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約定的逃亡日(三) 客從遠方來,遺我……

關燈
第68章 約定的逃亡日(三) 客從遠方來,遺我……

溫硯在惴惴不安中又過了度過了半月。

這些日子以來, 她一直令蕭憶刀暗中打聽國公府的情況,但什麽都沒查出來,此時的國公府就好像一只密不透風的鐵桶。

但即便如此, 裏面也未傳出什麽對溫硯不利的消息。

溫硯只能推測出, 燕珩應該並未死去,只是仍處於昏迷狀態。

終於,在燕珩遇刺後的第十九天, 京中各大城門撤下了多餘的布防——嚴格的盤查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需要進出, 長此以往定會導致商旅不通,民怨漸生。

在得到這個消息後, 溫遠昌便迫不及待地安排把溫硯送走一事。

那日晚間,蔣氏身邊的鄭嬤嬤來了疏影齋,神色鄙夷地告訴溫硯, 明日, 她就要被送往城外的莊子上, 今生不得再回溫家。

聽到這個消息, 溫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喜色。

——————

另一邊, 謝鶴期的傷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

因為那日溫硯的闖入,比起其他凈身的人,謝鶴期傷得並不重。

加上此時天氣已近孟冬。寒涼的天氣,總是有助於傷口的恢覆。

此外何玠近日來給他用的都是宮中最好的傷藥, 所以如今謝鶴期已經行走無虞。

令謝鶴期感到嘲諷的是, 直到他進入了司禮監,成為了世人眼中所不齒的“非人”、“奴婢”之後,他才恍如隔世地重新感覺到自己活得像個人。

而不是一塊承接無盡酷刑的破爛血肉。

自他以三策論助魏忠正化解了江南囤地案的彈劾危機之後,魏忠正對他很是重用, 不僅將當即他擢升為司禮監少監,甚至還許了他宮內外行走的特權。

午後的日光斜斜射入,屋內被晴光照得通透如水。

謝鶴期放下手中的信紙,唇畔勾起了一個淺笑,心中也獲得了久違的平靜。

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毫無風骨,可每一封、每一句都讓謝鶴期看得眼眶發熱。

他已經反反覆覆地把這些信看了很多遍。

“謝鶴期啊,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好,千萬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謝鶴期啊,你.....你別想那麽多,你只是受了傷,只是傷的地方有些特殊罷了,千萬別多想.......”

“謝鶴期啊,今天天氣很好啊,我在曬太陽,你曬了嗎,你要是能下地行走了,你就多去曬曬,對身體好的.......”

“謝鶴期啊,雖然上次你說不缺藥,但是我還是給你備了些,有備無患嘛.....”

“.......”

謝鶴期想,和他那些受盡無盡酷刑後慘死的同窗相比,他算得上幸運,他還活著,還能感受陽光,還能自由呼吸。

他的心中還有著一輪高懸天空的明月,朝著泥淖裏的他,平靜而聖潔地灑下皎白清輝。

哪怕只是一想到那個人的名字,就會有無限的希望,從那寒冷破敗的身體中湧起。

他如今羞於與她痛處一室,不敢與她相見,她便日日來信,句句懇切,生怕他生出了自厭自棄之心。

他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謝鶴期的手,撫上心口,那顆心,還在有力地跳動著。

緊貼著心臟的那處,有一塊玉。

那是一塊刻著雙魚紋的方型白玉,玉質純凈溫潤,上有雙鯉魚首尾相接,活潑靈動。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她的心意在玉佩裏。

她在他的心裏。

這些天,他就是靠著溫硯的來信,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恥辱而疼痛的日子。

這些信,是他如今唯一的期待,唯一的念想。

門外傳來響動,謝鶴期急切地起身,他知道,是今日的信來了。

他匆匆打開隔扇門,拿起了地上的食盒,又回到桌案旁拆開信封,迫不及待地將目光浸在寫得橫七豎八的字裏行間。

“謝鶴期啊,我讓蕭憶刀給你帶了些吃的,都是我家小滿用心做的,食盒裏的蟹黃包子是六個,栗子糕是八個,還有那菊花餅是九個,你小心些,別被他偷吃了。要是數對不上,你寫信告訴我,我去找他算賬......”

謝鶴期的臉上浮起了清淺的笑意。

他繼續讀。

“我還給你準備了一本京中最流行的話本子《大燁俠客行》,你最近可別天天讀那些聖賢書了,偶爾看看這些輕松點的,我給你放食盒夾層裏的啊。”

