大火裏，溫月帶著滿足的笑意，站起身，仰面後倒，墜入一片喧騰的火海。
一轉眼，又是另一場大火。
溫家的莊子上，溫月拿著那本《經義辯略》站在窗前。一塊燃燒的梁木轟然倒塌，落到了溫月佇立的窗前。
濃煙四起，那道纖細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緊接著，她又看到漫天的飛雪裏，謝鶴期被賀子懷以短刃穿胸，重重倒在了雪地裏......
在那個約定的逃亡日裏，只有她、小滿以及蕭憶刀乘一葉孤舟，順著長河南下，來到了江南。而溫月和謝鶴期，都被永遠地留在了那個染血的雪日。
因為藏在懷裏的那本舞弊考生名錄，溫硯勉強從弓嵐的箭下保住了一條性命，但終究還是元氣大傷。在最初的一年裏，利箭紮入肋骨帶來的重創，讓溫硯幾乎無法站立。
呼吸總是帶著濃重的血氣，稍一動彈便氣喘難當，若忍不住咳嗽，滿口便是令人作嘔的腥甜。
溫硯知道國公府和司禮監的人都在四處搜捕她，最初的兩三年，她一直在不停地更換居所。
直到三年前，風頭漸漸平息，她才以梅娘子的名字來到了這座江南小鎮定居，開了這間浮月樓。
這些年，浮月樓的生意漸好，溫硯的的身體也逐漸好轉。
依托著前世的記憶和經商的天賦，溫硯的生意越做越大，浮月樓只是她產業上冰山一角。
她以石見齋的名義開了三十餘家的絲綢鋪子、客棧，以及藥店，如今，她名下商號遍布除了京城以外的整個大燁重鎮。
她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嶺南看海，去了蜀中看山，借著行商的名義把江南逛了個遍。
明明她沒有傷春悲秋，沒有沈溺仇恨，她努力聽溫月的話，嘗試著“去活得漂亮。”
可是那些噩夢，還是一如既往地反覆出現。
讓她的心不得安寧。
這些年，溫硯也曾抱著僥幸心理，冒險派人去京城打聽過，萬一，溫月和謝鶴期還活著呢？
但傳來的消息是溫家莊子大火之後，殘垣斷壁裏找到了數具焦黑的女屍，根本辨不清誰是誰。
她派去的探子詢問了周遭的佃戶，說是官府派人來查過，說溫家的莊子大火是因遭遇了流寇，當晚留在院中的仆役已經都未逃過此劫。溫硯十分清楚，所謂流寇，大概就是齊思賢故意傳出的借口，他想要掩埋這麽多錦衣衛死在此處的原因，不想讓京中的權貴得知名錄已毀，從而失去了拿捏他們的把柄。
讓溫硯徹底死心的是，根據探子傳來的消息，那些燒焦的女屍中有一具恥骨未開，並未生育。但她知道，那個莊子偏且遠，派到那個莊子上的大多都是些犯了事的婆子，皆有過生養。
而司禮監本位於皇城，打探消息本就十分困難。
溫硯想，若是謝鶴期還活著，憑他的能力，也定會像前世一樣聲名鵲起。既如此，那她怎樣也能得到有關他的一些消息。
可是，什麽也沒有。
那個叫謝鶴期的人，就這樣被那一道短刃，徹底抹殺在了人世間。
像一片雪花，溶進了水裏。
雖然困難，但溫硯不是沒有嘗試過打探和謝鶴期有關的消息。
幾年前，她曾派出探子前往京城。可等來的，是讓她無比後怕的結果，她的人剛有動作，便被對方以察覺，不久便被徹底抹殺。對方的反應之迅速，手段之狠辣，令她至今回想起來依舊覺得冷汗涔涔。
溫硯不敢過多打聽，不管讓國公府的人、還是司禮監的人察覺到她的蹤跡，她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溫硯不想死，比前世還不想死。
她的命，早就不屬於她一個人的了。
她想，她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待到日後泉下相見時，她才好告訴他們，她今生去過了什麽地方，看過了什麽風景，遇到了哪些人，見到了哪些好玩的東西。
但即便這樣反覆勸誡過自己千百次，溫硯知道，她並未從那場泰景六年的那場科舉舞弊案中走出來。
泰景六年的那場舞弊案，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
因這場毫無公道可言的昏案，她失去了她的戀慕之人，還有她的姐姐。
因而，這些年，她一直沒有放棄過對這場舞弊案的追查。
