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驚變十日（三） 若是不能，她就去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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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驚變十日（三） 若是不能，她就去敲響……
溫硯走近一看, 此人竟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蘇懷瑾。
許是聽見溫硯的腳步聲，蘇懷瑾慌忙躲藏，卻不慎帶倒了倚在墻邊的笤帚, 發出一陣淩亂聲響。
溫硯問道, “你是.....白鹿書院的蘇懷瑾蘇公子？”
蘇懷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姑娘怎怎....知我的名字？”
溫硯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一邊解釋道：“那日府衙門口, 曾與公子有過一面之緣。不知蘇公子, 今日前來，又有何要事？”
蘇懷瑾低下了頭, 局促地整理著本就齊整的衣襟，目光始終不敢與溫硯相接，“在下聽聞伯母仙逝, 特來拜謁......”
溫硯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涼, “公子真的只是為此？”
聯想到謝鶴期入獄就是因同期舉報, 溫硯不由得多了幾分防備之心。
蘇懷瑾擡頭看向溫硯, 聲音有些急切：“那是自然.....我一向敬仰謝兄, 我.....雖不如子懷勇敢。但也、也想盡一份心意。”
溫硯盯了他半晌。
但蘇懷瑾急切的眼眸, 始終清澈如許。
溫硯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幾日局勢驟變，讓溫硯始終心弦緊繃，如驚弓之鳥般對周遭充滿戒備。
她猛然發現, 自己也幾快成了以卑劣之心揣度他人之輩。
再度開口時, 她的語氣已經緩和下來，“那便多謝蘇公子心意，謝夫人.....已經安葬。”溫硯頓了頓，眼中閃過深思, 又問：“不知......賀公子今日為何沒來呢？”
溫硯見過賀子懷兩次，一次在馬行街，一次在府衙門口，那時，他都和這個蘇懷瑾在一起，且依照賀子懷對謝鶴期的崇拜，為何在今日這種時候，他反倒不見了？
蘇懷瑾神色更加慌亂，“子懷.....子懷他和一些同門，又.....又往文廟那處去了。我.....我覺得不好，就.....沒去。”
此話一出，溫硯瞬間臉色大變，道：“走，我們快過去看看！”
————
文廟大門前。
周明遠立於階前，神容憔悴，眉頭緊鎖，厲聲道：“賀子懷，帶領諸生速速退去！今日之事，本官可權當未曾發生。若再執意沖擊文廟，休怪本官依法辦事！”
官兵組成的人墻之外，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百姓，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溫硯三人就擠在圍觀的人群裏，關註著裏面的局勢——這些舉子，竟然膽大包天地又來哭廟！
幸好現在來的是周明遠，若是來的是錦衣衛或是東廠之人，怕是已有人命喪當場。
賀子懷站在人群最前，百餘個舉子緊跟其後，個個神情激憤，與嚴陣以待的官兵形成了緊張的對峙。
賀子懷滿眼血絲，激動對周明遠喊道：“科場不公，貪墨橫行，衙門緊閉，訴狀無門！這朝廷上下，誰肯聽我等寒門舉子一言？如今……如今唯有這文廟裏的孔聖人，還能容我們喊一聲冤！周大人，你讓我等退下，我等還能退去何處、找誰傾訴心中冤恨？！”
此話一出，舉子們的情緒被點燃，紛紛激動地附和著。
外圍的百姓中也隨之響起一陣嘈雜的議論，有人表示同情，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叫好，一時間現場氣氛更加混亂。
溫硯皺了眉，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雖然在情感上，她偏向於這些舉子，他們中有被冒名頂替、心中難平者；也有心懷正義、為他人疾呼不公者，他們皆為求一個公道而聚集此處。
但上次哭文廟帶來的後果猶在眼前，眼下這些舉子，就仿佛失了理智一般，竟又一次做出這般沖動之舉，全然不顧自己所為帶來的惡果。
這實在是十分蹊蹺。
周明遠對此也十分無奈，對這些心懷不甘或心懷正義的舉子，他是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殺更不是。
