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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此去經年之日(四) 冤無頭,債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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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此去經年之日(四) 冤無頭,債無主……

謝鶴期生在一個景氣和暢的春日。

草木蔓發, 春山可望,霧露沾濕青野,麥隴傳來雊啼, 春風帶來一絲燥意, 大片大片的春花團團簇放。

春,本是謝鶴期最喜歡的季節,蓬勃, 燦爛, 盛大。

但如今再是清澈明凈的春景,落到他的眼中, 都變成了一片衰敗的枯寂。

他厭惡著春,因為在春日裏,他找不到一絲與她有關的、可供他咀嚼的美好回憶。

即便是窮盡了兩世的記憶, 謝鶴期也只能憶起前世, 在一個晴陽艷好的春日裏, 他立在人潮中, 見她立在國公府旁一株盛放的桃樹下, 身著一襲粉衣, 窈窕的身影與絢爛如霞的花樹融為一體,風過時,落英繽紛,更襯得她瑰姿艷逸, 恍若神妃仙子。

只可惜, 這美得不可方物的一幕,背景是她即將嫁入國公府,成為世子的妾室。

而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正在被押往刑部大牢的路上。

春風灌入衣袖, 烈烈作響,響聲將謝鶴期從回憶裏驚醒。

他站在詔獄的門口,看著眼前一樹開得繁盛的春桃,靜默地站了許久。

今日,詔獄的密室裏,又多了一口大缸,裏面裝著個蒼老幹瘦的人體。

這個人,正是魏忠正。

謝鶴期對魏忠正施予了和齊思賢一樣的彘刑,他見到了魏忠正如豬如狗地跪地求饒,聽到了他絕望地慘叫嘶嚎,但他卻始終覺得不夠盡興。

這幹癟的人體,總讓謝鶴期忍不住心生憂切——魏忠正太蒼老,太脆弱,敘舊時,自己動作稍微重些,他就可能死去.....如此,就太便宜他了。

謝鶴期早已調查清楚,溫家莊子上的大火和魏忠正、齊思賢二人脫不了幹系。所謂的遭遇流寇只是一個借口罷了。

有那本舞弊考生名錄在手,本質就捏住了京中權貴們的把柄。魏忠正一直在以此名錄,逼迫著那些顯赫人物為他“行方便”。

舞弊考生名錄一旦丟失或者損毀,他就失去了拿捏京中權貴的命門。

故此,魏忠正不願讓京中權貴得知名錄已經遺失,更不願讓他們得知此物已在火中燒毀。

在溫家莊子的大火之後,魏忠正便出手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這二人,才是殺害她的真正兇手。

今日,他已經成了司禮監新的掌印。

他本該在府上,等待著無數趨炎附會的人前來道賀,聽他們說盡溢美之詞。

謝鶴期終於獲得了前世的所有權柄,但他心情算不上暢快,甚至感到了一股空虛的狂躁。

於是他來到了詔獄中,親手執刑,在魏忠正和齊思賢近乎癲狂的慘叫聲中,謝鶴期才感覺心中的狂躁才稍微平息。

自魏忠正和齊思賢之後,他的下一個仇人,也已經回來了。

北境傳來捷報,國公府的世子,燕珩小將軍率部大破瓦剌,卻敵三千裏,而今已班師回朝。

如此,甚好,方便他動手。

謝鶴期想,今日他的府上,應是十分的吵鬧。

於是他並未從詔獄返回提督府,而是命斬岳喚來馬夫,朝著須盡歡而去。

這須盡歡,以他如今的身份自然是想進就進。

何玠十分有眼力見地把東梢間的位置讓給了他,有十分又眼力見地獻上了珍藏的迷蝶。

東梢間雅間的名字名喚觀瀾。

謝鶴期於是時常來到觀瀾,在清冽甘郁的迷蝶香氣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和溫硯在樓中相見的那日。

回憶著她的一顰一笑,回憶著她與何玠巧妙周旋的模樣,回憶著她撒謊說會小宛國語時臉上略顯心虛的表情,以及謊話差點被何玠戳破時的萬念俱灰。

謝鶴期不由莞爾。

“督主。”門外隱絕的聲音傳來,打斷了謝鶴期的回憶,“那位.....也來了。”

謝鶴期斂了笑意,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須盡歡的二樓是回字格局,中間是鏤空的天井,與東梢間的觀瀾相對的是西回廊處的聽竹雅間。

