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驚變十日（二） 燕珩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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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驚變十日（二） 燕珩他......怎……
與謝鶴期觸碰的瞬間, 短暫得如同一個幻覺。
囚車漸漸遠去，不斷湧出的淚水模糊了溫硯的視線。
她的心中既是愧疚又是茫然。
她明明說好了的，說得那麽信誓旦旦, 要救他出去, 可竟放任他就這樣進入了詔獄那種九死一生之地。
可眼下的境況，連周明遠都無計可施，她還能怎麽辦呢？
溫硯無助地站在街旁, 被後面來的獄卒狠狠地推了一把, 險些跌倒在地。
“滾開！別擋道！”
那獄卒對著溫硯揚起了鞭子，人群擁擠, 她避無可避。
鞭聲破空而至，溫硯嚇得臉色蒼白，下意識地舉起手臂去擋。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如疾風般掠至, 擋在了她的身前。
只聽“啪”的一聲, 是皮鞭和血肉接觸的聲音。
但預期的疼痛沒有降臨, 溫硯驚魂未定地睜開眼, 卻正好對上了燕珩近在咫尺的目光。
燕珩顧不上自己的傷勢, 只急問道：“妍妍，可有傷到？”
似本能般，溫硯向後連連退了幾步，卻因臺階險些摔倒在地。
燕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二人肌膚接觸瞬間, 溫硯像是被火燒了般, 驚聲叫了起來：“別碰我！”
燕珩的手瞬間僵住。
“好....好我不碰你。”燕珩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傷色，又被他迅速壓下，沈聲道：“妍妍，答應我, 別再踏秋闈舞弊案這趟渾水了。”
溫硯猛地擡眼，盯著燕珩看了片刻，神色變得覆雜而慌亂，隨後慌不擇路地逃離了長街。
燕珩沒有追上去，只是看著那道纖細而狼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遠去，眼中閃過一絲沈重的痛色。
獄卒這一鞭打得極重，燕珩衣服被抽得裂開，後背上的皮肉翻卷，鮮血不斷滲出。
刀蘅和弓嵐怒火中燒，提了刀劍就要去找那獄卒算賬。
燕珩卻擡手制止了他們。
後背上的痛，是他此時感覺自己還活在世上的唯一證據。
那雙瀲灩清眸中看向他時透出來的戒備和驚恐，令他心如刀絞。
唯有背上那火辣辣的劇痛，能像一根救命稻草，將他從幾近滅頂的心痛中，暫時拉扯出來。
過了許久，直到鮮血把後背染濕了一大片，燕珩才開口道：“刀蘅、弓嵐，回府。”
刀蘅的臉上現出一絲猶豫，“世子爺.....您這傷.....公主見了怕是又要擔心......”
燕珩沈默下來。
確實，若是讓他那個強勢而保護欲過剩的母親見了這傷，刀蘅與弓嵐怕是又免不了一頓責罰。
於是燕珩開口道：“弓嵐，你隨我一起去附近的醫館上些藥。刀蘅，你去給給我置辦一身和我今日這套相似的常服來。”
“是。”
燕珩與弓嵐二人拐進了一道小巷，小巷的盡頭有間藥鋪。
那藥鋪似乎有些年頭了，木門上懸著塊褪色木匾，上頭刻著“百草堂”三字。
掌櫃已經幫燕珩清理好了傷處，正要敷藥時，忽聽外頭傳來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驚恐的喊聲，“大夫！快！救救我娘子！我娘子突然見紅了！”
燕珩循聲看了過去。
只見一個神色慌張的年輕人抱著一個正痛苦呻吟著的女子，腳步匆匆地過來。
他的身旁跟著一個老婦，似乎是那男子的母親，正不停地阻攔者男子進入藥鋪。
那老婦頗有些頓足捶胸的味道，“我的兒啊，你是要氣死為娘嗎！婦人的清白重過性命！那不中用的東西不過是小產罷了，回去躺個數日便好了，你怎可帶她來外頭的醫館呢！你讓外男看了她去，我們家的臉面，列祖列宗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年輕人神色臉上盡是怒火，沖那婦人吼道：“娘！你讓開，你難道看不到嫣嫣流了那麽多血嗎！你若再攔著我，今日嫣嫣若是出了什麽事，你我母子便恩斷義絕！”
終於，那老婦還是讓了步，年輕人抱著那身下不停滲血的女子進入了醫館。
二人的年紀都不大，是十分恩愛的少年夫妻模樣。丈夫看向妻子的眼中盡是擔憂，而妻子則是不停地喚著他：“相公，相公，救我，救救嫣嫣啊。”
掌櫃一見，立刻神色一變，連連嘆了幾句：“哎哎—— 這情況不妙啊，這小夫人怕是有血崩之兆！”
聞言，那年輕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幾乎就要跪在了地上，“大夫，求求你救救嫣嫣！救救她！”
藥鋪掌櫃有些猶豫地看向燕珩，“這位公子，雖是你先來的，但這.......”
