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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驚變十日(一) 二人蒼白的指尖,於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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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驚變十日(一) 二人蒼白的指尖,於喧……

連續不斷的幾場秋雨讓空氣變得越發寒涼。

風雨過後, 庭中那幾棵木芙蓉的花瓣落了一地。溫硯靜立庭中,心事重重地將目光落在幾朵殘花之上。

她已經連續幾日都未能見到周明遠了。

自那日文廟事起,景神帝勃然大怒, 令錦衣衛傾巢而出, 大有將天下讀書人抓捕殆盡的架勢。

溫硯前去周府找過幾次周明遠,但卻被守門老仆告知周明遠一直待在刑部大牢中,已經幾日未歸。

溫硯雖是心下著急, 卻也理解周明遠此舉背後的善意。

現下舞弊案的幕後黑手意圖通過嚴刑逼供逼迫舉子認罪, 趁早結案。若是周明遠離開,把這些舉子交付到錦衣衛或者東廠的人手中, 這些年輕人怕是根本熬不過一日。

而另一邊,京中各大書院的局勢也不容樂觀。

大燁朝素有文臣以直諫搏名之傳統。昔年顯宗朝時,翰林張茅等四人曾聯名上書, 請取消上元燈火開支, 以省國用。此舉觸怒天威, 四人皆遭流放, 其中三人更在離京前被當廷杖責。

然而令朝廷始料未及的是, 此舉本意在羞辱, 誰料反倒成就了張茅等人"翰林四諫"的清名,自此開創了清流文臣以廷杖博取直臣之名的捷徑。

讀書人大多向往清流黨,自幼浸淫"生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思潮中, 以有限的陽壽換取死後百世流芳在他們看來是個不錯的生意。

畢竟名字若是刻入青史, 就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於是哭廟風波後,景神帝震怒之下,這些年輕氣盛的讀書人非但不避其鋒芒,反倒生出些隱隱對抗的意味。

幸好範與弼德高望重, 才勉強控制住了局面。如此,才沒有再度生出類似於聚眾哭廟、撰寫檄文的風波。

在此等緊張的局勢之下,那平日裏見錢眼開的牢頭,此時也不敢頂風作案。哪怕是溫硯拿銀錢多次打點,最終還是沒能踏入刑部大牢的大門,只得到了牢頭一句“定會多加照顧”的口頭承諾。

因此,溫硯也有數日沒見過謝鶴期了。

她縱然心急,卻也別無他法,只能在疏影齋靜等蕭憶刀的消息。

這幾日,溫家的氣氛也十分緊張。

那日蔣氏花了巨額的銀錢為溫序通關節,意圖讓他一朝中舉,令她在孫姨娘面前揚眉吐氣,重新奪回執掌中饋之權。

誰料那日李守常竟會遺失了名錄,故此溫序的名字並未及時送至貢院,因此也沒能“高中”。

而蔣氏便是再潑辣,也不敢去找司禮監的人掰扯鬧事。於是,這錢也是要不回來的

所以......這十萬兩,算是白花了。

但令溫硯沒想到的是,先前那蔣氏為了湊齊這十萬兩,竟膽大包天地將鋪中預備支付絲商的購絲款挪作己用。

這筆購絲款是溫遠昌為采買今秋最後一批頂級蠶絲而準備,乃是歲末向宮中貢綢、和大客戶已經約定好的年節大單的關鍵。

誰料被那蔣氏偷偷挪用,現如今無銀錢購買生絲。一時間絲料斷絕、工坊無絲可織。

若是不能如期交付,溫家不僅信譽掃地,還要賠付巨銀、怕是有家業將傾之險。

溫遠昌得知了前因後果,驚怒交加,當即在祠堂前請出家法,親手將蔣氏打得奄奄一息。

此事一出,溫府上下頓時噤若寒蟬。往日裏仆婦的說笑、丫鬟的嬉鬧,此刻皆銷聲匿跡。溫家的氣氛變得格外沈默壓抑。

蔣氏的命運如何,溫硯並不關心。最讓溫硯揪心的是溫月。

已經幾日過去了,溫月的病情絲毫不見好轉,她每日雖然照常吃藥,但終究是病懨懨的,整日昏沈地睡著。

柳氏那邊,溫硯也有兩三日沒去了。

她不敢去面對柳氏期待的眼神。

她給了柳氏希望,信誓旦旦地要將謝鶴期從囚牢中救出來,可已經過了好幾日,謝鶴期仍是音訊全無。

巨大的無力感和負罪感幾乎要將溫硯淹沒。

溫硯沒有臉面,也沒有勇氣,再去見那個將她視若救星的母親。於是她以抱恙為借口並未再去謝鶴期的家中,只命了小滿去給柳氏和藥婆婆送去了銀錢。

這幾日,溫硯的心,日日夜夜地被強烈的不安侵襲著。

她已經許久未得好眠,整個人都清減了不少,越發顯得身形纖弱。

事實上,自她重生回來,她的心中一直就隱著一絲不安。

那是一種細若蛛絲般的不安。

纖細、粘膩,不易察覺卻又切實存在,伴隨著她重生而來的每日每夜。

明明她已經知曉了前世發生過的事情,明明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可總有突然的意外,將她的謀劃攪得一片混亂。

溫硯想起年幼時有回她和溫月、小滿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戲。

游戲的規則是,扮“人”的一方需要藏足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後,扮“鬼”的那方沒找到“人”,那"人"就贏了;反之,則“鬼”勝。

那一日,頭一回輪到她藏,她藏得倉促,結果很快就被小滿抓住了。

待到第二回,她做足了準備。她先是佯裝往東邊書房去,實則繞到西廂,鉆進了那處被忍冬花藤掩得嚴實的石洞。

可她還是很快被抓住了。因為這一回的“鬼”,已從天真好騙的小滿換成了心機深沈、觀察入微的溫月。

命運,真的可以改變嗎?

