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此去經年之日（二） 那個少年，可會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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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此去經年之日（二） 那個少年，可會厭……
東廠的衙署和皇城相鄰, 歷任東廠廠督的居所大都安排在附近，或者直接安排在皇城。
但是謝鶴期卻有意選了個離衙署較遠的外宅，故此每日去廠衙當值都花上些時辰。
謝鶴期也說不清此間緣由。
或許, 只是因為行在這路上, 看見這些市井的人間煙火，能讓他記起些曾而為“人”的鮮活時光。
泰景十二年秋，魏忠正涉嫌“謀逆”的罪證已呈上了景神帝的禦案。景神帝勃然大怒, 卻按捺不發, 只是將暗中將奏章批紅和宮中防務之權盡數轉給了謝鶴期。
在景神帝的默許之下，謝鶴期已經密令東廠番子在京中逮捕魏忠正的心腹, 一場針對魏黨的嚴密絞殺已經悄然布局。
京城，即將血流成河。
這日下值早，謝鶴期從廠衙歸府的時候才近黃昏。
此時天色將暗未暗, 萬家燈火零星亮起, 街頭巷尾浮沈著飯食的香氣。
在途經一處小巷時, 謝鶴期忽然令馬夫停下, 獨自一人下了馬車, 朝著小巷深處緩步而去。
清直的背影, 在暮色黃昏中顯得寂寥而蕭索。
小巷由青石板鋪就，經年的歲月將石板的邊角磨得溫潤。巷的墻根處，青苔攀附著斑駁的墻壁肆意生長。
小巷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藥鋪, 藥鋪已經有些年頭了, 上頭懸掛著一張褪色的木匾，木匾上寫著百草堂三個字。
在泰景六年的那個雪日後，謝鶴期恢覆了前世的記憶。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百草堂遇到溫硯的時候, 她應該早已憶起了前塵往事。
在那時，那個傻姑娘就已經下了巨大的決心，意圖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護住他的周全。
從過往歲月的蛛絲馬跡裏，以及李守常的敘述裏，謝鶴期已經拼湊了真相的全部。
他知道了那個傻姑娘，冒險踏入須盡歡和陰狠狡詐的何玠交易，又耗盡積蓄請來了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接著從李守常的手中偷來了那本舞弊考生名錄，在國公府和司禮監兩大勢力之間攪動風雲，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查清秋闈舞弊案真相的口子。
她為他......做了太多。
多到他愧疚，多到他此生難安，多到他夙夜難寐！
這是一筆窮盡他一生都還不清的滔天巨債。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幾乎被這巨大的恩情壓彎，壓垮，壓到崩潰。
謝鶴期走到百草堂的門前，即便是隔了經年的歲月，他一閉上眼，關於那天的一切，還是會清晰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西天的霞光將小巷鍍上一層朦朧的暖金，讓那日的一切都美得像個一碰就碎的夢境。
她立於黃昏中，執拗地說：“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此恩重如山，若是因我感念先生救命之恩，便折損了所謂名節，那這清白二字，不如不要......”
她說，“先生與我，男未婚，女未嫁，若真因流言毀了清白，那先生娶我為妻，此事不就了了”
她說，“請先生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務必要保全自己！”
字字句句，離經叛道。
娶她.....
是謝鶴期歷盡兩世都不敢想的一個幻夢，就那樣，被她輕而易舉地說出口。
或許她只是隨口的一句，但足以他心旌搖曳，面紅耳燙。
娶她.....
