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此去經年之日（三） 他成了年少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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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此去經年之日（三） 他成了年少時自己……
泰景十二年冬的雪, 來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不過十月底，窗外就已經疏疏落落地下起了碎雪，庭前的石階, 枯萎的樹枝上都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李守常端著一個黑漆托盤, 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房間，殷勤笑道：“督主，您先用些早食再去廠衙吧。”
裏間安靜無聲。
李守常不敢再多勸。
他知道每逢雪日, 辦差事兒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而且千萬不可多話。
稍有不慎，就會像去年那幾個沒眼力見的蠢材一樣, 直接被人從堂上拖走，再拖出來的時候，已不知生死。
李守常至今也不敢忘記那時的慘景。
在一陣淒厲到了極致的慘叫聲後, 那幾人從刑房中被拖出, 鮮血從那破敗的身體裏汩汩湧流。
門口, 一雙深黑到無光的瞳, 凜冽地註視著庭階前的一道道血紅。
血色襯著雪色, 刺眼到近乎毛骨悚然。
但這都沒有被那雙墨瞳註視時更讓人覺得恐怖。
那墨瞳裏沒有任何情緒——既無喜怒, 亦無憎惡，只有著純粹的冰冷。
仿佛那道修長清直的身體裏，住著的不是一個活人的魂兒，是一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至今, 李守常想起那個場景時還是覺得膽戰心驚。
就在這時, 謝鶴期已自裏間緩步而出，衣冠一絲不茍。
他連一道目光也未曾施舍給李守常，徑直與之擦肩而過，推門而去。
門口, 緋色的官服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身影，煞氣凜然的繡金巨蟒在雪光中泛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光澤。
目送著那道緋色身影消失在漫天飛雪中，李守常知道，今日的詔獄裏，怕是又要流比往日更多的血了。
齊思賢是在今夏倒臺的，而謝鶴期接替齊思賢任東廠提督，也不過三個多月。
對此，最初，監內並非沒有反對的聲音，認為謝鶴期雖是智計卓絕，但太過年輕，而要執掌東廠和詔獄，沒有點老辣的手段是鎮不住的。
但這個少年很快便證明了自己，以雷霆手段讓所有質疑者都選擇了緘默和臣服。
讓李守常震撼的是，這個少年，對刑獄和權謀之道，可謂是天賦異稟，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狠辣熟練。
他好像天生就是屬於詔獄的。
就好像.....他是那詔獄裏無數冤魂凝成的修羅惡鬼，化了形，血淋淋地走向了人世間。
齊思賢的舊部仍在籌謀反抗之時，還未反應過來，便被謝鶴期以雷霆手段誅殺殆盡。
那些日子，東廠中的屍體，都是一車一車地往外拉的。
但是......齊思賢卻還是活著的。
活在......詔獄地下密室的一個大缸裏。
想到此處，李守常忍不住泛起一陣翻天覆地的惡心。
李守常“有幸”見過一次。
那日之後，他連著幾天都吃不下飯，一個月內都不敢碰任何葷腥。
無論過了多久，想到那番慘景，還是讓李守常忍不住幹嘔。
這個一手策劃了白鹿書院慘案的前東廠提督，曾經風光無限，曾經大權在握，如今卻已成了豬狗不如的怪物。
有時，如今的這位提督......得了閑，也會去看看他。
特別是，心情不好的時候。
——————
詔獄內。
謝鶴期行在幽暗深邃的甬道中，隱絕和斬岳跟在他的身後。
二人皆是東廠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刀上滾，血裏來。
但即便如此，每次行在詔獄中，聽著那些不絕於耳的慘嚎，聞著那沖天的血腥氣，二人還是有些輕微的不適。