謝鶴期推開門的時候,正好撞上了一雙矜貴冷傲的眼睛。

鏤空的天井對面,燕珩站在對面聽竹雅間的門口,與謝鶴期遙遙相望著。

四目對視之下,兩世恩情仇怨,盡在不言之中。

燕珩遙遙地舉起了一盞酒,一飲而盡,道了句:“恭喜。”

謝鶴期微微頷首,以示回禮。

兩世都鬥得不死不休的二人,唯有在此處,能生出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和他一樣,那位尊貴的世子,也成了個淪落到靠回憶才能茍延殘喘的可憐蟲。

只是,那位世子大約從這過往中,也汲取不出幾分暖意。她與他之間,本就沒什麽值得追憶的過去。

謝鶴期知道,燕珩對溫硯,是深愛著的。

他看向溫硯時眼中的熱烈赤誠,時常讓謝鶴期如鑒自身。

他們仿佛是跪於同一尊神祇座下的信徒,奉獻著同等的癡迷。

唯一的區別是,神明回應了他的祈禱,卻對燕珩視而不見。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謝鶴期有時竟會對這位不死不休的仇敵,生出些許的憐憫——被她厭惡和恐懼,會是一件多麽痛徹心扉的事情。

他知道燕珩早就存了死志。

他殺燕珩,也是幫他一把。

這些年,這位貴不可言的世子遠赴北漠,抵禦瓦剌,屢立奇功。

世人皆道燕世子至勇無畏,乃大燁當之無愧的戰神。唯有謝鶴期看出,燕珩的勇武之下,是一顆早已如死灰的心。

每次作戰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不是勇將該有的行為,那.....是只求一死的亡命之徒的做法。

平心而論,他對這位世子心懷敬重。

謝鶴期亦清楚,自己決不能、也不會放過這位世子。

謝鶴期知道,前世,在燕世子偏執的妒火之下,溫硯一直過得不算好。

一股想要把她從國公府搶出來的沖動,早已在他的心間洶湧了無數遍,可最後,都被理智二字死死地抑住。

他沒有立場。

這殘破的身軀,許諾不了她任何的未來。

他不敢靠近。

他害怕自己眼中抑制不住的貪念,一旦洩露,就會讓她驚懼萬分。

被一個世人唾棄的閹人愛慕,對女子而言,大概是世間最不堪的羞辱。

謝鶴期害怕著,他遏制不住的愛意,會變成一種令她作嘔的褻瀆。

直到前世,溫硯死在了泰景十六年冬,謝鶴期再也忍無可忍,他失了所有的理智和分寸,不顧一切地朝著國公府動手,卻也因此引來了更兇猛的反噬,最終傾覆了他自身。

“燕珩,你怎麽了?”

女子清越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謝鶴期的思緒。

她看了過去,只見聽竹雅間中,一個身姿挺拔的女子踏步而出,墨發高束,眉眼清麗昂揚。

謝鶴期知道,她是內閣首輔徐秉清的女兒,徐驚瀾。

徐驚瀾順著燕珩的目光看到了謝鶴期,眼中迅速閃過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惡。

徐驚瀾對燕珩道:“燕珩,進去吧,酒已經溫好了,就等你了。”

燕珩沈默地應下,又對謝鶴期點頭一禮,隨即轉身進入了雅間。

片刻的惺惺相惜之後,再見時,又會是不死不休的宿敵。

謝鶴期心知肚明,對付燕珩,他將要面臨的阻力,比之對付魏忠正和齊思賢,要大上十倍不止。

一如今生,前世,燕珩之父燕國公也是抵禦瓦剌的中流砥柱,是當之無愧的忠誠良將。清流文臣敬他,整個鎮守北漠的神策軍信他,就連景神帝都要仰仗他。

國公府家風雅正,公主德行昭彰,燕國公戰功赫赫,世子亦文韜武略,克紹箕裘。

除了有傳言說世子逼死過一個妾室以外,整個國公府便再也尋不到一點瑕疵。

而死一個身份卑賤的妾室,和屢建奇功的世子爺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

念及此處,謝鶴期冷冷地笑了。

是啊,今生,世子爺甚至沒有逼死過那個身份卑微的妾,他身上最後一點瑕疵也不覆存在了。

謝鶴期知道,一旦對國公府出手,他自己便再無回頭之路。

就像前世那樣,他的政敵與中立各方都將聯手反擊,令他頃刻間四面楚歌。

更重要的是,對忠臣良將出手,也是對他年少信仰的徹底背棄。

那個少年的“謝鶴期”,自此將會徹底死去。

但他不悔。

她的公道,他來討。

即便千夫所指,即便遺臭萬年,他也不悔。

天色已經不早了,謝鶴期轉頭吩咐:“隱絕,備車,我要進宮。”