那些舉子入獄後，其家產大多被錦衣衛查抄，家人流落街頭，甚至被販賣為奴為妓。
溫硯利用自己賺到的銀錢，建了如今的浮月樓，收留了不少因舊案而無家可歸的受害者妻女。
同時，她也在暗中周濟江南寒門學子，助他們赴京趕考。或許這些新生的力量，他日或將成為滌蕩朝堂汙濁的一股真正清流。
此外，她也一直在暗中調查一些涉案的官吏、購題的權貴，把握住了其不少的把柄，靜待時機，或許就可迫使其倒戈。
盡管這些年，溫硯的生意版圖不斷擴大，但她唯獨不敢進京城，甚至連京城的消息都不敢多加打探，就怕被人順藤摸瓜，查到了她的頭上。
但溫硯卻覺得，遲早有一天，她還是會回到京城。
她會和這樁冤案，死磕到底。
命運早就已經把她和這樁案子死死地綁在了一起，這早已超越了個人的恩怨。她不僅要報謝鶴期和溫月的仇，她更要多洗清所有無辜者的汙名，還他們一個公道。
現在一切進展順利。
溫硯想，再籌謀數年，她應該就可以進京，重啟舊案調查了。
見溫硯陷入沈思，小滿又忍不住開口道，“小姐，把藥喝了吧，待會兒涼了，藥性就散了。”
溫硯並未立即應下，而是從榻上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的春日盛景。
正是早春時節，柳條將舒未舒，柔梢披風，東南角有一株垂絲海棠，粉白的花瓣織成一片雲霞，在暖融的日光下開得盛好。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墜入院中的一個小池裏。
小池鱗浪層層，清澈見底，幾尾錦鯉正曳尾其間。
溫硯深深地吸了口氣，方才從噩夢徹底舒緩過來。
她又將小滿奉上的安神湯一飲而盡，藥湯黑苦，但溫硯的神色卻絲毫未變。
小滿見狀，臉上閃過一絲心疼。
飲盡藥湯，溫硯似乎想起了什麽，又問：“小滿，江寧那邊的人傳來消息了嗎？”
“來了，來了。晌午剛到的。”小滿聞言，連忙從懷裏取出一份信函，遞予溫硯，“就知道小姐要問這個，”
溫硯連忙接過，急急拆開火漆，越看下去，臉上的神色越發凝重。果然，事情和她料想的那樣。這筆錢.....並未去到魏忠正的名下。
對於六年前舞弊案的真相，她的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一個更可怕的猜測。
溫硯收好信函，轉頭對小滿吩咐道：“很好，小滿你去給送信的人拿些賞錢，然後囑咐他盡快離開五裏鎮，對了，一定要晚上摸黑走，千萬別讓人發現了他與浮月樓之間的聯系。”
小滿笑道：“放心吧，小姐，都吩咐好了，和你方才說的那樣，一字不差。”
小滿的語調中有些得意，溫硯也笑了起來，她伸出手，想摸摸小滿的腦袋，卻十分尷尬地發現如今的她.....已經不能像六年前那樣摸小滿的頭。
她有些郁悶，明明六年前她還要比小滿高半個頭來著。
而且......她怎麽感覺小滿這丫頭，比前世還要高上不少。
因為六年前的重傷，這些年溫硯並未怎麽長個子，而小滿到了江南後，也不再像前世在國公府那樣有人拘著她的性子，性格越發陽光開朗，個子.....也越竄越高。
小滿十分懂事地低下頭，用期待的眼神示意溫硯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溫硯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小滿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燦若春花的笑容，一雙黑圓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小姐......小姐最好了！小滿最喜歡小姐了。”
額，這眼神.....未免太像喜旺。
三年前，溫硯買下了這個江南的小院子，前院種花，後院種菜，雖然不大，但卻處處都依照她的心意，打理得精心雅致。
她跟著小滿學會了種花學會了種菜，還在後院中養了幾只雞，一條狗。
那狗，就叫喜旺。
在這個小院子裏，溫硯擁有了自由、自主、和平靜。
