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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約定的逃亡日(四) 死生契闊,與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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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約定的逃亡日(四) 死生契闊,與子成……

溫硯一邊胡亂地想著, 一邊朝著她和謝鶴期約定的地方走去。

“站住!”一聲厲喝打斷了溫硯的思緒。

溫硯擡眸,只見幾個東廠的番子出現在眼前,為首的檔頭面白無須, 眼睛細長, 毒蛇盯住獵物一樣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逡巡。

此時天色尚早,長街上人影寥落。

為首的檔頭上下打量著溫硯,開口問道:“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啊?這天光未亮就腳步匆匆的, 可不像什麽好人。”

溫硯心中微微一驚, 但她很快便穩住了情緒,垂下眼睫, 福了一禮,柔聲道:“回大人的話,小女是要出城探親, 家中祖母病重, 心中焦急, 故而走得急了些。”

“探親?”檔頭嗤笑一聲, 圍著她踱了半步, “這幾日國公府的世子爺遇刺, 京城方一解除戒嚴......你倒是挑了個探親的好時候。”

他的目光落在了溫硯的包裹上,喝到:“裏面裝的什麽?打開看看!”

溫硯無奈,只得依言解開包袱,露出幾件尋常衣物和幹糧。

但在那檔頭低頭檢視時, 她動作迅速地從往那檔頭手中塞了一大塊銀子, 低聲道:“天涼了,寒氣重,民女請諸位差爺喝杯熱酒驅驅寒,驅驅寒。”

那檔頭掂了掂銀子, 臉上閃過一絲滿意,“倒是懂事。”他把銀子賽入懷中,又道:“把帷帽摘了,讓我們比對比對,不是什麽可疑人物就去吧。”

一旁的蕭憶刀已經有些沈不住氣,溫硯連忙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可輕舉妄動,眼看著出城的機會在即,溫硯並不想和任何人發生爭端。

再也沒有誰比她更心虛。

溫硯十分清楚自己禁不起一絲一毫的細查。

她現在不僅偷走了司禮監的名錄,還和國公府世子遇刺一事有關。

她重生回來不到半年,京中兩大炙手可熱的勢力,就被她得罪了個遍。

另外因貢院考卷失竊一事,蕭憶刀也成了個不大不小的逃犯。

只是因為他武功高強,且經過小滿的喬裝打扮,所以他平日裏才能在城中行走無虞,但一旦遇到稍有經驗的兵丁嚴加盤查,便會原形畢露。

溫硯本以為塞上厚銀,此事就算了了。

誰料在她摘下帷帽的瞬間,那檔頭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檔頭眼中瞬間現出了不懷好意的神色,“這搜查,光看包袱可不夠。萬一你把什麽東西......貼身藏了呢?”

溫硯心中叫苦,今日走得匆急,忘了喬裝打扮,掩蓋容顏,現在怕是要惹上麻煩了。

現在最大的麻煩就是,她懷裏就揣著那要命的名錄!

沒辦法了。

現如今,唯一之計就是放兇犬,咬惡人!

就在溫硯準備用一個眼色示意蕭憶刀動手時,忽聽不遠處傳來一個清潤的聲音,“王檔頭。”

那檔頭聞聲回頭,臉上瞬間換了副諂媚的神色,“謝少監,您怎麽來了?”

若論當今司禮監中最炙手可熱者,自然非東廠督主齊思賢莫屬;可要說起風頭正勁、最得老祖宗青眼的,則非眼前這位謝少監不可。

因獻策有功,短短半月,這位謝少監就越過了典簿、奉禦、監丞等職級,一躍成為少監。

按照這架勢,很快就是秉筆在望。

一聽到那人的聲音,溫硯立刻擡眸看去。

一個清雅的剪影出現在不遠處。

清正,端直,氣質如松如竹。

他的身邊跟著幾個隨從,皆是氣息未定。

看樣子,謝鶴期是急匆匆地趕過來的。

一股酸澀的欣甜湧上溫硯的心頭。

他......終究還是來了。

一見到謝鶴期,溫硯的眼睛便凝在了他的身上,帶著期待,帶著欣喜。

而謝鶴期卻側過臉,避開了溫硯的目光,轉而對那檔頭道:“這位姑娘是在下的一位舊友,還望王檔頭,行個方便。”

王檔頭腰身立刻彎了幾分,臉上堆滿諂笑:“自然,那是自然。既然是謝少監的舊識,那這姑娘定不會是什麽壞人,小的這就告退,這就告退。”

說罷便帶著幾個手下離去了。

周遭又沈默了下來。

寒風打著旋兒,掠過寂靜的長街。

未出口的千言萬語,都被這風卷著,散在了呼出的白氣裏。

謝鶴期不敢去看她,只是將目光堪堪停留在了她裙擺下的一方青石板上。

僅僅是出來見她,就耗盡了他全部的勇氣。

這殘缺的身體,即便是出現在她的眼前,都是一種無聲的僭越。

可是溫硯的目光,一直堅定地、灼灼地凝視著謝鶴期。

似乎想要從他的身上,盯出一個答案。

謝鶴期,你願意隨我一起到江南嗎?