燕珩會意，立刻起身，做了個讓的手勢。
那老婦還欲阻攔：“兒啊，你聽娘一句，娘一會兒叫穩婆來，咱們別......”
年輕人根本無心理會，抱著懷中珍視的妻子就進了裏間。掌櫃的連忙攔住了還不死心的老婦，“這位老夫人，醫者眼中，病患皆如赤子，不分男女。人命關天，您就別攔著了。”
那老婦人正要開口，掌櫃連忙截住了她的話頭，“這小夫人現在情況緊急，待會兒一些步驟，我夫人會來協助，您可就別攔著了。”
那老婦這才作罷。
藥房的夥計已經給燕珩上好了藥，他卻並未離開。
燕珩一向目空一切，但這次，他竟鬼使神差地對這陌生女子的命運生出了關切。
聽著裏間傳來的痛苦呻吟，燕珩在外間不停地踱著步。
可那老婦還在門口鬼哭狼嚎。
燕珩感到心煩。
弓嵐很是善解人意，他將佩劍“嗖”地往外一推，劍雖未完全出鞘，那股森然殺氣已足以讓老婦瞬間噤聲。
老婦見這二人穿著華貴，氣勢逼人，不敢潑鬧，腳底抹油地離開了藥鋪。
掌櫃再次走出裏間時，神色已經變得輕松，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又對燕珩賠笑道：“多謝公子體諒。這小夫人的命總算保住了。”
燕珩垂下眼，遲疑著開口：“婦人......小產很痛？”
掌櫃楞了片刻，神色中有不解，卻還是應道：“那是自然，是活活拆骨抽筋的痛，這婦人小產可是關乎性命的事，與過一趟鬼門關也無異的。”
燕珩瞬間神色劇變，似站不穩般，踉蹌著退了幾步，撞上了身後的放著茶盞的小幾，帶出了一連串茶盞落地的“哐當”聲。
碎瓷落了一地。
—————
溫硯一路狂奔，直到回到疏影齋，狂亂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燕珩他......怎會知道自己在查秋闈舞弊一案？
方才觀他神色，分明是記起了更多的前塵，只是不知，他到底想起來多少？
如今謝鶴期被轉入詔獄，和燕珩到底有沒有關系？
而且，方才跟在燕珩身邊的除了刀蘅，還有弓嵐。
世人皆知國公府燕世子身邊常年有兩大絕世高手隨同，但是少有人知，弓嵐很少現身。
若是弓嵐與刀蘅一起出現，那一定是燕珩身邊出現了某種威脅，從而令公主加緊了對他的護衛。
現如今，溫硯唯一能想到威脅，就是司禮監。
看來，司禮監已經在行動了，只是不知，他們到底做了什麽。
接下來，她還能做些什麽？
還未等溫硯細細思量，便見小滿腳步匆匆地從月洞門處趕來，臉上滿是淚水，哽咽道：“小姐，不好了！謝夫人她.....她方才已經......已經去了.....”