那些天，謝鶴期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濃烈而滾燙的幸福令他夜不能眠。
而如今，那些和她經歷過的、短如朝露的幸福片段，都化成了綿長無盡的苦澀。
她死去之後，他餘生的每個日夜都被困囿於過往的歲月裏。
他除了反覆咀嚼那些回憶，他找不到任何方式，來維系自己搖搖欲墜的人性。
藥鋪的門外，有三兩個孩童在嬉笑玩鬧。
推搡間，一個小小的女孩不慎摔倒，哭鬧聲瞬間響起，把謝鶴期從回憶中驚醒。他看了過去。
一個梳著婦人髻的年輕女子本在旁邊擇菜，見狀，忙不疊地上前，把小女孩從地上扶起，又摟進懷裏溫柔地勸哄。
一個年輕的男子聞聲，滿頭大汗地從院中趕了出來，他的手上還拿著斧頭，似乎方才正在砍柴。
“嫣嫣，怎麽了？”
那個名喚嫣嫣的女子，笑著應：“長生，沒事，就是珠珠不小心跌了一跤。”
那個名叫長生年輕男子神色中的緊張不減，仍在那裏上上下下地確認著小女孩是否無恙。
嫣嫣本來在捂唇笑著，笑話她的夫君太過溺愛女兒，但見她的夫君實在緊張，於是又放柔了聲音安慰道：“夫君......那件事已經過去六年了，咱們的珠珠都這麽大了，你也該放下了。”
年輕的男子眼圈微紅，抹了把淚道：“放下？我.....我如何能放得下！若不是.....若不是我娘信了什麽勞什子的生兒偏方，把你的補藥換成了那虎狼藥，我們的大女兒現在也該有六歲了！”
說到後面，那男子的語氣中已經有了些發狠的意味。
嫣嫣的神色轉悲，但很快又擠出個笑容來，“相公，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我們帶珠珠去藥鋪上藥，不然啊，這巷子就要被洪水淹咯！”
年輕男子也笑了起來，他將那哭得淚眼朦朧的小女孩一把抱起，架在了肩上，朝著百草堂走去。
暮色四合，市井間的喧囂漸隱，夕陽的餘暉將一家三口的剪影溫柔地包裹。
謝鶴期立於暗處，望著眼前的這一幕，空洞漠然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這平凡而庸俗的幸福，是他一生都可望不可即之物。
隱絕和斬岳在巷口安靜地等著，見謝鶴期歸來，默契地讓開了一條路。
但謝鶴期並未上馬車，而是朝著不遠處的另一條小巷而去。
小巷的深處有一扇陳舊的木門，木門的漆皮脫落，邊角也被磨得圓滑。
只聽“吱呀”一聲，謝鶴期熟練地推門而入。
這只是一方小小的院落，院中陳設簡單，只有一石桌並數個石凳，院中立著晾衣用的竹架，廊下有幾個花盆，裏面種的是早已枯萎的茉莉。
這是六年來謝鶴期第一次推開這方小院的門。
他立於門口，並不敢入。
天色已晚，鄰家竈上飯菜的香氣傳來，攜著滿堂的笑語歡聲，一並越過院墻，飄到這空寂無人的小院。
謝鶴期深深地合上眼，努力地去構築一個幻境。
只要他睜開眼，他的母親就會從那個小小的廚房中走出，臉上帶著熟悉的笑，為他端來一份熱氣騰騰的飯食。
可幻境終究是幻境。那飯香是鄰家的，那笑語也是鄰家的。
自欺終究只是自欺。
周遭愈是暖意融融，便愈發襯得這一方天地空寂寥落。
寂寞得.....只剩下清輝和孤影。
初秋的風輕拂而過，算不上冷，卻讓謝鶴期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故人已遠，這世間，僅餘了他一人，孤伶地立在熱鬧人間裏。
謝鶴期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殺意。
受刑之後，他已經接受了命運予他的諸多不公與苦難，失母，入獄，受刑，為宦......
可為何，命運竟會殘忍到這種地步，竟然將他生命中僅存的微光，也無情地掐滅。
命運在他滿懷希冀的頂點，陡然將他拖進了一個暗沈無光的永夜。
憑什麽？為什麽？！
他究竟犯了什麽錯？！
滿腔的憤懣中，謝鶴期終究是踏進了那方小院，這個他曾經的家。
他推開書房的門，屋內的陳設一如既往，只是上頭已經落滿了灰塵。
幾案放在東窗之下，上堆著半尺高的書卷堆得整整齊齊。
案頭正中間平鋪著一張白紙，紙上寫得是橫渠四句中的前兩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為萬世開太平。
然而到了第三句時，方才落下起筆的一點，便被匆匆打斷。
只餘一點孤墨，無聲地浸在紙上。
如今，紙上落滿了塵灰，墨跡已經褪色。
謝鶴期站在門口，仿佛看到昔日那個滿懷理想的少年，正隔了經年的歲月，無聲地望了過來。
他是不是也會覺得諷刺，可笑，驚訝？
如今的自己未能入閣拜相，也未能桃李遍地，而是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在陰詭的地獄裏玩弄著人心性命。
那個少年，可會厭憎如今的自己？
謝鶴期突然冷冷地笑了起來。
他大步走向案頭，將那張泛黃的紙用力揉皺成一團，扔在地上。
再也沒有誰，比他更恨，更恨著年少時的自己，恨他的無力和天真。
若他早日舍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淩雲壯志，是不是，就能救下他所愛的人？
那股壓抑已久的憤懣終於沖垮心防。
謝鶴期猛地擡手，“嘩啦”一聲，將滿桌書卷盡數掃落在地。
然而，動作過後，他卻並未感到暢快，只覺支撐著他的什麽東西，也隨之徹底崩塌。
他越發地想要殺人了。
可就在這時，滿地的狼藉裏，突然顯出了一本《心經》。
謝鶴期近乎是踉蹌著般撲跪過去，將它拾起，又或者說，是近乎惶恐地將那單薄的冊子捧起。
佛經的裏面，夾著一本更薄的小劄，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完全不成章法。
謝鶴期卻像是如獲至寶般，將目光貪婪地陷入白紙黑字之間。
