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救贖三日（七） 上天.....應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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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救贖三日（七） 上天.....應不會……
燕珩的視線, 讓溫硯感到強烈的不安。
直到身後的大門徹底合上，隔絕了那灼熱的視線，溫硯心中那絲煩躁才徹底消散。
明日, 她就要去接謝鶴期回家了。
想到此處, 溫硯的心情瞬間雀躍起來。
兩世的夙願，如今終於就要實現。
他獲得公道與清白，而她.....即將獲得自由。
但與此同時, 溫硯的心中又湧上了些十分覆雜的情緒。
但所求即將實現的時候, 她卻對京城驀地生出了不舍。
他以後，會想起她嗎？
或許......剛開始的時候, 是會的。
但她與他的人生交集不過短短一瞬，很快，他就會忘了她吧。
依照他的品學才貌, 日後春闈高中, 指不定會成為多少京中貴女的春閨夢裏人。
待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日, 他被亂花迷眼的時候, 應該不會了吧。
念及此, 溫硯突然覺得心口有些酸澀悶脹。
溫硯用力地搖了搖頭——他不會就不會, 她在這裏難受些什麽？！
就在此時，曾經那個一閃而逝的、讓她臉熱的念頭再度浮起——若是，她與謝鶴期在一起了呢？
他應該，是有些喜歡她的吧。
溫硯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臉, 她忽然想照一照鏡子, 看看自己鏡中的模樣。
她知道自己是生得好看的，可是謝鶴期喜歡她這樣的妖妖嬌嬌的長相嗎？就連她自己都對自己的這身皮囊厭惡不已。
像謝鶴期那樣的讀書人，一定喜歡像永寧公主那樣清冷、孤傲如同明月霜雪一樣的女子。
前世，他與公主應該是因為身份的阻隔而並未能在一起。
而今生, 應該不會了。
再也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佳話，狀元郎和公主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溫硯有些失落地想......他應該還是不喜歡的吧。不然也不會在她上次說出“要他娶了她”的話時，顯現出那般退避三舍的姿態。
又或許.....他只會短暫地愛過她、淺淺地愛著她。
就如同前世最初的燕珩一樣。
前世，她剛嫁給燕珩的時候，燕珩也對她好過。
換了別的女子，在國公府世子那般的攻勢之下，怕是早就已經失了心。
若是這些失了心的女子，淪落到她那樣慘死後宅的結局，又該是何種感想，又該是何等的痛徹心扉？
幸好，她素來謹慎。以至於到死去那天，她對燕珩，也只有一種“害了她性命”的仇人的恨意，而不會生出什麽被背叛的絕望、愛而不得的困頓之感。
世間的男子，和女子終究是不同的，他們一開始就擁有的太多。三妻四妾的特權，入朝為官的資格，這些，再優秀的女子，也難以得到。
她們拼盡一生也達不到他們的起點。
他們終究難以理解她們的處境。
雖然溫硯發自心底覺得，謝鶴期應不會那樣。
可是......她今生再也不想賭。
