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此去經年之日（一） 他的清白無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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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此去經年之日（一） 他的清白無人不知……
謝鶴期從一場噩夢中猛地睜開了眼睛。
“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如擂鼓般劇烈地跳動著, 一陣強烈的窒息感襲來。
他拼命地喘息著，偏生咽喉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空氣完全不得進入,
“督主、督主, 您這是這麽了？可是又做噩夢了？”
李守常慌慌忙忙地從外間進入，駕輕就熟地為謝鶴期倒了一盞涼茶。
謝鶴期接過，動作有種近乎急切的兇狠, 他仰頭飲盡, 胸口的窒息感這才稍微緩解了幾分。
這六年來，謝鶴期時常為噩夢纏身, 李守常已經見怪不怪，他擠出個笑臉，問：“督、督主, 您可好些？”
很快, 謝鶴期又恢覆了那從容淡漠, 舉重若輕的模樣。仿佛方才一瞬的失態只是李守常的幻覺。
謝鶴期問：“今天......是何日？”
李守常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今日是七月十六啊。”他一邊收起空茶盞, 一邊應道：“督主最近可是公務太忙了, 竟是連日子也忘了，督主可要奴婢安排一番，稍作休....”
“更衣。”
謝鶴期未曾擡眼，便漠然地截住了李守常的話頭。
李守常討了個沒趣, 心下惴惴, 生怕再觸怒分毫，臉上擠出一個比方才更謹慎更諂媚的笑意，把聲音放到極輕，問道：“督、督主今日可是又要去梵玉山？可要奴婢安排.....讓隱絕和斬岳二人陪同？”
“不用。”
李守常還想說些什麽, 卻又遲疑著不敢開口。
眼前這人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不過六年的時間，那個倉皇落魄的少年便從一介無名小卒，爬到了東廠廠督的位置，如今他在司禮監的位置，僅次於魏忠正。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今魏忠正的權力早已被架空。
司禮監已經是這位年輕的廠督的囊中之物。
又或許，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是了。
這些年，李守常一直如何玠所叮囑的那樣，盡心伺候著這位“潛龍”，而對方也確實予以了他高官厚祿的回報。
這人的心思之縝密，智計之卓絕，實在是令李守常驚嘆不已。
李守常十分清楚，如今司禮監上上下下都系於謝鶴期一身，朝堂政務離了他更是運轉不得，便是禦座上的景神帝，都片刻離他不得，如今景神帝的朱批，大半是循著這位廠督的意思。
如今謝鶴期要是稍微有頭疼腦熱，整個大燁的朝堂都要震一震。
上回他只是偶感風寒，聖上聽聞，當即就破格派了太醫院的院判親自來府診脈。內廷中珍藏的百年老參、番邦進貢的珍稀藥材如流水般被運進了府宅。
聖上甚至還下了口諭，命他暫歇公務，靜心調養，一應事務皆可延後。
可見如今這人在聖上心目中的分量。
恩寵之隆，聖眷之重，滿朝公卿，無一人能出其右。
那梵玉山上，雖一向太平，但如今謝鶴期的身份，可容不得半點閃失。若是無人陪同，這尊大神萬一出了點什麽事.....