這分明是她重生時，為自己設想的最完美結局。
但是溫硯的心中依然時不時地空落落的。
這個院中，終究是少了兩個人。
溫硯不願傷春悲秋，於是有意為自己尋找寄托，比如，這些年，她開始學著做飯。
她擡頭看了看天，差不多是時候要用晚膳了，於是笑道“小滿，我病的這些天你在繡樓辛苦了，今日便由我來做飯，你想吃些什麽？”
小滿的臉上瞬間現出了驚恐萬狀的神色。
溫硯並沒有看到小滿臉上的神情，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小滿朝著廚房的方向而去。
談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院中。
“小滿，你先在石凳上坐著，我今日煨了梨湯呢，還做了些糕點，小滿你現在餓了吧，來，先吃點墊墊肚子？”
溫硯說話間，已經從廚房端出了一個黑漆托盤，上面放了幾個甜白釉小碟，皆是些精致玲瓏的糕點，看起來.....意料之外的不錯。
旁邊配著一小盞冰糖桂花燉梨，梨肉瑩白剔透，似乎.......也十分誘人。
她眼裏含笑，把湯盞遞了過去，滿懷期待地看著小滿，“小滿，嘗嘗我的手藝。”
在這樣的眼神裏，小滿根本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語。她顫抖著手接過，臉上一片視死如歸。
小滿正欲飲下時，矮墻處傳來響動，很快，蕭憶刀身影便神出鬼沒出現在院中。
他似乎跑得急了，有些口渴，想都沒想就劈手奪過小滿手中的梨湯，仰頭欲灌。
但下一瞬，只聽“噗”的一聲，那口梨湯竟被他全部噴了出來。
“呸呸呸，這什麽玩意兒！！！！這梨湯怎麽鹹得發苦！！”蕭憶刀嗆咳著，濃眉擰在了一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小滿，這不是你做的啊！”
小滿卻長長地松了口氣，臉上的神色分明寫著“又逃過了一劫”。
溫硯有些心虛的移開了視線，假意去欣賞湖中的游魚，她明明聽說.....在甜食上撒些鹽......可以提升甜味來著。
看來這回......又不小心.....放多了點。
蕭憶刀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撂，幾乎是痛心疾首地道：
“東家！算我求您了，你別再進廚房了成不！求您饒了我！也求您饒了那些食材吧！這梨長這麽大不容易！對了，昨天那尾魚死不瞑目，托夢給我說它這輩子不知道做了什麽孽，進了您的鍋，還說只盼著下輩子要是還投胎做魚，不求不進人肚子，只求別再碰上您掌勺了！”
小滿本能地維護溫硯：“餵！蕭憶刀！你這人怎麽說話的呢？！小姐好心好意地為你做吃的，你還挑三揀四起來了？”
蕭憶刀絲毫不退，把桌上的點心強塞給小滿，“你不挑？！那你吃！上回我見那湖裏的魚吃了東家的桂花糕，馬上就翻白肚皮了，桂花糕做得又酸又鹹又腥的，那是人能調出來的味兒？”
小滿的氣焰瞬間熄了一半，卻還是強撐著道：“蕭憶刀，你別嚷了！小姐她嘗不出味道，你讓她怎麽去把握那些鹹淡分寸！另外.......小姐做的菜不偶爾也能入口麽？”
蕭憶刀瞬間沈默了下來。
六年前那場雪，帶走的不僅是故人，也帶走溫硯舌間的所有知覺。
從此酸甜苦辣，山珍海味，於她不過是一片無味的寡淡。
雖然這些年也在不斷地尋醫問藥，但看過的大夫都說這是心病，藥石無靈。
溫硯天生聰慧，學什麽都快，她跟著小滿學沒多久，菜品的火候、刀工都掌握得似模似樣。可那失去的味覺，讓她所有的調味都成了一場盲目的賭博，加上.....她也喜歡憑自己的心意，搞些新穎的菜式。於是小滿和蕭憶刀每次吃她的菜，也變成了一場豪賭。
溫硯幹笑了兩聲，訕訕地開口，“小滿，沒事，我沒事。”她又看向蕭憶刀，轉移話題道：“蕭憶刀，你找我做什麽？”
