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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驚變十日(四)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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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驚變十日(四)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結……

溫硯在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中等來了三司會審的傳召。

詔獄, 本是因皇權而生的法外之地。通常情況下,三法司並無權過問,詔獄相關案件由錦衣衛全權處置。

但這次秋闈案, 錦衣衛手段過於酷烈。不僅當街肆意殺戮, 甚至闖入民宅,只一句“恐與謀逆嫌犯”有關,就將人帶走;甚至借著職務之便, 對女眷肆意輕薄淫/虐, 將其家財洗劫一空。

甚至一些與涉案舉子有往來的鄰裏親屬,都會被被指為同黨。

而那些被帶走的舉子, 大多都會被送到詔獄。詔獄之內,酷刑頻出,杖刑、鐵烙、夾指、水刑.....不過一兩日, 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 就會變成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如此胡作非為自是引得民怨沸騰, 這才讓景神帝不得不破例, 下旨將此案移交三法司覆審, 算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連綿的秋雨裏, 溫硯撐著一把素色紙傘,獨自一人朝著刑部大堂而去。

她今日著的是一身月白裙,極素的裙襯著極艷的臉,讓她整個人猶如一枝綴紅蕊的白梅, 透著素凈而又風流的清艷。

雨, 順著傘骨不斷落下,在她的腳邊展開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趨利避害乃是人性本能。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結局慘烈,你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溫硯的回答依然是:是。

她活了兩世。

雖前世幾乎所有的不幸都與去救謝鶴期有關、與這場泰景六年的秋闈舞弊案有關, 但她今生又踏出了同樣的一步。

她的選擇,並非僅出於簡單情愛,還有心中對正義的堅守。

的確,溫硯最初的想法只是救下謝鶴期。

但如今,她已經目睹了太多。

目睹了無數在刑部囚牢裏受盡折磨的蒙冤舉子,目睹了一個操勞一生的母親含恨而終.....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多如柳氏一樣滿懷希望,卻又註定陷入絕望深淵的母親。

前世,他們最終沒有得到想要的公道。

那些蒙冤的舉子,最終迎來的,不過是一個身敗名裂的慘烈結局,一句“死罪欲腐許之”的假意恩赦。

那些心懷期待的母親,最終等來的,不過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一座冰冷荒涼的墳丘。

而在今生.....

溫硯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沈靜的決意。

或許蒼天借命,允她重活一世,本就不是讓她獨善其身,而是讓她在魑魅魍魎橫行的暗世,化作螢火微光,照亮這些無辜者的一線生機。

透過雨幕,威嚴沈重的大門在她的眼前緩緩而開。

雨停了,溫硯收了傘,朝著大門走過去。

她將作為此次舞弊案的證人,登上公堂。

“升——堂——”

“威——武——”

悠長而齊整的堂威聲響起。

刑部大堂裏,三張紫檀木公案巍然陳列,從左至右坐的分別是左都禦史劉豫,刑部尚書魏光升,以及大理寺卿湯守隨。

兩側分列著身著皂色公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面無表情地平視前方。

只聽驚堂木驟響,一道威嚴的傳喚聲隨之響起——

“帶犯人謝鶴期——”

溫硯被傳喚上堂時,案件呈述以及對謝鶴期的審訊流程已過。

她方一踏進大堂,目光就不自覺地凝在了大堂正中央跪在地上的那個身影之上。

只是這一眼,就讓她心如刀絞。

只見謝鶴期跪在地上,雙手被粗麻繩束縛,反剪置於身後,一身囚服襤褸不堪,其上浸染著深一塊淺一塊的血漬,衣衫破損處,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頭低低地垂著,幾綹長發垂落鬢間,遮住了他的部分側顏。

謝鶴期的膚色向來白皙,只是曾經的白,是如玉一般清透、溫潤的白,如今卻白得透著沈重的衰敗之氣。

那形狀優美的唇畔,還殘留著一縷殷紅。如同一條細小的血溪,蜿蜒破開凈白的雪地。

只是,如此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摧折,依然未能泯滅他那與生俱來的清正風儀。即便是身受重刑,雙手被縛,他依然極力地挺直脊背。

就似有無形的風骨,在撐著支離委頓的傷軀。

他似乎感應到了她的註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過了頭。

四目相接。

那雙曾經溫柔寧靜的眸子,此時只剩下濃重的疲憊,在觸及溫硯臉龐的瞬間,微微生出一絲光亮,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這一刻,溫硯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底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她的目光急切地打量著謝鶴期,那襤褸囚服包裹下的身體到底還有多少新增的傷口?

他知道他的母親、他的老師都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周大人.....應該已經告訴他了吧。

身痛,加心痛,他現在到底有多痛?