今日幸虧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他先帶著人馬來了，若是被錦衣衛先行一步，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就在雙方膠著、氣氛越發劍拔弩張時，一個沈穩的聲音傳來：
“諸位，且聽老夫一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緩步而來。
來人正是範與弼。
他走到雙方之間，先向周明遠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神色激動的年輕舉子。
“老夫深知諸位求的是公道，但刑部的各位大人已經在徹查此案，諸位總要給他們查證的時間，若是查不出個結果，老夫第一個替你們上書陳情。”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另外，聖人教導：‘非禮勿動’。聚眾於此，咆哮文廟，絕非聖人弟子該有之舉。諸君今日之舉對解決問題不僅毫無助益，而且會授人以柄，陷自身於萬劫不覆之地。諸位大多是白鹿書院的學子，你們若還願認老夫這個老師，便請速速歸去。”
這些年輕人見平時敬重的恩師前來，氣勢便先弱了幾分，加上範與弼這一番話，又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一些人臉上已經開始顯出退意。
周明遠見狀，心中稍安，於是做了個手勢，打算令官兵後撤半步，以緩和劍拔弩張的局勢。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誰，猛地高喊了一句：“小心！官府要拿人了！！”
這話一出，氣氛再度驟然一變！
連溫硯都還沒反應過來，人群中一個聲音馬上接話：“這個姓周的原是再騙我們束手就擒！和他們拼了！”
這一聲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緊接著又有人說：“各位同門！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若吾等身死能換來公道，則死而無憾！”
“對！我們今日死也要死在孔聖人的廟裏！”
“以吾輩身死魂消，叩問天聽！鏟除奸佞！”
“對！叩問天聽！鏟除奸佞！”
這幾句十分有煽動性的話一出，剛剛平覆的場面瞬間被引爆，舉子們齊齊大喊起來：“叩問天聽！鏟除奸佞！“
賀子懷等幾個原本就情緒極端的舉子猛地向前沖去，試圖推開擋在前面的官兵，闖入文廟。
官兵們的情緒也瞬間緊張起來，紛紛喊道：
“保護周大人！”
“攔住他們！”
官兵隊伍最前方的一名年輕兵士，眼見一個身影猛地朝自己撲來，心中大駭，下意識地將手中長槍往前一遞，想要格擋開對方。
誰料推搡間，他被側後方的同伴撞了一下，槍尖發生了偏移。
而此刻，範與弼正斜背對著這名兵士，全力張開雙臂，試圖用身體擋住往前湧的學生，口中仍疾呼道：“住手！都住手！不可……”
“噗——”
只聽一聲輕微的、利刃入肉的悶響。
範與弼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只見看著一截染血的槍尖，從自己胸前透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範與弼緩緩回過頭，看向那名目瞪口呆的年輕兵士，又望向僵在原地的年輕舉子，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的身體，終於無力地倒下去了。
“老——師——！”
撕心裂肺的哀嚎齊聲響起。
圍觀的人群中又響起了幾道驚呼。
“他們殺了範先生！”
“官府殺人了！”
舉子們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被悲憤吞噬，竟率先朝著官兵們動了手，官兵只得持兵戈與之對抗。
一時間，哭喊聲、怒罵聲、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
圍觀的百姓四散奔逃，沖撞著本來就岌岌可危的秩序。
場面徹底失控。
周明遠臉色煞白，厲聲高呼：“住手！統統住手！”
但此刻，他的命令已經無人聽從。
“嗖——嗖——嗖——”
就在這時，數支響箭尖嘯著射了過來。
下一刻，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鬼魅般出現，為首一人面色冷肅，厲聲喊道：
“把這些逆賊全部拿下！”
慘叫聲，兵戈碰撞之聲，利刃劃破血肉之聲交錯響起。
沖天的血腥氣傳來。
緊接著，一具具年輕的身體重重倒地。
鮮血從那些倒地的身體裏流出，匯聚成流。
慌亂逃命的人群又不斷踩踏、踢踹著這些倒下的屍體......此景，說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
溫硯被嚇得怔楞在原地。
範與弼.....竟這樣就死了？前世，他是因為謝鶴期奔走伸冤而心力交瘁，猝然長逝。
而今生......