溫硯的臉上瞬間變得慘白一片，她感覺渾身的力氣像是被誰抽走了一般，整個人都險些癱倒在地。
她勉強說出幾個字：“小滿，慢慢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小滿抹了把臉上的淚，繼續道：“方才我按小姐的吩咐去了謝先生家，到的時候謝夫人已經.....已經沒了。聽藥婆婆說，今日聽到有人敲門，夫人一臉欣喜地跑去應門，以為回來的是謝先生，結果來的是報信的鄰人，告訴她謝先生被押入了詔獄，夫人她.....她.......突發心疾，就這樣走了。”
小滿說者無心，溫硯聽著有意。
極度的愧疚讓她的心口生出了一種被撕扯的痛感。
柳氏是在滿心熱望時，驟然受到迎頭痛擊，驚急交加後去世。
世界上最殘酷的事，莫過於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
而給柳氏希望，正是她自己。
溫硯感到一股強烈的窒息。
小滿的哽咽明明近在耳畔，卻又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眼前的一切都在褪色，變暗。
溫硯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都失去了知覺。
溫硯再度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
她一睜眼，就看到了眼前哭得雙目紅腫的小滿。
她猛地從架子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一把抓住小滿的手，神色慌亂，“小滿，謝夫人.....謝夫人......”
小滿臉上那絲因她醒轉的喜色，瞬間消逝無蹤，她垂下眼睫，低聲道：“藥婆婆已經把謝夫人......張羅著送上山了。”
這一切，真的都不是夢。
溫硯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眼前又是一陣又一陣地發黑。
接下來，她又有何顏面去面對謝鶴期？
她揉了揉眉心，勉力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小滿，幫我更衣，我要去送謝夫人最後一程。”
一口薄棺，一面魂幡，幾片飄灑的紙錢，在冷涼的秋風裏，淒淒地打著旋兒。
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
謝鶴期入了詔獄，便是沾上了謀逆的邊，鄰裏宗族皆是避之不及。
因而來送葬的人，除卻溫硯、小滿與藥婆婆，便只有那兩個拿錢辦事的腳夫。
柳氏最終被葬在梵玉山附近一處荒涼的野山，這裏是無主野地，貧苦人家或橫死之人多葬於此。
山間彌漫著灰白薄霧，樹木雕零，衰草枯黃，霧露冷沈，魂幡無力飄蕩。
溫硯看著泥土一點點填滿墳坑。
柳氏半生操勞，不過中年便已鬢上染霜，如今兒子蒙冤入獄，她卻連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
溫硯一直靜靜地立在離那座孤墳稍遠的地方。
她無顏去面對這個對她滿心信任的婦人。
簡單的葬儀就此結束。
藥婆婆走到溫硯身旁，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上她顫抖的肩頭：“丫頭，莫把擔子都往自己身上攬。生死有命，柳家妹子這事.....怪不得你。鶴期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他的心性品行如何我十分清楚......他不會怪你。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活著的人，總要替逝者把該守的東西守住了。婆婆老了，沒用了，鶴期那邊......還要勞煩姑娘你多多費心才是。”
她嘆了口氣，望著遠山：“婆子我也該回山裏去了......”