她再也不想過那種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日子。將她的得失榮辱，盡數系在另一個人的息怒哀樂上。
即便那個人......是謝鶴期也不行。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穩住翻湧的心緒，朝著溫月的院中走去。
她得去看看溫月的情況。
溫月這次的病情，來得的確比往年重了些。
白日裏方才退了燒，晚間的時候，溫月又燒了起來，這樣來來回回地燒了好幾次，把李姨娘急得又是求神拜佛，又是尋醫問藥。
這讓溫硯的心，著實愧疚——她今日，的確因為溫月沒有出來作妖而輕松過。
但現在看著溫月病懨懨的樣子，她心中越發自責，於是便跟著李姨娘在一旁侍疾。
溫硯坐在床側，第一次認真打量起李姨娘這個姿色略顯平庸、性子呆板木訥的女人。
李姨娘正拿著手帕，蘸了涼水，極輕極緩地為溫月擦拭額頭。她的眉頭緊緊蹙著，目光一瞬不離地凝在溫月臉上，眸中滿是焦灼與憐惜。
可以說，李姨娘就是因為溫月才來的溫家。
溫月自幼身體不好，三日一小病，七日一大病，鬧得溫遠昌心煩不已，他又不放心從府中挑人，索性從外頭買了個女人回來照顧。
於是李姨娘才入了府。
或許是自知是因為溫月才過上了這錦衣玉食的生活，又或許是出於別的原因，李姨娘對溫月向來是無微不至。
偏生溫月卻對她有些抗拒。
但溫硯卻覺得，溫月遲早會認可李姨娘。
這幾日，她也漸漸有些懂了她這個性格古怪、陰晴不定的三姐姐。
那偏執孤郁的單薄身軀裏，裝著一顆渴求母親與親情的心。
在溫硯的記憶裏，張姨娘和溫月的感情十分地好。
溫月多病，發燒時晚上總是啼哭不止，而張姨娘就整宿地抱著她，哄著她，為她哼著曲兒。
而溫月看向張姨娘時，眼中是一種全然依賴的、近乎虔誠的幸福。
那時溫月性子甚至可以稱得上活潑。
可偏偏.....
後來，溫硯之所以與溫月交好，最開始也是因為梅靜姝。
張姨娘去後，梅靜姝對溫月頗有照拂。
她生得美麗，又博學多智，那時，溫月的眼神雖然已經十分沈郁，但看向梅靜姝的眼中，還是不自覺地會流露出孩童的孺慕與欣喜。
梅靜姝逝後，溫月的性子就徹底變了個樣。
對溫硯偏執地占有，對其他人則極力地排斥。
不過人心非鐵石。
何況鐵杵還能磨成針。
不管李姨娘是出於什麽原因對溫月好，但其中的關心愛護卻從未摻假。
待天長日深，溫月遲早會被李姨娘打動。
又或許，溫月早已在潛意識裏接受了這個略顯平庸的女人。
溫月心機深沈，在旁人面前一向木訥溫吞的樣子示人，但那日李姨娘勸她飲藥時，她竟然肆無忌憚地對著李姨娘發脾氣。
想到此處時，溫硯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她的三姐姐，一定也會幸福，
夜漸深。
外面突然起風了，月隱入雲，庭中竹影參差舞動。涼風入室，簾幕翻動，屋內燭火也隨之搖曳不定。
看樣子是要下雨了。
於是溫硯邊和李姨娘辭別，和小滿一起朝著疏影齋的方向走去。
溫月月這次病疾雖然來得比往年重些，但只要按時服藥應該也無大礙——而自從溫硯對她說了那番話，溫月這幾日服藥格外的積極。
加上溫月有李姨娘細心照顧，溫硯心下並未過分憂切。
院門口，一盞紗燈在夜風中投下搖晃不定的一小圈昏黃光暈。光暈下，蕭憶刀斜斜地倚在門柱上，嘴裏叼著根草莖，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顯然已等候多時。
見她們回來，蕭憶刀將草葉一吐，立刻迎上前兩步，“東家，出事了。”
溫硯心中一沈。
“進屋說話。”
三人快步進屋，蕭憶刀反手便將門掩上。