溫硯眼睜睜地看著範與弼的屍身被逃竄的人群踐踏。
她本以為有她為謝鶴期奔走，也可以救下謝鶴期敬重的老師。
誰料，範與弼竟落了個比前世還要慘烈的結局——以一種兒戲的方式死去，甚至連死後的體面都無法保全。
待溫硯從驚變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慌亂的人潮裹挾著，已經身不由己地離文廟越來越遠。
她勉強回望，卻見不遠處的酒肆二樓的雕花窗欞前，靜靜立著一道身影，正望向文廟的方向。
那人年約三十，身著暗紫色繡金蟒袍，下頜光潔，眉眼細長，一雙鳳目在夜色中越發顯得幽微深沈。
這人溫硯前世見過。
他正是如今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正的心腹，齊思賢。
從擁擠的人潮中掙脫出來，三人躲進了一條陰暗的小巷。
蘇懷瑾背靠著冰冷的巷壁，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方才的慘狀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範與弼倒下時不敢置信的眼神，賀子懷和錦衣衛帶走時驚恐的臉色，其他同窗在繡春刀下絕望逃竄的身影，都對他產生了極大的精神沖擊。
蘇懷瑾的身體沿著巷壁緩緩滑落，無力跌坐在地，他把臉埋在掌心，最終還是忍不住，低低地哭了起來。
溫硯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現下她的一切安慰，都太過無力蒼白。
幾日前還在為他傳道授業的恩師，還在和他一起談笑的同窗，一夜之間或被捕，或慘死，或在九死一生的詔獄裏生死未蔔。
這對誰來說，都是莫大的打擊，何況是對這個膽小怯弱的書生。
過了許久，似乎下了什麽決意，蘇懷瑾以手撐著墻壁，勉力站了起來，呆滯僵硬地往前走去。
就在蘇懷瑾要走出巷口之時，溫硯突然叫住了他。
“蘇公子。”
蘇懷瑾止住了腳步。
“公子請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請務必珍重自己.....切莫沖動。”溫硯的語氣鄭重而真誠，“你一定要活下去，為你的老師、你的同門討回一個公道。”
蘇懷瑾的身影猛地一震，他沒有回頭，只是默了片刻，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進深黑的夜色裏。
回到疏影齋。溫硯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她知道，今日過後，局勢怕是還要進一步惡化。
如今範與弼已死，再也無人能勸住那些“以死證道”的學子。不出意料，接下來，便是錦衣衛殺戮的狂歡。
眼下局勢雖令人揪心，但並未讓溫硯陷入絕望。
她手中還有舞弊考生名錄的真本，待三司會審時拿出，那些真正舞弊之徒，便再也無從抵賴。
此外，她還有另一個如山鐵證。
就在這時，忽見燭光微動，下一瞬，蕭憶刀的身影已經神出鬼沒地出現在窗邊。
蕭憶刀拿出一個包裹，對溫硯道：“東家，你要的考卷都在這裏了。”
溫硯接過，解開後，露出了一疊保存完好的試卷。
這正是前幾日溫硯以萬兩白銀托付蕭憶刀去做的事情。
考生的試卷，是另一有力證據。只要比對考卷字跡和平時字跡，誰是真才實學，誰是冒名頂替，就一目了然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周明遠都在嘗試調取試卷，但都被人阻撓。
她清楚地記得，前世舞弊案升堂前，這批關鍵的物證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
而今生，她提前預知了結局，於是讓蕭憶刀前往貢院取得了這批物證。
“蕭憶刀，立刻去找周大人，把此物交給他。”
“是！”
蕭憶刀的身影消失在屋內。
溫硯心緒稍定。
接下來，她只要等周明遠從中斡旋，推動三司會審即可。
若是不能，那麽.....