她想起前世藥婆婆獨自莫名死在深山中，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婆婆，再留些時日吧。”她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就住在城裏.....等謝先生升堂之後再走，好不好？”
藥婆婆有些奇怪，她只是回山裏，又不是不能再下山了，但見溫硯神色著實慌急，又慈祥笑道：“好好好，多住幾日就多住幾日。”她嘆了口氣，“正好為柳家妹子打理下院子，等鶴期回來，看著滿院衰敗，那豈不是痛上加痛？”
語罷，藥婆婆又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指腹，輕輕地拭去了溫硯腮邊的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溫硯和小滿把藥婆婆送回了謝鶴期家中。
二人離開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暮色沈沈，秋風冷涼，斜陽殘照，西邊的天空映出一片淒艷的血色。
溫硯遠遠看見有個身影正在街角徘徊。
她瞬間警惕起來。
這個時候，到底還會有誰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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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漸漸遠去，不斷湧出的淚水模糊了溫硯的視線。
她的心中既是愧疚又是茫然。
她明明說好了的，說得那麽信誓旦旦, 要救他出去, 可竟放任他就這樣進入了詔獄那種九死一生之地。
可眼下的境況，連周明遠都無計可施，她還能怎麽辦呢？
溫硯無助地站在街旁, 被後面來的獄卒狠狠地推了一把, 險些跌倒在地。
“滾開！別擋道！”
那獄卒對著溫硯揚起了鞭子，人群擁擠, 她避無可避。
鞭聲破空而至，溫硯嚇得臉色蒼白，下意識地舉起手臂去擋。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如疾風般掠至, 擋在了她的身前。
只聽“啪”的一聲, 是皮鞭和血肉接觸的聲音。
但預期的疼痛沒有降臨, 溫硯驚魂未定地睜開眼, 卻正好對上了燕珩近在咫尺的目光。
燕珩顧不上自己的傷勢, 只急問道：“妍妍，可有傷到？”
似本能般，溫硯向後連連退了幾步，卻因臺階險些摔倒在地。
燕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二人肌膚接觸瞬間, 溫硯像是被火燒了般, 驚聲叫了起來：“別碰我！”
燕珩的手瞬間僵住。
“好....好我不碰你。”燕珩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傷色，又被他迅速壓下，沈聲道：“妍妍，答應我, 別再踏秋闈舞弊案這趟渾水了。”
溫硯猛地擡眼，盯著燕珩看了片刻，神色變得覆雜而慌亂，隨後慌不擇路地逃離了長街。
燕珩沒有追上去，只是看著那道纖細而狼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遠去，眼中閃過一絲沈重的痛色。
獄卒這一鞭打得極重，燕珩衣服被抽得裂開，後背上的皮肉翻卷，鮮血不斷滲出。
刀蘅和弓嵐怒火中燒，提了刀劍就要去找那獄卒算賬。
燕珩卻擡手制止了他們。
後背上的痛，是他此時感覺自己還活在世上的唯一證據。
那雙瀲灩清眸中看向他時透出來的戒備和驚恐，令他心如刀絞。
唯有背上那火辣辣的劇痛，能像一根救命稻草，將他從幾近滅頂的心痛中，暫時拉扯出來。
過了許久，直到鮮血把後背染濕了一大片，燕珩才開口道：“刀蘅、弓嵐，回府。”
刀蘅的臉上現出一絲猶豫，“世子爺.....您這傷.....公主見了怕是又要擔心......”
燕珩沈默下來。
確實，若是讓他那個強勢而保護欲過剩的母親見了這傷，刀蘅與弓嵐怕是又免不了一頓責罰。
於是燕珩開口道：“弓嵐，你隨我一起去附近的醫館上些藥。刀蘅，你去給給我置辦一身和我今日這套相似的常服來。”
“是。”
燕珩與弓嵐二人拐進了一道小巷，小巷的盡頭有間藥鋪。
那藥鋪似乎有些年頭了，木門上懸著塊褪色木匾，上頭刻著“百草堂”三字。
掌櫃已經幫燕珩清理好了傷處，正要敷藥時，忽聽外頭傳來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驚恐的喊聲，“大夫！快！救救我娘子！我娘子突然見紅了！”
燕珩循聲看了過去。
只見一個神色慌張的年輕人抱著一個正痛苦呻吟著的女子，腳步匆匆地過來。
他的身旁跟著一個老婦，似乎是那男子的母親，正不停地阻攔者男子進入藥鋪。
那老婦頗有些頓足捶胸的味道，“我的兒啊，你是要氣死為娘嗎！婦人的清白重過性命！那不中用的東西不過是小產罷了，回去躺個數日便好了，你怎可帶她來外頭的醫館呢！你讓外男看了她去，我們家的臉面，列祖列宗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年輕人神色臉上盡是怒火，沖那婦人吼道：“娘！你讓開，你難道看不到嫣嫣流了那麽多血嗎！你若再攔著我，今日嫣嫣若是出了什麽事，你我母子便恩斷義絕！”
終於，那老婦還是讓了步，年輕人抱著那身下不停滲血的女子進入了醫館。
二人的年紀都不大，是十分恩愛的少年夫妻模樣。丈夫看向妻子的眼中盡是擔憂，而妻子則是不停地喚著他：“相公，相公，救我，救救嫣嫣啊。”
掌櫃一見，立刻神色一變，連連嘆了幾句：“哎哎—— 這情況不妙啊，這小夫人怕是有血崩之兆！”
聞言，那年輕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幾乎就要跪在了地上，“大夫，求求你救救嫣嫣！救救她！”
藥鋪掌櫃有些猶豫地看向燕珩，“這位公子，雖是你先來的，但這.......”