小滿擦亮火折子，將桌上的燈盞點燃。燈光撐開一圈暗黃的亮光。
不待溫硯發問，蕭憶刀便沈聲道：“東家，白鹿書院那邊出事了。有舉子聚眾哭廟......控訴科場貪墨橫行，陛下昏聵無知。”
此話一出，溫硯只覺耳畔嗡嗡作響，臉上血色盡失。
從蕭憶刀口中溫硯得知，今日晚間亥正左右，有舉子聚眾到文廟前哭訴不公，動靜鬧得極大，而這些大多都是白鹿書院的學生。
更麻煩的是，其中有人寫了一篇極為悖逆的祭文，字字句句，直指景神帝昏聵不明，縱容奸佞當道。
此事惹得景神帝震怒，如今已下嚴旨，令錦衣衛徹查哭廟之舉，更要揪出撰寫逆文的狂生，施以千刀萬剮之刑。
史來但凡有讀書人辱罵皇帝，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輕則身首異處，重則牽連師友、禍及宗族。
那金鑾殿上的九五之尊，如何能容得下幾個微末書生唾罵？天威震怒之下，碾死幾條人命，便如碾碎螻蟻一般。
更何況，這次還是在文廟這等肅穆之地，聚眾哭告，將矛頭從科舉舞弊案的幕後黑手，直直轉向了景神帝。
這意味著這些舉子不是在乞求朝廷施舍公道，而是在儒家祖師爺面前，控訴當今朝廷背離了孔孟之道和治國根本。
這等於將景神帝推到了公道的對立面。
若只是科場舞弊爭議，尚可歸為吏治不清，仍有轉圜餘地。但一旦將矛頭直指皇帝本人，這便是大不敬，甚至可稱為“謀逆”。
可想而知，接下來此案的重點定會被有心之人歪曲。
最不利的情況下，任何為舞弊案鳴冤的舉動，都會被扣上反賊同黨的帽子。
接下來，錦衣衛、東廠必將傾巢而出，抓捕、拷問的規模和酷烈程度將急劇升級。
這科舉舞弊的案子，怕是要往潑天大案上走了。
事態惡化之快，超出了溫硯的預料。
她明明記得前世科舉舞弊案發後，舉子們雖有怨憤，但最多是私下議論、上書陳情，絕沒有發展到聚眾文廟、書寫檄文這般激烈的地步。
而今生，此事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這讓她輕松不久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蕭憶刀稟過便退下了。
屋內有些悶。
溫硯心事重重地走到窗前，打開了窗戶，一絲涼風透入，稍微緩解了她心中的不安。
不管怎樣，謝鶴期她總算救下了.....只要明天升堂，他就會被無罪釋放。
至於別的舉子，她也只能盡力而為。
其他的，只有交給周明遠了。
一定.....一定是這樣的。
溫硯不願多想，從香囊中拿出了謝鶴期的玉佩，放在手中細細端詳。
玉質溫潤，觸手微涼，與它的主人一樣，有著溫和的靜，又帶著點讓人安心的定。
溫硯摩挲著手中的玉，胸口的悶意稍稍緩解。
她想，上天.....應不會那麽不公。
可就在此時，一道慘白電光猛地撕裂天幕，隨即轟隆一聲，驚雷當頭炸裂。
溫硯驚得手腕一抖，玉佩便脫手墜下，清脆地磕在地上，“啪”地一聲裂成兩半。
她瞬間僵直地楞在原地。
這......這是謝鶴期的玉佩。
這是他的珍視之物，前幾日才被她用花言巧語騙來，這才多久，就碎了。
她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呆呆地楞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玉。
“小姐，吃點東西吧，你晚膳都沒用呢！”
小滿提著朱漆食盒朝她走來，見到地上的玉，也驚了一跳，“啊”了一聲，下意識地開口，“這是謝先生的玉，怎麽就......”