溫硯的目光投向庭院。
一輪殘月斜掛檐角，漏下幾縷冷輝。
若是不能，她就去敲響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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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走近一看, 此人竟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蘇懷瑾。
許是聽見溫硯的腳步聲，蘇懷瑾慌忙躲藏，卻不慎帶倒了倚在墻邊的笤帚, 發出一陣淩亂聲響。
溫硯問道, “你是.....白鹿書院的蘇懷瑾蘇公子？”
蘇懷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姑娘怎怎....知我的名字？”
溫硯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一邊解釋道：“那日府衙門口, 曾與公子有過一面之緣。不知蘇公子, 今日前來，又有何要事？”
蘇懷瑾低下了頭, 局促地整理著本就齊整的衣襟，目光始終不敢與溫硯相接，“在下聽聞伯母仙逝, 特來拜謁......”
溫硯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涼, “公子真的只是為此？”
聯想到謝鶴期入獄就是因同期舉報, 溫硯不由得多了幾分防備之心。
蘇懷瑾擡頭看向溫硯, 聲音有些急切：“那是自然.....我一向敬仰謝兄, 我.....雖不如子懷勇敢。但也、也想盡一份心意。”
溫硯盯了他半晌。
但蘇懷瑾急切的眼眸, 始終清澈如許。
溫硯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幾日局勢驟變，讓溫硯始終心弦緊繃，如驚弓之鳥般對周遭充滿戒備。
她猛然發現, 自己也幾快成了以卑劣之心揣度他人之輩。
再度開口時, 她的語氣已經緩和下來，“那便多謝蘇公子心意，謝夫人.....已經安葬。”溫硯頓了頓，眼中閃過深思, 又問：“不知......賀公子今日為何沒來呢？”
溫硯見過賀子懷兩次，一次在馬行街，一次在府衙門口，那時，他都和這個蘇懷瑾在一起，且依照賀子懷對謝鶴期的崇拜，為何在今日這種時候，他反倒不見了？
蘇懷瑾神色更加慌亂，“子懷.....子懷他和一些同門，又.....又往文廟那處去了。我.....我覺得不好，就.....沒去。”
此話一出，溫硯瞬間臉色大變，道：“走，我們快過去看看！”
————
文廟大門前。
周明遠立於階前，神容憔悴，眉頭緊鎖，厲聲道：“賀子懷，帶領諸生速速退去！今日之事，本官可權當未曾發生。若再執意沖擊文廟，休怪本官依法辦事！”
官兵組成的人墻之外，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百姓，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溫硯三人就擠在圍觀的人群裏，關註著裏面的局勢——這些舉子，竟然膽大包天地又來哭廟！
幸好現在來的是周明遠，若是來的是錦衣衛或是東廠之人，怕是已有人命喪當場。
賀子懷站在人群最前，百餘個舉子緊跟其後，個個神情激憤，與嚴陣以待的官兵形成了緊張的對峙。
賀子懷滿眼血絲，激動對周明遠喊道：“科場不公，貪墨橫行，衙門緊閉，訴狀無門！這朝廷上下，誰肯聽我等寒門舉子一言？如今……如今唯有這文廟裏的孔聖人，還能容我們喊一聲冤！周大人，你讓我等退下，我等還能退去何處、找誰傾訴心中冤恨？！”
此話一出，舉子們的情緒被點燃，紛紛激動地附和著。
外圍的百姓中也隨之響起一陣嘈雜的議論，有人表示同情，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叫好，一時間現場氣氛更加混亂。
溫硯皺了眉，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雖然在情感上，她偏向於這些舉子，他們中有被冒名頂替、心中難平者；也有心懷正義、為他人疾呼不公者，他們皆為求一個公道而聚集此處。
但上次哭文廟帶來的後果猶在眼前，眼下這些舉子，就仿佛失了理智一般，竟又一次做出這般沖動之舉，全然不顧自己所為帶來的惡果。
這實在是十分蹊蹺。
周明遠對此也十分無奈，對這些心懷不甘或心懷正義的舉子，他是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殺更不是。
今日幸虧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他先帶著人馬來了，若是被錦衣衛先行一步，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就在雙方膠著、氣氛越發劍拔弩張時，一個沈穩的聲音傳來：