他李守常怕是會第一個被聖上五馬分屍，哦不，淩遲處死！
於是李守常又擠出個笑來，聲音裏陪著十二分小心，問：“督主，要不，還是令隱絕和斬岳遠遠地跟著，就只是遠遠跟著，絕不會影響到督主半分，督主您看可好？”
冷沈的目光重重地壓了過來，巨大的威壓令李守常瞬間噤聲。
李守常知道此刻謝鶴期的心情.....十分的不好，又或者說，這些年每逢七月十六，這位位高權重的主兒的心情，都會十分的不好。
這天，無論發生何事，朝堂政務有多忙，他都會孤身一人去到梵玉山上，一待就是整日。
雖然心憂謝鶴期的安全，但李守常不敢再勸，只低眉斂目地為謝鶴期更了衣，目送著他獨自一人離府而去。
——————————
草木葳蕤，綠意蓊郁，藤蔓纏著古樹，掩蓋著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
謝鶴期獨自一人行在小徑上，衣袂時不時地被擋道的藤蔓枝葉牽絆一下，他卻全然無視，直到行至一棵古樹之後，他才頓住了腳步。
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景都變了，但與她初相識的山道，卻仍與六年前，或者說，與前世一樣毫無二致。
轉眼間，那個他心中如明月一樣的姑娘，已經死去六年了。
可與她相識的那個七月十六，依然歷歷在目，恍然如昨。
謝鶴期清晰地記得，那天，他采藥歸家，她就在此處，怯怯地探出頭來，期期艾艾地向他求救。
斜陽餘暉把西天染成一片瑰麗炫目的姹紫嫣紅。耀目的黃昏中，一片濃綠掩映的影綽處裏，可她一出現，就把明黃濃紫都襯成了黯然的背景。
他與她的命軌在此處交集，自此，他給她帶來了兩世的不幸。
兩世，他都沒有任何猶豫，把她帶到了藥婆婆的家中為她治傷。
兩世，他都負著那具柔軟而溫熱的身體，行在那漫長而崎嶇的山道之上，聽她在他的後背，小聲抽泣。
她哭得極為壓抑。
細若游絲，微不可聞。
可明明極其微弱的聲音，卻每一下都尖銳地硌在謝鶴期心口。
謝鶴期知曉溫硯的恐慌，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和一個陌生男子孤身一人獨處山中，心中該是何等地不安和畏懼？
若是傳出去，怕是她的閨譽就要毀於一旦。
謝鶴期不敢和她說話，害怕會增加她的不安。
謝鶴期也清楚，她也害怕著他會置她於不顧。
她的腿受了傷，行走不得，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之中，根本無人可求救。
於是謝鶴期只是沈默地、大步地朝著藥婆婆的家中走去，寄希望於藥婆婆的出現可以緩解她的恐慌。
但內心深處，謝鶴期卻一直渴望著，這條山路，永遠也不要結束。
那夜，或許是受了驚，溫硯有些發熱。
藥婆婆熬藥忙不過來，便吩咐謝鶴期擰了帕子，覆在她的額上。
他摸到她的鬢角有著一處舊傷，又聽到她迷迷糊糊中說的許多夢話，知道了她在家中過得並不算好，父親不憐，嫡母不賢，姊妹不和。她想要逃離那個令她窒息的家，只有婚事一條路。
他沈默地照顧了她一夜。
但第二日，溫硯還未醒，謝鶴期便離開了。
自此，謝鶴期便陷入了一個山野精魅的瑰麗幻夢。
他知道，自己已經動了欲念。
人以愛欲交錯，心中濁興，故不見道。
自此，做學問文章，讀聖賢書時，她的影子都會時不時地出現，令他心猿意馬，神思難定。
那條科舉為官的青雲道，竟在她的一顰一笑裏，漸漸變得模糊。
謝鶴期知道自己當舍愛欲。
當愛欲垢盡，道可見矣。
可他卻不舍。
兩世，他都無法做到靜心斷欲，將心神重歸科舉。
兩世，他都這樣心不在焉地考過了秋闈。
兩世的分道揚鑣之處，始於百草堂外和她重逢的那一天。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去常去的藥鋪給他的母親抓藥。
而那日，正好是國公府的老夫人舉辦賞荷宴，邀了全京城官宦富貴人家未出閣的女兒前往。
謝鶴期想，她必在受邀之列。以她那神仙姿容，定能艷壓群芳，引得國公世子青眼相看。屆時，她便可了卻夙願，以婚事擺脫那令她窒息的家。
前世，一切都按照謝鶴期的所料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她在賞荷宴上讓國公府的世子一見傾心，然後成功嫁入了國公府。
而今生，溫硯卻突然出現在了百草堂外。
謝鶴期一眼就看到，她的臉上，受了傷。
可是他卻沒有任何立場去詢問所有有關她的事情，她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她因何而受傷？是否.....在家中又受了委屈？
謝鶴期十分清楚，他能為溫硯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裝作和她從不相識，這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可是她，卻伸出手來，攔住了他。
謝鶴期就這樣，聽著她說出來那番石破天驚的話，令他耳根灼燙，心神震蕩，令他引以為豪的從容鎮定瞬間崩潰碎裂。