但前面這位，行於這人間煉獄，竟如鳥歸林，魚入水，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從容熟稔。
殺人，只是片刻之間的事。
但在這詔獄之中，時間仿佛凝滯，所有的痛苦都被無限地拉長。
而如今掌控詔獄的這位，似乎對如何讓人更痛苦，頗有心得。
有人說，是因為這位曾經把詔獄中的酷刑都受過了一遍，故此，才對拿捏輕重十分在行。
二人知道，今日此行的目的，就是地下的密室。
那裏，有一個大缸。
缸裏，有一個人，是東廠前任提督齊思賢。
那個人的四肢已經被斬斷，雙眼被挖去，雙耳被熏聾，鼻子和舌頭都已經被割下。但他.....卻還活著。
他被泡在西域來的昂貴秘藥裏，吊著性命，以這樣的姿態，活了數月。
每逢心情不好的時候，如今的這位督主......總會去看看他，敘敘舊。
行到拐角處的時候，謝鶴期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把目光投向了一處囚室。這個囚室，帶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風口。
有微弱的天光透過那扇小窗，射入暗室。
淩冽的雪風從窗口透進，稍微沖散了詔獄內讓人近乎窒息的惡臭。
恍惚間，謝鶴期看到囚窗外，似乎又現出了一雙美麗的眼睛。
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就帶著一段風流媚態。
但那眼神卻朦朧、沈靜，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郁。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塘紅白相映的芙蕖籠在月下薄霧裏，讓人看不真切，只覺滿目朦朧的艷色。
那雙眼睛嗔怒地望過來，“謝鶴期！那東西怎麽能吃呢！快扔掉！”
緊接著，一只纖細的手遞過一個油紙包，裏面是暄騰熱乎的饅頭，並著鹵得軟爛入味的牛肉。
謝鶴期的唇畔突然勾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
這些與她須臾的相逢，是殘酷的命運予他的少有饋贈。
這片刻的歡愉，成了他漫長永夜裏些微的慰藉，他已經在許多的日日夜夜裏，把它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重溫回憶。
只有在這些時候，他才會覺得自己像個人，而不是一個盛滿了仇恨的容器。
“督主——您、您這是......”
身後一道帶著猶疑的聲音傳來，把謝鶴期從那些往昔的回憶裏強硬拽出。
謝鶴期驀然發現，他自己竟不知何時，走到了囚室中，朝著那扇小窗伸出了手。
謝鶴期斂了笑意，轉身時，眼中又是一片不辨情緒的霜寒。
行至囚牢的門口，他又突然頓住了腳步。
那個少女，也曾站在門口，轉身回眸，灼灼的眼中帶著堅定的決意。
她在意著他身上一點點細微的傷痕，就連刑部大牢裏周明遠手下留情的五鞭，在她眼裏都成了酷刑。
她會在意他的傷，他的清白，他會不會難過。
後來，她離開之後，他即便再是傷痕累累，也無人在乎了。
她曾站在門口說，“謝鶴期，你很好，你值得。像你這樣的好人，就該登廟堂之高，成國之棟梁，為生民造福，實現你的理想，以後平安順遂，長命百歲，兒孫滿堂。”
可如今，世事往往所願相違。他並未登廟堂之高，也背棄了年少時的理想。
一雙帶著憤恨的眼中只見權勢傾軋，而不見民生疾苦；
一雙寫下橫渠四句的手，如今獲得了代天朱批的無上權力，卻只顧著羅織政敵的罪名。
他成了年少時自己最厭棄的那類人。
謝鶴期曾無數次渴望著，她能入夢來，對著他說兩句話，哪怕是指責，是辱罵，都好。
可芳魂，從不肯入夢。
大抵也是嫌他汙穢不堪吧。
謝鶴期還記得那時，她回眸粲然一笑，致使滿屋生光，她道：
“謝鶴期啊，以你之才，他日必當位極人臣。待你將來朱衣紫綬加身，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謝首輔，可莫要忘了今日。”
“到時候，你可就是我的大靠山了，定要護我周全，讓我也能……大樹底下好乘涼呀。”
謝鶴期想，如今他雖未入閣拜相，但卻也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獲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可以做她的靠山了，可以護她周全了，可以讓她大樹底下好乘涼了.....
