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約定的逃亡日（六） “妹妹，去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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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約定的逃亡日（六） “妹妹，去活得……
城外的莊子上。
溫月凝視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溫硯, 眼中滿是心痛。
驚變發生後的那天，溫月已經設想過許多種可能，做出了無數個精密的計劃：
以水路沿著運河南下, 可借商船隱匿行蹤；
以陸路取道江城, 沿大路走，可避開山匪。
她甚至考慮過反其道而行之地返回城中，利用燈下黑的盲區, 以避開昭陽公主的搜尋。
可是到最後, 看到蕭憶刀懷中臉色蒼白如紙的溫硯時，所有的籌謀算計都化作了不忍——她妹妹的身體, 現在實在禁不起任何顛簸。
於是溫月選擇了相對冒險的這條路，來到溫家的莊子上，讓溫硯靜養幾日再做打算。
此時, 離溫硯受傷已經過了七日。
這幾日, 溫月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溫家的莊子臨河, 她早早地令蕭憶刀去莊子的後面, 解下了系著小舟的麻繩, 在舟上放了足夠的幹糧, 隨時準備著順水而下，遠渡江南；
她每日令小滿去廚房燒熱水，取來幹凈的棉布，為溫硯上藥和處理好傷口；
這幾日, 她儼然已經成了幾人的主心骨。
好在, 弓嵐的那一箭看著兇險，但不足以致命。
溫硯藏在懷裏的那本名錄，救了她一命。
硬質的外殼，和層層包裹的油紙, 成了利箭入腹時的最好緩沖。
厚重的罪孽，反倒護住了這單薄如紙的纖弱身體。
這幾日，溫硯的傷已經結痂。看樣子，她已經熬過了最難的時候。
如果不出意外，等今日蕭憶刀買回藥物，明日，她們就可以啟程出發，南下江南。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拂過，吹開了未關得嚴實的窗。
溫月起身去關窗。
此時天色將晚，從窗外看去，一條長河在暮色裏泛著粼粼的波光。
溫月心中生出一絲慶幸，好在此時的天氣已下雪，還未冷到足以讓河面結冰。
溫月也在慶幸，她這回，算是賭對了。
據蕭憶刀傳來的消息，這幾日，國公府的人已經封鎖了沿途的大路小道，震怒的昭陽公主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嚴格盤查來往的商旅行人。但她卻沒有料到，溫月竟然膽大包天地留在了京城的附近。
故此，這幾日溫硯才能安心養傷，勉強撿回了一條性命。
冬日的夜總是說來就來，就在溫月恍惚的瞬間，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外面又下起了米粒大小的雪，正紛紛揚揚地落到河上，幾只黑色的鴉，發出幾道尖銳的嘶鳴，劃破灰色的天空。
溫月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絲不安。
期間，小滿又來加了一次炭。一雙杏眼通紅，顯然是才哭過的樣子。
小滿看到溫月正定定地凝視著她，想起溫月最厭煩她哭，她不自主地生出一絲畏怯來，小聲道：“三.....三小姐，小滿不敢了。”
“不敢什麽？”
“不.....不敢哭了”
“為何？”
“因....因為三小姐說過，哭會把福氣哭走。”
溫月擡起了手——
小滿本能地閉上了眼——
她以為溫月又要擡手打她，可溫月卻沒有，她只是擡手，以一方絲帕死死地捂住了唇，發出劇烈地一陣咳嗽。
可一絲殷紅還是不受控制地從溫月的指縫間滲了出來，滴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
“三小姐！你、你怎麽.....”
小滿發出低低的一聲驚呼。
溫月擡手，用一個幹脆的手勢制止了她未竟的話語，她面無表情地把那方染血的絲帕攥在手心，淡聲道：“無礙。”
“可三小姐.....”