但她並未將後面的話說出口——因為她看到了溫硯眼中極度的驚恐。
她連忙放下食盒，快步跑上前，彎下腰，撿起地上碎成兩塊的玉，包在手帕裏，又擠出個笑來，用安慰的語氣道：
“小姐，您先別急！這玉只是裂成了兩塊.......沒碎得徹底，小滿聽說有些手藝高的玉匠，能用金鑲或者嵌補的法子，把碎玉修得和原來一模一樣，甚至比原來還精致。咱們現在也有銀子了，不怕請不到好師傅，咱們肯定能把它修回原來的樣子，到時候再給謝先生送過去，他定然不會怪您的。”
可任憑小滿如何勸說，溫硯只是直直地看著碎玉，仿佛浸入了另一個世界。
她的心，冷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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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寶子，晚了幾分鐘~祝大家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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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 她就要去接謝鶴期回家了。
想到此處, 溫硯的心情瞬間雀躍起來。
兩世的夙願，如今終於就要實現。
他獲得公道與清白，而她.....即將獲得自由。
但與此同時, 溫硯的心中又湧上了些十分覆雜的情緒。
但所求即將實現的時候, 她卻對京城驀地生出了不舍。
他以後，會想起她嗎？
或許......剛開始的時候, 是會的。
但她與他的人生交集不過短短一瞬，很快，他就會忘了她吧。
依照他的品學才貌, 日後春闈高中, 指不定會成為多少京中貴女的春閨夢裏人。
待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日, 他被亂花迷眼的時候, 應該不會了吧。
念及此, 溫硯突然覺得心口有些酸澀悶脹。
溫硯用力地搖了搖頭——他不會就不會, 她在這裏難受些什麽？！
就在此時，曾經那個一閃而逝的、讓她臉熱的念頭再度浮起——若是，她與謝鶴期在一起了呢？
他應該，是有些喜歡她的吧。
溫硯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臉, 她忽然想照一照鏡子, 看看自己鏡中的模樣。
她知道自己是生得好看的，可是謝鶴期喜歡她這樣的妖妖嬌嬌的長相嗎？就連她自己都對自己的這身皮囊厭惡不已。
像謝鶴期那樣的讀書人，一定喜歡像永寧公主那樣清冷、孤傲如同明月霜雪一樣的女子。
前世，他與公主應該是因為身份的阻隔而並未能在一起。
而今生, 應該不會了。
再也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佳話，狀元郎和公主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溫硯有些失落地想......他應該還是不喜歡的吧。不然也不會在她上次說出“要他娶了她”的話時，顯現出那般退避三舍的姿態。
又或許.....他只會短暫地愛過她、淺淺地愛著她。
就如同前世最初的燕珩一樣。
前世，她剛嫁給燕珩的時候，燕珩也對她好過。
換了別的女子，在國公府世子那般的攻勢之下，怕是早就已經失了心。
若是這些失了心的女子，淪落到她那樣慘死後宅的結局，又該是何種感想，又該是何等的痛徹心扉？
幸好，她素來謹慎。以至於到死去那天，她對燕珩，也只有一種“害了她性命”的仇人的恨意，而不會生出什麽被背叛的絕望、愛而不得的困頓之感。
世間的男子，和女子終究是不同的，他們一開始就擁有的太多。三妻四妾的特權，入朝為官的資格，這些，再優秀的女子，也難以得到。
她們拼盡一生也達不到他們的起點。
他們終究難以理解她們的處境。
雖然溫硯發自心底覺得，謝鶴期應不會那樣。
可是......她今生再也不想賭。
她再也不想過那種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日子。將她的得失榮辱，盡數系在另一個人的息怒哀樂上。
即便那個人......是謝鶴期也不行。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穩住翻湧的心緒，朝著溫月的院中走去。
她得去看看溫月的情況。
溫月這次的病情，來得的確比往年重了些。
白日裏方才退了燒，晚間的時候，溫月又燒了起來，這樣來來回回地燒了好幾次，把李姨娘急得又是求神拜佛，又是尋醫問藥。
這讓溫硯的心，著實愧疚——她今日，的確因為溫月沒有出來作妖而輕松過。
但現在看著溫月病懨懨的樣子，她心中越發自責，於是便跟著李姨娘在一旁侍疾。
溫硯坐在床側，第一次認真打量起李姨娘這個姿色略顯平庸、性子呆板木訥的女人。
李姨娘正拿著手帕，蘸了涼水，極輕極緩地為溫月擦拭額頭。她的眉頭緊緊蹙著，目光一瞬不離地凝在溫月臉上，眸中滿是焦灼與憐惜。
可以說，李姨娘就是因為溫月才來的溫家。
溫月自幼身體不好，三日一小病，七日一大病，鬧得溫遠昌心煩不已，他又不放心從府中挑人，索性從外頭買了個女人回來照顧。
於是李姨娘才入了府。
或許是自知是因為溫月才過上了這錦衣玉食的生活，又或許是出於別的原因，李姨娘對溫月向來是無微不至。
偏生溫月卻對她有些抗拒。
但溫硯卻覺得，溫月遲早會認可李姨娘。
這幾日，她也漸漸有些懂了她這個性格古怪、陰晴不定的三姐姐。
那偏執孤郁的單薄身軀裏，裝著一顆渴求母親與親情的心。
在溫硯的記憶裏，張姨娘和溫月的感情十分地好。
溫月多病，發燒時晚上總是啼哭不止，而張姨娘就整宿地抱著她，哄著她，為她哼著曲兒。
而溫月看向張姨娘時，眼中是一種全然依賴的、近乎虔誠的幸福。
那時溫月性子甚至可以稱得上活潑。
可偏偏.....