那時，他還不知，命軌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他還不知，他會給她今生，帶來比前世更為深重的災難。
前世，她嫁給了國公府的世子，在國公府的權勢庇護之下，並未被卷入秋闈舞弊案。
而他，在拒絕了齊思賢拉攏的好意後，蒙冤入獄，被判處死刑，後來又在景神帝一句“死罪欲腐許之”的假意恩赦之下，入宮為宦。
在日夜焚燃的烈烈仇恨裏，他咽下了所有的羞辱和痛苦，最後從爬到了掌印的位置。
謝鶴期什麽都知道。
那個傻姑娘，她自以為自己做得隱蔽，但他什麽都知道了。
他知道溫硯悄悄地為他的母親安排了後世，全了他母親的最後體面；他知道她背著世子，偷偷地寫下了陳情信，遞給了周明遠，想要證明他的清白。
周明遠清正不阿，即便定案之後，還屢次三番上疏言泰景六年的舞弊案另有冤情。
謝鶴期知道，周明遠為他發聲多少次，溫硯就為他陳情過多少次。
景神帝不理朝政，所有臣子的上疏最終都會匯集到司禮監，交給謝鶴期批紅。
在周明遠呈上的證據中，總有一張小小的花箋，上面寫著不成章法的字，字字句句懇切決絕，帶著一個小小的、以血染就的指印，意圖還他一個他自己都早就不再渴求的清白。
朝臣傾軋，黨爭之下，科舉舞弊案的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的清白無人不知，卻也無人在意。
那些清流名臣，並非不知他的冤情。
以前，是因害怕與秋闈舞弊案扯上關系，選擇了沈默；而今，他身居高位，成了司禮監掌印太監，成了他們眼中腌臜臟臭的閹人，成了他們不死不休的政敵，自然更不會有人在意他的清白。
在意的人，除了他的一師同門的師兄周明遠，就只有溫硯。
那些花箋，被他珍而重之地取出，藏好，成了他維系人性的少有支點。
前世，謝鶴期曾在燈下一遍遍地讀著那些文字。
聽她一遍遍地說，他是個好人，好人不該被冤枉，好人應該有好報。
於是他壓住心中日夜狂卷的戾氣，盡力做個好人，一個她心目中的好人。
在燈下，謝鶴期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白皙，幹凈，卻染了數不盡的血。
謝鶴期不清楚自己還算不算個好人，為了覆仇，他將齊思賢、魏忠正抓了起來，對他們施以最殘酷的刑罰，令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在聽到他們的哀嚎之聲時，他的心中才會感到平靜和喜悅。
他以昂貴的藥材吊著齊思賢和魏忠正的命，吊了很久，折磨了很久。
可齊思賢、魏忠正最後還是死了。
於是，這二人死後，他只有在閱讀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時，那被紅蓮業火日夜焚灼的心，才能夠感到片刻的安寧。
可謝鶴期知道，她困於深閨，每次傳信，都要冒著極大的風險。
於是他找了個借口，把周明遠貶到了江城做縣令，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周明遠，他性子剛直，在京中樹敵太多，實在不宜繼續待下去。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溫硯。
那時，因為他和她的傳言，她在國公府後宅的日子已經十分難熬。
他的手，能伸到朝堂之上的任何地方，可是唯獨去不了後宅。
故此，前世，也沒能護住她。
恰如今生。
一只老鴉的叫聲沖天而起，把謝鶴期的思緒拉回現實。
謝鶴期覺得無比嘲諷，他兩世權傾天下，可兩世都未護住他唯獨想護的那個人。
他目睹著那只老鴉飛入山林，烏沈深靜的眸中只餘下一片空洞的漠然。
天色已晚，謝鶴期知道，他該下山了。
山下，還有他想殺的人，沒有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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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督主, 您這是這麽了？可是又做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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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鶴期接過，動作有種近乎急切的兇狠, 他仰頭飲盡, 胸口的窒息感這才稍微緩解了幾分。
這六年來，謝鶴期時常為噩夢纏身, 李守常已經見怪不怪，他擠出個笑臉，問：“督、督主, 您可好些？”
很快, 謝鶴期又恢覆了那從容淡漠, 舉重若輕的模樣。仿佛方才一瞬的失態只是李守常的幻覺。
謝鶴期問：“今天......是何日？”
李守常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今日是七月十六啊。”他一邊收起空茶盞, 一邊應道：“督主最近可是公務太忙了, 竟是連日子也忘了，督主可要奴婢安排一番，稍作休....”