蕭憶刀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東家，不好了，浮月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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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額，看到評論區都在催更，
真的不好意思，我三次元確實太忙了，確實已經到極限了。
看到有一些小天使都說很喜歡，但事實上這文數據十分撲
所以[求你了]三次元打工對我來說十分重要惹，不然會被餓死
現在腦子裏想法確實也挺多的，就是真的完全沒時間了
想寫一個瘋子小姐的故事，內核是理解
也想寫一個女權相vs亂世梟雄的故事，內核是你我追求之道不同，但我還是很欣賞你。
也想寫預收中狗兒和路癡的故事，內核是愛意在勢均力敵的過招中蔓延滋長
也很想重寫去年審簽的那個像小豹子一樣的祭司少女和年輕帝王的故事.....嫌手慢系列
三次元現在薪水還行，等我以後多做幾個項目賺點錢，再換個清閑點的工作天天給大家日更。
以後一周我盡量加一更吧[笑哭]，明天也更。
阿鶴和硯硯相見就在這幾章了，放心，我不會砍綱完結，也不會水字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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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浮動著微塵。
荼蘼花濃郁的香氣裏，姿容明麗的年輕女子躺在梨花木架子床上午眠。
她似乎陷入了一個沈沈的噩夢, 秀雅的眉輕輕地蹙著, 額角也沁出了細汗。
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女端著托盤走進屋來。
見狀，她急忙走上前來，輕輕地推搡：“小姐, 小姐, 醒醒，你又做噩夢了？”
下一瞬, 那女子直直地從床上坐起身來，急促喘著氣，眼中盡是未消的驚恐。
“小姐, 小姐.....你還好嗎？”
溫硯循聲看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 是小滿那張帶著憂色的臉龐。視線稍移, 精巧的雕花窗欞半開, 窗外荼蘼花成團簇放。暖風悄然潛入, 拂動了門前的竹卷簾, 攪起一室暗香浮動。
幸好，幸好，是江南，不是京城。
幸好如今已是泰景十三年春, 並不是泰景六年的那個嚴冬。
溫硯以手緩緩地按壓著額側, 過了許久，眼中的迷茫和惶恐才徹底褪去。
夢裏，前世今生過往的場景不斷變幻。
她看到溫家成了一片火海，溫月坐在墻之上, 雙腿輕輕地晃蕩，身後是不斷逼近的火焰。
她拿出一個物件，放在手中珍而重之地端詳，然後如癡如狂地笑了起來。
噩夢反覆地出現，夢境不斷變得清晰。
溫硯看見溫月的手裏正拿著梅靜姝留給她的那一塊玉佩。
那塊雙魚玉佩和一個妝奩匣子是梅靜姝留給她的少有念想。梅靜姝告訴過溫硯，這塊雙魚玉佩象征著白首之約。
前世，在燕珩向她提親後，那塊玉就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現在，溫硯才知道，前世，那塊玉、連帶著裝玉佩的荷包都被溫月偷走了。
在很後來，溫硯才意識到溫月並未看向玉佩，她的目光一直都在裝著玉佩的荷包上。
那個荷包，是小時候溫月做給她的。
溫月不善女紅，那個荷包她磕磕絆絆地做了許久，但溫硯沒用多久就開了線。後來，小滿又把那個荷包重新縫補了一遍，一針針地，補得細密緊實。
在這場大火裏，溫月帶著滿足的笑意，站起身，仰面後倒，墜入一片喧騰的火海。
一轉眼，又是另一場大火。
溫家的莊子上，溫月拿著那本《經義辯略》站在窗前。一塊燃燒的梁木轟然倒塌，落到了溫月佇立的窗前。
濃煙四起，那道纖細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緊接著，她又看到漫天的飛雪裏，謝鶴期被賀子懷以短刃穿胸，重重倒在了雪地裏......