是她的東西。
是她留給他的東西！
謝鶴期如何不知，那日她來找他抄書時背後隱藏的深深善意。
在浩如煙海的佛經裏，她唯獨挑了一本最短的《心經》來。這心經，全文僅二百六十字。
謝鶴期早就將前世今生和溫硯有過交集的每個片段，不知反覆咀嚼了多少遍。
他知道——
她心虛之時，會假意地輕咳，會避開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青磚。
在使用激將法的時候，她的聲音會刻意地揚起。“怎麽？先生做不到。”
她想要玉佩卻裝作不在乎的時候，語氣是淡的，但是眼睛卻會時不時地往玉佩上瞟。
“也不是非要此物，先生若有別的物件，也不是不行。”
在擔心傷害到他的時候，她會急急地解釋。
“我又不是借了不還，你且將這抄完了，我自會即刻還你。”
索要玉佩時，她的語氣中有幾分故作的兇狠，她是在擔心他臨時反悔。
“說好了的以玉墜為質，君子一諾，駟馬難追。先生難道要反悔不成？”
.......
身處無間地獄的修羅惡鬼，依靠著汲取舊日的暖意而活。
謝鶴期想，若是他和她的交集再多一點，再多一點，他也能活得更好一點，更久一點。
可現在.....六年了，他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神佛能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可謝鶴期所信仰的神明，早就在六年前的那個冬日，被一道橫空而來的冷箭，奪取了性命。
此後，便餘他一人，墮身成魔，被仇恨的紅蓮業火日夜焚身，片刻不得安寧。
過了許久，謝鶴期臉上那近乎扭曲的恨意才漸漸平息。
他走出書房時，臉上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
院外，一輪孤月高懸，清輝照得院中澄澈清明如水。
他回到馬車，命令車夫歸府。
眼中，又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沈黑。
魏忠正之後，該是國公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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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都要淩晨以後才能更了，大家不要等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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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鶴期也說不清此間緣由。
或許, 只是因為行在這路上, 看見這些市井的人間煙火，能讓他記起些曾而為“人”的鮮活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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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直的背影, 在暮色黃昏中顯得寂寥而蕭索。
小巷由青石板鋪就，經年的歲月將石板的邊角磨得溫潤。巷的墻根處，青苔攀附著斑駁的墻壁肆意生長。
小巷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藥鋪, 藥鋪已經有些年頭了, 上頭懸掛著一張褪色的木匾，木匾上寫著百草堂三個字。
在泰景六年的那個雪日後，謝鶴期恢覆了前世的記憶。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百草堂遇到溫硯的時候, 她應該早已憶起了前塵往事。
在那時，那個傻姑娘就已經下了巨大的決心，意圖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護住他的周全。
從過往歲月的蛛絲馬跡裏，以及李守常的敘述裏，謝鶴期已經拼湊了真相的全部。
他知道了那個傻姑娘，冒險踏入須盡歡和陰狠狡詐的何玠交易，又耗盡積蓄請來了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接著從李守常的手中偷來了那本舞弊考生名錄，在國公府和司禮監兩大勢力之間攪動風雲，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查清秋闈舞弊案真相的口子。
她為他......做了太多。
多到他愧疚，多到他此生難安，多到他夙夜難寐！
這是一筆窮盡他一生都還不清的滔天巨債。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幾乎被這巨大的恩情壓彎，壓垮，壓到崩潰。
謝鶴期走到百草堂的門前，即便是隔了經年的歲月，他一閉上眼，關於那天的一切，還是會清晰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西天的霞光將小巷鍍上一層朦朧的暖金，讓那日的一切都美得像個一碰就碎的夢境。
她立於黃昏中，執拗地說：“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此恩重如山，若是因我感念先生救命之恩，便折損了所謂名節，那這清白二字，不如不要......”