今夜的宮中將會有一場盛大的宴會。

因北境大捷,景神帝特意邀請了文武百官去宮中赴宴。

他不能不去。

走出須盡歡沒多遠,謝鶴期的馬車便在被一道清正的身影攔住。

來人,正是周明遠。

一年前,周明遠便因屢破大案,從嶺南調回京城,擢升刑部尚書一職。直至今日,他依然鍥而不舍地在調查泰景六年的那場科舉舞弊案,意圖查清真相,還蒙冤者一個公道。

被當街攔路,依照謝鶴期如今的身份,旁人做出此等無禮之舉,隱絕和斬岳早就已經動手。

可來人是周明遠。

謝鶴期不能不應。

他掀開車簾,對周明遠露出一個少年謝鶴期才有的笑:“師兄。”

周明遠神色一片冰冷,道:“謝掌印如今好大的派頭,本官屢次三番登門拜訪,竟是連門檻都進不去!好,真是好得很!”

謝鶴期溫聲回應:“最近廠衙事務繁忙,一時分身乏術,屢次怠慢,還望師兄海涵。”

周明遠目光中的冷意不減,“既如此,本官便開門見山。北漠走私軍馬糧草一案,本官已將奏章已按律遞上,如今卻石沈大海。事關世子麾下神策軍的軍心穩定,為何至今留中不發?還請掌印大人明示。”

謝鶴期語氣依然溫和而耐心:“師兄,奏本皆需依制轉呈,循例存檔,然後再經由司禮監分批遞送禦前。您的那份奏疏,若未曾得批,那定是因陛下日理萬機,一時間或有遺漏,還望師兄靜候聖裁,切莫心急才是。”

語罷,謝鶴期便對馬夫使了個眼神,車夫瞬間會意。

馬車轔轔而動。

可誰人不知,現在所有臣子的奏疏,都會匯集到司禮監,由謝掌印代天朱批?

周明遠陡然揚了聲音,語氣沈痛,“聞野!你當真要踏上那條不歸路嗎?前方是萬丈深淵,回頭啊!”

周明遠話音剛落,謝鶴期的身形便陡然一震,空洞漠然的眸中現出了許久未見的悵惘之色。

聞野,是謝鶴期的表字。

鶴鳴於九臯,聲聞於野。

這是範與弼親自為他取的表字。

聞野.....

謝鶴期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

這個稱呼暌違太久,他已經須得怔上片刻,才想起自己也曾有過這樣一個名字。

一時間,聽周明遠喚出這個名字,竟讓謝鶴期心中生出了一絲畏懼。

見謝鶴期沈默,周明遠又踏前一步,目光灼灼,沈聲道:“聞野!謝聞野!你的冤屈、你的仇,我都記得!我從未放棄追查!我一刻都未曾忘卻!我一定會為你討一個公道!所以你給我站住,絕不能就此沈淪,踏上那條萬劫不覆的歧途!“

謝鶴期默了片刻,卻低低地笑了起來,“常人皆道冤有頭,債有主,可是周大人,我的冤無頭,債無主,你又能向誰去討公道呢?”

泰景六年的科舉舞弊案,它始於司禮監,裹挾了整個京師的權貴,最終在皇權的默許之下,悄然落定。

謝鶴期早已放棄了討公道的執念。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公道根本不存在,最終的兇手,也不僅僅是齊思賢和魏忠正。

依照正當的途徑,他永遠不可能手刃仇敵。

舞弊考生的名錄早已焚毀。

難道周明遠還能讓那些手眼通天的權貴們低頭認罪,去逼迫那金口玉言的九五之尊,親口推翻自己禦審親裁的鐵案,然後再為此下一道罪己詔不成?

這無異於撼樹蚍蜉,無異於螳臂擋車。

就算周明遠做到了,翻案了,但他的仕途已經毀掉,他的身體已經殘缺,他所愛之人大多已經青冢亡魂!

曾經救贖他的最後一絲微光,也被命運無情的掐滅!

他謝鶴期的人生,早已經徹底崩塌!

即便他可以放任自己的仇不報,也不能允許任何一個加害過她的人,還活在這世上!

燕珩想要去死,謝鶴期不介意幫他一把!

周明遠沈默了下來,因為他發現,謝鶴期的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周明遠目睹著那輛華貴的馬車漸行漸遠,向來堅定決然的眼中,竟然泛起了一絲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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