“更衣。”
謝鶴期未曾擡眼，便漠然地截住了李守常的話頭。
李守常討了個沒趣, 心下惴惴, 生怕再觸怒分毫，臉上擠出一個比方才更謹慎更諂媚的笑意，把聲音放到極輕，問道：“督、督主今日可是又要去梵玉山？可要奴婢安排.....讓隱絕和斬岳二人陪同？”
“不用。”
李守常還想說些什麽, 卻又遲疑著不敢開口。
眼前這人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不過六年的時間，那個倉皇落魄的少年便從一介無名小卒，爬到了東廠廠督的位置，如今他在司禮監的位置，僅次於魏忠正。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今魏忠正的權力早已被架空。
司禮監已經是這位年輕的廠督的囊中之物。
又或許，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是了。
這些年，李守常一直如何玠所叮囑的那樣，盡心伺候著這位“潛龍”，而對方也確實予以了他高官厚祿的回報。
這人的心思之縝密，智計之卓絕，實在是令李守常驚嘆不已。
李守常十分清楚，如今司禮監上上下下都系於謝鶴期一身，朝堂政務離了他更是運轉不得，便是禦座上的景神帝，都片刻離他不得，如今景神帝的朱批，大半是循著這位廠督的意思。
如今謝鶴期要是稍微有頭疼腦熱，整個大燁的朝堂都要震一震。
上回他只是偶感風寒，聖上聽聞，當即就破格派了太醫院的院判親自來府診脈。內廷中珍藏的百年老參、番邦進貢的珍稀藥材如流水般被運進了府宅。
聖上甚至還下了口諭，命他暫歇公務，靜心調養，一應事務皆可延後。
可見如今這人在聖上心目中的分量。
恩寵之隆，聖眷之重，滿朝公卿，無一人能出其右。
那梵玉山上，雖一向太平，但如今謝鶴期的身份，可容不得半點閃失。若是無人陪同，這尊大神萬一出了點什麽事.....
