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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驚變十日(九) 她那麽好,值得世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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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驚變十日(九) 她那麽好,值得世間一……

自升堂後, 又過了幾日,疏影齋中的木芙蓉已經衰敗,取而代之的是一叢清新淡雅的菊, 在清寒秋風中含苞吐蕊。

溫硯這幾日都在府中養傷, 按時用藥服藥,後背的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她站在窗前,把目光投向清秋的小院。

自蔣氏把溫遠昌預備給絲商的購絲款挪用後, 溫家名下的各大綢緞莊境況便急轉直下。

工坊停擺, 客源流失,甚至以前長期合作的供貨商聽聞溫家銀根斷絕, 資金不繼,紛紛上門催討欠款。

明眼人都看得出,溫家多年的基業已是危在旦夕。

就在這時, 馮獻突然找上門來, 欲以五萬兩的彩禮, 娶溫硯做續弦。

眾人都知道, 馮獻已經年過六十, 床笫間還有些不可告人的癖好, 家中姬妾大多活不長。

可溫遠昌只是猶豫了一瞬,便應下了。

小滿又氣又急,這幾日連飯都吃不下。

相比之下,溫硯顯得十分平靜。

在她看來, 馮獻不過是色厲內荏之徒, 比燕珩好控制多了。馮獻的府邸,又不是國公府那樣的銅墻鐵壁,蕭憶刀完全可以輕松地把她救出來。

因此溫硯十分痛快地答應了這門婚事,反正到時間她就會逃婚, 帶著小滿和溫月遠渡江南。

她走後,管他這溫家洪水滔天。

到時候是溫妙嫁,還是溫蘭嫁,還是溫遠昌自己嫁,都和她無關。

不過在那之前,她還有一事要做。

她要救下謝鶴期。

命運想要謝鶴期死,可她偏要他活。

老天先讓她認命,想讓她自暴自棄,可她偏不。

謝鶴期雖然已經認罪,但朝廷的判決還尚未下來。

在這個時間裏,她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她要把謝鶴期一起帶到江南去,治療他身上的傷痕,耐心地等待著血肉的新生。

從何玠的手上,她賺了兩萬兩。

先前的一萬兩,她想要買下的是公道,而這一萬兩,她想要的是成全她的私心。

只要能夠救下謝鶴期,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念及此,溫硯轉過眸光,看向桌旁正狼吞虎咽地吃著蟹黃包子的蕭憶刀。

“蕭憶刀,我要讓你去做一件事,這事危險極大,可能會害你成為朝廷欽犯,你可願意?”

蕭憶刀一邊吃一邊不停地回望身後,生怕小滿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處,他的嘴裏塞滿了食物,只含混應道:“雞蛋?東家,我不想吃雞蛋,這蟹黃包子可真是太好吃了,這輩子我就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溫硯:.......

溫硯扶了扶額,繼續道:“蕭憶刀,我要你去救一個人。”

“誰?”

“謝鶴期。”

蕭憶刀還未作答,忽聽門外又傳來一個聲音——

“四小姐,好消息,好消息啊——”

溫硯循聲看過去,只見月洞門的方向鄭嬤嬤滿面紅光地朝她奔來。

這鄭嬤嬤,是蔣氏院中的人,對她一向十分不待見,怎麽今日突然來到了疏影齋,還這麽.....一副討好的模樣。

她的心中湧起了一絲不安。

見有人來,蕭憶刀利落地從凳上翻身躍起,單手撐窗,跳上窗臺,回望時眼角眉梢俱是風發的少年意氣。

“有什麽事,東家吩咐便是。刀山火海,我蕭憶刀但凡皺下眉頭,不算好漢!”

溫硯只覺眼睛微微地熱了,她今生,需要好好謀劃才是,絕不能像前世那樣,再害了蕭憶刀性命。

溫硯推開門,走到院中。

鄭嬤嬤氣喘籲籲地停在溫硯面前,也來不及順口氣,便一把抓住溫硯的手,激動道:

“小姐!大喜事!大大的喜事啊!國公府的燕世子……燕世子他親自登門,帶著好厚的禮來了,說要迎你到國公府去呢!”

溫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鄭嬤嬤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地說些什麽,可在她聽來恍如天書。

“雖不是那正牌娘子,但那畢竟是國公府,京中一等一的貴人,傳出去,比做別人家的正妻還要了不得呢!現在啊,老爺高興地不得了,特吩咐老奴,讓你先準備著。”

溫硯有些喘不過氣來,“世子......他給了多少?”

鄭嬤嬤的語氣更加熱情,“十萬兩,足足十萬兩呢!除此之外,還擡了十二擔的綾羅綢緞,奇珍異寶,這手筆,就算娶妻,又有幾家能比得上的?!小姐,你這福氣,還在後頭呢!世子爺啊,已經迫不及待地要來見你了......”