在那個約定的逃亡日裏，只有她、小滿以及蕭憶刀乘一葉孤舟，順著長河南下，來到了江南。而溫月和謝鶴期，都被永遠地留在了那個染血的雪日。
因為藏在懷裏的那本舞弊考生名錄，溫硯勉強從弓嵐的箭下保住了一條性命，但終究還是元氣大傷。在最初的一年裏，利箭紮入肋骨帶來的重創，讓溫硯幾乎無法站立。
呼吸總是帶著濃重的血氣，稍一動彈便氣喘難當，若忍不住咳嗽，滿口便是令人作嘔的腥甜。
溫硯知道國公府和司禮監的人都在四處搜捕她，最初的兩三年，她一直在不停地更換居所。
直到三年前，風頭漸漸平息，她才以梅娘子的名字來到了這座江南小鎮定居，開了這間浮月樓。
這些年，浮月樓的生意漸好，溫硯的的身體也逐漸好轉。
依托著前世的記憶和經商的天賦，溫硯的生意越做越大，浮月樓只是她產業上冰山一角。
她以石見齋的名義開了三十餘家的絲綢鋪子、客棧，以及藥店，如今，她名下商號遍布除了京城以外的整個大燁重鎮。
她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嶺南看海，去了蜀中看山，借著行商的名義把江南逛了個遍。
明明她沒有傷春悲秋，沒有沈溺仇恨，她努力聽溫月的話，嘗試著“去活得漂亮。”
可是那些噩夢，還是一如既往地反覆出現。
讓她的心不得安寧。
這些年，溫硯也曾抱著僥幸心理，冒險派人去京城打聽過，萬一，溫月和謝鶴期還活著呢？
但傳來的消息是溫家莊子大火之後，殘垣斷壁裏找到了數具焦黑的女屍，根本辨不清誰是誰。
她派去的探子詢問了周遭的佃戶，說是官府派人來查過，說溫家的莊子大火是因遭遇了流寇，當晚留在院中的仆役已經都未逃過此劫。溫硯十分清楚，所謂流寇，大概就是齊思賢故意傳出的借口，他想要掩埋這麽多錦衣衛死在此處的原因，不想讓京中的權貴得知名錄已毀，從而失去了拿捏他們的把柄。
讓溫硯徹底死心的是，根據探子傳來的消息，那些燒焦的女屍中有一具恥骨未開，並未生育。但她知道，那個莊子偏且遠，派到那個莊子上的大多都是些犯了事的婆子，皆有過生養。
而司禮監本位於皇城，打探消息本就十分困難。
溫硯想，若是謝鶴期還活著，憑他的能力，也定會像前世一樣聲名鵲起。既如此，那她怎樣也能得到有關他的一些消息。
可是，什麽也沒有。
那個叫謝鶴期的人，就這樣被那一道短刃，徹底抹殺在了人世間。
像一片雪花，溶進了水裏。
雖然困難，但溫硯不是沒有嘗試過打探和謝鶴期有關的消息。
幾年前，她曾派出探子前往京城。可等來的，是讓她無比後怕的結果，她的人剛有動作，便被對方以察覺，不久便被徹底抹殺。對方的反應之迅速，手段之狠辣，令她至今回想起來依舊覺得冷汗涔涔。
溫硯不敢過多打聽，不管讓國公府的人、還是司禮監的人察覺到她的蹤跡，她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溫硯不想死，比前世還不想死。
她的命，早就不屬於她一個人的了。
她想，她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待到日後泉下相見時，她才好告訴他們，她今生去過了什麽地方，看過了什麽風景，遇到了哪些人，見到了哪些好玩的東西。
但即便這樣反覆勸誡過自己千百次，溫硯知道，她並未從那場泰景六年的那場科舉舞弊案中走出來。
泰景六年的那場舞弊案，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
因這場毫無公道可言的昏案，她失去了她的戀慕之人，還有她的姐姐。
因而，這些年，她一直沒有放棄過對這場舞弊案的追查。
那些舉子入獄後，其家產大多被錦衣衛查抄，家人流落街頭，甚至被販賣為奴為妓。
溫硯利用自己賺到的銀錢，建了如今的浮月樓，收留了不少因舊案而無家可歸的受害者妻女。
同時，她也在暗中周濟江南寒門學子，助他們赴京趕考。或許這些新生的力量，他日或將成為滌蕩朝堂汙濁的一股真正清流。
此外，她也一直在暗中調查一些涉案的官吏、購題的權貴，把握住了其不少的把柄，靜待時機，或許就可迫使其倒戈。
盡管這些年，溫硯的生意版圖不斷擴大，但她唯獨不敢進京城，甚至連京城的消息都不敢多加打探，就怕被人順藤摸瓜，查到了她的頭上。
但溫硯卻覺得，遲早有一天，她還是會回到京城。
她會和這樁冤案，死磕到底。