他李守常怕是會第一個被聖上五馬分屍，哦不，淩遲處死！
於是李守常又擠出個笑來，聲音裏陪著十二分小心，問：“督主，要不，還是令隱絕和斬岳遠遠地跟著，就只是遠遠跟著，絕不會影響到督主半分，督主您看可好？”
冷沈的目光重重地壓了過來，巨大的威壓令李守常瞬間噤聲。
李守常知道此刻謝鶴期的心情.....十分的不好，又或者說，這些年每逢七月十六，這位位高權重的主兒的心情，都會十分的不好。
這天，無論發生何事，朝堂政務有多忙，他都會孤身一人去到梵玉山上，一待就是整日。
雖然心憂謝鶴期的安全，但李守常不敢再勸，只低眉斂目地為謝鶴期更了衣，目送著他獨自一人離府而去。
——————————
草木葳蕤，綠意蓊郁，藤蔓纏著古樹，掩蓋著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
謝鶴期獨自一人行在小徑上，衣袂時不時地被擋道的藤蔓枝葉牽絆一下，他卻全然無視，直到行至一棵古樹之後，他才頓住了腳步。
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景都變了，但與她初相識的山道，卻仍與六年前，或者說，與前世一樣毫無二致。
轉眼間，那個他心中如明月一樣的姑娘，已經死去六年了。
可與她相識的那個七月十六，依然歷歷在目，恍然如昨。
謝鶴期清晰地記得，那天，他采藥歸家，她就在此處，怯怯地探出頭來，期期艾艾地向他求救。
斜陽餘暉把西天染成一片瑰麗炫目的姹紫嫣紅。耀目的黃昏中，一片濃綠掩映的影綽處裏，可她一出現，就把明黃濃紫都襯成了黯然的背景。
他與她的命軌在此處交集，自此，他給她帶來了兩世的不幸。
兩世，他都沒有任何猶豫，把她帶到了藥婆婆的家中為她治傷。
兩世，他都負著那具柔軟而溫熱的身體，行在那漫長而崎嶇的山道之上，聽她在他的後背，小聲抽泣。
她哭得極為壓抑。
細若游絲，微不可聞。
可明明極其微弱的聲音，卻每一下都尖銳地硌在謝鶴期心口。
謝鶴期知曉溫硯的恐慌，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和一個陌生男子孤身一人獨處山中，心中該是何等地不安和畏懼？
若是傳出去，怕是她的閨譽就要毀於一旦。
謝鶴期不敢和她說話，害怕會增加她的不安。
謝鶴期也清楚，她也害怕著他會置她於不顧。
她的腿受了傷，行走不得，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之中，根本無人可求救。
於是謝鶴期只是沈默地、大步地朝著藥婆婆的家中走去，寄希望於藥婆婆的出現可以緩解她的恐慌。
但內心深處，謝鶴期卻一直渴望著，這條山路，永遠也不要結束。
那夜，或許是受了驚，溫硯有些發熱。
藥婆婆熬藥忙不過來，便吩咐謝鶴期擰了帕子，覆在她的額上。
他摸到她的鬢角有著一處舊傷，又聽到她迷迷糊糊中說的許多夢話，知道了她在家中過得並不算好，父親不憐，嫡母不賢，姊妹不和。她想要逃離那個令她窒息的家，只有婚事一條路。
他沈默地照顧了她一夜。
但第二日，溫硯還未醒，謝鶴期便離開了。
自此，謝鶴期便陷入了一個山野精魅的瑰麗幻夢。
他知道，自己已經動了欲念。
人以愛欲交錯，心中濁興，故不見道。
自此，做學問文章，讀聖賢書時，她的影子都會時不時地出現，令他心猿意馬，神思難定。
那條科舉為官的青雲道，竟在她的一顰一笑裏，漸漸變得模糊。
謝鶴期知道自己當舍愛欲。
當愛欲垢盡，道可見矣。
可他卻不舍。
兩世，他都無法做到靜心斷欲，將心神重歸科舉。
兩世，他都這樣心不在焉地考過了秋闈。
兩世的分道揚鑣之處，始於百草堂外和她重逢的那一天。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去常去的藥鋪給他的母親抓藥。
而那日，正好是國公府的老夫人舉辦賞荷宴，邀了全京城官宦富貴人家未出閣的女兒前往。
謝鶴期想，她必在受邀之列。以她那神仙姿容，定能艷壓群芳，引得國公世子青眼相看。屆時，她便可了卻夙願，以婚事擺脫那令她窒息的家。
前世，一切都按照謝鶴期的所料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她在賞荷宴上讓國公府的世子一見傾心，然後成功嫁入了國公府。
而今生，溫硯卻突然出現在了百草堂外。
謝鶴期一眼就看到，她的臉上，受了傷。
可是他卻沒有任何立場去詢問所有有關她的事情，她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她因何而受傷？是否.....在家中又受了委屈？