少女的目光,太過清澈,太過明亮,於是越發把謝鶴心中羞愧與自卑,照得一覽無餘。

沈默了許久,那灼灼的目光,也漸漸地涼了下來。

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溫硯的眼中,現出了濃濃的失落,但最終,她還是擠出個笑來,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謝鶴期,你什麽都不用說,我都知道了。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們.....或許會在這裏分道揚鑣,但你要記住,我會永遠堅定地支持你。只要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會站出來為你作證。”

“此去一別,你要珍重自己。那些事情不是你的錯,不要自厭,不要自棄。要好好吃飯,以後你有機會來江南時,記得來找我。”

她絮絮地說著,他沈默地聽著。

謝鶴期雖未答話,但溫硯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望著眼前這與她牽絆了兩世的少年,溫硯的心中湧起了十分覆雜的情緒。

跨越了兩世的時光裏,謝鶴期於她,是屢次施以援手的救命恩人,是她傾蓋如故的摯友,是她後知後覺的愛慕之人。

或許,只經歷了今生的謝鶴期,並不理解她此時的所感所想,但她還是想讓他知道:

“謝鶴期,你要記住,我所在意的,僅僅是你本身,世人見你,見的是衣冠,見的是形骸,而我見你,見的是風骨,見的是神魂。謝鶴期,在我眼裏,你真的很好。”

謝鶴期的身形微微一震。

他的眼睛越發地酸澀,但他卻什麽也不能做。

只能把眼簾垂得更低,以避開這令他心魂震顫的目光。

離別在即,他真的很想多看看她,想把有關她的一切,都刻進心底。

但他又不敢看。

如今的他,多看一眼,都是對她的褻瀆。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她說著離期,聲音一如既往的柔甜,帶著一絲婉轉的懶音。

過了許久,謝鶴期終於壓住了喉中的酸澀,帶著莫大的決心,擡眸看向溫硯,輕聲開口道:

“江南好啊。”

他聲音柔和,像春日拂過柳梢的風,“那裏......適合你。”

他的回應,讓少女的語氣,越發熱情,“是啊,我要去那裏買一處宅院,前院種花,後院種菜。院中要有一口井,一棵大樹,夏天的時候,我們就在井裏冰瓜果吃,在樹下乘涼。謝鶴期,以後啊,你要來了江南,一定要來找我啊。”

他聽她絮絮地暢想著一個明亮的夏日,唇畔也彎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

但此時的天,卻似乎更冷了,朦朦的灰空中,似乎有絮雪無聲飄落。

似為了緩解某種尷尬,又像是一種試探,溫硯呵了口氣,暖了暖凍得通紅的手指。

謝鶴期.....其實立刻懂了。

他幾乎本能地想要握住她的手,珍重地藏入懷中,貼上衣衫下那因她而滾燙的心口,用他的體溫把那手細細捂暖。

但奈何心中自卑與自厭洶湧交織,謝鶴期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

執子之手,那是戀人間的盟誓。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這般美好光明之物,豈是他這等身處陰曹地府的殘缺之人,所能妄想的

溫硯有些失落地垂下眼來。

稀薄的晨光中,少女的長睫在風中輕輕地顫,抿緊的唇線勾勒出一線不肯讓步的執拗。

“謝鶴期.....我.....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你?”

謝鶴期的呼吸滯了一瞬。

終於,瘋狂滋長的本能欲望壓倒了理智。

謝鶴期垂下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頭。

溫硯捕捉到了他的讓步,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明亮光耀到幾乎要把這灰蒙蒙的冬晨照亮。

謝鶴期看到溫硯提了裙擺,在漫天飛舞的純白雪花中,毫不設防地朝他朝他奔跑而來。

她眸中含笑,粲然生光。

周遭陰郁而沈寂的背景,在她的腳步踏過的瞬間,都變得鮮活,生動。

謝鶴期凝望之時,只覺得此刻的她,是他今生見過的最美的模樣。

謝鶴期的心,又化作了一片春水般的溫軟。

他感到有無盡的希望從枯寂的心井中湧出。

他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上天加諸於他最殘酷的刑罰、最慘烈的羞辱,卻又給了他最堅定的救贖。

這世間,有太多的人,從生至死,既未被熱烈的愛過,也從未深沈地恨過,都是平淡地來,平淡地去。

可他,卻何其有幸,得了這樣一份真摯而熾烈的愛情。

因為她,謝鶴期幾乎要釋然了所有命運予他的不公和痛苦。

但下一瞬,一聲尖利的箭鳴驟然響起——

那一道閃著冷光的寒箭,穿過無聲飄落的絮雪,直直地射向少女單薄的身體,在她的腹部開出一朵灼眼的血花。

謝鶴期眼睜睜地看著方才還明亮灼目的笑靨,在他眼前一寸寸地黯淡。

少女單薄的身體,就如同墜花一般,輕飄飄地,緩緩地倒在雪地裏。

謝鶴期那素來溫潤如玉的臉,在那一剎那徹底碎裂,裂紋從眼底開始,瞬間蔓延至整張臉龐。

世界在他眼前無聲地崩塌。

風聲、雪落聲、蕭憶刀的痛呼聲,都消失了。

蒼茫天地間,只餘他一句撕心裂肺的痛喊——

“硯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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