可如今，她又在何處呢？
紅塵黃泉，陰陽相隔，縱使他有無上的權勢，也無法跨越生死的距離。
謝鶴期在一個大雪日，失去了溫硯兩次。
前世，泰景十六年的冬日除夕，他不顧一切地闖入了國公府。在那個破落的小院裏，將她那綿軟無力的身體，緊緊地擁入懷中。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瘋了，才會做出如此的舉動。
謝鶴期也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會沒有早日闖入國公府，早日把她從國公府中搶出來。
而今生，六年前的那個冬日，謝鶴期親眼看到了一道長箭破空而至，狠狠地刺進了她的身體。
他被她留下的玉佩所救，撿回一條性命，可她被蕭憶刀帶走之後，就再無了訊息。
那時，謝鶴期並未完全陷入絕望。他想，她那麽聰明，定不會就這樣死去。
他醒來後，就一直四處打探她的下落。
謝鶴期打探到那日溫硯本來是要被送到溫家的一個莊子上，於是便順藤摸瓜地查到了那個偏遠的莊子。
可當他查到那處時，那莊子已經被一場大火燒了大半，說是遭遇了流寇。
流寇洗劫了莊子後，又放了一場火，不僅溫家莊上的十幾口人都死於非命，就連路過的錦衣衛都被那悍匪盡數屠戮。
在大火後的廢墟裏，出現了數具焦黑而扭曲的女屍。
仵作驗過，其中一具女屍，恥骨未開，其生前未曾生育。
溫家對這個偏遠的莊子本來就懶得過問，又聽聞此處遭遇了流寇和大火，嚇得連個仆從都沒敢派來。
於是謝鶴期只好調查了莊子上的佃戶，得知了溫家莊子上的仆役，都為年長已育的婆子。
這女屍，也不會是她身邊的小滿，小滿身形嬌小，而這具屍身明顯要高挑許多。
既如此，這具未曾生育過的年輕屍骸，究竟屬於誰？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然而，命運還是將謝鶴期推入了絕望深淵，因為他發現那具焦黑女屍的不遠處，有一頁未燃盡的書封。
火舌舔舐了書的大部分，偏偏留下了小半靛藍色的封皮，那封皮上清晰地寫著《經義辯略》四個字。
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謝鶴期只覺渾身血液凍結，魂魄仿佛被硬生生抽離了軀殼。
在那囚牢的通風口，她曾用指尖在他的掌心為他書寫過一個攸關生死的秘密。
她說她找到了至關重要的證據，那是一本舞弊考生的名錄，上頭還有舞弊者的指押。
她笑著寫：“謝鶴期，你說好笑不好笑，那名錄的外殼竟是一本常見的《經義辯略》。”
依照她的性子，絕不可能丟下這本名錄離去，既如此.....
也就是那一瞬開始，謝鶴期的整個世界都分崩離析，支撐他走到今日的所有理智、信念以及自欺欺人帶來的虛無希望，都寸寸幻滅，化為齏粉。
他拋棄了過往所有的信仰和準則，用了比前世更不堪齷齪的手段，活成了曾經的自己最不屑的模樣。
獲得了前世的記憶後，在預知很多事情的前提下，謝鶴期輕而易舉的獲得了魏忠正的信任。
只是今生，他選擇了蟄伏。
他選擇了以一個默默無聞的隨侍身份立於魏忠正的左右，他把魏忠正推向了輿論的風口，吸引了所有的明槍暗箭，而他則在魏忠正的背後，奪取了所有的利益。
謝鶴期十分清楚，對他而言，藏身於暗，乃是第一要義。
唯有潛於淵，方能保全自身，方能靜觀全局。
因為謝鶴期知道，除了溫硯，還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經獲得了前世的記憶。
這人，就是那位國公府的世子。
在李守常的敘述裏，他丟掉舞弊考生名錄的那一日，國公府的世子竟然也來到了溫家。
可高高在上的國公府世子，怎會屈尊來到一個商賈之門？還全然不顧禮節地闖入了內院？
再聯想到與燕珩相見的幾次場景，謝鶴期就已經確定，這位國公府的世子已經早於他獲得了前世的記憶。
前世，即便他已經權傾天下，但也並未真正意義上鬥過國公府。
國公府滿門忠烈，在北漠有數代人積累的戰功，在朝野民間有著赫赫威望，加上昭陽公主下嫁，國公府之聲勢，已是如日中天。其根基之深，實難撼動。
前世，在她死後，為了覆仇，他存了同歸於盡的念頭，和那位世子鬥得不死不休。
那位世子是忠臣，是良將，謝鶴期本不想對他下手。
可她死後，他心中的憤怒幾乎將他所有的理智焚盡。
他先是以殘忍的手段，殺害了與燕珩情同手足的刀蘅與弓嵐，隨即又對燕珩暗下毒手，導致燕珩重傷瀕死，命懸一線。
可昭陽公主遣人星夜兼程尋得了解藥，硬是從閻王手中奪回了燕珩的性命。可即便如此，燕珩還是被劇毒散盡了一身武功，生不如死。
而他自己，最後也被清流、軍方以及皇族三方勢力聯合絞殺，死在了前世的泰景十七年初春。
既然那位世子，如今已經獲得了前世的記憶，這對羽翼未豐的他而言，便十分危險。