“小滿。”
小滿微微一楞——這是溫月第一次認真地叫她的名字。
溫月看著小滿，臉上竟然浮現了一絲難得的笑意，“說得好，以後遇事想辦法，別想著哭。”
小滿越發受寵若驚，三小姐.....今日待她怎這般和善？
未及她深思，只聽啪的一聲，木門被人猛地推開，蕭憶刀神情緊張地走了進來，“三小姐，不好了，有人來了。”
溫月的神色未變，只淡淡地問：“國公府？”
蕭憶刀搖頭，“為首的那個穿飛魚服，看樣子，應該是東廠的人。”
小滿瞬間神色大變，她參與了那日盜取名錄的事情，自然也知道這些東廠的人追來此處，是為什麽。她雖不知這些東廠的人是從何得知了名錄的下落，卻也知此時，他們已經面臨著一場攸關生死的局。
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桌上那本《經義辯略》上。
溫月問：“人多嗎？”
“多。”
“能逃？”
蕭憶刀搖了搖頭，“我一個人可以。”
氣氛沈默了下來。
現在，是四個人。
溫月上前一步，把那本名錄收起，平靜地吩咐，“你們倆，把四妹妹帶上，去後邊的船上。”
“可是三小姐，那你呢？”小滿急急上前攔住了溫月，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又道：“三.....三小姐，就.....就算你獻上這本名錄，他們也不可能放過你啊！”
“別管我，做好你該做的事。”
待三人走後，溫月把目光落到墻角堆疊的酒壇上，唇畔勾起一個勝券在握的冷笑。
錦衣衛的眾人進入院中時，門大開著，溫月正在不慌不忙地翻閱著那本《經義辯略》。
但是四下周遭，只有她一人。
這反倒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面對著一群讓朝廷命官都聞風喪膽的錦衣衛，還能如閑庭信步般從容不迫，不是有詐，還能是什麽？
錦衣衛站在院中，刀劍雖已出鞘半寸，但他們卻無一人敢進門。
一個錦衣衛上前一步，對領頭那人道：“大人，逃犯一行應是四人，現在就這女人一個，數不對。”
馬上又有人上前稟告：“大人，溫家莊子上的仆從都在這裏了。”
領頭那人看去，只見溫家十幾個仆從已經被趕到了院中，個個深色驚慌。但裏面，確實沒有他想要的人。
他又看向屋內的溫月，神色幾番變換之後，終究還是選擇了靜觀其變。
局勢一時間陷入了僵持。
又有人問：“大人，不知小的們接下來應當……”
領頭錦衣衛的目光片刻不離溫月手中的《經義辯略》，他只微微側頭，對身邊人命令道：“搜！先把剩下那三人找出來！”
他話音剛落，少女輕靈的聲音便響起：
“忠義侯韓忠定嫡子韓爽，購經義題，銀八千兩。首付三千，秋闈後尾款五千兩付聚信錢莊天字丙號櫃。摳，真摳，摳死了的摳！八千兩還要分期的。”
“鹽商張萬叁次子張乾，購全科試題，銀三萬兩。已付訖。全科！這人沒一科行？？這得蠢成什麽樣！他爹媽真該把他回爐另造一個。”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趙思謙，為其侄趙文康，白銀一萬兩，購詩賦題，這豬腦子是被坑了吧，別人才八千兩......”
溫月索性一邊翻閱，一邊把名錄上的文字念了出來，不僅時不時地對名錄上的權貴冷嘲熱諷一番，還用十分惡毒的語言把錦衣衛陰陽怪氣地罵了一頓。
她搖頭嘆氣，似乎十分哀痛的樣子，“好俊俏的好威風的緹騎大人，這飛魚服一穿，繡春刀一佩，看起來人模狗樣的，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少年英雄！可惜盡幹些給閹人提鞋舔/腳的勾當，東廠的公公們是缺了點兒東西，你們這群好端端的錦衣衛，這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難道也跟著缺了點骨頭？”
溫月看著院中的錦衣衛，有意把目光往下移，意味深長地道：“莫非你們......也不是男人？”
如此挑釁之舉，讓院中的錦衣衛神色愈發不好看，幾十雙眼睛噴火般死死地盯著溫月，恨不得立刻進去將她碎屍萬段。
但他們還是沒有進入屋內。
見狀，溫月輕輕地笑了起來，她拿起名錄，把它放在了燈上，任躍動的火舌躍躍欲試地舔舐著封皮。
“怎麽？不想要？這東西要是沒了，諸位可沒法給上峰交待啊。”
終於，為首的錦衣衛神色猛地一變。
齊督公不眠不休地查了月餘，好不容易才從一個大夫頭上查到了這東西的線索。今日，這名錄要是沒了，他們回去後，怕是會落得個比死更慘的下場。