“諸位，且聽老夫一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緩步而來。
來人正是範與弼。
他走到雙方之間，先向周明遠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神色激動的年輕舉子。
“老夫深知諸位求的是公道，但刑部的各位大人已經在徹查此案，諸位總要給他們查證的時間，若是查不出個結果，老夫第一個替你們上書陳情。”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另外，聖人教導：‘非禮勿動’。聚眾於此，咆哮文廟，絕非聖人弟子該有之舉。諸君今日之舉對解決問題不僅毫無助益，而且會授人以柄，陷自身於萬劫不覆之地。諸位大多是白鹿書院的學子，你們若還願認老夫這個老師，便請速速歸去。”
這些年輕人見平時敬重的恩師前來，氣勢便先弱了幾分，加上範與弼這一番話，又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一些人臉上已經開始顯出退意。
周明遠見狀，心中稍安，於是做了個手勢，打算令官兵後撤半步，以緩和劍拔弩張的局勢。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誰，猛地高喊了一句：“小心！官府要拿人了！！”
這話一出，氣氛再度驟然一變！
連溫硯都還沒反應過來，人群中一個聲音馬上接話：“這個姓周的原是再騙我們束手就擒！和他們拼了！”
這一聲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緊接著又有人說：“各位同門！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若吾等身死能換來公道，則死而無憾！”
“對！我們今日死也要死在孔聖人的廟裏！”
“以吾輩身死魂消，叩問天聽！鏟除奸佞！”
“對！叩問天聽！鏟除奸佞！”
這幾句十分有煽動性的話一出，剛剛平覆的場面瞬間被引爆，舉子們齊齊大喊起來：“叩問天聽！鏟除奸佞！“
賀子懷等幾個原本就情緒極端的舉子猛地向前沖去，試圖推開擋在前面的官兵，闖入文廟。
官兵們的情緒也瞬間緊張起來，紛紛喊道：
“保護周大人！”
“攔住他們！”
官兵隊伍最前方的一名年輕兵士，眼見一個身影猛地朝自己撲來，心中大駭，下意識地將手中長槍往前一遞，想要格擋開對方。
誰料推搡間，他被側後方的同伴撞了一下，槍尖發生了偏移。
而此刻，範與弼正斜背對著這名兵士，全力張開雙臂，試圖用身體擋住往前湧的學生，口中仍疾呼道：“住手！都住手！不可……”
“噗——”
只聽一聲輕微的、利刃入肉的悶響。
範與弼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只見看著一截染血的槍尖，從自己胸前透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範與弼緩緩回過頭，看向那名目瞪口呆的年輕兵士，又望向僵在原地的年輕舉子，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的身體，終於無力地倒下去了。
“老——師——！”
撕心裂肺的哀嚎齊聲響起。
圍觀的人群中又響起了幾道驚呼。
“他們殺了範先生！”
“官府殺人了！”
舉子們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被悲憤吞噬，竟率先朝著官兵們動了手，官兵只得持兵戈與之對抗。
一時間，哭喊聲、怒罵聲、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
圍觀的百姓四散奔逃，沖撞著本來就岌岌可危的秩序。
場面徹底失控。
周明遠臉色煞白，厲聲高呼：“住手！統統住手！”
但此刻，他的命令已經無人聽從。
“嗖——嗖——嗖——”
就在這時，數支響箭尖嘯著射了過來。
下一刻，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鬼魅般出現，為首一人面色冷肅，厲聲喊道：
“把這些逆賊全部拿下！”
慘叫聲，兵戈碰撞之聲，利刃劃破血肉之聲交錯響起。
沖天的血腥氣傳來。
緊接著，一具具年輕的身體重重倒地。
鮮血從那些倒地的身體裏流出，匯聚成流。
慌亂逃命的人群又不斷踩踏、踢踹著這些倒下的屍體......此景，說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
溫硯被嚇得怔楞在原地。
範與弼.....竟這樣就死了？前世，他是因為謝鶴期奔走伸冤而心力交瘁，猝然長逝。
而今生......