那日長街分別時燕珩也在，見到了他被賀子懷以利刃穿胸，於是謝鶴期便將計就計，讓燕珩以為他已經死去，然後隱入了暗處。
他有意抹去了自己和少年謝鶴期的所有關聯，成了魏忠正身邊一個不起眼的隨侍，悄然攫取著權柄和利益。待國公府的人察覺有異，再想動他時，已經將他奈何不得。
只是在今生的泰景六年冬後，燕珩便去了北漠，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齊思賢和魏忠正已經落入了他的手中，謝鶴期本想接著就對燕珩動手，不料因今冬大寒，逼得北漠的瓦剌人南下掠奪，兩國邊關烽煙驟起，實在不是動手的好時候。
思量間，謝鶴期已經走到了密室的門口，可看到那一個巴掌大小的通風口時，謝鶴期竟鬼使神差止住了腳步。
這次，他沒有進入密室，而是轉身離開了詔獄。
外面雪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茫白。
這偌大一個人世間，一時間，謝鶴期竟不知該去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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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紅豆泥私密馬賽！今天又晚了一點。
害，三次元實在太忙了。
大家別急哈，有做伏筆管理，前面有伏筆，後面就有回收，挖坑管埋。
快虐完了哈。
阿鶴前世和今生確實都變壞了哈。
那些文人說的話也不一定都是狗屁
硯硯看鶴鶴是帶著點光環的。
就像本文第一刺客，小*可愛*滿說的那樣，愛是一種會讓人盲目的東西哈哈哈。
屠龍少年最終變成惡龍，理想主義者親手撕碎理想確實很虐
但鶴鶴，收手吧，老婆快回來了~
看到了大家投了好多營養液，真的很抱歉惹，好像阿江投營養液是要加更的，但是我實在是忙不過來了，榨幹我也擠不出日更的文來了。
只能寫幾章肥一點的（有沒有發現最近幾章都挺肥的）
啊啊啊明天再改錯別字，好晚了，遭不住了，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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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景十二年冬的雪, 來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不過十月底，窗外就已經疏疏落落地下起了碎雪，庭前的石階, 枯萎的樹枝上都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李守常端著一個黑漆托盤, 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房間，殷勤笑道：“督主，您先用些早食再去廠衙吧。”
裏間安靜無聲。
李守常不敢再多勸。
他知道每逢雪日, 辦差事兒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而且千萬不可多話。
稍有不慎，就會像去年那幾個沒眼力見的蠢材一樣, 直接被人從堂上拖走，再拖出來的時候，已不知生死。
李守常至今也不敢忘記那時的慘景。
在一陣淒厲到了極致的慘叫聲後, 那幾人從刑房中被拖出, 鮮血從那破敗的身體裏汩汩湧流。
門口, 一雙深黑到無光的瞳, 凜冽地註視著庭階前的一道道血紅。
血色襯著雪色, 刺眼到近乎毛骨悚然。
但這都沒有被那雙墨瞳註視時更讓人覺得恐怖。
那墨瞳裏沒有任何情緒——既無喜怒, 亦無憎惡，只有著純粹的冰冷。
仿佛那道修長清直的身體裏，住著的不是一個活人的魂兒，是一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至今, 李守常想起那個場景時還是覺得膽戰心驚。
就在這時, 謝鶴期已自裏間緩步而出，衣冠一絲不茍。
他連一道目光也未曾施舍給李守常，徑直與之擦肩而過，推門而去。
門口, 緋色的官服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身影，煞氣凜然的繡金巨蟒在雪光中泛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光澤。
目送著那道緋色身影消失在漫天飛雪中，李守常知道，今日的詔獄裏，怕是又要流比往日更多的血了。
