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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驚變十日(五) 他在盡自己所能,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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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驚變十日(五) 他在盡自己所能,維護……

謝鶴期讀過很多的書。

他早慧, 三歲能文,五歲寫詩,七歲寫的《春溪賦》已廣為傳誦, 十歲中了秀才, 十一歲拜入當世大儒範與弼的門下。

書本的教化早已賦予了他超出常人的溫性、文性與穩性。

他謙和,他斯文,他少年老成。

君子當溫潤如玉, 猝然臨之而不驚, 無故加之而不怒。

他一向內斂自省,嚴於律己, 他已經回憶不起上一次生怒是什麽時候。

但此時,或許是因這幾日身體上的傷痛折磨,或許是因母親和恩師雙雙離世的噩耗打擊, 或許是因這荒唐世道加諸與他的不公.....

又或許, 是因他不敢觸碰、不敢褻瀆、不敢肖想的高天明月, 竟在他的眼前, 被這等汙言穢語羞辱!

他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

那憤怒, 如同瘋狂躍動的熊熊鬼火, 要將他內心的善念燃燒殆盡。

那些被他以溫性、文性、穩性抑制了許多年的戾氣在瞬間爆發出來——他不僅生怒,他甚至......還有了想要殺人的沖動。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可怕。

可是他知道不可以。

只是想想也不可以。

因為她在看著。

謝鶴期知道,溫硯的目光, 正滿是期待地落在他的身上。

從她一進來, 他就知道了。

可是他不敢看她,他無力,他狼狽,他一無所有, 他不能對她有半分的回應。

聯想到那雙朦朧瀲灩的美麗雙眸,謝鶴期心中的那股邪火才緩緩地、緩緩地,平息了稍許。

謝鶴期幾乎是耗盡了所有的理智,才將那股如蔓草般滋生的邪念壓了下去。

他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應道,“諸位大人,鶴期不過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寒窗十載,所求不過堂堂正正金榜題名。然而鶴期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受這不明之冤,鋃鐺入獄,雖滿腔報國之情,卻只能痛哭窮途陌路。”

“如今浮雲遮眼,天聽難達,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縱天下寒士血淚流幹,也換不來公道正義可言。且世間多的是無腦無知之輩,他們不辨真偽、不明是非,僅憑一斑就以為窺得全豹,只見一角便認為知曉了事情全貌。對毫無依據的事實信以為真,甚至添油加醋,以訛傳訛,令人百口難辨。”

“然而,唯有世人眼中的一介女流,還在為鶴期、為天下蒙受不白之冤的學子奔走發聲,甚至不惜舍棄了女子立身之本的名節閨譽。鶴期感之,念之。然而連累溫姑娘此等義人志士受無知無腦之徒橫加羞辱,鶴期愧之,憾之。”

“周大人卷宗中所錄,皆為事實,大人若有不信,可再來審問鶴期便是,鞭刑杖刑,敬請自便,但鶴期清白之身,舞弊之罪,斷不敢認,亦不能認!”

此話一出,堂上一片寂靜。

因為謝鶴期這段話,把滿堂上下,除了溫硯以外的人都罵了個狗血淋頭。但偏生還說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一氣呵成,滴水不漏。

叫人根本無處反駁。

門外圍觀的人群中,一個老儒生模樣的人,撚須嘆道:“好一番起承轉合處處到位的妙語文章!‘起’嘆自身遭遇不公,‘承’說盡時態炎涼,‘轉’讚嘆義人壯舉,‘合’再度重申無罪。哀而不傷,憤而不怨,妙啊妙啊!”

緊接著,有人發出了弱弱的一聲質問,“他們說這書生作弊?我怎麽.....看不像啊。“

“他.....好像實在罵人吧?這罵人也一套一套的,寫文章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吧?”

“是啊是啊,他剛剛肯定罵人了,他罵的就是俺,俺打小就不愛動腦筋,不過俺覺得他說得還挺有道理嘞......”

“你好歹還聽懂了,俺這還沒聽懂呢!這文化人,就是不一樣,罵人都不帶臟字兒的.....你們說他真作弊嗎?”

......

堂上的三位主審也楞住了。

左都禦史劉豫率先反應過來,猛地一拍驚堂木,喝到:“大膽罪囚,未經本官發問,你怎可胡言亂語。笑話!一個小小女子,懂什麽公道正義!若下次不經發問便隨意開口,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溫硯看著那道清瘦孤直的背影,一股又酸又暖的熱流湧上鼻腔。

即便身處這般絕境,他還在盡自己所能,維護著她的尊嚴體面。

只是.....對他的審問流程已過,按規矩他也確實不該隨意發話,若是再被人抓住錯處,就不好了。

溫硯緊緊地盯著謝鶴期的背影,拼命地祈禱著他能回眸看她一眼,好將她的心意傳達給他。

似乎終於忍受不了她那灼熱視線的凝視,謝鶴期微微地側過了頭。

溫硯連忙朝他勾起一個淺淺的笑,用真誠而篤定的眼神,告訴他,讓他相信她。

一瞬的四目交接,溫硯看到了謝鶴期眼中濃重的悲意。

他似乎朝她,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

溫硯唇畔的淺笑瞬間凝固了。

他.....為什麽會如此悲傷,她今日來,是要救他出去的啊?

難道是.....因為他是在為他的母親和老師而難過?

若是如此.....那確實.....

可若不是......那又是為什麽呢?

溫硯還未來得及細想,便聽魏光升再度發話:

“溫氏女,繼續回話,七月十六,你是否與罪囚謝鶴期在一起?”