命運早就已經把她和這樁案子死死地綁在了一起，這早已超越了個人的恩怨。她不僅要報謝鶴期和溫月的仇，她更要多洗清所有無辜者的汙名，還他們一個公道。
現在一切進展順利。
溫硯想，再籌謀數年，她應該就可以進京，重啟舊案調查了。
見溫硯陷入沈思，小滿又忍不住開口道，“小姐，把藥喝了吧，待會兒涼了，藥性就散了。”
溫硯並未立即應下，而是從榻上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的春日盛景。
正是早春時節，柳條將舒未舒，柔梢披風，東南角有一株垂絲海棠，粉白的花瓣織成一片雲霞，在暖融的日光下開得盛好。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墜入院中的一個小池裏。
小池鱗浪層層，清澈見底，幾尾錦鯉正曳尾其間。
溫硯深深地吸了口氣，方才從噩夢徹底舒緩過來。
她又將小滿奉上的安神湯一飲而盡，藥湯黑苦，但溫硯的神色卻絲毫未變。
小滿見狀，臉上閃過一絲心疼。
飲盡藥湯，溫硯似乎想起了什麽，又問：“小滿，江寧那邊的人傳來消息了嗎？”
“來了，來了。晌午剛到的。”小滿聞言，連忙從懷裏取出一份信函，遞予溫硯，“就知道小姐要問這個，”
溫硯連忙接過，急急拆開火漆，越看下去，臉上的神色越發凝重。果然，事情和她料想的那樣。這筆錢.....並未去到魏忠正的名下。
對於六年前舞弊案的真相，她的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一個更可怕的猜測。
溫硯收好信函，轉頭對小滿吩咐道：“很好，小滿你去給送信的人拿些賞錢，然後囑咐他盡快離開五裏鎮，對了，一定要晚上摸黑走，千萬別讓人發現了他與浮月樓之間的聯系。”
小滿笑道：“放心吧，小姐，都吩咐好了，和你方才說的那樣，一字不差。”
小滿的語調中有些得意，溫硯也笑了起來，她伸出手，想摸摸小滿的腦袋，卻十分尷尬地發現如今的她.....已經不能像六年前那樣摸小滿的頭。
她有些郁悶，明明六年前她還要比小滿高半個頭來著。
而且......她怎麽感覺小滿這丫頭，比前世還要高上不少。
因為六年前的重傷，這些年溫硯並未怎麽長個子，而小滿到了江南後，也不再像前世在國公府那樣有人拘著她的性子，性格越發陽光開朗，個子.....也越竄越高。
小滿十分懂事地低下頭，用期待的眼神示意溫硯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溫硯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小滿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燦若春花的笑容，一雙黑圓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小姐......小姐最好了！小滿最喜歡小姐了。”
額，這眼神.....未免太像喜旺。
三年前，溫硯買下了這個江南的小院子，前院種花，後院種菜，雖然不大，但卻處處都依照她的心意，打理得精心雅致。
她跟著小滿學會了種花學會了種菜，還在後院中養了幾只雞，一條狗。
那狗，就叫喜旺。
在這個小院子裏，溫硯擁有了自由、自主、和平靜。
這分明是她重生時，為自己設想的最完美結局。
但是溫硯的心中依然時不時地空落落的。
這個院中，終究是少了兩個人。
溫硯不願傷春悲秋，於是有意為自己尋找寄托，比如，這些年，她開始學著做飯。
她擡頭看了看天，差不多是時候要用晚膳了，於是笑道“小滿，我病的這些天你在繡樓辛苦了，今日便由我來做飯，你想吃些什麽？”
小滿的臉上瞬間現出了驚恐萬狀的神色。
溫硯並沒有看到小滿臉上的神情，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小滿朝著廚房的方向而去。
談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院中。
“小滿，你先在石凳上坐著，我今日煨了梨湯呢，還做了些糕點，小滿你現在餓了吧，來，先吃點墊墊肚子？”
溫硯說話間，已經從廚房端出了一個黑漆托盤，上面放了幾個甜白釉小碟，皆是些精致玲瓏的糕點，看起來.....意料之外的不錯。
旁邊配著一小盞冰糖桂花燉梨，梨肉瑩白剔透，似乎.......也十分誘人。