後來，溫硯之所以與溫月交好，最開始也是因為梅靜姝。
張姨娘去後，梅靜姝對溫月頗有照拂。
她生得美麗，又博學多智，那時，溫月的眼神雖然已經十分沈郁，但看向梅靜姝的眼中，還是不自覺地會流露出孩童的孺慕與欣喜。
梅靜姝逝後，溫月的性子就徹底變了個樣。
對溫硯偏執地占有，對其他人則極力地排斥。
不過人心非鐵石。
何況鐵杵還能磨成針。
不管李姨娘是出於什麽原因對溫月好，但其中的關心愛護卻從未摻假。
待天長日深，溫月遲早會被李姨娘打動。
又或許，溫月早已在潛意識裏接受了這個略顯平庸的女人。
溫月心機深沈，在旁人面前一向木訥溫吞的樣子示人，但那日李姨娘勸她飲藥時，她竟然肆無忌憚地對著李姨娘發脾氣。
想到此處時，溫硯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她的三姐姐，一定也會幸福，
夜漸深。
外面突然起風了，月隱入雲，庭中竹影參差舞動。涼風入室，簾幕翻動，屋內燭火也隨之搖曳不定。
看樣子是要下雨了。
於是溫硯邊和李姨娘辭別，和小滿一起朝著疏影齋的方向走去。
溫月月這次病疾雖然來得比往年重些，但只要按時服藥應該也無大礙——而自從溫硯對她說了那番話，溫月這幾日服藥格外的積極。
加上溫月有李姨娘細心照顧，溫硯心下並未過分憂切。
院門口，一盞紗燈在夜風中投下搖晃不定的一小圈昏黃光暈。光暈下，蕭憶刀斜斜地倚在門柱上，嘴裏叼著根草莖，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顯然已等候多時。
見她們回來，蕭憶刀將草葉一吐，立刻迎上前兩步，“東家，出事了。”
溫硯心中一沈。
“進屋說話。”
三人快步進屋，蕭憶刀反手便將門掩上。
小滿擦亮火折子，將桌上的燈盞點燃。燈光撐開一圈暗黃的亮光。
不待溫硯發問，蕭憶刀便沈聲道：“東家，白鹿書院那邊出事了。有舉子聚眾哭廟......控訴科場貪墨橫行，陛下昏聵無知。”
此話一出，溫硯只覺耳畔嗡嗡作響，臉上血色盡失。
從蕭憶刀口中溫硯得知，今日晚間亥正左右，有舉子聚眾到文廟前哭訴不公，動靜鬧得極大，而這些大多都是白鹿書院的學生。
更麻煩的是，其中有人寫了一篇極為悖逆的祭文，字字句句，直指景神帝昏聵不明，縱容奸佞當道。
此事惹得景神帝震怒，如今已下嚴旨，令錦衣衛徹查哭廟之舉，更要揪出撰寫逆文的狂生，施以千刀萬剮之刑。
史來但凡有讀書人辱罵皇帝，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輕則身首異處，重則牽連師友、禍及宗族。
那金鑾殿上的九五之尊，如何能容得下幾個微末書生唾罵？天威震怒之下，碾死幾條人命，便如碾碎螻蟻一般。
更何況，這次還是在文廟這等肅穆之地，聚眾哭告，將矛頭從科舉舞弊案的幕後黑手，直直轉向了景神帝。
這意味著這些舉子不是在乞求朝廷施舍公道，而是在儒家祖師爺面前，控訴當今朝廷背離了孔孟之道和治國根本。
這等於將景神帝推到了公道的對立面。
若只是科場舞弊爭議，尚可歸為吏治不清，仍有轉圜餘地。但一旦將矛頭直指皇帝本人，這便是大不敬，甚至可稱為“謀逆”。