齊思賢是在今夏倒臺的，而謝鶴期接替齊思賢任東廠提督，也不過三個多月。
對此，最初，監內並非沒有反對的聲音，認為謝鶴期雖是智計卓絕，但太過年輕，而要執掌東廠和詔獄，沒有點老辣的手段是鎮不住的。
但這個少年很快便證明了自己，以雷霆手段讓所有質疑者都選擇了緘默和臣服。
讓李守常震撼的是，這個少年，對刑獄和權謀之道，可謂是天賦異稟，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狠辣熟練。
他好像天生就是屬於詔獄的。
就好像.....他是那詔獄裏無數冤魂凝成的修羅惡鬼，化了形，血淋淋地走向了人世間。
齊思賢的舊部仍在籌謀反抗之時，還未反應過來，便被謝鶴期以雷霆手段誅殺殆盡。
那些日子，東廠中的屍體，都是一車一車地往外拉的。
但是......齊思賢卻還是活著的。
活在......詔獄地下密室的一個大缸裏。
想到此處，李守常忍不住泛起一陣翻天覆地的惡心。
李守常“有幸”見過一次。
那日之後，他連著幾天都吃不下飯，一個月內都不敢碰任何葷腥。
無論過了多久，想到那番慘景，還是讓李守常忍不住幹嘔。
這個一手策劃了白鹿書院慘案的前東廠提督，曾經風光無限，曾經大權在握，如今卻已成了豬狗不如的怪物。
有時，如今的這位提督......得了閑，也會去看看他。
特別是，心情不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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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內。
謝鶴期行在幽暗深邃的甬道中，隱絕和斬岳跟在他的身後。
二人皆是東廠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刀上滾，血裏來。
但即便如此，每次行在詔獄中，聽著那些不絕於耳的慘嚎，聞著那沖天的血腥氣，二人還是有些輕微的不適。
但前面這位，行於這人間煉獄，竟如鳥歸林，魚入水，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從容熟稔。
殺人，只是片刻之間的事。
但在這詔獄之中，時間仿佛凝滯，所有的痛苦都被無限地拉長。
而如今掌控詔獄的這位，似乎對如何讓人更痛苦，頗有心得。
有人說，是因為這位曾經把詔獄中的酷刑都受過了一遍，故此，才對拿捏輕重十分在行。
二人知道，今日此行的目的，就是地下的密室。
那裏，有一個大缸。
缸裏，有一個人，是東廠前任提督齊思賢。
那個人的四肢已經被斬斷，雙眼被挖去，雙耳被熏聾，鼻子和舌頭都已經被割下。但他.....卻還活著。
他被泡在西域來的昂貴秘藥裏，吊著性命，以這樣的姿態，活了數月。
每逢心情不好的時候，如今的這位督主......總會去看看他，敘敘舊。
行到拐角處的時候，謝鶴期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把目光投向了一處囚室。這個囚室，帶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風口。
有微弱的天光透過那扇小窗，射入暗室。
淩冽的雪風從窗口透進，稍微沖散了詔獄內讓人近乎窒息的惡臭。
恍惚間，謝鶴期看到囚窗外，似乎又現出了一雙美麗的眼睛。
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就帶著一段風流媚態。
但那眼神卻朦朧、沈靜，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郁。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塘紅白相映的芙蕖籠在月下薄霧裏，讓人看不真切，只覺滿目朦朧的艷色。
那雙眼睛嗔怒地望過來，“謝鶴期！那東西怎麽能吃呢！快扔掉！”
緊接著，一只纖細的手遞過一個油紙包，裏面是暄騰熱乎的饅頭，並著鹵得軟爛入味的牛肉。
謝鶴期的唇畔突然勾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
這些與她須臾的相逢，是殘酷的命運予他的少有饋贈。
這片刻的歡愉，成了他漫長永夜裏些微的慰藉，他已經在許多的日日夜夜裏，把它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重溫回憶。
只有在這些時候，他才會覺得自己像個人，而不是一個盛滿了仇恨的容器。
“督主——您、您這是......”