燕珩會意，立刻起身，做了個讓的手勢。
那老婦還欲阻攔：“兒啊，你聽娘一句，娘一會兒叫穩婆來，咱們別......”
年輕人根本無心理會，抱著懷中珍視的妻子就進了裏間。掌櫃的連忙攔住了還不死心的老婦，“這位老夫人，醫者眼中，病患皆如赤子，不分男女。人命關天，您就別攔著了。”
那老婦人正要開口，掌櫃連忙截住了她的話頭，“這小夫人現在情況緊急，待會兒一些步驟，我夫人會來協助，您可就別攔著了。”
那老婦這才作罷。
藥房的夥計已經給燕珩上好了藥，他卻並未離開。
燕珩一向目空一切，但這次，他竟鬼使神差地對這陌生女子的命運生出了關切。
聽著裏間傳來的痛苦呻吟，燕珩在外間不停地踱著步。
可那老婦還在門口鬼哭狼嚎。
燕珩感到心煩。
弓嵐很是善解人意，他將佩劍“嗖”地往外一推，劍雖未完全出鞘，那股森然殺氣已足以讓老婦瞬間噤聲。
老婦見這二人穿著華貴，氣勢逼人，不敢潑鬧，腳底抹油地離開了藥鋪。
掌櫃再次走出裏間時，神色已經變得輕松，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又對燕珩賠笑道：“多謝公子體諒。這小夫人的命總算保住了。”
燕珩垂下眼，遲疑著開口：“婦人......小產很痛？”
掌櫃楞了片刻，神色中有不解，卻還是應道：“那是自然，是活活拆骨抽筋的痛，這婦人小產可是關乎性命的事，與過一趟鬼門關也無異的。”
燕珩瞬間神色劇變，似站不穩般，踉蹌著退了幾步，撞上了身後的放著茶盞的小幾，帶出了一連串茶盞落地的“哐當”聲。
碎瓷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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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一路狂奔，直到回到疏影齋，狂亂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燕珩他......怎會知道自己在查秋闈舞弊一案？
方才觀他神色，分明是記起了更多的前塵，只是不知，他到底想起來多少？
如今謝鶴期被轉入詔獄，和燕珩到底有沒有關系？
而且，方才跟在燕珩身邊的除了刀蘅，還有弓嵐。
世人皆知國公府燕世子身邊常年有兩大絕世高手隨同，但是少有人知，弓嵐很少現身。
若是弓嵐與刀蘅一起出現，那一定是燕珩身邊出現了某種威脅，從而令公主加緊了對他的護衛。
現如今，溫硯唯一能想到威脅，就是司禮監。
看來，司禮監已經在行動了，只是不知，他們到底做了什麽。
接下來，她還能做些什麽？
還未等溫硯細細思量，便見小滿腳步匆匆地從月洞門處趕來，臉上滿是淚水，哽咽道：“小姐，不好了！謝夫人她.....她方才已經......已經去了.....”