溫硯眼睜睜地看著範與弼的屍身被逃竄的人群踐踏。
她本以為有她為謝鶴期奔走，也可以救下謝鶴期敬重的老師。
誰料，範與弼竟落了個比前世還要慘烈的結局——以一種兒戲的方式死去，甚至連死後的體面都無法保全。
待溫硯從驚變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慌亂的人潮裹挾著，已經身不由己地離文廟越來越遠。
她勉強回望，卻見不遠處的酒肆二樓的雕花窗欞前，靜靜立著一道身影，正望向文廟的方向。
那人年約三十，身著暗紫色繡金蟒袍，下頜光潔，眉眼細長，一雙鳳目在夜色中越發顯得幽微深沈。
這人溫硯前世見過。
他正是如今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正的心腹，齊思賢。
從擁擠的人潮中掙脫出來，三人躲進了一條陰暗的小巷。
蘇懷瑾背靠著冰冷的巷壁，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方才的慘狀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範與弼倒下時不敢置信的眼神，賀子懷和錦衣衛帶走時驚恐的臉色，其他同窗在繡春刀下絕望逃竄的身影，都對他產生了極大的精神沖擊。
蘇懷瑾的身體沿著巷壁緩緩滑落，無力跌坐在地，他把臉埋在掌心，最終還是忍不住，低低地哭了起來。
溫硯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現下她的一切安慰，都太過無力蒼白。
幾日前還在為他傳道授業的恩師，還在和他一起談笑的同窗，一夜之間或被捕，或慘死，或在九死一生的詔獄裏生死未蔔。
這對誰來說，都是莫大的打擊，何況是對這個膽小怯弱的書生。
過了許久，似乎下了什麽決意，蘇懷瑾以手撐著墻壁，勉力站了起來，呆滯僵硬地往前走去。
就在蘇懷瑾要走出巷口之時，溫硯突然叫住了他。
“蘇公子。”
蘇懷瑾止住了腳步。
“公子請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請務必珍重自己.....切莫沖動。”溫硯的語氣鄭重而真誠，“你一定要活下去，為你的老師、你的同門討回一個公道。”
蘇懷瑾的身影猛地一震，他沒有回頭，只是默了片刻，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進深黑的夜色裏。
回到疏影齋。溫硯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她知道，今日過後，局勢怕是還要進一步惡化。
如今範與弼已死，再也無人能勸住那些“以死證道”的學子。不出意料，接下來，便是錦衣衛殺戮的狂歡。
眼下局勢雖令人揪心，但並未讓溫硯陷入絕望。
她手中還有舞弊考生名錄的真本，待三司會審時拿出，那些真正舞弊之徒，便再也無從抵賴。
此外，她還有另一個如山鐵證。
就在這時，忽見燭光微動，下一瞬，蕭憶刀的身影已經神出鬼沒地出現在窗邊。
蕭憶刀拿出一個包裹，對溫硯道：“東家，你要的考卷都在這裏了。”
溫硯接過，解開後，露出了一疊保存完好的試卷。
這正是前幾日溫硯以萬兩白銀托付蕭憶刀去做的事情。
考生的試卷，是另一有力證據。只要比對考卷字跡和平時字跡，誰是真才實學，誰是冒名頂替，就一目了然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周明遠都在嘗試調取試卷，但都被人阻撓。
她清楚地記得，前世舞弊案升堂前，這批關鍵的物證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
而今生，她提前預知了結局，於是讓蕭憶刀前往貢院取得了這批物證。
“蕭憶刀，立刻去找周大人，把此物交給他。”
“是！”
蕭憶刀的身影消失在屋內。
溫硯心緒稍定。
接下來，她只要等周明遠從中斡旋，推動三司會審即可。
若是不能，那麽.....
溫硯的目光投向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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