她眼裏含笑，把湯盞遞了過去，滿懷期待地看著小滿，“小滿，嘗嘗我的手藝。”
在這樣的眼神裏，小滿根本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語。她顫抖著手接過，臉上一片視死如歸。
小滿正欲飲下時，矮墻處傳來響動，很快，蕭憶刀身影便神出鬼沒出現在院中。
他似乎跑得急了，有些口渴，想都沒想就劈手奪過小滿手中的梨湯，仰頭欲灌。
但下一瞬，只聽“噗”的一聲，那口梨湯竟被他全部噴了出來。
“呸呸呸，這什麽玩意兒！！！！這梨湯怎麽鹹得發苦！！”蕭憶刀嗆咳著，濃眉擰在了一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小滿，這不是你做的啊！”
小滿卻長長地松了口氣，臉上的神色分明寫著“又逃過了一劫”。
溫硯有些心虛的移開了視線，假意去欣賞湖中的游魚，她明明聽說.....在甜食上撒些鹽......可以提升甜味來著。
看來這回......又不小心.....放多了點。
蕭憶刀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撂，幾乎是痛心疾首地道：
“東家！算我求您了，你別再進廚房了成不！求您饒了我！也求您饒了那些食材吧！這梨長這麽大不容易！對了，昨天那尾魚死不瞑目，托夢給我說它這輩子不知道做了什麽孽，進了您的鍋，還說只盼著下輩子要是還投胎做魚，不求不進人肚子，只求別再碰上您掌勺了！”
小滿本能地維護溫硯：“餵！蕭憶刀！你這人怎麽說話的呢？！小姐好心好意地為你做吃的，你還挑三揀四起來了？”
蕭憶刀絲毫不退，把桌上的點心強塞給小滿，“你不挑？！那你吃！上回我見那湖裏的魚吃了東家的桂花糕，馬上就翻白肚皮了，桂花糕做得又酸又鹹又腥的，那是人能調出來的味兒？”
小滿的氣焰瞬間熄了一半，卻還是強撐著道：“蕭憶刀，你別嚷了！小姐她嘗不出味道，你讓她怎麽去把握那些鹹淡分寸！另外.......小姐做的菜不偶爾也能入口麽？”
蕭憶刀瞬間沈默了下來。
六年前那場雪，帶走的不僅是故人，也帶走溫硯舌間的所有知覺。
從此酸甜苦辣，山珍海味，於她不過是一片無味的寡淡。
雖然這些年也在不斷地尋醫問藥，但看過的大夫都說這是心病，藥石無靈。
溫硯天生聰慧，學什麽都快，她跟著小滿學沒多久，菜品的火候、刀工都掌握得似模似樣。可那失去的味覺，讓她所有的調味都成了一場盲目的賭博，加上.....她也喜歡憑自己的心意，搞些新穎的菜式。於是小滿和蕭憶刀每次吃她的菜，也變成了一場豪賭。
溫硯幹笑了兩聲，訕訕地開口，“小滿，沒事，我沒事。”她又看向蕭憶刀，轉移話題道：“蕭憶刀，你找我做什麽？”
蕭憶刀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東家，不好了，浮月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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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額，看到評論區都在催更，
真的不好意思，我三次元確實太忙了，確實已經到極限了。
看到有一些小天使都說很喜歡，但事實上這文數據十分撲
所以[求你了]三次元打工對我來說十分重要惹，不然會被餓死
現在腦子裏想法確實也挺多的，就是真的完全沒時間了
想寫一個瘋子小姐的故事，內核是理解
也想寫一個女權相vs亂世梟雄的故事，內核是你我追求之道不同，但我還是很欣賞你。
也想寫預收中狗兒和路癡的故事，內核是愛意在勢均力敵的過招中蔓延滋長
也很想重寫去年審簽的那個像小豹子一樣的祭司少女和年輕帝王的故事.....嫌手慢系列
三次元現在薪水還行，等我以後多做幾個項目賺點錢，再換個清閑點的工作天天給大家日更。
以後一周我盡量加一更吧[笑哭]，明天也更。
阿鶴和硯硯相見就在這幾章了，放心，我不會砍綱完結，也不會水字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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