她幾乎懇求般地望向謝鶴期,渴望通過他的眼神,得知有關他更多的消息。

可是他......卻轉過眸,再也不看她了。

溫硯又感激地看了一眼站在靜立在側的周明遠,她知道,謝鶴期如今還能完整地跪在堂下,已是他暗中照拂的結果。

還有更多的蒙冤舉子,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陰暗血腥的詔獄之中,根本沒有機會來到公堂之上,發出自己的聲音。

此時,她的心中,生出的不僅是對謝鶴期的心痛。那是一種混合著憤怒、悲痛和無力感的洶湧情緒,如潮般,聲勢浩大地席卷而來,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淹沒。

讓她想要不顧一切地沖上去,用最激烈的語氣,最極端的方式去控訴,控訴天理的不公,控訴私刑的濫用,控訴那些以強權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幕後之手。

可是,她不能。

溫硯深深地吸了口氣,穩定心神,行了一禮,“民女溫硯,拜見諸位大人。”

刑部尚書魏光升審著手中案卷,率先發問:“溫氏女,本官查驗周明遠筆錄,裏面談及你與謝鶴期在七月十六日整晚都在一起,本官問你,此事可屬實?”

未及溫硯作答,門外圍觀的百姓便開始議論紛紛。

通常來說,公堂審案,閨閣女兒通常不得出席,即便不得已傳喚,仍需以帷帽遮蔽,不得直面外男。

但溫硯今日並未戴上帷帽。

她就要以堂堂正正的姿態,走上公堂,來為謝鶴期做證。

一個年輕婦人皺眉道:“這小娘子尚未盤發,看樣子是個待字閨中的閨閣女兒,怎會.....和陌生男子獨處一夜?”

她身旁的一個婆子啐了一口,“來就來了,這怎麽臉也不遮一下,這女子看著光鮮,誰知是個不要臉的!”

一個中年文士模樣的人搖頭晃腦地開口:“光鮮?非也非也,你看她那張狐媚勾人的臉,是不是良家女子都還不一定。“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聲音中帶著低笑,”說不定啊,她就是那青樓裏的妓子,專扮做這未出閣良家女子的樣子讓客人消遣呢。自然也不在乎這些了。”

這世上,最能引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香艷秘聞,風月之事。

此話一出,人群中的男子立刻響起了低低的哄笑。而人群中的女子,則或羞或臊地掩了臉、避開眼,似乎再多看溫硯一眼,都會汙了自身清譽。

僅憑那文士的只言片語,人群中馬上有人和道:“兄臺真是明辨,竟一眼就抓住了破綻!我等佩服不已!佩服不已!”

緊接著又有聰明者立刻拼出了事情的全局,“那應是這書生和她有私情,她對這書生心有所屬,故而前來做證?”

“我看有可能,戲本子裏不都這麽演?”

一個模樣富態、身著華服的男人,轉了轉眼珠,淫/笑道:“這女子倒是少見的美人,只是不知,她現在在哪家青樓楚館啊,下回我也去照顧下生意。”

“哈哈哈哈。”

“這青樓女子的證詞,如何能信得?只要給足銀子,她們說什麽都行的。”

周明遠實在聽不下去,冷聲喝道:“住口!”

周明遠官階不高,尤其是今日還有三法司的最高長官在場,本不該由他出言呵斥,可他實在是不能容忍這些汙言再來穢耳半分。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原本嬉笑的看客,在這沈壓的目光下,竟不由自主地斂了神色。

“再敢喧嘩公堂者!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

此次的秋闈舞弊案,牽扯之廣已經遠超了他的想象。所謂的“抓捕逆賊”早已成了錦衣衛鏟除異己,收斂錢財的借口。

受不住酷刑認罪的舉子,在一天天變多;而願意出面做證的證人,在一日日變少。

門口這些人之所以還能一副置身事外之態,不過是因錦衣衛的繡春刀,還未抄到他們家裏。

無論是眼前這個身受重刑卻仍不改其志的少年,還是這個賭上了女子立世之本的清白來做證的少女,在周明遠看來,都是為眾人抱來薪材的義人志士。

可笑的是,這為眾人抱薪、於風雪中開路的勇士,不僅未得半分敬重,反遭宵小之輩的穢語攻訐!

此情此景,溫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世上多的是那樣的人,一聽到風月之事便如見了血腥味的氓蟲般蜂擁而上,看見手臂便想到胴/體,便想到男女巫山雲雨;

他們以咀嚼男女陰私作為談資,一人呼而百人應,全然不顧真相如何,亦全然不顧散播的這些謠言謗語會對人造成何種傷害。待真的造成不可挽回的惡果時,他們又一個個地如縮頭烏龜般藏了起來,甚至反過來倒打一耙,“都怪她不守婦道”。

前世,她聽過更多比這還要不堪入耳的話,於她而言,這些話早已不痛不癢。

只是......

溫硯把目光轉向謝鶴期。

謝鶴期的頭,似乎垂得更低,這讓溫硯完全看不到他的神態。

溫硯只看到他被反剪在後的雙手緊握著,指節捏到發白,頸側的青筋微微凸起,似乎整個人都因憤怒而輕輕地顫抖著。

溫硯想對他笑笑,告訴他,她沒事,她不在乎,可謝鶴期卻再也未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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