溫硯的臉上瞬間變得慘白一片，她感覺渾身的力氣像是被誰抽走了一般，整個人都險些癱倒在地。
她勉強說出幾個字：“小滿，慢慢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小滿抹了把臉上的淚，繼續道：“方才我按小姐的吩咐去了謝先生家，到的時候謝夫人已經.....已經沒了。聽藥婆婆說，今日聽到有人敲門，夫人一臉欣喜地跑去應門，以為回來的是謝先生，結果來的是報信的鄰人，告訴她謝先生被押入了詔獄，夫人她.....她.......突發心疾，就這樣走了。”
小滿說者無心，溫硯聽著有意。
極度的愧疚讓她的心口生出了一種被撕扯的痛感。
柳氏是在滿心熱望時，驟然受到迎頭痛擊，驚急交加後去世。
世界上最殘酷的事，莫過於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
而給柳氏希望，正是她自己。
溫硯感到一股強烈的窒息。
小滿的哽咽明明近在耳畔，卻又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眼前的一切都在褪色，變暗。
溫硯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都失去了知覺。
溫硯再度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
她一睜眼，就看到了眼前哭得雙目紅腫的小滿。
她猛地從架子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一把抓住小滿的手，神色慌亂，“小滿，謝夫人.....謝夫人......”
小滿臉上那絲因她醒轉的喜色，瞬間消逝無蹤，她垂下眼睫，低聲道：“藥婆婆已經把謝夫人......張羅著送上山了。”
這一切，真的都不是夢。
溫硯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眼前又是一陣又一陣地發黑。
接下來，她又有何顏面去面對謝鶴期？
她揉了揉眉心，勉力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小滿，幫我更衣，我要去送謝夫人最後一程。”
一口薄棺，一面魂幡，幾片飄灑的紙錢，在冷涼的秋風裏，淒淒地打著旋兒。
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
謝鶴期入了詔獄，便是沾上了謀逆的邊，鄰裏宗族皆是避之不及。
因而來送葬的人，除卻溫硯、小滿與藥婆婆，便只有那兩個拿錢辦事的腳夫。
柳氏最終被葬在梵玉山附近一處荒涼的野山，這裏是無主野地，貧苦人家或橫死之人多葬於此。
山間彌漫著灰白薄霧，樹木雕零，衰草枯黃，霧露冷沈，魂幡無力飄蕩。
溫硯看著泥土一點點填滿墳坑。
柳氏半生操勞，不過中年便已鬢上染霜，如今兒子蒙冤入獄，她卻連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
溫硯一直靜靜地立在離那座孤墳稍遠的地方。
她無顏去面對這個對她滿心信任的婦人。
簡單的葬儀就此結束。
藥婆婆走到溫硯身旁，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上她顫抖的肩頭：“丫頭，莫把擔子都往自己身上攬。生死有命，柳家妹子這事.....怪不得你。鶴期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他的心性品行如何我十分清楚......他不會怪你。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活著的人，總要替逝者把該守的東西守住了。婆婆老了，沒用了，鶴期那邊......還要勞煩姑娘你多多費心才是。”
她嘆了口氣，望著遠山：“婆子我也該回山裏去了......”
她想起前世藥婆婆獨自莫名死在深山中，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婆婆，再留些時日吧。”她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就住在城裏.....等謝先生升堂之後再走，好不好？”
藥婆婆有些奇怪，她只是回山裏，又不是不能再下山了，但見溫硯神色著實慌急，又慈祥笑道：“好好好，多住幾日就多住幾日。”她嘆了口氣，“正好為柳家妹子打理下院子，等鶴期回來，看著滿院衰敗，那豈不是痛上加痛？”
語罷，藥婆婆又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指腹，輕輕地拭去了溫硯腮邊的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溫硯和小滿把藥婆婆送回了謝鶴期家中。
二人離開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暮色沈沈，秋風冷涼，斜陽殘照，西邊的天空映出一片淒艷的血色。
溫硯遠遠看見有個身影正在街角徘徊。
她瞬間警惕起來。
這個時候，到底還會有誰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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