身後一道帶著猶疑的聲音傳來，把謝鶴期從那些往昔的回憶裏強硬拽出。
謝鶴期驀然發現，他自己竟不知何時，走到了囚室中，朝著那扇小窗伸出了手。
謝鶴期斂了笑意，轉身時，眼中又是一片不辨情緒的霜寒。
行至囚牢的門口，他又突然頓住了腳步。
那個少女，也曾站在門口，轉身回眸，灼灼的眼中帶著堅定的決意。
她在意著他身上一點點細微的傷痕，就連刑部大牢裏周明遠手下留情的五鞭，在她眼裏都成了酷刑。
她會在意他的傷，他的清白，他會不會難過。
後來，她離開之後，他即便再是傷痕累累，也無人在乎了。
她曾站在門口說，“謝鶴期，你很好，你值得。像你這樣的好人，就該登廟堂之高，成國之棟梁，為生民造福，實現你的理想，以後平安順遂，長命百歲，兒孫滿堂。”
可如今，世事往往所願相違。他並未登廟堂之高，也背棄了年少時的理想。
一雙帶著憤恨的眼中只見權勢傾軋，而不見民生疾苦；
一雙寫下橫渠四句的手，如今獲得了代天朱批的無上權力，卻只顧著羅織政敵的罪名。
他成了年少時自己最厭棄的那類人。
謝鶴期曾無數次渴望著，她能入夢來，對著他說兩句話，哪怕是指責，是辱罵，都好。
可芳魂，從不肯入夢。
大抵也是嫌他汙穢不堪吧。
謝鶴期還記得那時，她回眸粲然一笑，致使滿屋生光，她道：
“謝鶴期啊，以你之才，他日必當位極人臣。待你將來朱衣紫綬加身，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謝首輔，可莫要忘了今日。”
“到時候，你可就是我的大靠山了，定要護我周全，讓我也能……大樹底下好乘涼呀。”
謝鶴期想，如今他雖未入閣拜相，但卻也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獲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可以做她的靠山了，可以護她周全了，可以讓她大樹底下好乘涼了.....
可如今，她又在何處呢？
紅塵黃泉，陰陽相隔，縱使他有無上的權勢，也無法跨越生死的距離。
謝鶴期在一個大雪日，失去了溫硯兩次。
前世，泰景十六年的冬日除夕，他不顧一切地闖入了國公府。在那個破落的小院裏，將她那綿軟無力的身體，緊緊地擁入懷中。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瘋了，才會做出如此的舉動。
謝鶴期也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會沒有早日闖入國公府，早日把她從國公府中搶出來。
而今生，六年前的那個冬日，謝鶴期親眼看到了一道長箭破空而至，狠狠地刺進了她的身體。
他被她留下的玉佩所救，撿回一條性命，可她被蕭憶刀帶走之後，就再無了訊息。
那時，謝鶴期並未完全陷入絕望。他想，她那麽聰明，定不會就這樣死去。
他醒來後，就一直四處打探她的下落。
謝鶴期打探到那日溫硯本來是要被送到溫家的一個莊子上，於是便順藤摸瓜地查到了那個偏遠的莊子。
可當他查到那處時，那莊子已經被一場大火燒了大半，說是遭遇了流寇。
流寇洗劫了莊子後，又放了一場火，不僅溫家莊上的十幾口人都死於非命，就連路過的錦衣衛都被那悍匪盡數屠戮。
在大火後的廢墟裏，出現了數具焦黑而扭曲的女屍。
仵作驗過，其中一具女屍，恥骨未開，其生前未曾生育。
溫家對這個偏遠的莊子本來就懶得過問，又聽聞此處遭遇了流寇和大火，嚇得連個仆從都沒敢派來。
於是謝鶴期只好調查了莊子上的佃戶，得知了溫家莊子上的仆役，都為年長已育的婆子。
這女屍，也不會是她身邊的小滿，小滿身形嬌小，而這具屍身明顯要高挑許多。
既如此，這具未曾生育過的年輕屍骸，究竟屬於誰？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然而，命運還是將謝鶴期推入了絕望深淵，因為他發現那具焦黑女屍的不遠處，有一頁未燃盡的書封。
火舌舔舐了書的大部分，偏偏留下了小半靛藍色的封皮，那封皮上清晰地寫著《經義辯略》四個字。
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謝鶴期只覺渾身血液凍結，魂魄仿佛被硬生生抽離了軀殼。
在那囚牢的通風口，她曾用指尖在他的掌心為他書寫過一個攸關生死的秘密。
她說她找到了至關重要的證據，那是一本舞弊考生的名錄，上頭還有舞弊者的指押。
她笑著寫：“謝鶴期，你說好笑不好笑，那名錄的外殼竟是一本常見的《經義辯略》。”
依照她的性子，絕不可能丟下這本名錄離去，既如此.....