她說，“先生與我，男未婚，女未嫁，若真因流言毀了清白，那先生娶我為妻，此事不就了了”
她說，“請先生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務必要保全自己！”
字字句句，離經叛道。
娶她.....
是謝鶴期歷盡兩世都不敢想的一個幻夢，就那樣，被她輕而易舉地說出口。
或許她只是隨口的一句，但足以他心旌搖曳，面紅耳燙。
娶她.....
那些天，謝鶴期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濃烈而滾燙的幸福令他夜不能眠。
而如今，那些和她經歷過的、短如朝露的幸福片段，都化成了綿長無盡的苦澀。
她死去之後，他餘生的每個日夜都被困囿於過往的歲月裏。
他除了反覆咀嚼那些回憶，他找不到任何方式，來維系自己搖搖欲墜的人性。
藥鋪的門外，有三兩個孩童在嬉笑玩鬧。
推搡間，一個小小的女孩不慎摔倒，哭鬧聲瞬間響起，把謝鶴期從回憶中驚醒。他看了過去。
一個梳著婦人髻的年輕女子本在旁邊擇菜，見狀，忙不疊地上前，把小女孩從地上扶起，又摟進懷裏溫柔地勸哄。
一個年輕的男子聞聲，滿頭大汗地從院中趕了出來，他的手上還拿著斧頭，似乎方才正在砍柴。
“嫣嫣，怎麽了？”
那個名喚嫣嫣的女子，笑著應：“長生，沒事，就是珠珠不小心跌了一跤。”
那個名叫長生年輕男子神色中的緊張不減，仍在那裏上上下下地確認著小女孩是否無恙。
嫣嫣本來在捂唇笑著，笑話她的夫君太過溺愛女兒，但見她的夫君實在緊張，於是又放柔了聲音安慰道：“夫君......那件事已經過去六年了，咱們的珠珠都這麽大了，你也該放下了。”
年輕的男子眼圈微紅，抹了把淚道：“放下？我.....我如何能放得下！若不是.....若不是我娘信了什麽勞什子的生兒偏方，把你的補藥換成了那虎狼藥，我們的大女兒現在也該有六歲了！”
說到後面，那男子的語氣中已經有了些發狠的意味。
嫣嫣的神色轉悲，但很快又擠出個笑容來，“相公，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我們帶珠珠去藥鋪上藥，不然啊，這巷子就要被洪水淹咯！”
年輕男子也笑了起來，他將那哭得淚眼朦朧的小女孩一把抱起，架在了肩上，朝著百草堂走去。
暮色四合，市井間的喧囂漸隱，夕陽的餘暉將一家三口的剪影溫柔地包裹。
謝鶴期立於暗處，望著眼前的這一幕，空洞漠然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這平凡而庸俗的幸福，是他一生都可望不可即之物。
隱絕和斬岳在巷口安靜地等著，見謝鶴期歸來，默契地讓開了一條路。
但謝鶴期並未上馬車，而是朝著不遠處的另一條小巷而去。
小巷的深處有一扇陳舊的木門，木門的漆皮脫落，邊角也被磨得圓滑。
只聽“吱呀”一聲，謝鶴期熟練地推門而入。
這只是一方小小的院落，院中陳設簡單，只有一石桌並數個石凳，院中立著晾衣用的竹架，廊下有幾個花盆，裏面種的是早已枯萎的茉莉。
這是六年來謝鶴期第一次推開這方小院的門。
他立於門口，並不敢入。
天色已晚，鄰家竈上飯菜的香氣傳來，攜著滿堂的笑語歡聲，一並越過院墻，飄到這空寂無人的小院。
謝鶴期深深地合上眼，努力地去構築一個幻境。
只要他睜開眼，他的母親就會從那個小小的廚房中走出，臉上帶著熟悉的笑，為他端來一份熱氣騰騰的飯食。
可幻境終究是幻境。那飯香是鄰家的，那笑語也是鄰家的。
自欺終究只是自欺。
周遭愈是暖意融融，便愈發襯得這一方天地空寂寥落。
寂寞得.....只剩下清輝和孤影。
初秋的風輕拂而過，算不上冷，卻讓謝鶴期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故人已遠，這世間，僅餘了他一人，孤伶地立在熱鬧人間裏。
謝鶴期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殺意。
受刑之後，他已經接受了命運予他的諸多不公與苦難，失母，入獄，受刑，為宦......