雖然心知有詐，但為首那人還是按捺不住，做了個行動的手勢。緊接著，那幾十個錦衣衛便瞬間魚貫而入，進入了屋內。
溫月的臉上露出一個得逞的笑。
她信手將燈臺扔下，動作輕描淡寫。
然而“轟”的一聲，烈焰如紅蓮綻開，沿著潑灑的燈油路徑迅猛蔓延，緊接著，一陣猛烈的爆炸聲響起。
巨大的聲響讓溫硯沈睡中醒了過來。
她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艘小船之上，不遠處，是溫家的別院。
透過那扇窗戶，她看到溫月的身影立在窗前，身後熊熊的大火，幾乎要將半壁夜空點燃，錦衣衛的淒慘叫聲不絕於耳，而溫月的唇邊卻勾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人的目光隔著長河、落雪，大火，遙遙對望。
火光把溫月的眼神襯得格外溫柔。她看著溫硯，無聲地做著口型。
“妹妹，去活得漂亮。”
溫硯瞬間明白了一切。
她看著溫月身後狂舞的火蛇，本地朝著溫月伸出手去，一道撕心裂肺的吶喊幾乎要破喉而出——
但在她出聲的前一瞬，身旁的小滿去朝她伸出了手，將那致命的驚呼死死地捂住！
一塊燃燒的梁木，轟然落在了在溫月佇立的窗前。
伴隨著一聲“轟隆”的巨響，塵煙四溢。
那道熟悉的身影，瞬間便被火光與濃煙吞沒，徹底消失在了溫硯的視野裏。
溫硯的心瞬間冷涼一片。
所有的一切，都在和前世重合。
她終於明白了——為何她重活一世還是未能改變一切。
如果已知結局慘烈，你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溫硯的回答是：是。
即便是再重活一世，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為謝鶴期出堂做證。
溫硯會不改初心。
那溫月也會，周明遠也會，小滿也會，謝鶴期也會。
無論再重來多少次，謝鶴期都會為了護住她，選擇擔下罪行；周明遠都會為了這些蒙冤的舉子發聲，屢次被貶也不改其志。小滿會為了她一次次地暴起發難，刃指燕珩，最終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她的姐姐溫月，則會為了她一次次地點燃大火，意圖用大火燒掉所有束縛她的枷鎖；
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回。
萬念俱灰中，溫硯的眼前一黑，再度陷入沈眠。
___________
李守常端著一碗藥進入房中時，屋裏的那個人還在沈睡。
這些日子，他一直聽何玠的話，盡心盡力地伺候。
老祖宗對這個叫謝鶴期的，看重得緊，專門給他辟出了一個別院來，又命了十來個人前來伺候。
但都被這人婉拒了。
就連李守常自己，都是何玠硬塞進來的。
是這個謝鶴期看在何玠面子上，實在無法拒絕，他才有了這進院伺候的機會。
雖然有時候，李守常也會心生不平，想到自己一個堂堂的隨堂太監，因一時的馬失前蹄，竟然淪落到來伺候新人的地步。
雖然他有些怨嫉，但這人，確實在讓他討厭不起來。
溫潤，謙遜，平和，氣質高華。
和他李守常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令他見了就不由自慚形穢。
但這人卻偏偏又沒有絲毫的架子，有事要找他的時候，也是帶著十足的尊重喚：“李公公”
從未有過一絲頤指氣使。
故此，當李守常看著謝鶴期滿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時，還是不由得生出了真心實意的擔憂。
這人前幾日出去的時候，被一個瘋子刺中了胸口，好在那處有一塊貼身帶著的玉佩，替他擋了一災，這才保住了一命。
李守常端著碗，一邊絮叨地念，一邊準備如往常那樣給謝鶴期餵藥。
“你要是想活，就張嘴，把藥喝了，咱家盡心盡力伺候你這麽久，你這一下子，人沒了，那咱家豈不白伺候了？幹爹說跟著你，能飛黃騰達，你死了，咱家跟誰去？”
正當他把藥勺靠近那蒼白的唇邊時，床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李守常嚇得手腕一抖，藥灑出來一大半。
很難用語言來形容被這雙眼睛凝視著的壓迫感。
這是一雙冷漠、沈暗、睥睨萬生的眼睛，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強大威儀，只是漫不經心的看一眼，就能感到那沈沈壓下的重量。
這種感覺，李守常十分確定，他只在老祖宗和宮內那位主子的身上感受過。