溫硯閉上了眼,唇畔勾起一個自嘲的笑來。

果然。

是個剛好能彌補因溫序而虧空的銀錢數量。

於女子而言,明媒正娶好歹給到了明面上的尊重。

而納妾,只需一頂小轎,在見不得人的時間,從一個角門裏迎進去。自此她的命運便將捏在別人手中,生死榮辱,盡在對方一念之間。

喜歡,可養著,捧著,逗著。

若是厭惡了,便可發賣,轉贈,折辱,打死。

她的才情,她的理想,她的喜怒哀樂,自此都無關緊要,頂多就是成了一些情趣的點綴,家中主君待人見客時,會得到幾句稱讚,“你這妾調/教得不錯。”“竟是個讀過書的。”就像是誇讚主人家家中的菜品味道鮮,桌上的瓷器成色好,是一樣的道理。

此時她最不想見到的,就是燕珩。

可是現在的她,就連以禮教為借口躲避,都做不到。

娶妻尚且需要遵循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的流程,不到大婚當晚,男女不得相見。

可納妾,自然是不用被這些束縛的。

一切憑主君的喜歡即可。

當溫硯看到那張俊美而矜傲的臉,出現在疏影齋時,她只覺得好笑。

————————

這是一方素凈的小院,有些偏,也無奇花異草裝飾,但院角那株老梅枝幹虬勁,一看便是經年的古木;墻邊生著一叢翠竹,風過時颯颯作響,墻角有一從菊,在這蕭瑟的秋風裏開得盛好。

在見慣奢華的燕珩眼中,這一切樸素得有些過了頭。

但只是因為她站在這裏,這就變得十分不一樣了。

這十分尋常的景,都因她的存在而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高雅情致。

燕珩的目光立刻凝在了溫硯的身上。

那日,從刑部大堂出來之後,燕珩跟著她,一路走了很遠。

他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遠遠地跟著。

他看到她跌跌撞撞地拐進一條小巷,幾近崩潰地大笑;看到她的小丫鬟,神色慌亂地找到了她,給她帶來了那個噩耗。

馮獻要娶她。

聞言,燕珩的心中瞬間升起了一股近乎狂怒的情緒。

那個馮獻雖然靠這點溜須拍馬的本事,混了個禮部侍郎的官,但又沒有實權,貌陋猥瑣,且年過六旬,又愛好折磨家中姬妾,早已惡名在外,但凡父母有一絲良心,都不會忍心把女兒推向這等火坑。

後來,燕珩讓刀蘅去調查後,才得知,她的嫡母為了個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鋪路,挪用了購絲款,導致溫家的生意難以為繼,而那個馮獻,又正好願意以五萬兩彩禮向她提親,她的父親居然就同意了。

燕珩本來還想再等等,等到他明年弱冠,獨自立府了,再來向她提親。因為他知道,他那個強勢的母親,決不許她這樣的出身的女子,嫁給他為妻。

他不想再重蹈夢裏的覆轍。

夢裏,她以妾室的身份嫁給他以後,一直郁郁寡歡。

他不想看到她活得小心翼翼。

他想要她活得如徐驚瀾那樣好,甚至.....比她還要暢快肆意。

徐驚瀾是內閣首輔徐秉清之女,自幼受千萬寵愛長大。但這種寵愛,又絕非京中女兒家那種錦衣玉食、事事順從的嬌寵。她的家族給予她的,是更為珍貴的東西——見識,格局,以及絕大多數閨閣女兒窮極一生都難以見到的輝煌勝景。

徐驚瀾見多識廣,放縱不羈,就連一向眼高於頂的燕珩,對徐驚瀾有幾分欣賞之意。

等她嫁給了他,他也要帶她去漠北縱馬狂奔,去看天山的日落,他要和她一起躺在草原上,看夜晚的黑天壓得又低又沈,上面綴滿了星星。

燕珩覺得她一定會喜歡。

她那麽好,值得世間一切美好之物。

那日在刑部大堂見到溫硯的時候,燕珩就知道他已經徹底淪陷了。

舞弊案這趟渾水,牽扯的不只是司禮監,還有不少的清流黨人。甚至可以說,京中絕大多數的權貴與這事都脫不了幹系。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場世家大族對寒門學子心照不宣的聯合絞殺,是要以寒門學子的才學與血肉為祭,來鞏固那由以血脈傳承的、不容僭越的階序。

所謂的三司會審,不過是一場用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一場戲。

他明明警告過她了,而且她又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呢?

是啊,她那麽聰明。

念及此處,燕珩的唇畔勾起了一個淺笑.....

他年少從軍,十六立功,僅憑三千餘人就擊潰了瓦剌的萬人大軍,自然也是機智敏銳之人。

那日,他拿著那本《經義辯略》回到國公府後,國公府的周邊很快便出現了很多東廠的探子。

司禮監雖然勢大,但國公府也不是吃素的,燕珩派人去查探了一番,很快就發現了其中蹊蹺。

那時,燕珩便知道這是溫硯布的局了。

燕珩欣然接下了這潑臟水,反正司禮監也拿他沒辦法。

而且這臟水還是她潑的。

而且.....定是因為他在她心中有些不一樣,她才栽贓給他的,要不然,她怎麽不去嫁禍給別人呢?

他知道東廠之人肯定會去找溫家麻煩,於是那夜,他又回到了溫家,救下了險些被東廠檔頭羞辱的她,刻意營造出溫家和國公府有關聯的假象,這才杜絕了後來東廠的人繼續找溫家麻煩。

燕珩知道,若不是他近來屢次三番地做些怪夢,在夢裏對她有了更深的了解,了解到她的才情,她的胸襟,她的智慧。他也完全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商戶庶女,竟敢在國公府和司禮監之間攪動風雲,把這兩大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後來,形勢急轉直下,秋闈舞弊案越鬧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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