可想而知，接下來此案的重點定會被有心之人歪曲。
最不利的情況下，任何為舞弊案鳴冤的舉動，都會被扣上反賊同黨的帽子。
接下來，錦衣衛、東廠必將傾巢而出，抓捕、拷問的規模和酷烈程度將急劇升級。
這科舉舞弊的案子，怕是要往潑天大案上走了。
事態惡化之快，超出了溫硯的預料。
她明明記得前世科舉舞弊案發後，舉子們雖有怨憤，但最多是私下議論、上書陳情，絕沒有發展到聚眾文廟、書寫檄文這般激烈的地步。
而今生，此事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這讓她輕松不久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蕭憶刀稟過便退下了。
屋內有些悶。
溫硯心事重重地走到窗前，打開了窗戶，一絲涼風透入，稍微緩解了她心中的不安。
不管怎樣，謝鶴期她總算救下了.....只要明天升堂，他就會被無罪釋放。
至於別的舉子，她也只能盡力而為。
其他的，只有交給周明遠了。
一定.....一定是這樣的。
溫硯不願多想，從香囊中拿出了謝鶴期的玉佩，放在手中細細端詳。
玉質溫潤，觸手微涼，與它的主人一樣，有著溫和的靜，又帶著點讓人安心的定。
溫硯摩挲著手中的玉，胸口的悶意稍稍緩解。
她想，上天.....應不會那麽不公。
可就在此時，一道慘白電光猛地撕裂天幕，隨即轟隆一聲，驚雷當頭炸裂。
溫硯驚得手腕一抖，玉佩便脫手墜下，清脆地磕在地上，“啪”地一聲裂成兩半。
她瞬間僵直地楞在原地。
這......這是謝鶴期的玉佩。
這是他的珍視之物，前幾日才被她用花言巧語騙來，這才多久，就碎了。
她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呆呆地楞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玉。
“小姐，吃點東西吧，你晚膳都沒用呢！”
小滿提著朱漆食盒朝她走來，見到地上的玉，也驚了一跳，“啊”了一聲，下意識地開口，“這是謝先生的玉，怎麽就......”
但她並未將後面的話說出口——因為她看到了溫硯眼中極度的驚恐。
她連忙放下食盒，快步跑上前，彎下腰，撿起地上碎成兩塊的玉，包在手帕裏，又擠出個笑來，用安慰的語氣道：
“小姐，您先別急！這玉只是裂成了兩塊.......沒碎得徹底，小滿聽說有些手藝高的玉匠，能用金鑲或者嵌補的法子，把碎玉修得和原來一模一樣，甚至比原來還精致。咱們現在也有銀子了，不怕請不到好師傅，咱們肯定能把它修回原來的樣子，到時候再給謝先生送過去，他定然不會怪您的。”
可任憑小滿如何勸說，溫硯只是直直地看著碎玉，仿佛浸入了另一個世界。
她的心，冷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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