故此，當眼前這個蒼白俊秀的少年看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本能地想要跪下。
他聽到那個少年冷淡地開口，聲音沈沈，不辨喜怒。
“李守常？”
-----------------------
作者有話說：額，故事到這裏已經進展到一半了。
非常感謝追讀的小夥伴的支持。
額[爆哭]我十一月實在太忙了，真的沒時間日更。
可能要改隔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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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月凝視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溫硯, 眼中滿是心痛。
驚變發生後的那天，溫月已經設想過許多種可能，做出了無數個精密的計劃：
以水路沿著運河南下, 可借商船隱匿行蹤；
以陸路取道江城, 沿大路走，可避開山匪。
她甚至考慮過反其道而行之地返回城中，利用燈下黑的盲區, 以避開昭陽公主的搜尋。
可是到最後, 看到蕭憶刀懷中臉色蒼白如紙的溫硯時，所有的籌謀算計都化作了不忍——她妹妹的身體, 現在實在禁不起任何顛簸。
於是溫月選擇了相對冒險的這條路，來到溫家的莊子上，讓溫硯靜養幾日再做打算。
此時, 離溫硯受傷已經過了七日。
這幾日, 溫月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溫家的莊子臨河, 她早早地令蕭憶刀去莊子的後面, 解下了系著小舟的麻繩, 在舟上放了足夠的幹糧, 隨時準備著順水而下，遠渡江南；
她每日令小滿去廚房燒熱水，取來幹凈的棉布，為溫硯上藥和處理好傷口；
這幾日, 她儼然已經成了幾人的主心骨。
好在, 弓嵐的那一箭看著兇險，但不足以致命。
溫硯藏在懷裏的那本名錄，救了她一命。
硬質的外殼，和層層包裹的油紙, 成了利箭入腹時的最好緩沖。
厚重的罪孽，反倒護住了這單薄如紙的纖弱身體。
這幾日，溫硯的傷已經結痂。看樣子，她已經熬過了最難的時候。
如果不出意外，等今日蕭憶刀買回藥物，明日，她們就可以啟程出發，南下江南。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拂過，吹開了未關得嚴實的窗。
溫月起身去關窗。
此時天色將晚，從窗外看去，一條長河在暮色裏泛著粼粼的波光。
溫月心中生出一絲慶幸，好在此時的天氣已下雪，還未冷到足以讓河面結冰。
溫月也在慶幸，她這回，算是賭對了。
據蕭憶刀傳來的消息，這幾日，國公府的人已經封鎖了沿途的大路小道，震怒的昭陽公主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嚴格盤查來往的商旅行人。但她卻沒有料到，溫月竟然膽大包天地留在了京城的附近。
故此，這幾日溫硯才能安心養傷，勉強撿回了一條性命。
冬日的夜總是說來就來，就在溫月恍惚的瞬間，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外面又下起了米粒大小的雪，正紛紛揚揚地落到河上，幾只黑色的鴉，發出幾道尖銳的嘶鳴，劃破灰色的天空。
溫月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絲不安。
期間，小滿又來加了一次炭。一雙杏眼通紅，顯然是才哭過的樣子。
小滿看到溫月正定定地凝視著她，想起溫月最厭煩她哭，她不自主地生出一絲畏怯來，小聲道：“三.....三小姐，小滿不敢了。”
“不敢什麽？”
“不.....不敢哭了”
“為何？”
“因....因為三小姐說過，哭會把福氣哭走。”
溫月擡起了手——
小滿本能地閉上了眼——
她以為溫月又要擡手打她，可溫月卻沒有，她只是擡手，以一方絲帕死死地捂住了唇，發出劇烈地一陣咳嗽。
可一絲殷紅還是不受控制地從溫月的指縫間滲了出來，滴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
“三小姐！你、你怎麽.....”
小滿發出低低的一聲驚呼。
溫月擡手，用一個幹脆的手勢制止了她未竟的話語，她面無表情地把那方染血的絲帕攥在手心，淡聲道：“無礙。”
“可三小姐.....”