溫硯深吸了口氣,道:“稟大人,七月十六日晚,民女的確與謝鶴期同在。說謝鶴期於當晚賄賂考官一事,實為無稽之談。”

魏光升正要又問,卻被劉豫截過話來:“就憑你這小女子的一面之詞?你是何等身份?”他的目光在溫硯的臉上打了個轉,又繞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門口的眾人,笑道:“若真是什麽見了多少銀子就說什麽鬼話的青樓娼/婦,說話的可信度,是要大打折扣的。”

溫硯看向劉豫,清亮的目光中沒有絲毫羞赧,“稟大人,民女並非青樓妓子,民女乃是城西綢緞商溫遠昌之女,家中行列第四。正如大人在卷中所見,七月十六日晚,民女隨嫡母從慈心寺禮佛歸來,路遇山賊,逃亡路上不慎滾落山坡。正是謝鶴期救了民女。民女雖並非出身於官宦人家,但也知曉清白二字對女子的意義。若非確有其事,民女也不會以自身名節為賭,前來作證。”

溫硯語罷,見無人對此提出異議,稍稍松了一口氣。

看來,謝鶴期今生在供詞中承認了七月十六日當晚和她在一起,故此今生並未出現二人因為證詞不一,而被判定口供不足信的問題。

此話一出,劉豫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方才有意縱容圍觀看客以粗鄙之言議論公堂,又意欲以輕薄之語令這小女子羞憤難言,誰料她語氣平和,不羞不懼,不僅辨明了事情的緣由,而且在謝鶴期剛才那番話後,又贏得了場上不少人的同情。

“原是這樣啊,溫家綢緞鋪子,我去過的,貨品還挺不錯的。”

“那這女子是出身正經人家的。”

“嗯.....那她的證詞合該好好聽聽。”

一時間,劉豫臉上的神色越發難看。

老祖宗給的壓力越來越大了。

清流的阻攔,輿論的壓力.....還有那些舉子寧死不屈的態度,讓這樁案子拖的時間遠超了劉豫的預料。

不過好在,現在該認罪的都認了,現在就差那幾個硬骨頭,只要今天他們一認罪,他就可以向老祖宗交差。否則,再拖下去惹了老祖宗的怒火,他這左都禦史的位置,可就坐不穩了。

他沈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麽漏洞,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驚堂木,往公案上猛地一拍:“胡說八道!慈心寺一向香火旺盛,那附近怎會有山賊!定是你這小女子捏造證據,意圖欺君罔上!”

溫硯默了片刻,這山賊一事乃是孫姨娘為害她而請人做的局.....這又是一筆扯不清的爛賬。

而且這劉豫擺明了就是想轉移話題,她可不能讓他如願。

溫硯垂眸斂目,十分聰明地問題拋了回去,“稟大人,民女也不知那日附近為何會突現山賊。若是大人好奇,不妨徹查一番。也算為民除害。”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那日,除了民女以外,還有一個久居山中的老婆婆,周邊居民都喚她藥婆婆,她也可為謝鶴期作證。此時,藥婆婆正在城中,大人隨時可傳召。”

想起前世藥婆婆有極大可能是因此案牽連而死,加之周明遠此前提醒,已有數名證人接連“意外”殞命。

故此,盡管藥婆婆曾再三叮囑升堂時務必告知,溫硯終究選擇了隱瞞,並未將今日升堂一事告訴婆婆。

可眼下情勢所迫,她不得不冒險請出這最後的人證。

“山中老婦老眼昏花,她說的話也能信?”劉豫看向大理寺卿湯守隨,扯出一個笑來,“湯大人,你說是不是啊?”

湯守隨三人中年紀最長,須發花白,一張和氣圓臉自帶三分笑意。自升堂以來,他就一直眼簾半垂地看著桌案上的卷宗,頭卻時不時地往下點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此時聽劉豫發問,才似如夢初醒一般擡起頭來,“怎麽了?怎麽了?”

魏光升只看了湯守隨一樣,開口道:“可信不可信,叫來一審便知。”

劉豫立刻反駁 :“魏大人,我們就不必在這些無謂之人身上浪費時間了吧。早些結案我們也好給陛下有個交代。”

魏光升冷笑,“不知劉大人要給到交代的是陛下,還是另有其人。”

劉豫又轉向湯守隨,笑問:“湯大人的意見呢?”

湯守隨似這時才反應過來,聞二人爭執,神色很是為難,“這叫也有叫的道理,不叫也有不叫的道理。二位大人千萬不要吵起來啊。”

魏光升冷哼一聲,語氣強硬地開口:“哼!本官審案多年,到還沒見過有證據不舉、有證人不傳的先例。”

他轉頭吩咐周明遠,“明遠,去,就按照這溫氏女所言,去把這老嫗帶來!”

“是!”

周明遠領命退下。

溫硯的心,本該松弛稍許,但不知為何,她的心中又升起了那種細若蛛絲般的不安。

劉豫雖有心阻攔,但這公堂之上傳喚證人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也不好在說什麽,只是.....這幾回合下來,他已經落入了下風。那魏光升擺明了就是清流的人,而那湯守隨,兩頭討好,一副不想惹事的老狐貍的模樣.....

他的目光在溫硯和謝鶴期身上轉了一圈,加上這兩人.....一個比一個能言善辯.....

情況不妙啊。

就在這時,一個仆從模樣的人走到劉豫身邊,對著他耳語了幾句。

劉豫的眼神瞬間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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