這個模糊的念頭令溫硯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強烈的恐慌湧上心頭,令她陡然生出了一股窒息感。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忽聽墻角一聲輕響,她循聲望去,只見蕭憶刀利落地自墻頭翻下,氣息未定便急聲道:

“東家,不好了!刑部大牢那邊忽然調動囚車,要將涉嫌舞弊的舉子轉移到詔獄中去!”

“詔獄”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溫硯耳邊。她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

刑部大牢雖已經十分陰暗血腥,但仍有公道和律法可言;而詔獄,則是直接聽命於景神帝,不受三法司掣肘,不講證據也不講律法,一入詔獄,再想出來,就難如登天。

溫硯什麽也顧不得了,提起裙擺便向外沖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見他一面,無論如何要見謝鶴期一面!

馬車在街道上疾馳,剛轉入朱雀大街,便見前方官兵開道,押解著幾輛囚車朝著刑部大牢門口緩緩而行。溫硯立刻命車夫停下,幾乎是跌撞著撲到街邊。

她的目光慌亂地掃過那一張張絕望的年輕面孔,很快便鎖定了那個清直端正的身影。

謝鶴期走在囚犯之中,一身素白長袍已是血跡斑斑,衣衫破損處露出道道新舊交錯的鞭痕,清俊的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眼中並未像其他舉子一樣,充斥著絕望與惶恐,只是在那慣常的溫潤謙和之外,多了一分認清現實的頹然。

溫硯的心,猛地漏掉一拍。她脫口喊道:“謝鶴期!”

但她的聲音一出口,就被淹沒在長街兩側吵嚷的人聲裏。

但謝鶴期卻立刻看了過來,在觸及她身影的剎那,眸中微微起了一絲亮色,但隨即又化作了深沈的痛楚。

她不該來這裏的。

如今局勢已變。

聚眾文廟,謗君訕上絕非小事,只怕此事會迅速發酵,到那時即便拿出舞弊考生名錄這般如山鐵證也無事於補。

此外,天子之怒恐將波及所有與學子們有牽連之人。

她真的不該來的。

她這般明珠似的人,合該被珍而重之地被人捧於掌、藏於心,等著一個門當戶對的如意郎君,尋一個良辰吉日,三書六禮,鳳冠霞帔,娶她過門,令她自此過上平安順遂的日子。

而不是屢次三番為他踏入險地。

可是,可是。

可是她來了。

可是他在看到她來的時候,竟然生出了一絲隱秘而卑微的欣喜.....能夠在最後時刻見她一面,是他身處這萬念俱灰的絕境裏近乎殘酷的一絲慰藉。

謝鶴期從未覺得自己如此自私,理智在告訴他,他應該讓她回去,可他的眼睛卻近乎貪戀地凝視著她的身影。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來

謝鶴期看到溫硯被人群裹挾著、推搡著,神色急切地朝他而來。

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

他無力護她周全,無力許她未來,甚至在沈重的鐐銬束縛之下,他甚至無力把她推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卻並未說出來。

緊接著,一旁的獄卒動作粗/暴地把他推進了一輛囚車。

“讓開!讓我過去!”

眼看囚車即將啟動,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攫住了溫硯的心臟。她什麽也顧不得了,逆著圍觀的人流,奮力向前擠去。

她的裙裾被踩臟,發髻在推搡中變得散亂,但溫硯全然顧不上了。

此時她眼中只有那輛漸行漸遠的囚車,以及車裏那個清瘦孤伶的身影。

謝鶴期也在看著她。

二人的目光隔著橫亙的囚籠、飛揚的塵灰、湧動的人潮.....死死地糾纏。

目光交匯之間,周遭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黯淡。

他與她眼睛裏,只剩下彼此。

以及彼此眼中那一抹同樣深沈的痛色。

溫硯看到,謝鶴期的嘴唇微動,似乎在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快回去。”

可是她又怎麽能回去呢?

他就要去詔獄了,她怎麽能回去呢?

溫硯感到有灼熱的淚,大滴大滴地滾出眼眶。

她拼盡全力追逐著,她感到喘不過氣來,她感到喉中仿佛有火在燃燒.......

可是她還是要追不上了。

“謝鶴期!”

溫硯又喊了一句,聲音中已經帶著哭腔。

就在溫硯幾乎就要放棄時,前方的囚車不知何故,竟被混亂的人流阻了一阻,猛地停頓下來。

溫硯仿佛絕地逢生般,拼勁一切力氣,撥開人群上前走去,不顧一切地,朝著謝鶴期伸出了手。

謝鶴期的手戴著鎖鏈的手艱難地擡起——

可就在此時,囚車再度轔轔轉動,而溫硯卻被人群所阻,難以再進半步。

在交錯而過的電光石火間,二人蒼白的指尖,於喧囂的人潮中,輕輕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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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看到阿江的生日祝福了,感謝阿江。

生日願望,今天收藏量突破1000[摸頭]

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哈哈哈

感謝大家的支持和追讀~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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