“小滿。”
小滿微微一楞——這是溫月第一次認真地叫她的名字。
溫月看著小滿，臉上竟然浮現了一絲難得的笑意，“說得好，以後遇事想辦法，別想著哭。”
小滿越發受寵若驚，三小姐.....今日待她怎這般和善？
未及她深思，只聽啪的一聲，木門被人猛地推開，蕭憶刀神情緊張地走了進來，“三小姐，不好了，有人來了。”
溫月的神色未變，只淡淡地問：“國公府？”
蕭憶刀搖頭，“為首的那個穿飛魚服，看樣子，應該是東廠的人。”
小滿瞬間神色大變，她參與了那日盜取名錄的事情，自然也知道這些東廠的人追來此處，是為什麽。她雖不知這些東廠的人是從何得知了名錄的下落，卻也知此時，他們已經面臨著一場攸關生死的局。
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桌上那本《經義辯略》上。
溫月問：“人多嗎？”
“多。”
“能逃？”
蕭憶刀搖了搖頭，“我一個人可以。”
氣氛沈默了下來。
現在，是四個人。
溫月上前一步，把那本名錄收起，平靜地吩咐，“你們倆，把四妹妹帶上，去後邊的船上。”
“可是三小姐，那你呢？”小滿急急上前攔住了溫月，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又道：“三.....三小姐，就.....就算你獻上這本名錄，他們也不可能放過你啊！”
“別管我，做好你該做的事。”
待三人走後，溫月把目光落到墻角堆疊的酒壇上，唇畔勾起一個勝券在握的冷笑。
錦衣衛的眾人進入院中時，門大開著，溫月正在不慌不忙地翻閱著那本《經義辯略》。
但是四下周遭，只有她一人。
這反倒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面對著一群讓朝廷命官都聞風喪膽的錦衣衛，還能如閑庭信步般從容不迫，不是有詐，還能是什麽？
錦衣衛站在院中，刀劍雖已出鞘半寸，但他們卻無一人敢進門。
一個錦衣衛上前一步，對領頭那人道：“大人，逃犯一行應是四人，現在就這女人一個，數不對。”
馬上又有人上前稟告：“大人，溫家莊子上的仆從都在這裏了。”
領頭那人看去，只見溫家十幾個仆從已經被趕到了院中，個個深色驚慌。但裏面，確實沒有他想要的人。
他又看向屋內的溫月，神色幾番變換之後，終究還是選擇了靜觀其變。
局勢一時間陷入了僵持。
又有人問：“大人，不知小的們接下來應當……”
領頭錦衣衛的目光片刻不離溫月手中的《經義辯略》，他只微微側頭，對身邊人命令道：“搜！先把剩下那三人找出來！”
他話音剛落，少女輕靈的聲音便響起：
“忠義侯韓忠定嫡子韓爽，購經義題，銀八千兩。首付三千，秋闈後尾款五千兩付聚信錢莊天字丙號櫃。摳，真摳，摳死了的摳！八千兩還要分期的。”
“鹽商張萬叁次子張乾，購全科試題，銀三萬兩。已付訖。全科！這人沒一科行？？這得蠢成什麽樣！他爹媽真該把他回爐另造一個。”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趙思謙，為其侄趙文康，白銀一萬兩，購詩賦題，這豬腦子是被坑了吧，別人才八千兩......”
溫月索性一邊翻閱，一邊把名錄上的文字念了出來，不僅時不時地對名錄上的權貴冷嘲熱諷一番，還用十分惡毒的語言把錦衣衛陰陽怪氣地罵了一頓。
她搖頭嘆氣，似乎十分哀痛的樣子，“好俊俏的好威風的緹騎大人，這飛魚服一穿，繡春刀一佩，看起來人模狗樣的，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少年英雄！可惜盡幹些給閹人提鞋舔/腳的勾當，東廠的公公們是缺了點兒東西，你們這群好端端的錦衣衛，這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難道也跟著缺了點骨頭？”
溫月看著院中的錦衣衛，有意把目光往下移，意味深長地道：“莫非你們......也不是男人？”
如此挑釁之舉，讓院中的錦衣衛神色愈發不好看，幾十雙眼睛噴火般死死地盯著溫月，恨不得立刻進去將她碎屍萬段。
但他們還是沒有進入屋內。
見狀，溫月輕輕地笑了起來，她拿起名錄，把它放在了燈上，任躍動的火舌躍躍欲試地舔舐著封皮。
“怎麽？不想要？這東西要是沒了，諸位可沒法給上峰交待啊。”
終於，為首的錦衣衛神色猛地一變。
齊督公不眠不休地查了月餘，好不容易才從一個大夫頭上查到了這東西的線索。今日，這名錄要是沒了，他們回去後，怕是會落得個比死更慘的下場。
雖然心知有詐，但為首那人還是按捺不住，做了個行動的手勢。緊接著，那幾十個錦衣衛便瞬間魚貫而入，進入了屋內。
溫月的臉上露出一個得逞的笑。
她信手將燈臺扔下，動作輕描淡寫。
然而“轟”的一聲，烈焰如紅蓮綻開，沿著潑灑的燈油路徑迅猛蔓延，緊接著，一陣猛烈的爆炸聲響起。
巨大的聲響讓溫硯沈睡中醒了過來。
她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艘小船之上，不遠處，是溫家的別院。
透過那扇窗戶，她看到溫月的身影立在窗前，身後熊熊的大火，幾乎要將半壁夜空點燃，錦衣衛的淒慘叫聲不絕於耳，而溫月的唇邊卻勾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人的目光隔著長河、落雪，大火，遙遙對望。