謝鶴期便聽話地打開食盒,從夾層中取出了那話本子,耐心地擦去話本子上殘留的餅屑。

他一邊讀著話本子,一邊吃下了帶著餘溫的三個蟹黃包,三個栗子糕,三個菊花餅。

話本子很好看,糕點也很好吃。

這些與塵世幸福關系最密切的食物、消遣之物、以及她的絮語,正在以它們的方式,溫柔地修補著他千瘡百孔的心。

謝鶴期又將今日的來信反覆讀了好多遍,才珍而重之地折好,準備放入信封。

可當他打開信封時,卻發現裏面竟然還有一張信紙。

謝鶴期急切地讀完,如玉的臉上現出了十分覆雜的神色。

既悵惘又釋然,既欣喜又悲傷。

信中說,她明日就要離開京城,遠渡江南。

她又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

次日,天邊方才顯出青色,溫硯和小滿便早早地起了,等著莊子上的婆子來接人。

清冷的晨光裏,四下一片沈靜,樹上、地面都結著一層薄霜。

冷涼的空氣吸進肺腑,帶來一陣令人神清氣爽的暢感。

溫硯深深地吸了口氣,靜靜地看著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又散在風裏。

她看向這個住了十餘年的小小宅院,遒勁的老梅樹,墻邊的青竹,院中的石桌石凳,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

確實有不舍,有眷戀,但更多的是,興奮。

唾手可及的自由,就在眼前。

活了兩世,溫硯從未有過如此的興奮。

今天,她就要離開京城,和她最愛的人們,一起去到江南。

她把手探入懷中,摸了摸書冊的硬角,再度確認了那本舞弊考生名錄就在懷裏。

這東西,她不放心交給任何人,於是把它用油紙層層裹好,隨身帶著。

雖然這次她一敗塗地,但溫硯從未想過放棄。

只要她還有一息尚存,就會想辦法和這個案子死磕到底。

在這場毫無任何公道可言的案子裏,有太多無辜慘死的舉子,有太多如柳氏一樣心碎的母親,還有.....像她一樣絕望的戀人。

周明遠只是被貶到了嶺南,又沒有死。

依照周明遠的性子,只要沒死就不可能放棄。

這要這本名錄還在,一切都還有希望。

此事,讓溫硯更加心憂的......是另一件事。

盡管那日謝鶴期已經答應了她,說願意和她一起南下,但溫硯的心中始終是不安的。

謝鶴期.....真的會和她一起離開京城嗎?

信中約定的那個地方,他會去嗎?

正在溫硯思量的時候,溫月也來了,她一副哭得痛不欲生的模樣,在冬竹和李姨娘的攙扶下來到了疏影齋。

“妹妹——!!!四妹妹!!!!沒有你我怎麽活啊!”

冬竹急急勸道:“三小姐,您可別太傷心了,老爺昨日不是已經同意了,允你把四小姐親送到莊子上,還許你同她住上一段時間,您就別哭了,過悲傷心啊!”

李姨娘也在一旁絮絮地勸,“月兒,你莫怕,那莊子姨娘以前是最熟的,你要有什麽事,就去找後廚的張大娘幫忙,等姨娘把府上的賬本處理了,馬上就去看你們。”

溫月撚起帕子,裝模作樣地拭了拭淚,看向李姨娘,“姨娘,真的嗎?”

嬌嬌弱弱,白白凈凈的一個小姑娘,像朵小小的白花,又像只受驚的小鹿。

一雙大大的眼睛,哀哀地看了過來,長長的羽睫上因淚凝成幾簇,晶瑩瑩地撲閃著,李姨娘看得整個人都要化了。

她一把把溫月摟進懷裏,溫聲細語地哄:“姨娘的好月兒,乖月兒,姨娘最漂亮的小月兒,你莫怕,姨娘拼了老命也會讓老爺改變主意的,月兒最喜歡的四小姐一定不會在莊子上待太久的。”

小滿壯著膽子偷瞄了溫月一眼,誰能看得出,這人昨晚還一臉興奮地問小姐走之前要不要把溫家給一把火燒了。

小滿又看著一臉心疼的李姨娘,仿佛下一刻就要為了溫月豁出命來。她感到十分納悶,這三小姐平日撒潑打人的樣子,李姨娘是看不見嗎?

果然,愛是一種會讓人盲目的東西。

門外,只聽一聲馬嘶,接人的馬車到了。

和李姨娘和冬竹告別後,眾人便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溫家沒多久,溫遠昌派來的幾個婆子小廝就被蕭憶刀輕松放倒了,橫七豎八地丟進了一處暗巷。

對於溫硯而言,她要防的從來不是溫家這些下人,而是國公府。

這些人那點三腳貓功夫,對蕭憶刀來說,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很快,蕭憶刀便接手了馬車,朝著城門疾馳而去。

溫硯讓蕭憶刀把馬車停在了靠近城門的一個隱蔽處,讓溫月和小滿二人在此靜候。

隨即她和蕭憶刀一起,朝著謝鶴期的家中匆匆走去。

那是他們約定好見面的地方。

溫硯的心中算不上篤定。

她隱隱感到,謝鶴期或許不會隨她同去。

那些恨仇,太過深刻、劇烈,不是局中人,很難體會得真切。

他選擇了一條為世人不齒的道路,但在這條路上,他卻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接觸到權力。

唯有權力,才能破此死局。

唯有權力,才可還死者公道,給生者活路。

溫硯沒有任何的立場勸謝鶴期放棄這條路。

但這京城,她也確實待不下去了,國公府的人,遲早會發現燕珩遇刺一事與她和小滿有關。

到那時,在昭陽公主的雷霆之怒下,她和小滿怕是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與她,或許會就此分道揚鑣。

但是無論如何,在離別之前,她都想要再見他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