謝鶴期十分清楚，他能為溫硯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裝作和她從不相識，這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可是她，卻伸出手來，攔住了他。
謝鶴期就這樣，聽著她說出來那番石破天驚的話，令他耳根灼燙，心神震蕩，令他引以為豪的從容鎮定瞬間崩潰碎裂。
那時，他還不知，命軌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他還不知，他會給她今生，帶來比前世更為深重的災難。
前世，她嫁給了國公府的世子，在國公府的權勢庇護之下，並未被卷入秋闈舞弊案。
而他，在拒絕了齊思賢拉攏的好意後，蒙冤入獄，被判處死刑，後來又在景神帝一句“死罪欲腐許之”的假意恩赦之下，入宮為宦。
在日夜焚燃的烈烈仇恨裏，他咽下了所有的羞辱和痛苦，最後從爬到了掌印的位置。
謝鶴期什麽都知道。
那個傻姑娘，她自以為自己做得隱蔽，但他什麽都知道了。
他知道溫硯悄悄地為他的母親安排了後世，全了他母親的最後體面；他知道她背著世子，偷偷地寫下了陳情信，遞給了周明遠，想要證明他的清白。
周明遠清正不阿，即便定案之後，還屢次三番上疏言泰景六年的舞弊案另有冤情。
謝鶴期知道，周明遠為他發聲多少次，溫硯就為他陳情過多少次。
景神帝不理朝政，所有臣子的上疏最終都會匯集到司禮監，交給謝鶴期批紅。
在周明遠呈上的證據中，總有一張小小的花箋，上面寫著不成章法的字，字字句句懇切決絕，帶著一個小小的、以血染就的指印，意圖還他一個他自己都早就不再渴求的清白。
朝臣傾軋，黨爭之下，科舉舞弊案的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的清白無人不知，卻也無人在意。
那些清流名臣，並非不知他的冤情。
以前，是因害怕與秋闈舞弊案扯上關系，選擇了沈默；而今，他身居高位，成了司禮監掌印太監，成了他們眼中腌臜臟臭的閹人，成了他們不死不休的政敵，自然更不會有人在意他的清白。
在意的人，除了他的一師同門的師兄周明遠，就只有溫硯。
那些花箋，被他珍而重之地取出，藏好，成了他維系人性的少有支點。
前世，謝鶴期曾在燈下一遍遍地讀著那些文字。
聽她一遍遍地說，他是個好人，好人不該被冤枉，好人應該有好報。
於是他壓住心中日夜狂卷的戾氣，盡力做個好人，一個她心目中的好人。
在燈下，謝鶴期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白皙，幹凈，卻染了數不盡的血。
謝鶴期不清楚自己還算不算個好人，為了覆仇，他將齊思賢、魏忠正抓了起來，對他們施以最殘酷的刑罰，令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在聽到他們的哀嚎之聲時，他的心中才會感到平靜和喜悅。
他以昂貴的藥材吊著齊思賢和魏忠正的命，吊了很久，折磨了很久。
可齊思賢、魏忠正最後還是死了。
於是，這二人死後，他只有在閱讀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時，那被紅蓮業火日夜焚灼的心，才能夠感到片刻的安寧。
可謝鶴期知道，她困於深閨，每次傳信，都要冒著極大的風險。
於是他找了個借口，把周明遠貶到了江城做縣令，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周明遠，他性子剛直，在京中樹敵太多，實在不宜繼續待下去。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溫硯。
那時，因為他和她的傳言，她在國公府後宅的日子已經十分難熬。
他的手，能伸到朝堂之上的任何地方，可是唯獨去不了後宅。
故此，前世，也沒能護住她。
恰如今生。
一只老鴉的叫聲沖天而起，把謝鶴期的思緒拉回現實。
謝鶴期覺得無比嘲諷，他兩世權傾天下，可兩世都未護住他唯獨想護的那個人。
他目睹著那只老鴉飛入山林，烏沈深靜的眸中只餘下一片空洞的漠然。
天色已晚，謝鶴期知道，他該下山了。
山下，還有他想殺的人，沒有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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