火光把溫月的眼神襯得格外溫柔。她看著溫硯，無聲地做著口型。
“妹妹，去活得漂亮。”
溫硯瞬間明白了一切。
她看著溫月身後狂舞的火蛇，本地朝著溫月伸出手去，一道撕心裂肺的吶喊幾乎要破喉而出——
但在她出聲的前一瞬，身旁的小滿去朝她伸出了手，將那致命的驚呼死死地捂住！
一塊燃燒的梁木，轟然落在了在溫月佇立的窗前。
伴隨著一聲“轟隆”的巨響，塵煙四溢。
那道熟悉的身影，瞬間便被火光與濃煙吞沒，徹底消失在了溫硯的視野裏。
溫硯的心瞬間冷涼一片。
所有的一切，都在和前世重合。
她終於明白了——為何她重活一世還是未能改變一切。
如果已知結局慘烈，你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溫硯的回答是：是。
即便是再重活一世，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為謝鶴期出堂做證。
溫硯會不改初心。
那溫月也會，周明遠也會，小滿也會，謝鶴期也會。
無論再重來多少次，謝鶴期都會為了護住她，選擇擔下罪行；周明遠都會為了這些蒙冤的舉子發聲，屢次被貶也不改其志。小滿會為了她一次次地暴起發難，刃指燕珩，最終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她的姐姐溫月，則會為了她一次次地點燃大火，意圖用大火燒掉所有束縛她的枷鎖；
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回。
萬念俱灰中，溫硯的眼前一黑，再度陷入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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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常端著一碗藥進入房中時，屋裏的那個人還在沈睡。
這些日子，他一直聽何玠的話，盡心盡力地伺候。
老祖宗對這個叫謝鶴期的，看重得緊，專門給他辟出了一個別院來，又命了十來個人前來伺候。
但都被這人婉拒了。
就連李守常自己，都是何玠硬塞進來的。
是這個謝鶴期看在何玠面子上，實在無法拒絕，他才有了這進院伺候的機會。
雖然有時候，李守常也會心生不平，想到自己一個堂堂的隨堂太監，因一時的馬失前蹄，竟然淪落到來伺候新人的地步。
雖然他有些怨嫉，但這人，確實在讓他討厭不起來。
溫潤，謙遜，平和，氣質高華。
和他李守常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令他見了就不由自慚形穢。
但這人卻偏偏又沒有絲毫的架子，有事要找他的時候，也是帶著十足的尊重喚：“李公公”
從未有過一絲頤指氣使。
故此，當李守常看著謝鶴期滿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時，還是不由得生出了真心實意的擔憂。
這人前幾日出去的時候，被一個瘋子刺中了胸口，好在那處有一塊貼身帶著的玉佩，替他擋了一災，這才保住了一命。
李守常端著碗，一邊絮叨地念，一邊準備如往常那樣給謝鶴期餵藥。
“你要是想活，就張嘴，把藥喝了，咱家盡心盡力伺候你這麽久，你這一下子，人沒了，那咱家豈不白伺候了？幹爹說跟著你，能飛黃騰達，你死了，咱家跟誰去？”
正當他把藥勺靠近那蒼白的唇邊時，床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李守常嚇得手腕一抖，藥灑出來一大半。
很難用語言來形容被這雙眼睛凝視著的壓迫感。
這是一雙冷漠、沈暗、睥睨萬生的眼睛，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強大威儀，只是漫不經心的看一眼，就能感到那沈沈壓下的重量。
這種感覺，李守常十分確定，他只在老祖宗和宮內那位主子的身上感受過。
故此，當眼前這個蒼白俊秀的少年看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本能地想要跪下。
他聽到那個少年冷淡地開口，聲音沈沈，不辨喜怒。
“李守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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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額，故事到這裏已經進展到一半了。
非常感謝追讀的小夥伴的支持。
額[爆哭]我十一月實在太忙了，真的沒時間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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