也就是那一瞬開始，謝鶴期的整個世界都分崩離析，支撐他走到今日的所有理智、信念以及自欺欺人帶來的虛無希望，都寸寸幻滅，化為齏粉。
他拋棄了過往所有的信仰和準則，用了比前世更不堪齷齪的手段，活成了曾經的自己最不屑的模樣。
獲得了前世的記憶後，在預知很多事情的前提下，謝鶴期輕而易舉的獲得了魏忠正的信任。
只是今生，他選擇了蟄伏。
他選擇了以一個默默無聞的隨侍身份立於魏忠正的左右，他把魏忠正推向了輿論的風口，吸引了所有的明槍暗箭，而他則在魏忠正的背後，奪取了所有的利益。
謝鶴期十分清楚，對他而言，藏身於暗，乃是第一要義。
唯有潛於淵，方能保全自身，方能靜觀全局。
因為謝鶴期知道，除了溫硯，還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經獲得了前世的記憶。
這人，就是那位國公府的世子。
在李守常的敘述裏，他丟掉舞弊考生名錄的那一日，國公府的世子竟然也來到了溫家。
可高高在上的國公府世子，怎會屈尊來到一個商賈之門？還全然不顧禮節地闖入了內院？
再聯想到與燕珩相見的幾次場景，謝鶴期就已經確定，這位國公府的世子已經早於他獲得了前世的記憶。
前世，即便他已經權傾天下，但也並未真正意義上鬥過國公府。
國公府滿門忠烈，在北漠有數代人積累的戰功，在朝野民間有著赫赫威望，加上昭陽公主下嫁，國公府之聲勢，已是如日中天。其根基之深，實難撼動。
前世，在她死後，為了覆仇，他存了同歸於盡的念頭，和那位世子鬥得不死不休。
那位世子是忠臣，是良將，謝鶴期本不想對他下手。
可她死後，他心中的憤怒幾乎將他所有的理智焚盡。
他先是以殘忍的手段，殺害了與燕珩情同手足的刀蘅與弓嵐，隨即又對燕珩暗下毒手，導致燕珩重傷瀕死，命懸一線。
可昭陽公主遣人星夜兼程尋得了解藥，硬是從閻王手中奪回了燕珩的性命。可即便如此，燕珩還是被劇毒散盡了一身武功，生不如死。
而他自己，最後也被清流、軍方以及皇族三方勢力聯合絞殺，死在了前世的泰景十七年初春。
既然那位世子，如今已經獲得了前世的記憶，這對羽翼未豐的他而言，便十分危險。
那日長街分別時燕珩也在，見到了他被賀子懷以利刃穿胸，於是謝鶴期便將計就計，讓燕珩以為他已經死去，然後隱入了暗處。
他有意抹去了自己和少年謝鶴期的所有關聯，成了魏忠正身邊一個不起眼的隨侍，悄然攫取著權柄和利益。待國公府的人察覺有異，再想動他時，已經將他奈何不得。
只是在今生的泰景六年冬後，燕珩便去了北漠，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齊思賢和魏忠正已經落入了他的手中，謝鶴期本想接著就對燕珩動手，不料因今冬大寒，逼得北漠的瓦剌人南下掠奪，兩國邊關烽煙驟起，實在不是動手的好時候。
思量間，謝鶴期已經走到了密室的門口，可看到那一個巴掌大小的通風口時，謝鶴期竟鬼使神差止住了腳步。
這次，他沒有進入密室，而是轉身離開了詔獄。
外面雪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茫白。
這偌大一個人世間，一時間，謝鶴期竟不知該去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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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紅豆泥私密馬賽！今天又晚了一點。
害，三次元實在太忙了。
大家別急哈，有做伏筆管理，前面有伏筆，後面就有回收，挖坑管埋。
快虐完了哈。
阿鶴前世和今生確實都變壞了哈。
那些文人說的話也不一定都是狗屁
硯硯看鶴鶴是帶著點光環的。
就像本文第一刺客，小*可愛*滿說的那樣，愛是一種會讓人盲目的東西哈哈哈。
屠龍少年最終變成惡龍，理想主義者親手撕碎理想確實很虐
但鶴鶴，收手吧，老婆快回來了~
看到了大家投了好多營養液，真的很抱歉惹，好像阿江投營養液是要加更的，但是我實在是忙不過來了，榨幹我也擠不出日更的文來了。
只能寫幾章肥一點的（有沒有發現最近幾章都挺肥的）
啊啊啊明天再改錯別字，好晚了，遭不住了，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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