可為何，命運竟會殘忍到這種地步，竟然將他生命中僅存的微光，也無情地掐滅。
命運在他滿懷希冀的頂點，陡然將他拖進了一個暗沈無光的永夜。
憑什麽？為什麽？！
他究竟犯了什麽錯？！
滿腔的憤懣中，謝鶴期終究是踏進了那方小院，這個他曾經的家。
他推開書房的門，屋內的陳設一如既往，只是上頭已經落滿了灰塵。
幾案放在東窗之下，上堆著半尺高的書卷堆得整整齊齊。
案頭正中間平鋪著一張白紙，紙上寫得是橫渠四句中的前兩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為萬世開太平。
然而到了第三句時，方才落下起筆的一點，便被匆匆打斷。
只餘一點孤墨，無聲地浸在紙上。
如今，紙上落滿了塵灰，墨跡已經褪色。
謝鶴期站在門口，仿佛看到昔日那個滿懷理想的少年，正隔了經年的歲月，無聲地望了過來。
他是不是也會覺得諷刺，可笑，驚訝？
如今的自己未能入閣拜相，也未能桃李遍地，而是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在陰詭的地獄裏玩弄著人心性命。
那個少年，可會厭憎如今的自己？
謝鶴期突然冷冷地笑了起來。
他大步走向案頭，將那張泛黃的紙用力揉皺成一團，扔在地上。
再也沒有誰，比他更恨，更恨著年少時的自己，恨他的無力和天真。
若他早日舍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淩雲壯志，是不是，就能救下他所愛的人？
那股壓抑已久的憤懣終於沖垮心防。
謝鶴期猛地擡手，“嘩啦”一聲，將滿桌書卷盡數掃落在地。
然而，動作過後，他卻並未感到暢快，只覺支撐著他的什麽東西，也隨之徹底崩塌。
他越發地想要殺人了。
可就在這時，滿地的狼藉裏，突然顯出了一本《心經》。
謝鶴期近乎是踉蹌著般撲跪過去，將它拾起，又或者說，是近乎惶恐地將那單薄的冊子捧起。
佛經的裏面，夾著一本更薄的小劄，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完全不成章法。
謝鶴期卻像是如獲至寶般，將目光貪婪地陷入白紙黑字之間。
是她的東西。
是她留給他的東西！
謝鶴期如何不知，那日她來找他抄書時背後隱藏的深深善意。
在浩如煙海的佛經裏，她唯獨挑了一本最短的《心經》來。這心經，全文僅二百六十字。
謝鶴期早就將前世今生和溫硯有過交集的每個片段，不知反覆咀嚼了多少遍。
他知道——
她心虛之時，會假意地輕咳，會避開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青磚。
在使用激將法的時候，她的聲音會刻意地揚起。“怎麽？先生做不到。”
她想要玉佩卻裝作不在乎的時候，語氣是淡的，但是眼睛卻會時不時地往玉佩上瞟。
“也不是非要此物，先生若有別的物件，也不是不行。”
在擔心傷害到他的時候，她會急急地解釋。
“我又不是借了不還，你且將這抄完了，我自會即刻還你。”
索要玉佩時，她的語氣中有幾分故作的兇狠，她是在擔心他臨時反悔。
“說好了的以玉墜為質，君子一諾，駟馬難追。先生難道要反悔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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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無間地獄的修羅惡鬼，依靠著汲取舊日的暖意而活。
謝鶴期想，若是他和她的交集再多一點，再多一點，他也能活得更好一點，更久一點。
可現在.....六年了，他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神佛能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可謝鶴期所信仰的神明，早就在六年前的那個冬日，被一道橫空而來的冷箭，奪取了性命。
此後，便餘他一人，墮身成魔，被仇恨的紅蓮業火日夜焚身，片刻不得安寧。
過了許久，謝鶴期臉上那近乎扭曲的恨意才漸漸平息。
他走出書房時，臉上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
院外，一輪孤月高懸，清輝照得院中澄澈清明如水。
他回到馬車，命令車夫歸府。
眼中，又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沈黑。
魏忠正之後，該是國公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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